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碾碎 2005-7-31 15:51

存盘

无题
 
1
勇哥常说，人的一生，在于赌博，大赌养家，小赌则怡情。而现在跻身商海的勇哥坐拥豪宅名车，又有江山美人，早已不再能体会当年小赌怡情的个中趣味，而逐渐担负起养家糊口的艰难重任。99年9月的一天我与勇哥在歌乐山上一间破烂的租屋中相识，几经离散，到如今已是一别经年，不胜其扰了。当中的酸甜苦辣，现在想起来当真是别有用心。勇哥现在家中的仙妻是我们念大三时从网上下载来的，当时他们在线播放了一个多月，然后搞在了一起。周芩是隔壁外语学院的才女，人长得温柔多情，英语专业八级，和勇哥牛到了一块儿。
 
勇哥后来又说过，人的一生，都在于选择。我知道他讲的还是牌桌上的道理，选择菜鸟而不是老鹰。选择前者既可养家，又可怡情，而选择后者只能败坏名誉，劳心伤神。对于像我这样一个既想养家又想怡情的人来说，放弃赌博才是唯一的选择和出路。同时也有十分不幸的人，不但没有品尝到怡情的滋味，为了偿还债务却替勇哥洗了整整两年的衬衫和裤子，后来又改洗内裤，因为据说这样可以抵偿多一点的债务。而这个不幸的人，却是我和勇哥最铁杆的哥们儿。可见赌博真是十分害人的。毕业以后，大家四散逃命，到现在许多人都已经不知所踪。
 
2
97年我高中毕业，继而高考落榜，名落孙山，面临来自社会各方面的压力，准备重新探讨自己的人生。而后在父亲的帮助下我进入当地一家法院工作，稚嫩地同社会周旋，同时获得了许多挫折，那些感觉直到现在都让我记忆犹深。一年之后，我为自己设定目标——上大学。我在父母的指导下选择了重庆的一所政法学校，学习法律。这时候我已经对社会和法律这个行业产生了一点兴趣，并且跃跃欲试，但我念大学并不是像许多人那样把它当作自己的理想和志愿，而仅仅是为了完成父母的心愿，和保全他们的面子，当然，这还得我自己愿意。
 
许多人都在不断地回顾自己的过去，而我却打定主意不再做后悔的事情。遥想当年的我，曾经也是多么地骄傲啊。杜凡就说过，别做后悔的事，因为那没用的。可是以前我们却做过许多令自己后悔，也令别人讨厌的事情，只是当时并不在乎，也不知道，更不可能明白问题出在哪里。至今我唯一后悔的事情就是听从了父母的意见，然后去了那个一到夏季就令人窒息的城市。如果时间再倒流回到那个我们一家三口坐在饭桌边进行温馨晚餐的傍晚，我会鼓起勇气态度坚决地告诉他们：我宁死也不去。当然这会伤他们的心，可是我如果不想让自己后悔，就只能这么做。这也是无法回避的事情，而当年的我甚至没有足够的勇气把这句话说出口，因为那时候的我尚且没有办法为自己做出主张。而事实上的结果是在那个温暖的夏天傍晚，我温驯地接受了父母的意见，一家三口满怀着憧憬，心情愉快有说有笑地吃完了那顿盛夏丰盛的晚餐。
 
3
我认识勇哥，也认识杜凡，但勇哥并不认识杜凡，杜凡也不认识勇哥，他们互不相识。在我印象里他们只见过一次面，好象是2000年，在烈士墓的一家饭馆里，在座的都是我和老董的熟人朋友，杯觞交错，喝得满桌狼籍。那年我还在念大学本科，杜凡也还没有结婚，更没有离开重庆，在偶尔朋友的聚会上我还能见到她。我记得过后勇哥对杜凡拒绝予以评价。这对于勇哥来说，是比较出格的事情。通常一个相貌不坏的女人都会引起他的兴趣。但勇哥对杜凡却嗤之以鼻，他喝得脸红脖子粗的对我说，今天晚上一定输钱。勇哥阅女无数，我当时应该相信他所说的话。结果到晚上，勇哥果然输得一塌糊涂。他有个奇怪的理论，认为只要在上赌场前接触过女人，一定会走衰运。实践证明，勇哥的确是这方面的权威，而且百无一漏。甚至可以这么说，…………但杜凡则对勇哥印象全无，我跟她提起他的时候，她满脸的疑惑，眼睛睁得大大地望着我：谁？就是那个戴眼镜的胖子？她当然不知道她还害勇哥输过钱，不过那也是勇哥故弄玄虚罢了。其实这个故事说的终究也不是勇哥和杜凡的故事，他们之间的关联也仅仅至此，然后结束。
 
认识杜凡是在98年的仲夏。现在想起来那个夏天并不怎么热，可是我一回忆起那个夏天来就感到太阳火辣辣的浇在皮肤上，热得让人受不了。那个夏天确实让人感到离奇，许多奇怪的事情都在我们身边不断发生。留在记忆里的还有街边那些熟悉的小店和路摊，以及灰尘漫天的公路，摩肩擦肿的人群，如今它们都已经荡然无存。也许是因为人太年轻的缘故，总感到什么都高高在上，还有记忆把一切都扭曲和夸张，变成张牙舞爪的印象。许多过去发生的事情都被我在无意识中移花接木，颠倒黑白，变得面目全非。但杜凡漂亮的短发和小腿在那个夏天曾经让我目不暇接。这其实是我记错了，我后来回忆起杜凡当年留的是一头刚刚过肩的直长发，和常常展露出我以后再也没见过的纯真笑容，时间或多或少地美化或丑化了她在我心中的印象，同时让我产生了错觉。而其实后来我几乎没有再见过她。当她败走深圳之后，我也早在几年前就已离开了那个我厮混多年的城市。唯一还能偶尔听到她的消息，都仅仅来自于我们共同的而且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
 
4
可以这么说，我是一个不太长进的东西，这跟环境所处有相当大的关系。同时我庆幸自己出生在一个和平的年代，没有经历硝烟缭绕惨绝人寰的战争，也没有经历过天灾人祸带给人的不幸和创痛，却见证了一个国家从衰弱渐渐到强盛的发展历程，而我们恰好处在这种令人愉快地过程当中。在念大学的时候，我老喜欢玩一些旁门左道，对读书却根本提不起兴趣，总喜欢跟狐群狗党随时随地的厮混，而我的所作所为却时常显得波澜不兴。现在我总算知道最终我是会慢慢走向正途的，但那时候还没丝毫察觉。我曾经在某一段时间内对一条理论坚信不疑，那就是，我将注定一生平庸。
 
毕业之后我工作了一段时间，积蓄了一点钱，又问朋友借了一点，然后辞掉工作，一个人去了几个地方旅游，悠闲了近两个月才回到家。父母对我不声不响地辞掉工作非常恼火，我的父亲曾经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拒绝与我说话，母亲对着我也是唉声叹气，我则乐得清净，但也不怎么出去跟朋友厮混了，有饭局牌局之类的也尽量推辞，在家里看看书，有时候练练琴，日子过得清淡如水，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对以前那些趋之若骛的东西渐渐失去了兴趣。之后没多久，父亲通过关系给我找了一份收入还算不错的工作，也够体面，又找我深谈了一次，让我安下心好好上班，别再整日的异想天开。
 
6
一个礼拜六上午，我正无聊地坐在家里发呆，幻想着一些不可能发生的事情聊以自慰，眼神中充满了贪婪和沮丧，对眼前的生活正逐渐丧失掉信心和兴趣。每过一天，我就感觉到自己会老去一分，时光正在悄无声息不怀好意的慢慢榨干我的身体。老董突然打来电话，问我在干吗。我告诉他我正在家里发呆。他说，那再好也没有了，下午陪我去一个地方。我问他，去什么地方？干什么？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他神秘兮兮地挂断电话。
 
老董目前安身于一家律师事务所，从事法律工作，职务是律师助理，他自己说，就是跑跑腿动动嘴的活儿。他今年会参加司法考试，正在挑灯夜战，连夜苦读。他到现在仍旧保持着上大学时的温书习惯，去附近的大学自习室里复习，我知道那其实是趁机去打望那里的MM，这一点是他的女友罗莉莉毫不知情的。他看书的前十几分钟非常认真，完全抛开一切杂念，达到浑然忘我的境界。之后会开点小差，比如说去上上厕所，或者喝杯饮料抽只烟什么的，然后就开始以保护视力为由闭目养神，没多久头就歪在桌上睡得滚瓜烂熟。醒来他还会怪你没及时叫醒他，接下来面前的书本几个小时都停留在同一页，不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些什么，眼珠子转个不停，有时候是用纸在画机器猫和忍者神龟，或各式各样的小猫小狗。最后肯定是以各种借口溜之大吉，在回去的路上便消失匿迹，一般在网吧和游戏室里能轻而易举地寻觅到他的踪迹。这人不光是去教室自习爱打瞌睡，上课、坐公车、走路，连吃饭都打瞌睡。大一时曾经有一回他一口气睡了两天两夜，我们差不多都以为他已经死了。第三天下午三点多他突然醒过来，从上铺掉下脑袋惊慌地问我，糟了，今天下午是不是有大学语文？我坐在床沿上弹吉他，头也没抬地告诉他，昨天下午就上过了，我看你睡得香就没叫你。老董一直不相信我说的这个事实，最后在全寝室弟兄们的一致指认下，才半信半疑极不情愿地接受了这件事情，经常还会没头没脑的问我，我真的睡了两天两夜？他认为那是极不可能的事情，对他来说，这永远是个谜。
 
如果从念大四那年算起，他已经考过有三回司法考试了。第一次就差十几分，第二次差二十几分，第三次就更糟，只考了一百多分。我对老董的坚持出乎意料，因为我自己只考了一次就放弃了。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他们所里有一个考了整整八年的律师助理。那人就是老董的假想敌。一个月前，他曾信誓旦旦的对我说，如果这次再考不上，我就和罗莉莉结婚。老董的头脑属于发散性思维，基本上没什么逻辑可言，说话常常漫不着边际。而跟女友罗莉莉结婚，则是他最怕的一件事情。他认为那是他作为一个男人的终结，这句话的引申意义则是，罗莉莉是一个很可怕的女人。对老董来说，罗莉莉最可怕的地方，是不准他与任何其他的姑娘保持正常的恋爱或者性爱关系，这在他看来恕不可忍。
 
尽管单位不错，但老董一直对自己的现状却颇有微词，耿耿于怀。常常借机和我探讨高干子弟和富翁后代的颓靡生活，他羡慕那种成天大快朵颐的潇洒人生。他时常在我面前抱怨，律师事务所的工作琐碎无聊，同事们成天都在想着怎样在当事人身上大捞一票，一个比一个心狠手黑，他们平时的消遣就是兴味盎然的看着别的同事摔得头破血流，然后幸灾乐祸。这些人根本就没有一点追求。他对我说，表情中洋溢着恨铁不成钢的无奈。他还常常在我面前破口大骂主任许诺给他的升工资、报销费用，以及亲口答应为他购置一台摩托车的诺言久久不予实现，每月只数着几百块的薪水清淡度日。最后他总结道，这简直就不是人过的日子。然后又举例，李密他爹有十几处煤矿，现在人家开着帕萨特，兜里揣着上百万跟别人合伙开工厂。他摇摇头，人同命不同啊。就这么个人，曾经是我的大学同学，上下铺我们睡了三年，可以说是患难之交。当年赌博害得他不浅，在大二大三时给勇哥洗了整整两年的衣服和内裤，以偿还赌博欠下的债务，毕业时的一场豪赌和车费又欠了勇哥七百多块钱，到现在也没还上，但却仍然过着执迷不悟的日子，恶习不改，还常常拉上我去不同的地方跟不同的陌生人赌博。曰之：投资性消费。
 
7
下午三点我在东方广场雅戈尔专卖店门前等候老董，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在对面的人行道上走过，我想了半天，才想起那是初中时的同学赵立伟。他和一个打扮入时的姑娘相互搂着有说有笑的朝帝豪广场方向走去。这厮自从初中毕业后就再没听见过他的消息，现在与初中时相比判若两人，精神焕发，看样子像是混得不错。我犹豫了一下，没有过去跟他打招呼。初中毕业前我们俩曾经为一只钢笔打过一架，我扇了他一耳光，踹了他一脚，他则用钢笔在我鼻梁骨旁边戳了一个洞，只差一点点，我现在就是个独眼龙。
 
半晌，老董骑着他那辆二手的钱江250慢慢地驶来。我老远就望见他，他在车上左张右望，像只鸵鸟一样伸长脖子在人群中搜寻我的踪迹，然后看见站在雅戈尔门前的我，一轰油门，朝我冲了过来。转盘处停着一辆警车，一个戴着墨镜的交警手一挥，嘿了一声，招手让他过去。老董在我前面拐了老大一个弯，然后突突突地朝那交警驶过去，在他面前停下来。交警摘下墨镜，问他，你不知道这是单行道吗，你的本儿呢？老董费劲地摘下头上的头盔，满脸堆笑地同他周旋，不好意思警官，我不知道，这儿什么时候改的单行道？那交警脸色阴沉，冲着老董训斥，装什么装，拿本儿。老董瞬间哭丧着脸，说，我真不知道。他那个样子看起来有点令人讨厌，跟平时的装腔作势狐假虎威完全两副模样。我点燃一根烟，站在人行道边上不怀好意地看笑话。都改三年了，你不知道。交警伸手往衣兜里掏笔，然后拿出一个本子，在上面划了两划，200。撕下一张递给老董，接着挥手让他走人。老董在身上左摸摸，右摸摸，最后从牛仔裤屁股后头掏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抖了半天，捏出一根弯弯曲曲的香烟递给交警，赔笑着说，对不起，对不起警官，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这次就算了，我下次一定改。交警推开他递过来的香烟，又朝他挥了挥手，一脸的公事公办，还有下次，别来这套，赶紧走，你还想再罚？老董嘟囔了两句，那交警回过头，你说什么？老董连忙赔笑，没什么没什么，马上走马上走。
 
8
我站在街边笑吟吟地看着老董把车驶过来，在我面前停下。他回头看了一眼交警，嘴里低声骂道：妈的，嚣张什么。我拍拍他的肩头，笑咪咪地揶揄他道，撞死他，撞死他。撞你妈个头。他看上去余怒未消，骂完自己摇了摇头。
 
老董把车在街边停好，然后拿出手机不知给谁拨了个电话，加油添醋的说了一通刚才的情况，让对方给想想办法。我等他忙完，才开始问他，你电话里不是说有什么事吗，让我陪你去哪里？老董把那根皱巴巴的香烟塞进嘴里含着，摸出一盒同样皱兮兮的火柴，点燃烟，长长地吐了口气，歇了一下，脸上恢复了平日里的神气，他对我说，今天带你去个地方，让你大开眼界。吸了一口烟后又加了句，管饭的。
 
我知道，天下间只有赌博这件事才能让他如此地精神焕发。我问他要了根烟，跨上车，指着前面一个女孩的背影对他说，超过去看看。那女孩穿着一件紧身的绿色短袖T恤，一条超短裤，把腰和臀绷得紧紧地，双腿雪白修长，头发在后面扎了个马尾，看上去像颗鲜桃般十分诱人。老董戴上头盔，在里面含混不清地说了句什么，然后看着我，像是在询问我的意见。我没听清他说的什么，也懒得再理他，一个劲儿地点头，OKOK。老董一轰油门，那辆半旧的钱江250带着杂音朝前冲了出去。车超过那女孩时，我们一起扭头望去，果然长得十分水灵，那女孩也发现正在窥视的我们，朝我们白了一眼，转身向大戏台那边走去。老董连叫，不错不错，打住分食。他微一弯腰，加速、拐弯，车便朝立交桥方向急驶，街边的房屋、人群和景物在我眼里都恍惚得像时光一样迅速往后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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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人 2005-7-31 16:44

待续～～～

碾碎 2005-8-7 13:25

9
1998年我刚进大学，认识的第一个朋友就是老董，他当时是有名字的，老董的名字叫董竹，现在也还有名字，但这个名字念得快了很像什么什么猪，他极其不喜欢父母给他取的这个名字，他说听起来就像绰号一样难听。其实他父母给他取这个名字是有些意义的。当年他的父母被分配到同在一个地方搞下乡建设，那个山区有一大片的原始竹林，老董的父母在那座阴雾沉沉的大山里私定终生，最终先后回到城里，忆苦思甜的老董父母为了纪念他们的青春和爱情，以及那段艰苦岁月，遂以竹为老董取名。这是我们大学开学那天，在学校政法三村教工食堂旁的简而文饭馆里喝酒时老董对我讲的。然后他又问起我的名字，我说是我爹扔字典扔出来的。他不信，其实我跟谁说谁都不信，但那确实是事实，我也搞不清楚我那个父亲当时是怎么想的，我妈为什么又不制止，就这么胡闹似地给我取了个名字。但老董对父母赋予他的荣誉却并不买帐，大一下学期的时候跑了几趟居委会和派出所，把名字改成了董泰来。我问他那是什么意思，他说没什么意思，就是念着顺口。然后瞪起眼睛朝着别处看了很久，像是自言自语地说，我好象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
 
10
董泰来带我去的地方使我在以后的日子里很久都不能忘记，并且对他耿耿不饶，但后来因为发生在他身上的一件事情终究让我释怀。
 
那天他载着我在一个即将拆迁的平房住区前停下来，那里的居民已搬走了七七八八，另外一些没搬走的也正在忙碌着收拾行囊家具，院子小巷里堆放着丢弃的箱子家什，一些穿着不整的人偶尔冷漠地在我们身边经过，有小孩在废旧的房子里大呼小叫。
 
董泰来把车停在临街的一间发廊门口，然后和里面的一个女人打了个招呼，似乎和这儿挺熟。他面带得意地朝我努了努嘴，领着我朝那片平房走去。我朝发廊里望了一眼，里面有两个看上去十七八岁的小女孩坐在沙发上朝我们张望。我们七拐八拐地穿过满是灰尘的巷子，阳光隔三岔五地照在我们脸上。最后我们来到一所小院前，他拿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不到一分钟，有人来给我们开门。这人和董泰来打了个招呼，然后上上下下的打量了我一番，又看了看老董，接着示意我们进去。
 
里面是一条小巷，有几颗树，都积满灰尘，小巷旁有条臭味熏天的阳沟，散发着阵阵恶臭。打开尽头那扇门，里面的一大间屋里坐了十几个人，围着一张大桌子赌钱，坐庄的打着赤膊，是个有些发胖的中年男人。董泰来和那个男人打了个招呼，又和在坐的几个人笑着开了几句玩笑，其他人挪出空位让我们坐下。一群人的注意力又回到赌桌上。
 
他们玩的那种牌我没玩过，但大概知道怎么玩法，用的是扑克牌，有点像赌牌九，靠运气的成分很大。董泰来一坐上去就开始两眼放光，气定神闲的叼上根烟。坐庄的男人面无表情地问我玩不玩，我点上根烟，貌似祥和地说，你们先玩，我先看几把。其实我身上根本没带多少钱，也不清楚这些人的底细，心里有些暗怪老董没给我交代清楚。
 
赌注是最少下三十，上不封顶。开始董泰来运气很不错，连连得手，坐了好几把庄，但半个小时后手气开始走霉，输了千把块钱。我小声问他哪来那么多钱，他扭头低声告诉我，是公款。我看了他一眼。罗莉莉一连发了四个短信问他在哪儿，他把手机塞给我，让我替他回。这中间外面又进来两个人，三十多岁，看上去文质彬彬的，手里提着包。他们参与后赌注开始加大，最少下五十。董泰来在那两人进来之后就一直没翻过身，又输了一千多，眉头紧皱，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他小声告诉我没钱了，问我带钱了没有。我有点懊恼地告诉他，没带。这时罗莉莉的电话响起来，董泰来起身到外面接电话，我听见他在外面对着电话和罗莉莉争执。桌上散着十块二十五十和一百的钞票，有人洋洋自得，有人垂头叹气，有人面不改色。我开始有些后悔跟他来这个地方。身上没钱使我尴尬不已，那个一开始坐庄的男人一直用鄙夷的眼神看我。
 
11
如果我知道那天会发生什么事情，如果我知道那天发生的事情会对我和董泰来产生怎样重大的影响，我想那天我一定不会跟他去，甚至也不会让他去。换句话说，任何事情在没有着手去做之前，你根本不可能会晓得它会引导出怎样的后果。量子物理学告诉我们存在的空间有着许多重叠，人们在开始一个行为的时候也会产生开始另一个行为的或然性。我很想经历一遍那另外一种或然，也就是说，在那个我无所事事的礼拜六上午，我拒绝答应下午董泰来对我发出的邀请，或者我把手机关掉，或者约一两个很久没见面的朋友同学出去随便找个什么地方坐坐聊聊，甚至是在家里蒙头大睡，以至于连手机响了也没听见，那以后的事情也许根本就不会发生，而现在我也不会坐在电脑前感伤怀旧的试图记下些什么。但我试图努力回避的却是另外一件事情。
 
那个礼拜六下午的赌场之行最直接的后果是我们与派出所的抓赌行动正面碰撞，所以在场的人全都被押回派出所，现场的赌金被没收。我和董泰来被分别关在不同的房间，直到出去后才得以见面。我和另外三个人关在一起，他们看起来满不在乎，抽着剩下的半包香烟口言无耻的聊着天，我很少与他们搭话。我们在一起一直被关到第三天上午，我才在一个朋友的帮助下离开了那里。
 
在里面的时候我被单独讯问，要求交代出自己和“同伙”的姓名，以及单位，家庭住址，父母的姓名和单位，那些人软硬兼施，甚至出言恫吓。我一一拒绝，我怀疑这很可能是一伙警察部队里的败类在趁机打劫。同时我学过法律，知道如何保护自己。最后在快消失两天的情况下，我实在没有办法，打电话给一个关系不错的朋友，然后交了两千五百块的罚款，把我保了出来。回到家后我谎称一个朋友生日，去了周边一个温泉旅游胜地游玩，终不免被父母臭骂了一顿。接着我赶忙给老董拨了一个电话，他的手机欠费停机，又打去他家里，是他接的电话，他小声地告诉我，他前一天就出来了，找了所里的一个朋友去捞他，那朋友与区局里一个人认识，但也交了一千五百块钱，才给放出来。
 
这件事过后我和老董都心有所忌，很少聚在一起，又恐风声走露，两个多月我们都没再见面。入秋以后的一天，董泰来打电话给我，说他被所里开除了，原因是上次被派出所抓赌的事情泄露了消息，有人捅了他的漏子，他说很可能就是上次捞他的那个同事。我参与赌博并被派出所抓个现行的事情也很快败露，经理没有保住我，我在人力资源部下手之前先行辞职，维持了仅有的一点自尊，但仍没有逃过父母的惩罚。我父亲知道后从家里找出十几年没用过的那根黄金棍，狠狠地揍了我一顿。母亲则因此事一病不起。家里人对我怨声载道，邻居表示出对我的惋惜。
 
又过了一个月，董泰来欲卖掉他那辆二手钱江摩托车，但在还没找到买主之前，在一次宵夜醉酒之后他骑着车从关外立交桥上冲了下去，又被下面一辆载重违规的货车撞得面目全非，当场死去。老董的父母本来就身有重病，经历此事后病情加重，我去看了他们几次，他们看我的那种眼光总让我有一种负罪感，似乎是那天晚上我站在立交桥上把醉醺醺的董泰来从上面推了下去，直接导致了他的死亡。我所说的对我和老董产生重大影响的事件便是指此，也是我说我想极力回避和终究使我对他释怀的那件事情。想一想，如果那个下午我们没有去那个地方，以后的一切到底还会不会发生呢？
[align=right][color=#000066][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5-8-7 13:34:47编辑过][/color][/align]

碾碎 2005-8-7 17:46

12
罗莉莉出乎我意料之外的冷静，既没表现出悲伤，也没表现出痛苦。董泰来的死对她来说好象只是远隔重洋之外的911事件的废墟里又发现了一个死难者而已。这让我完全没有办法接受，尽管我们以前对这样的情绪都只是不屑一顾。或许这只是我对自己的怜悯所衍生出的一种对照。
 
13
我和董泰来在大一的时候写出了我们自己的第一首歌，严格来说，那应该是一首未完成的歌，我们讨论了许久，都没有定下歌名。歌词也不太记得了，大概记得结尾的几句，充满了当年流行的校园民谣的味道：
月亮的光芒，
披撒在我们身上，
让我们忘记，
昨日的忧伤。
未来的日子，
匆匆而漫长，
让我们举起杯，
为明天歌唱。
董泰来不再有明天了，而我受这件事的影响，心性也发生了极大的变化，洗手不赌，也不喝酒了。当年我们曾和另外两个朋友一起雄心勃勃的要组建一支自己的乐队，但资金不足，仅有两把破吉他，买一把好一点的琴就得好几千元。那时候我们每个月顶多三四百块的生活费，连吃带玩都不够，购买乐队设备更是无从谈起，无异于痴人说梦。
 
董泰来出殡那天我也去了，事实上自从我失业后的这段时间我就几乎一直泡在他家里，我总想尽力补偿点什么，可又好象根本不关我什么事。他的父母终日躺在病床上，有两个亲戚在家里长期照顾，我感觉他们很希望我能在他们面前出现，我想我对于他们的唯一信息就是让他们想起死去的儿子。
 
有一些我们共同的朋友闻讯后从外地赶来，我负责专门接待他们。大家见面不免唏嘘一阵，感叹人生无常。大多数人都只能做短暂的停留，而且只能赶在周末过来。更远的如在深圳上海的朋友就只能打个电话温言问候几句。十月的一个周末我接到了一个电话，对方问我是萧恩庆吗？我说是，你哪位？那边停顿了一下说，我是杜凡，明天下午我和吴静坐汽车到盐城。
 
14
大一开学那天，我在一个大二学生的带领下来到我们的宿舍——一套在政法三村教师宿舍楼的套间。三间房搁了八个上下铺，有几张课桌，客厅很小，厨房和卫生间也都小得可怜。我是最早来的一个，选了一个我认为最好的位置，把箱子朝床底一推，找了张旧毛巾擦了擦桌子和床，把铺盖往床上一摊，就算完事。我正取出吉他找地方放时，董泰来进来了，他背着一个大包径直走到我跟前，看了看我的吉他，笑着对我说，你也玩这个啊。我点点头。他环顾着四周，一边同我说话，你从哪儿过来？我抽出根烟递给他，盐城。他把行李朝我上铺一放，回身惊喜地对我说，你也是盐城的？然后接过烟点上，对我说，太巧了，我还以为碰不上老乡呢。我们一起笑笑，这就算是认识了。

出界 2005-8-7 21:13

等待中~~~~~~~~~~~~~~~~~~~

上官淡如 2005-8-11 15:08

[em04]蜡笔最爱写这个了~~~青春一去不复返挖卡卡

飞染流 2005-8-12 00:27

好长,不过还是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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