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帖]酒令的风雅
<p> 平时，我们在小饭店小酒馆，总会遇见一些拼杯斗盏的食客，正兴致勃勃地猜拳行令，吆喝的却多半是“哥俩好，五魁首”之类的俗调陈词，毫无高明的地方。按理说，文人墨客欢聚雅集，总该在酒令上争光夺彩了吧，可是觥筹交错之际，他们顶多能即兴创作点无伤大雅的荤玩笑，仍然与“高明”二字不挨边。如今，酒令是百分之九十九地消亡了，剩下的那百分之一，虽在小酒馆里一如既往地硬撑着，但无论如何它已挣不回那早已失去的百分之九十九的脸面。<br/> 往日，我读《红楼梦》，读到薛蟠作酒令一节，被这家伙胳肢逗笑，以至于喷茶。那“女儿悲，嫁了个男人是乌龟”、“女儿愁，绣房里蹿出个大马猴”两句粗语还犹自可，只说明他不学无文；可是末一句简直不堪入耳，“女儿乐，一根鸡巴往里戳”，充分暴露了呆霸王骨子里的恶俗不堪。单凭短短一则酒令，曹雪芹即将薛家大少爷的形象刻写传神，这番画皮还画骨的功夫正是曹雪芹高人一肩的地方。</p><p> 中国的酒令究竟起源于何时？据说，始于春秋战国；也有人说，始于东汉。那样的乱世，人命惟浅，普通老百姓不做饿殍，不死于刀兵，实属万幸了，喝酒只是贵族的专利。早在《诗经》时代，既有闲钱，又有闲空，还有闲心的贵族即常开“鹿鸣”之宴，赋《湛露》之诗，道是“我有佳宾，鼓瑟吹笙”，席间还有音乐伴奏，享受再升一级；又道是“厌厌夜饮，不醉无归”，长夜醺然，浮一大白，就该苦乐浑忘，生死等齐了吧。不过，酒能乱性，若不想让个别自持力偏弱的醉猫败坏了雅宴，便须预先订立规矩，由专人来监督执行才好。于是，监酒人的角色遂应运而生，当然，既可以是众人推举，也可以由王侯指定。古代酒事被美其名为“觞政”，可不简单，赏罚也格外分明。对那些使诈逃酒的，言行失度的，都要视其情节轻重加以惩处，而所谓的“惩处”也仍在一个“酒”字上巧用手段，比如罚个三爵五爵或七盏八盏，受罚者不胜酒力，就会烂醉如泥，甚至大出洋相，其他人便尽可以拿这倒霉蛋耍活宝，逗笑取乐。通常，主持觞政者并非固定的角色，有权不用也是过期作废，因此若遇上个认真操持权柄的猛人，席上宾客可就得提心吊胆了。</p><p> 西汉齐悼惠王的次子刘章就曾让宾客们大长了一回见识。宫庭宴会比普通聚饮更注重规矩礼仪，但又要玩得开心，于是吕后让刘章主持觞政。刘章正想借题发挥，给骄恣的吕家人一点颜色看看。他对吕后说：“我出身于将门，请准许我按军法监酒。”这提议倒是满新鲜刺激的，吕后不假思索就应允了他。酒酣耳热之际，歌舞登场，过了一会儿，刘章发现吕后的亲戚中有一人已经喝醉，跑出宫门，正打算溜之大吉。岂能让他乱了礼数？刘章毫不迟疑，赶去一剑把他劈了，然后回来轻描淡写地向吕后报告道：“刚才有人逃席，微臣已按军法将他处斩。”闻言，吕后与贵宾无不大惊失色。但事前已允许刘章按军法监酒，便不好怪罪于他。</p><p> 喝酒行令，其本意原是“以快人情气也”，若有人像刘章那样提着嗜血如渴的宝剑，虎视眈眈地站在一旁，随时准备取下你的首级，你还能快活得起来吗？汉以后，酒令离军法越来越远，离文法越来越近，才总算让大家长舒一口气。文人制酒令，堪称一绝，不仅要风雅，还须幽默，不仅比机灵，还比学问。这方面的高手可不少。</p><p> 有一回，欧阳修在席间行酒令，规则是同席者各作两句诗，诗中的行事必须触犯刑律，才算合格。有一人的诗是“持刀哄寡妇，下海劫商人”，够狠的，若被官厅捉拿，少不了要在牢里蹲上三年五载；另一人的诗是“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更是变本加厉了，杀人放火这样的重罪，就算不判死刑吧，也要坐穿牢底，或者刺配边疆；依序，轮到欧阳修，他的诗却显得十分温雅，是“酒粘衫袖重，花压帽檐偏”，不对啊，当即就有人置疑，这怎么能算犯罪呢？欧阳修微微一笑，说出一番道理：“酒能乱性，他醉得这样不成形，还有什么事干不出？”证之当今现实，许多贪官污吏也的确是先醉了酒，入了花丛之后才坏了大好前程的。由此可见，欧阳修的诗格外重含蓄蕴藉，即便创制通俗的酒令吧，仍意在言外，耐人寻味。</p><p> 既然提到了欧阳修，就不可缺少欧门大弟子苏东坡的戏分。东坡在杭州时，常与黄山谷（庭坚）、佛印和尚酒食征逐。三人中，佛印的食量之大，超过了花和尚鲁智深。每回好酒好菜好点心，经他一顿风卷残云，便所剩无几，面对狼藉的杯盘，苏、黄自然扫兴，以此为苦。某天，他俩合计道：“我们何不瞒着老秃乐上一天呢？”于是，他俩背着佛印，租了一条船，备好酒菜，去游览波光潋滟的西湖。不料佛印神通广大，早就将他们的密谋侦知得一清二楚，趁东坡和山谷还未上船，佛印一早就捷足先登了，预先藏进后仓，嘱咐船主不要泄露“天机”。东坡和山谷从容而至，好个清风朗月的三五之夜，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东坡对山谷说：“老秃不在座，我们且浅斟慢酌，何不行一行风雅的酒令，以消永夕？”山谷便请东坡出令。东坡说：“头两句即景，末尾两句用四书中有‘哉’字的句子帖切相配，还得押‘叶’韵。”山谷略一沉吟，说：“浮萍拨开，游鱼出来。得其所哉，得其所哉！”东坡击节赞赏，接着也吟出自己的得意之作：“浮云拨开，明月出来。天何言哉，天何言哉？”山谷正要叫好，哪料藏在后仓的佛印早已心痒难挠，见他们又喝酒又行令，好不快活，实在按捺不住了，便从舱板下愣头钻出来，响明一则酒令：“浮板拨开，佛印出来。人焉廋哉，人焉廋哉？”“廋”字之意为“藏匿”，“人焉廋哉”的意思便是“人怎么藏得住呢”。佛印这一重现江湖，可想而知，顷刻间，盘盂碗盏四大皆空。这则酒令显然是后之好事者杜撰出来的，苏、黄雅士何至于小儿惜饼？佛印大德又何至于饿鬼扑食？但杜撰者下了一番真功夫，倒也不辱没先贤，他确实把酒令最高妙的一面表现得淋漓尽致。</p><p> 读书人借酒令来愤世嫉俗，无疑是时势使然。明末之际，几个秀才聚饮，约定酒令中必须包含盗窃的行状，而且要对仗工稳。头一个人说“发冢”可对“窝家”，不错，盗墓与窝赃是对得蛮好的。接着，第二个人说“白昼抢夺”可对“昏夜私奔”，剪径的强盗大白天下手，不足为奇，可是男女私奔与盗窃有什么关系？作令的人笑答：“私奔就是偷情，偷香窃玉，当然算盗啦。”大家哄然一笑，也不再留难，让他过关了。随后，第三个人说“打地洞”可对“开天窗”，打地洞为盗可信，开天窗明明是为了房屋采光嘛，怎么跟偷盗扯到一块儿了？作令者免不了要使用一下解释权：“如今那些贪官弄出许多苛捐杂税，专门搜刮民财，敲骨吸髓，民间谚语将这种鱼肉百姓的行径称作‘开天窗’，就像揭开人的天灵盖似的，这叫作‘大盗不盗’，顶高明顶安全的要算是他们啦！”言之有理，言之有理，大家哄然一笑，认可了这一条。轮到第四个人，他说“三橹船”可对“四人轿”，大家正默想那深层的意思，作令的人却缺乏耐心，干脆给众人一个明白：“三橹船用来载运江洋大盗，这就不用说了，那四人抬的大轿中坐着的老爷难道只会小偷小摸？他们更能大搜大刮。”大家回过神来，又哄然一笑。</p><p> 含沙射影的酒令太刺人，大人先生们肯定不爱听，那就讲点更轻松的吧。明朝末年，吴郡有位妓女──一说到妓女，有些正经人就会本能地认为她们淫荡，下贱，庸俗，只认识钱，可偏偏此人是个例外──这位妓女名叫陈二，四书五经读得烂熟，哪像只用下半身挣钱的妓女？简直强过大多数的圣人之徒。试想，现在的官员和三陪女有几人仔细读过《资本论》？那些给她捧场打茶围的人便叫她“四书陈二”。有一天，她与当地的几位名士一起宴饮，约定大家要说些“有此语无此事”的酒令。别人都引些俗谚蒙混过关了，轮到陈二，她说了个成语“缘木求鱼”，都说这个好，偏偏有位少年要鸡蛋里挑骨头。他讲，乡下有些扳罾的渔人，先在河中间打好长长的木桩子，然后再上去作业，这分明是既缘木，又求鱼嘛。陈二冤里冤枉被罚了一杯，她倒是痛痛快快地喝了，随即补说了一个酒令，“挟泰山以超北海”，是夸父追日的顶级手段，典故出自《山海经》，纯属神话。现实中，任你是贲育、乌获那样天下第一的大勇士大力士，也心有余而力不足啊。大家叹赏了很久，那少年绞干脑汗，再也唱不出反调。明代的妓女有这样高的文化水平，现如今的大学中文系女生还能不谦虚谨慎地向她讨教两招？</p><p> 还有一则明代的笑话也与酒令有关。万历年间，袁中郎（宏道）为吴县令，这位仁兄名满天下，常有人去拜访他。一天，来了位江西的孝廉，他弟弟正做某部员外郎，与中郎同年进士，交情不浅。既然是好朋友的兄长远道来访，中郎就在游船上摆了一桌丰盛的酒席，有鲈鱼，还有莼羹，总之是吴越一带最可口的美味佳肴。他意犹未足，还招来了长邑县令江盈科作陪。三人把酒临江，自然是意气洋洋，顺水行舟，远方有青山相候。酒至半酣，客人请中郎发个酒令。中郎说，好啊。他的酒令出得偏：“这酒令须讲一件实物，却要暗含亲戚的称谓，还得挂上官衔。”他指着船头的水桶说：“此水桶，非水桶，乃是木员外的箍箍（哥哥）。”在吴侬软语中，“箍”与“哥”字谐音，“员外”则是官衔，此酒令妙就妙在点出了席间的孝廉有一位做员外郎的弟弟，明摆着，中郎巧借水桶幽他一默。中郎示了范，孝廉也不示弱，他看见船夫手中拿着苕帚，顿时触发灵感，他说：“此苕帚，非苕帚，乃是竹编修的扫扫（嫂嫂）。”当时，中郎的哥哥伯修（宗道）和弟弟小修（中道）正任职翰林院编修，因此孝廉的调侃也当胸揪了个正准，恰到好处。文思稍嫌蹇涩的江盈科见到岸上有人正在捆束稻草，真可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他说：“此稻草，非稻草，乃是柴把总的束束（叔叔）。”江盈科仍是调侃那位孝廉，他原属军籍，有族侄正在军中当把总，自然要叫他叔叔了。说完妙趣横生的酒令，主客朗声欢笑，各人饮干自己杯中的芳醇，旖旎的青山也已近在眉睫。</p><p> 这三条酒令妙在谑而不虐，将汉字的转意和谐音用得出神入化。他们学究天人，又岂是“聪明”二字可评价得够呢？小处见大智慧，可惜秘法早已失传。</p><p> 也有些雅到骨子里去的酒令，作起来可就难上加难了。比如说，要择取《诗经》中的成句，合出某种花名，而且还要是并头，并蒂或连理。挖空心思拼吧，总会有些收获。“宜尔子孙”，“男子之祥”，诗中开头字可以合为“宜男”，宜男是并头花；“驾彼四牡”，“颜如渥丹”，诗中末尾字可以合为“牡丹”，牡丹是并蒂花；“不以其长”，“春日迟迟”，诗中首句末尾字与后句开头字可合为“长春”，长春是连理花。这样的酒令玩起来，只恐怕喝酒的人会完全忘了酒，用脑胜过举杯，座中很难活跃，总之雅过了头，太伤脑筋，即便是饱学之士，也会面有难色，这就有违于行酒作令的初衷了。</p><p> 文人酒令中也有大俗的，俗到让听者脸红，虽比薛霸王的“女儿乐”之类要隐讳十倍，高明百倍，但说出来，仍属儿童不宜。酒令是文人墨客的雕虫小技，它比即席所赋的诗词，地位差得太远，正因为这样，许多绝妙的酒令疏于记载，没能保存下来，倒是那些味同嚼蜡的即席诗即席词被各种诗词集照单全收。这不能不令人感喟，中国古人虽有苦中作乐的上佳心得，留下的真传却已所剩无几。</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