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2[第三轮杀帖]旺财
<p> 旺财</p><p> 还没有入冬，河水已经很凉了，站在水里不一会，腿就会又麻又木，等上了岸，缓过劲那阵又会酸楚难当。不过这些对旺财来说，慢慢的就习以为常了。他每天都会很早的时候来河边洗菜，两大箩筐的菜也是一担挑来的。水不是很急，清澈见底，把菜一股脑全倒进水里，甚至可以连筐一起放到河里，然后慢慢漂一下，就会很干净。<br/> 旺财十二三岁的样子，却已是一家小酒馆的伙计，酒馆处在一个小镇上，说是小镇，其实也不过三四百户人家。酒馆的生意不是太好，每日里也就三五个常客上门，或者偶尔一个过路的。这一日，与往常并无二致，旺财天不放亮就去了河边，等洗完菜回来，日头一树来高，正是吃早饭的时候。<br/> 小酒馆的掌柜是个胖子，熟悉的人都管他叫张胖子。张胖子生得一张笑脸，看谁都笑呵呵的，除了对他的伙计旺财。说起来，张胖子对旺财也不错，虽然没有工钱，但最少也管吃管住。比起旺财以前流落街头，靠行乞偷摸度日已不知好了多少。旺财也是感激的，不过，有件事旺财一直跟掌柜的拗着，这也是张胖子看到旺财就不大高兴的原因。</p><p> 从河边回来，还没有生意上门，空落落的小酒馆里显得没什么生气。张胖子这个时候应该在后院忙活着，虽然每天就那么几个顾客，但大大小小的事情还是要做的。旺财直接去了厨房，掌柜的每天都会给他留饭。兵荒马乱的，其实老百姓日子都难熬的紧，每天也就是吃些菜粥馒头之类的，碰到哪天运气好，倒能吃些客人剩下的饭菜。<br/> 吃了两个杂面馒头，又喝了两碗菜粥，旺财狠狠地打了个饱嗝。摸摸肚子，再伸个懒腰，一下子觉得疲劳一扫而空。拿着抹布，旺财到前堂开始忙活起来，把昨晚收到桌子上的凳子拿下来摆放好，又挨个擦了一遍。总共三五张桌子，对旺财来说，从开始到结束刚好能把手脚暖和起来。<br/> “小二，给大爷弄点吃的！”冷不丁一声传来，把干完活正靠在柜台边发愣的旺财吓了一大跳。顺着声音，从门口大模大样的走进一个人来。看相貌约摸三十开外，头戴八角芙蓉帽，身穿紫花对襟英雄氅，内衬皂白武士服，脚蹬薄底快靴，肩上扛着一杆亮闪闪的银枪，枪套则是上好的川锦。剑眉上挑，直插两鬓，两眼精光四射，虎视鹰扬，薄嘴唇，高鼻梁，肤色红润，整个人看起来自有一股逼人的气势。来人往门口一站，屋内顿时暗淡了下来，倒好似这人把阳光遮住了一般。旺财好半天才缓过神来，赶紧走上前去，结结巴巴的话都说不利索了。<br/> “客官，您-您要点什么？”</p><p> 那人头也不回，自捡了一个位子坐下，大剌剌的说道：“大爷还要赶路，有现成的快点端上来。”<br/> 旺财应了一声，急忙回后院，先跟张胖子招呼一声，又跑去厨房忙活。包子、馒头、酱肉、卤味，小店里只有这么几样，旺财拾掇了几盘小心翼翼的端给了那人，然后站在旁边候着吩咐。这时，张掌柜也从后院走了过来，瞅了瞅旺财，见无不妥，便走到那人桌前，一拱手问道：“客官可还需要热菜么？”<br/> 那人可能路赶得急了，这会饿得正紧，嘴里鼓鼓囊囊的，抬头看了一眼张掌柜，含糊不清的说道：“吃的不必了，给大爷两壶酒解解渴。”<br/> 张掌柜连忙唱了个喏，回头瞪了一眼旺财，有点气急败坏的骂道：“还看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拿酒！？”<br/> 乡下人吃早饭都晚，这都日上三杆了，才有人陆陆续续的前来吃饭。张掌柜与那人告了个罪，便去招呼其他客人。旺财也忙活起来，一会跑去厨房拿菜，一会又跑去酒窖取酒。不过，旺财心里也清楚，忙了这一会，一天也就没忙的了。等这几个客人一走，说不定一天都难得再等到一个客人。说句不好听的，这个小酒馆就靠这一会撑着呢。毕竟，这穷乡僻壤的，有能力下馆子吃饭的人并不多。<br/> 小酒馆热闹了不少，颇有一些把酒话桑麻的味道，山野村夫自不会去论什么四书五经。张胖子也不失适宜的跟他们侃成一团，偶尔还自我嘲笑一番，惹得众人哈哈大笑。<br/> “客官，你还没给钱呢。”旺财的声音不大，但张胖子首先反应了过来，忙抬头看向旺财这边。原来，先来的那位年轻人已然酒足饭饱，听旺财刚才那话的意思，好像是还没有结帐便想走人了。<br/> “客官，总共二十文。”旺财站在那人面前，仰起头，看着那人的脸。奇怪的是，那人也在盯着旺财，眼神里，甚至有几分疑惑。眼前的小孩不过十二三岁，但他的眼神里却透露出一份与年龄不相称的成熟与果敢，或者还有一丝的倔强吧。<br/> “你可知道我是谁吗？”那人说这句话的时候，故意将银枪往地上一戳，登时青砖地上一片裂纹车辐般散开。<br/> “不知道。”旺财摇了摇头，没有畏惧，也没有其他任何表情。“客官，总共二十文。”</p><p> “小子，你可知道川南张家吗？”那人倒也不急，双眼直勾勾的盯着旺财，只是，说话的声音已明显高了许多。周围的人这时都站了起来，满脸愕然，只有张掌柜眼中精光一闪而过。<br/> “不知道。”旺财再次摇了摇头，依故说道：“客官，总共二十文。”<br/> “好、好，那我问你，你可听过张育这个名字吗？”<br/> “不知道。”斩钉截铁的回答，不曾有半分犹豫。<br/> “哈哈哈哈。”张育一阵狂笑。<br/> “客官喜怒，客官喜怒，小孩子不懂事，惹你老生气了，别跟他一般见识。”张掌柜满脸堆笑，拱手走了过来。“粗茶淡饭，张少侠您不嫌弃，已让小老儿受宠若惊了，哪里还能收你的饭钱。”张掌柜说到这里，扭头冲旺财喝道：“小崽子，做事一点眼色也没有，滚一边去。” </p><p> 旺财没有动，那叫张育的人也没有动，好似整个世界便只有他们二人存在一般。旺财的脸上平静如水，没有喜、没有怒、没有惊、没有怖。张育的脸色则不停的变幻着，不过任谁都看得出来，他脸上的怒意却是越来越浓了。<br/> “张二侠，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可千万别忘心里去。”张胖子的一张笑脸也是一成不变。此时，周围的那些酒客看来与张胖子均十分熟络，也许张育这个名字对他们来讲跟张三李四也没有什么区别，是故虽没有大声指责，但各自小声嘀咕却是免不了的。<br/> 旺财安静的站在那里，就那么安静的站在张育的面前，仰着头，嘴唇却是抿着的。似乎在这一个瞬间，似乎在这一个时刻，他忽然忘记了很多事情。也许他忘记了，其实他只是一名伙计；也许他忘记了，其实自己只是一个小孩；也许他没有意识到，这一切其实都可以与他无关的。旺财的眼里唯有张育，没有畏惧，也不曾退缩。他只知道，别人吃了他的饭，就要给钱。吃饭给钱，这或者不是所有人的规矩，却是他的规矩。<br/> “总共二十文。”再一次重复刚才的话语。声音很平淡，没有丝毫的波动，宛如，第一次说出。<br/> 张胖子的心狠狠地悸动了一下，也许，这个孩子从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那一刻起，自己都一直忽略了什么。<br/> 张育怒极反笑，突地大喝一声道：“我张育走便走，留便留，何时吃饭又给过钱了！？”说这话时，张育猛地一瞪眼睛，瞬间，一股惊人的气势波浪般散发开来，排山倒海般四下席卷而去。周围那些酒客，初时尚窃窃私语，颇有几分路见不平的架势，此时见张育如此威猛，哪还敢说半个不字。一时间，个个噤若寒蝉，诺大的酒楼鸦雀无声。令人意外的是，张胖子此刻反有了几分气节，不同那村夫野老，站出来又一抱拳。<br/> “张少侠，您大人大量，何必为一个孩子耿耿于怀，此刻您既已酒足饭饱，不若就此上路，免得耽误了您的大事。”这一番话，张胖子说的不急不徐，应也是见惯市面的。<br/> “滚开！”张育大枪一顺，紧跟着一摆，直往张胖子扫去。<br/> 张胖子脸上阴晴不定，竟不曾躲开，大枪正砸在张胖子腰际。张胖子痛喝一声，滚地葫芦一般，直滚出五尺开外，方被柜台阻住去势。周围众酒客又一阵骚动，却无人敢去扶持。只见张胖子动也不动，好半天才缓过气来，顿时咳成一团，不能言语。<br/> “还要钱么？”张育不去理会张胖子，径直低头看着旺财，眼睛里三分狂热，七分期待。<br/> 旺财扭头看了一眼张胖子，又回过头看着张育。良久，目光从张育的脸上缓缓移开。屋外，阳光端的灿烂，像是给这无垠的浩土披上了一层金色的衣裳。旺财站的位置刚好能看到天的一角，醉心的蓝，如水漂过般的干净。像是想到了些什么，旺财的嘴角突然有笑容溢开，仿佛只有一瞬，但旺财心里已然知道，刚才自己是真的曾经笑过。<br/> “总共二十文。”声音宁静而空远，仿若来自九天之上，抑或是九泉之下。<br/> 张育看着旺财，旺财迎上他的目光，然后，两个人一同陷入沉默。时间仿佛凝滞了一般，或是霎那，或是永恒。在这永恒的霎那，可有人在轻轻的叹息？这沉重的一生里，可还有谁在默默地坚持么？<br/> 周围的呼吸声短促而慌张，不知是生的悲哀，还是死的恐惧。<br/> 张育觉得自己的心里正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的绽裂、粉碎，将目光从旺财清澈幽深的眼波里慢慢的移开，落在左手紧攥着的、与自己生死不离的银枪上。闭上眼睛，感受着它的温度，冰凉如水。冷了的是自己的心，热了的是自己的血。<br/> 张育爱怜的抚摸着枪身，声音前所未有的低沉，或许声音里还有着深深的眷恋。<br/> “这杆银枪，与我生死不离。杀过该死的人，也救过不该死的命，更是让我数次死里逃生。在岭南，紫阳真人辱我双亲，我以此枪杀之；在漠北，段鬼泣讥我兄长，我以此枪杀之；在西域，慕容绍烹幼子而食，我以此枪杀之；在东海，倭人屠我国人如鸡犬，我亦以此枪杀之。今日，我取此枪之缨换这一餐之食，你可愿意？！”<br/> 张育的声音回荡在酒馆，久久不散。旺财的眼神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一下子漾了开去，让他竟有了一丝的颤抖，表情似也在脸上交织挣扎起来。<br/> “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张育突然间问道。<br/> “他叫旺财。”有人先于旺财接了过去，是张胖子。这半天，张胖子已缓过劲来，坐倚在柜台边，正看着张育旺财二人。不过，也许张育那一枪扫的实在是重了，张胖子嘴里依然在嘟囔个不停：“张家枪，好一个张家枪。”<br/> “我叫狗剩。”旺财突然说道。<br/> “狗剩？”张育有点疑惑。<br/> “什么狗剩！他叫旺财。”张胖子顾不得痛，抢先揽过话头：“从他来我这店里的第一天起，他就叫旺财。”好像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张胖子赶紧又接着说道：“我好好的一个酒馆，怎么能有一个叫狗剩的伙计，难道我这的饭菜都是狗吃剩下的？还是旺财好，旺财旺财，旺我钱财。”<br/> “我叫狗剩。我妈叫我狗剩，我一辈子都叫狗剩。”旺财没有去理会张胖子，闪动的眼眶里，酿出一汪决绝。<br/> 张育突然展颜一笑，“好，好，你是狗剩。”<br/> “他叫旺---”张胖子似还要分辩，可张育灼人的眼光让他自觉地咽下了想要说的话。嘟囔却是免不了的：“旺财有什么不好，偏偏叫哪门子的狗剩。”<br/> “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张育突然煞有介事的又一次问道。<br/> “我叫狗剩。”斩钉截铁的回答。<br/> “好。狗剩，我且问你，我以银枪之缨，换你一顿饭钱，可还够么？”</p><p> 旺财正要答话，又有人抢先接了过去：“自然够了，张家枪名震天下，区区一餐之食，又何足道哉！”<br/> 话到人到，只见一人龙骧虎步，铁塔般走进店来。<br/> “刘叔叔。”旺财不见忧喜的脸上，突然绽出了笑容，霎那间如春风拂过。<br/> 来人正是刘库仁，匈奴独孤部首领，代国破灭被迫流浪江湖，偶遇狗剩后便结伴而行。因代国世子拓跋野突有急事相招，且事关机密，刘库仁不便偕狗剩一同前往，遂将狗剩寄托于张胖子处，现诸事均已安排停当，特地寻狗剩而来。</p><p> “张世兄，可认得我么？”刘库仁大腹便便，让人觉得十分亲近。<br/> “刘大人之名，在下早已如雷贯耳了。”张育不敢怠慢，忙一抱拳。<br/> “张世兄，我来之时，已听闻大秦军兵分三路，一取两川，一取淮泗，一取荆襄，不知世兄有何打算？”刘库仁语出惊人。<br/> “啊！”张育闻言，不禁虎躯一震。一咬牙，伸手扯下红缨，径直塞到旺财手里，扭头去了。</p><p> 张育一走，周围的酒客立刻一哄而散，竟无人顾得上跟张胖子打声招呼。张胖子也不介意，哼哼唧唧爬将起来，弯腰施礼：“刘大人。”</p><p> “老张，收拾一下，我们一起走吧。”刘库仁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沉声道：“跟我去见世子。”<br/> “那、那旺、狗剩呢？”张胖子用手一直站在一边的狗剩。<br/> “一起去。”刘库仁似想起了什么，忙回头问道：“狗剩，你可愿意？”<br/> “愿意。”<br/> 本也没什么收拾的，随便背了个小包裹，顾不得烈日当头，三个人转眼就消失在茫茫原野之中。只是，这条路，真的好走么？而那前方的路，又在哪里呢？没有人知道答案，你，知道么？</p><p> 刘库仁贴杀紫阳真人</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