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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长情 2007-8-6 16:04

[原创]刀之谷

1 窦孟吉二十三岁的那年，父母相继病逝。两人病症来得都极突然，且势头猛烈，由发病到下葬不过数天工夫。窦孟吉仅有一个幼弟，只得自己处理这些事情。那些日子他忙得昏天黑地，请大夫，照顾病人，料理后事，招待亲朋——相当麻烦，何况接连经历了两次。在一切结束之后，他终于能够静下来，体内有一种空荡荡的感觉，带着某种失落，却没有多少痛苦。也许这些事让他筋疲力尽，以至于想不到哭了——父母下葬的时候他并未流泪——窦孟吉清楚从此世上少了两个与自己亲近的人，这对他到底意味着什么一时还无从得知。此外，他继承了刀之谷，成为这个地方的新一代主人。刀之谷以收藏闻名，是江湖中一处胜地。它位于青山环抱之中，谷中有天然湖泊，有溶洞，风景奇佳，环境清幽。很久之前刀之谷的第一代主人，大概是什么侠客豪雄之类的角色，在退隐后到了这里。此人刀法盖世，而且酷爱收藏宝刀，将一生所藏倾数带了过来，从此谷内有了诸多闻名遐迩的宝刀。在这人最后的岁月中，每日所做便是把玩宝刀，大概同时也免不了追忆往事的感慨。由此刀之谷这三个字开始在江湖上流传。从第一代谷主到窦孟吉，至少传了十代之上。每一代谷主都是品评宝刀的高手，并且一定会增加谷内的收藏。因为这是家族规定，不赞同介入江湖争斗，只欣赏宝刀而非用来伤人。时至今日，究竟谷内藏有多少宝刀，对此有很多种传说。在外人看来，至少江湖中三分之一的宝刀已经汇集于此。不过这只是刀之谷的一部分传奇。江湖人还倾慕刀之谷的家传刀法，据说那是种独一无二的武功，威力相当惊人；更有甚者，认为刀之谷必然藏有富可敌国的财宝，不然无法收集这么多价值连城的宝刀。因而刀之谷主人具有足以称雄江湖的刀法，更有数不尽的财富。很多人都羡慕刀之谷，差不多将它视为瑶池一般的仙境，渴望着了解和接触这里。 窦孟吉并不知道这些传说，即便知道了，恐怕也不感兴趣。因为他很少出门，几乎没什么朋友。谷中有几名家仆，均是世代为他的家族服务。他将所有事都交给仆人打理，自己毫不关心。最近一次他出门，还是在双亲染病时到谷外去找大夫。窦孟吉不怎么喜欢外面，有些嘈杂，而且又陌生。从记事起他一直被教导，要懂得欣赏刀，明白这些利刃的价值，此外的事都无足轻重。因而窦孟吉过去的二十几年中，大半光阴是在刀的陪伴下度过的。手中捧起一柄古旧的宝刀，轻轻抚摩刀身的血槽，深深注视着光洁的刀锋，他可以从中发觉刀的价值，自然不是什么杀人工具，而是巧妙的构造，和作为收藏品的意义。因而他得到不少乐趣，和宝刀朝夕相对让他心满意足。<span style="FONT-SIZE: 10.5pt; FONT-FAMILY: 宋体; mso-asci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 mso-hans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 mso-bidi-font-size: 12.0pt; mso-font-kerning: 1.0pt; mso-bid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 mso-ansi-language: EN-US; mso-fareast-language: ZH-CN; mso-bidi-language: AR-SA;">窦孟吉还有一个爱好，酒。自从多年前他首次尝过酒的滋味后，便一发不可收拾。这来得有些不可思议。因为父母都不爱饮酒，而他又从小体弱不能习武，一副面黄肌瘦的模样，怎么看也不像豪饮之士。可是窦孟吉酒量过人，差不多是饮酒到了喝水的地步，同样自然，同样不可或缺。他喜欢独酌——实际上也没人陪他喝酒，仆人们论酒量实在不是他对手——窦孟吉尤其喜欢微醺之后的感觉，脸上发烧，血流得快了，抬腿走路也觉得轻松，但头脑却极清醒。这时他总喜欢拿着一柄宝刀，来到谷内的湖畔，靠着大树坐下。映着斜阳，平滑的刀身光芒闪烁，却决不刺眼，那种蓄而不发的五彩光华自有难以形容的质感，令宝刃变成一类奇妙的东西，不再是冷硬的铁器。每到此时他便闭上双眼，用手握住锋刃。刀身在窦孟吉掌中温暖了，似乎超越了无意义的非生命之物，而传达出什么——当然，这只有窦孟吉可以感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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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窦孟祥能够逃脱那场劫难，全靠他对练刀的痴迷。敌人们选择了一个风雨之夜，潜入刀之谷，将他家的历代所藏洗劫一空。当时为了应敌所有家仆一齐牺牲，战况相当惨烈。而他恰好在溶洞内练刀，对谷内的战事毫无所觉。窦孟祥热衷于练刀，程度比他大哥爱刀更加重几分。那一夜雨太大了，他提着火把来到溶洞，练了两个时辰。出来后风雨都停了，谷中月光清冷，他得以看到地上的尸身。窦孟祥显示出不同自己年纪的冷静——这年他十五岁——并没慌乱，迅速熄了火把，提高戒备，之后开始在谷中搜索。敌人已经离开。窦孟祥在一处角落里发现了大哥，对方正趴在地上。那一刻他非常紧张，脑中轰然一声，把什么冷静全都忘了，一下扑过去。大哥仍有一口气在，已经失去知觉，受了许多伤。他发现大哥最重的伤势，是被一对短刃分别刺中双腿，锋刃完全嵌入体内。窦孟祥忙给大哥治伤。他从小便对江湖事非常感兴趣，虽然这场面是初次遇上，却凭借过去得到的教诲得以应付。窦孟祥仔细照料大哥，那几天他非常担忧。后来大哥醒转，生命无碍。但他不知道敌人是否会回来。因此在大哥伤势有些起色之后，他马上带对方出谷。在步出刀之谷的一瞬间，窦孟祥脚步顿了一顿。大哥在他背上。他知道对方在回头。他没有，也没说什么，只在心里告诉自己，刀之谷是他的家，早晚要回来。窦孟祥和大哥非常不同，不仅外形高大粗壮多了，性格更是天差地别。窦孟祥是天生的江湖人，从小不畏冒险，喜欢打抱不平。他刚能提得动刀的时候，就在谷内杀了一条四尺长的毒蛇。练刀没多久，跑出谷去交朋友，都是差不多年纪的孩子，他成了头领，时不时要为不相干的事打上几架。后来父亲不许他出谷，否则不再让他学刀。于是窦孟祥专心习武。他对此极有兴趣，天赋又好，刀法领悟很快。其实父亲对他将来武功怎样并不在意，只是不想他沾惹俗世中那些是非。大哥也是这种态度，在双亲过世后从不管他。两兄弟各忙各的，谁也不打扰谁。因为彼此都不怎么理解。大哥认为自己该做的就是欣赏刀，决不会让任何人的鲜血玷污刀锋。而在窦孟祥看来，空有这么多宝刀而不使用，简直暴殄天物。总之无论对于他俩哪一个而言，另外一个几乎便是怪物，尽管两人是兄弟，情同骨肉。大哥陆续把那晚的事讲给了窦孟祥。一共九人，都蒙着面，出手非常狠辣。大哥极其痛心，提起此事常激动起来，同时显得很不理解。他远非大哥那么不谙世事。怀璧其罪，窦孟祥多少明白这个道理。刀之谷没有什么人们猜测的庞大财富，可是宝刀确实不少。他仔细询问了大哥每个细节，推敲事情的来龙去脉。窦孟祥对这件事逐渐理出了头绪，但他没有着急复仇。此时他武功不行，两兄弟只能背井离乡，隐居在一处偏僻地方。窦孟祥记着仇恨，以全部精力来练刀。他必须杀掉那九名仇人，夺回家族的藏刀。 后来大哥伤势渐渐好了，不过腿伤太重，成了跛子。大哥似乎没怎么在意，平日同窦孟祥依然言语不多，更爱喝酒了，总是一手握着酒杯，另一手捏着当晚留在自己腿内的那对短刃——被窦孟祥取出来了——仔细欣赏。窦孟祥怀疑大哥有意将匕首插入腿中，因为这对匕首精致细小，这样藏起来不会被敌人发觉。他并没问大哥，对方也没提过。刀之谷那么多收藏，如今除了这副匕首，只剩下他平时用的一把刀，就是那晚在溶洞练习时手里用的。刀自然不是凡品。尽管式样很普通，刀身缺少光泽，锋刃微微有些钝了，落在外行人眼中难免会被嘲笑。窦孟祥则一直喜爱这把刀。每次将刀握在手里，他都感觉不出刀的存在，而是作为一种手臂的延伸；刀和他建立了某种联系，两者像是知己般难分难舍。凭此一点，令窦孟祥昔日在谷内选了这把刀作为自己的兵器。他清楚大哥更在行，可以讲出这把刀的种种妙处。他也发觉大哥对这刀格外在意。大哥从不看他练刀，只是在他每次练过刀之后，总会牢牢盯着他的兵刃，露出很紧张的神色。起初窦孟祥不明所以。有时大哥跟他说话，会突然提起一句，这几天雨水多，刀别沾了水。窦孟祥终于体会了对方的意思。大哥担心宝刀有损，害怕刀之谷最后的收藏也难以保全。这让他感到一丝气馁和不解。大哥也希望报仇，只为了找回藏刀；但如果在复仇的过程中令这把宝刀有损，大哥会选择不让他复仇。 时光如梭，几年后窦孟祥刀法大成。他将大哥留在隐居之处，独自来到江湖。在刀之谷的后人之中，窦孟祥的武功应该最接近那位开创者。因此尽管他相当年轻，已经具备纵横天下的本领。窦孟祥一一找上仇家，首先亮明身份，表示自己为复仇而来，要求决斗。这些人未将他放在眼内，有的甚至对他辱骂。窦孟祥毫不动气，拔出宝刀，直视对方。仇家在这个少年的逼视下终于动容，继而动手。战局往往激烈而短暂，窦孟祥莫不以摧枯拉朽之势痛击对手。他不愿伤人性命，只是让对方交出从刀之谷内抢得的收藏。对方为他匪夷所思的刀法震慑，纷纷听命。每逢这时，窦孟祥打量着仇人们奉上来的家中旧物，淡淡补充一句，废掉双腿。仇家大骇，有的屈从，也有的以死相拼。窦孟祥便向后者出手，伤了对方腿筋。这样做是为了大哥。至于寻仇本身，他则视为印证刀法的机会。像窦孟祥这样的人，不可能认为仇恨具有多少意义。刀总算找回来了。窦孟祥雇了辆马车，把所有宝刀放到车上。自己另外骑了匹马，去找大哥，准备二人回到刀之谷，让这些收藏重回故地。不过对于重建刀之谷，他并没把握。尽管刀之谷不是什么奢华之地，好歹也经过数百年的经营，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恢复原貌。何况如今他身单力孤，没什么钱财可以修缮家园。他想回去后自己先收拾一下旧屋，凑合住下，日后再慢慢修整。 离他和大哥隐居的地方还有近百里路，窦孟祥遇上意想不到的阻拦。几十位携刀佩剑的江湖人在路边候着，见了他马上迎过来。窦孟祥不清楚这些人打算劫刀还是为仇人出头，便提高戒备。尽管对方人多势众，他并没打算躲避。这些人却没有恶意，都是满脸笑容，热情的和他打招呼。为首几人都是中年长者，向他表露身份，原来是父亲昔年所识。窦孟祥还来不及答话，这些人一起说，先回刀之谷。他有些惊讶。有人开始解释，正在重建刀之谷，另外早接走他的大哥到了谷内。窦孟祥点点头，没说什么感谢，随众人走了。很快回到谷中，陌生人更多了。从窦孟祥记事起，刀之谷从未这样热闹过。他先望到焕然一新的建筑，该是过去的旧屋经过修补，而且重新上了油彩。红墙绿瓦，映着碧蓝的湖水，显得很是漂亮。之后他看到大哥。对方在众人簇拥下，一手拄着崭新的拐杖，一手提着酒壶，朝窦孟祥走过来。他从大哥眼中看到一些奇怪的东西，非常热切。他知道是为了什么，一把揭开马车上的帘子，全在这，他说。大哥立即撇下他，探身往车上查看。他没留意大哥的动作，只听见对方急念着，一，二，三，大哥在清点宝刀数目。此时在场众人莫不发出惊讶声。他们从未见过这么多宝刀在眼前出现，相当激动，片刻之后赞美声此起彼伏，人们纷纷表示宝刀名不虚传。在这一刻，窦孟祥自己悄悄转身走开，来到一处开阔地方。他拔出兵刃，开始演练刀法。立时谷中刀气纵横，利芒闪烁。那些外来者不由将注意力集中到他身上，为惊世骇俗的刀法而心折。这少年的确是天才刀客，从此江湖就是他一个人的天下。有的人为窦孟祥喝彩，也有的人感到失落。往事一幕幕浮上窦孟祥的心头。儿时谷内的岁月，兄弟逃亡，练刀，复仇……说不出到底是什么感受，相当复杂，令他有些难以负荷。窦孟祥努力集中精神，想把杂念排出脑外，耳中又传来大哥的声音，七四，七五，七六——大哥正醉心于宝刀的失而复得——两兄弟重回故地，一个练刀，一个看刀，仿佛已回到从前。但窦孟祥心中雪亮，这并非过去的刀之谷。尽管他希望像以前那样一个人提了火把，在溶洞内独自练刀。他希望成为一把刀，并非为了伤人，只是完成自己的舞动。但是不可以。而即使要维持现在的局面，他自己必须付出牺牲。于是窦孟祥明白了自己该有何种得体的举动。他收刀，环视众人。这些人完全醉心于他石破天惊的完美刀法，对他的目光惘然不觉。窦孟祥提高声音，谢谢诸位。众人愕然，继而反应过来，开始和他客气。窦孟祥继续表示自己对众人重建刀之谷的谢意。人们终于心满意足。多数乐意付出帮助的人，免不了希望回报。眼前这刀法无双的少年，必定对自己大有用处。于是有人提议，先走吧，别打扰人家。众人渐渐散去。刀之谷重新寂静下来。窦孟祥叹息了一声，再次开始练刀。<span style="FONT-SIZE: 10.5pt; FONT-FAMILY: 宋体; mso-asci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 mso-hans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 mso-bidi-font-size: 12.0pt; mso-font-kerning: 1.0pt; mso-bid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 mso-ansi-language: EN-US; mso-fareast-language: ZH-CN; mso-bidi-language: AR-SA;">其间他大哥一直在清点宝刀，对周围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听来单调的数数声始终没有停过，这时在安静的谷内响着，隐隐有了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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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此后窦孟祥开始在江湖和刀之谷之间穿梭。他不愿意出门，可惜事情实在太多。作为江湖公认的第一刀客，他总是很忙，也很疲惫。对此窦孟祥感到无奈。人生中免不了无奈。而无奈这类事物一旦开始，便必然会继续，于是一次又一次的无可奈何终让人变得沮丧和失望。他的无奈源于选择了一条不甚喜爱的道路。尽管窦孟祥看似豪迈，颇有英雄气概，不时有侠义之举，为江湖同道所称颂。不过在骨子里他和大哥是同一类人，根本不想与不相干的人或事扯上关系，只希望沉浸在自己的天地中。对此窦孟祥早就有所查觉，如今随着年岁渐长更是一清二楚。只是他比大哥通时务，了解外界可以给予自己的巨大影响。一个孤单的人面对庞然巨兽般的江湖，实在是微不足道。像大哥，只想独自欣赏家中收藏的宝刀，结果成了残废。而他继承了家传刀法，并且自身又偶然成为江湖瞩目的人物，那潜在的危险必然更大；尽管他对争霸称雄这类事情毫无兴趣，甚至对刀法之外的武功都懒得理会。假如他不肯妥协，可能刀之谷很快便要灰飞烟灭。窦孟祥自然不舍得。于是只能这样了，继续扮演一个自己不喜欢的角色。幸好还有刀。这是他的生命。每天窦孟祥一定会抽出两个时辰来练习刀法，这是他决不肯改变的规矩。每当他的手握上刀柄，整个人便充满活力，像自由自在的飞鸟，或是游入大江的鱼儿。练刀已经成为他唯一的乐趣。虽然窦孟祥在江湖中声望日隆，博得了巨大的成功和财富。刀之谷也重新成为江湖胜地，被人们推崇。他自己并不在意。他倒是再次修缮了刀之谷，令这里外观更加美丽。同时又招徕了一些仆人，让对方照料大哥，因为他自己常常不在谷中。这几年他和大哥见面不多，即使见了二人仍像原来那样没什么言语，最多他表达一下问候对方简单回答而已。大哥住在谷中一所单独分出来的院子里，相当清净，作为陪伴之物除了宝刀外，便是酒。窦孟祥有时进了那所院子，会感到微微头晕。四处弥漫的酒香让他很难应付。于是他去得更少了，反正对方也乐得不被打扰。 刀之谷再次发生变化，来得颇为突然。这一天窦孟祥刚从远方回来，风尘仆仆。他觉得有些乏了，先到房中歇息，醒来时天已黑了。窦孟祥用完饭，去湖畔练刀。这晚起了云彩，月色有些暗。窦孟祥来到岸边，发现不远处有个人影，在草地上蹲坐着。他没在意，自己练了阵刀，然后发觉那人还在，似乎动也未动。若是换做谷中的仆人，见他练刀早就避开了。窦孟祥感到意外，便走过去。眼看离那人剩几步远了，对方突然说，别过来。声音很高，中气却不足，竟是个女子。窦孟祥止步。女子似乎为自己大声向他吆喝感到歉然，放低了声音，有朵花让人踩坏了，白天才刚栽上。窦孟祥一愣。谷内本来有些野生的花草，从没人照料。难道你就这样守着？他问。女子轻轻笑了笑，这花枝干细，怕晚上被风吹倒了，明天便没事了。窦孟祥在对方答话时仔细看了几眼，月光不怎么明亮，映得女子肤色略显苍白，不过样子很俊俏。不知怎么，窦孟祥忽然有些窘迫。他没再答话，转身走了。女子也没开口。窦孟祥快步回到自己房中，才想起刀还没有练完。此时让他重回岸边已经不可能，即便是去另一处练刀，他也不情愿。窦孟祥觉得有些不舒服，头脑昏沉沉的像是闻到了大哥院内的酒香，但又感到一股莫名的兴奋，令他神不守舍。窦孟祥倒在床上对着天花板，一夜未眠。第二天他始终未出屋子。仆人们很意外，以为他病了。有人来问，窦孟祥在屋中回答自己没事。到了晚上他也没出房门，更不可能练刀。这对他来讲简直是前所未有的事情。窦孟祥已经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感到一阵惶惑，同时还有些不安。除了这些之外，在他脑中浮现的全是女子的美丽面庞。尽管他努力想把这些抛开，不过对那女子的渴望与思念已经像巨石一样压倒了他，令他整个人完全透不过气来。在第三天早上，他终于出门，找来仆人。对方见到窦孟祥委实吓了一跳，因为他两眼通红面容憔悴，像是受到什么折磨。窦孟祥开口，问仆人是否了解那女子身份。对方想了一想，回答是谷外酒坊掌柜的女儿，因为送酒在这耽搁了一晚，现在已经走了。窦孟祥问清楚酒坊在哪，飞一般走了，上马出谷。他找到酒坊，在门口先看到许多盆漂亮的鲜花。窦孟祥不由激动起来。酒坊掌柜见了他这时的样子不免害怕，好在腰间佩刀证明了他的身份。这把刀早已天下闻名。掌柜主动过来打招呼，窦孟祥脸红起来，全不知该说什么。掌柜似乎明白了什么，请他到后面落座。然后掌柜告退，把窦孟祥一个人留在安静的厅堂内。似乎等了很久，那女子才出现。窦孟祥一见到对方，霍然站起，抢步来到女子跟前。对方羞得无地自容，险些夺门而逃。窦孟祥醒悟，忙退后几步。女子稍微稳了稳神，安定了一些，半晌没有开口。窦孟祥也不知从何谈起。随着时间推移，他感觉身上的那块巨石越来越重，马上要将自己压垮。女子察觉出他的异样，终于问，有事么？这让他再难以克制自己，于是滔滔不绝地讲述起来，将从小到大经历的一切完全道出。窦孟祥第一次对别人这么毫无保留，以至于说完后都觉得惊讶，原来自己是如此孤单可怜，这二十余年的生活几乎一文不值。他有些不知所措。女子听后沉吟了一阵，仔细打量他一阵，仪态颇为大方，一点羞涩的模样都没了。窦孟祥有些讪然，把头低下。你这人怎么这样不管不顾？女子说着，有些怪窦孟祥唐突的意思，不过语气一变，加上一句，倒是实心实意。窦孟祥还没来得及弄明白对方的话，女子已逃出屋去，留他自己呆在原地。之后窦孟祥迎来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随着他和女子的逐渐了解，两人都相信彼此是对方所需要的另一半。尽管双方背景和经历很不相同，但对很多事的看法却一致，而且性格上也有相似之处，并且对那些不相同之处都乐意包容和理解。两人都非常满意对方，也没人会阻碍他和女子能够获得的幸福。他带了女子去见大哥。女子特意带上两坛收藏二十年的佳酿。大哥没说什么，把一双匕首交给女子——当年留在腿中的那对。女子对这礼物有些意外，朝窦孟祥望过来。他报以微笑，点点头。女子忙对大哥感谢。大哥必然知道自己将这女子看得极珍贵，窦孟祥了解这点。不过对方似乎还想表示些什么，他一时把握不到。总之婚事来得很顺利，他将女子接回刀之谷，从此开始另一种生活。二人处得相当愉快，只要对方陪伴在自己身边，彼此心中都充满欢乐。这更让窦孟祥意识到妻子对于自己的意义。每晚在妻子躺入自己怀里的一刻，窦孟祥觉得格外塌实。他喜欢握着妻子的手入眠，如果醒来时发觉对方不小心在梦中挣脱了，还会给他带来小小的失落感。 刀之谷多了一位女主人，也有了新气象。女子是个爱美之人，她有一种无法割舍的爱好，养花。自从住进谷里，女子便在各处种上形形色色的花儿，然后亲自为花浇水，施肥，除虫，剪枝。仆人们当然愿意帮忙，但女子从来不用，自己收拾得井井有条。窦孟祥钟爱妻子，对这举动也颇为支持。每次他出门办事，回来时都不忘了带上几盆名贵花卉。对方见到后便如获至宝，不由大乐，然后便精心栽种。谷内很快花团锦簇，也着实美不胜收。有天窦孟祥又从远方回谷，他发觉出一点不妥。自马背上望向山谷，窦孟祥发现这里已变得五彩斑斓，看上去有几分陌生。他觉得有点好笑，继续朝谷内前进。正是春夏之交的时刻，花开得艳，香气扑鼻。窦孟祥看到四处全是花朵，不仅脚下有，头顶也有高大花树蔓延来的枝条。他无法再骑马，只好下来牵着马缰，顺着稍微宽阔一点的路走进山谷。越向前走花朵越多，道路越窄，而且越来越香，蜜蜂到处飞着。窦孟祥微微皱起眉头，再走了一阵，忽然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让人极不舒服。随即他看见道旁有几簇花，远没其它花朵粗壮，该是刚刚栽上。花干被埋入深褐色的一堆粘土状的东西。窦孟祥明白那是肥料。他屏住呼吸，牵着马赶紧经过。总算见到妻子，对方笑着问候他几句，然后又问起花的事。窦孟祥没说什么，把早准备好的礼物交给对方。妻子捧起花，兴冲冲走了。这晚窦孟祥难以安眠，身旁妻子早已入睡。他的确不愿干涉妻子的事，不过问题已严重起来。刀之谷成了花的世界，房中有盆花，屋外栽着花，湖畔，山壁，各式各样的花朵充斥了这片山谷。差不多刀之谷要改名了，他觉得有些好笑，却笑不出来。第二天起来后他去练刀，居然没找到一片合适的空地。即使有地方可以让他展开刀法又不必踏着花朵，但他发出的刀气也难免会伤及附近的鲜花。他知道如果伤到花朵，妻子必然心痛。窦孟祥没有其它办法，躲到溶洞中练刀。无论如何，花实在太多了。他认清了这点，决定和妻子讲明。中午和妻子吃饭的时候，窦孟祥终于开口。花长得可真快，到处都是。他尽量以轻松的语调讲出来，不想让妻子难堪。但对方一下发觉了。不喜欢，是不是？对方神色郑重。窦孟祥沉吟了片刻，应了一声。然后妻子便不怎么吃了。他过意不去，给对方夹了几次菜。妻子无动于衷，两人沉默着，像是回到他们刚认识的时候。窦孟祥慢慢尝着饭菜，实际上他也没吃下多少，妻子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不同寻常，从小就喜欢花，后来学会怎么收拾了，就再忍不住。自己家里也到处是花，现在又把山谷弄成这样。妻子很愧疚。窦孟祥不愿见对方如此难过，也没什么，他说。妻子摇摇头，没有回答。<span style="FONT-SIZE: 10.5pt; FONT-FAMILY: 宋体; mso-asci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 mso-hans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 mso-bidi-font-size: 12.0pt; mso-font-kerning: 1.0pt; mso-bid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 mso-ansi-language: EN-US; mso-fareast-language: ZH-CN; mso-bidi-language: AR-SA;">此后那些日子妻子非常繁忙，将花不断移种到谷外。窦孟祥觉得这主意不错。因为毁掉这么多漂亮的花实在可惜。谷外地方那么大，多些花草无关痛痒。只是妻子仍不需要别人帮忙。一个人将如此数量的花朵移到外面，实在很辛苦。窦孟祥不时劝解对方，可以留一部分花在谷中，不必这样着急。妻子总是对他笑一笑，然后继续忙活自己的事。他觉得对不住妻子。差不多半个夏天过去了。妻子明显瘦了，也被日头晒黑了些。谷内的花少了一小半。这时窦孟祥又该出谷了，有事需要办理。临走前他告诉妻子，不必再操劳。对方用力朝他点头，露出微笑。

莫长情 2007-8-6 16:06

4 窦孟祥再返回刀之谷时，已经到秋天了。这年秋天来得很早。一场大雨之后，山间再没了夏虫的声音，显得寂静多了，天气随即凉起来。不知怎么，在路上窦孟祥忽然想起妻子来。他快马朝山谷赶去。接近谷外的时候，窦孟祥发现路上尽是花瓣。秋雨来得急，路旁的花有些零落，更有些整株歪倒在地上。这让他觉得可惜，接着催马走了。马蹄踏过细碎的花瓣。这些五彩缤纷的柔弱物被碾碎，继而同积水混入漆黑的泥土，彻底消失。妻子的死免不了与这有关。因为谷内的花朵也难保全，被突然其来又势头凶猛的雨水毁了一多半。本来夏天里她连续操劳，身体已经承受不住，见到自己心爱之物落得这样结局，马上病倒了。病中她还念念不忘自己的花，硬让人搀扶着去照料残留下来的花卉，结果又染了风寒。在窦孟祥回来的前一天下午，妻子终于谢世。窦孟祥的难过自不必讲了。他沉默了几天，坐在湖边和妻子初遇的地方，不断回忆妻子生前的往事。他很为妻子惋惜，又对所发生的事情感到不理解。妻子爱花的癖好，他自己的不容忍，妻子让步，突然的天灾，急病；这些让他苦闷，偏偏不知该如何解释。之后窦孟祥将妻子葬在谷外，有那些花相陪，至少对死者是种安慰。随即窦孟祥离家远行。他想走一走，遣散心中的烦忧。窦孟祥没有明确目的地，路上累了便歇息，相当随意。他走了将近一年，经过许多陌生的地方。他常注意那些擦身而过的女子，试图在对方身上找到亡妻的影子。有时他会感觉某个女子与妻子有些相似，不过稍一仔细观察，又发现两者实在相差太大，令他非常失望。日子久了，窦孟祥知道这不过是徒劳。那个人终究消失了，不可能再回来。直到某天，他记起临近妻子的忌日。窦孟祥回去了，靠在妻子墓碑前，默默思索了一阵。回首往事，他发现有些曾以为重要的东西，如今已模糊起来。惟有他向妻子表白心事的一幕异常鲜明，每个细节都那么完整，仿佛是昨天才经历过一样。窦孟祥品味着当时同妻子说过的话，有些无奈。原来自己终究是要一个人过活，而且也的确如此。他想。 他回到刀之谷，见到大哥，对方开口表示要出谷。窦孟祥有些意外。大哥说要去当年隐居避祸的地方看看。窦孟祥望着大哥，对方面容有些苍老，腿也更不灵便了。不过酒量看来还好，院中酒香仍那么浓，同窦孟祥说话时还不忘对酒壶喝了几口。窦孟祥安排仆人送大哥去。对方又叮嘱一句，把刀都带上，小心些。看来大哥不想再回这里。窦孟祥不清楚大哥为什么更爱隐居的地方，总之有宝刀陪伴，对方便满意了。大哥离去后，窦孟祥遣散了所有仆人。又是秋高气爽的时节，他特意挑了一个天空晴朗的日子。空气有些干，微风在山谷间徘徊，湖面荡起了几圈涟漪。窦孟祥四处打量一下。历代留下的一座座建筑，看起来多少残旧了。谷中仍点缀着一些花，只是缺乏照料，长得很不成样子。这显得刀之谷不算非常出色，也许很久前就是这个样子，窦孟祥没什么把握。他叹了一声，点上火把，将事先堆放在各处的干柴引燃，然后退到远处。烈焰蒸腾，刀之谷很快化为一团灼热的红色。窦孟祥守候良久，直到谷内变为一团灰烬。终于这里再不剩下什么，惟有窦孟祥，和他彻头彻尾的孤独。

笑忘忧 2007-8-6 22:59

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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