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秋 2007-12-3 06:42
[原创]守堤人
<p>桑梓镇是个小镇,但热闹。<br/>一早,满脸青黑皲裂的老伯拎着鲜活的江鲤,满手面粉捏着铜板大婶一边颠弄热包子,大叔摔下着等身高的干柴,半天伸直了腰,咧出一声“柴火~”在嘈杂的集市上跳了跳,又回到了云端,把半空中云雀惊了个跟头。<br/>远远江涛拍岸,那颤动隐隐透着地表沿着腿根儿向上穿,有人嘀咕“汛期到了吧,这……”<br/>“怕什么,那傻冒看着呢……”说这话的人冷不防被“啪”一个巴掌拍到了头上,摸着自己一头面粉,再看看怒目的包子店大婶,那人识趣地收了声。<br/>涨潮了。</p><p>一丝丝的水花裹着咸味顺着风飞到鼻尖,眼角,嘴角,苦儿冲着灰蒙蒙的江眦了眦牙,浪头卷过来,努力想够到堤上他的脚尖,却张牙舞爪地退了下去.<br/>“呵呵,呵呵,哈哈哈哈”苦儿放声大笑,笑得满地大滚,笑得眼泪鼻涕都呛了出来,笑到咳嗽不止,就是这样,他还是在笑.<br/>那满江的涌动渐渐近了,只是这青灰背景中忽然多了一点红色。<br/>他停了笑,忽然站起来,一个猛子扎进江中,再次出现在江面上的时候,他仰面向上,一手划着水,一手紧紧箍着那点红色。<br/>那是一件衣裳,大红,宽领长袖,褶花金丝边子,胸口位置锈着两朵大大的牡丹花,神的是,江中浸了这么久,衣裳竟然没沾上一丝水珠。<br/>上了岸,刚抬起头,便看到这衣裳的主人,流花。<br/>其实苦儿并不知道这衣裳是流花的,只是流花站在他面前,窄窄的肩,纤细的四肢,秀气的脸蛋,他觉得,这衣服一定很适合流花穿,而流花穿了一定也很好看。<br/>于是,苦儿把衣裳递了过去,流花没有接,只是上下打量了他好久,撇撇嘴,扭头走了。<br/>她走路的姿势真好看,苦儿想。</p><p>他继续想,要是那大姑娘是他老婆多好,可是,为什么一定要是老婆呢,因为可以天天在一起了吧?那为什么不是自己的姐姐或者妹妹呢,那样也能一直在一起呀,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是老婆,老婆和姐姐妹妹是不一样的,可是怎么个不一样,他说不出来,想着想着,太阳就落山了。江上吹来的风已经让骨头从里面往外感到寒冷,用力擦了擦肘,苦儿往江边的小土丘上小步跑去,走了几步,又回头把那件大红衣裳揣上了,一路上,苦儿仿佛揣着一团火。<br/>“她叫什么名字?”苦儿有点后悔当时没问。<br/>“下次吧。”苦儿跑地更加快了。</p><p>半个月后,送饭的三儿随口提到三十里外的赵家堡的小姐要嫁人了,嫁妆是祖传的天蚕霓裳,据说水火不浸,三儿两眼发亮,说的神乎其神,苦儿心中一动,忙揪着三儿的褂子问那小姐的名字,三儿拧着脑袋想了半天,摇摇头。苦儿直勾勾地看着他收拾着瓦罐正要走,三儿忽然“啊”一声叫出来,“赵流花,对,她叫赵流花!”<br/>忽的,苦儿觉得心中有什么烧了起来,烫得颊上热腾腾的。</p><p>我想见她,苦儿开始觉得有个声音在脑子里嗡嗡的闹的慌,“我想见她!”这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我想见她!”苦儿大叫一声,从梦中惊醒。手边握着那红衣裳,从衣裳上传来丝丝凉意,让苦儿感到略微爽快了些。<br/>那就去见她,苦儿走了出去,堤上的风比平时湿润得多,也凉爽得多,月明下,他越走越快,越走越轻松,仿佛要飞起来。走下堤,月亮还在半空,走出树林,依稀看到些雾色,走上官道,东方已然惨淡地显出些白蒙蒙。呼吸着有些干燥的空气,时不时遮上脸的是飞扬的尘土,水声已经听不见了,来往经过的马蹄声一直惊吓着苦儿,可是,我想见她,苦儿固执地攥着这个念头,不顾一切走了下去。<br/>赵家堡是个大地方,随便找人一问便能寻到方向,遇山翻山,遇水涉水,苦儿觉得仿佛这三天不过是一瞬,便站到了赵家堡门外。<br/>莫名地,他怯了。他只想过去见流花,只想过不管如何只要走下去,他不知道见到她怎么开口,甚至不知道,怎么走进这扇铁铸的大门,这些他从来没想过,只是一心以为,到了赵家堡,就是幸福。</p><p>苦儿在赵家堡外流连了两天,从前门沿着高高的围墙向后走,走到后门又折回前门,同时竖着耳,仔细地贪婪地去倾听围墙里传出来的每一丝声响,在自己脑海里勾画着那些从来没见到过的人和事,他闻到硝石混着火药的浓重气味,闻到那种五钱一两的大红明烛的油烟味,他闻到只有镇上举行盛大典礼才会端上供桌的熟肉的香气,忽然,“啪”一声巨响,接着,锣啊鼓啊,唢呐喇叭,纷纷争着响了起来,苦儿听过,那是拜堂前的奏曲。一股巨大的力道仿佛要将他推倒,苦儿跌跌撞撞扶住了墙,摸了摸怀中叠的整整齐齐的那件衣裳,丢了魂似地往回走。</p><p>走了三天,到了桑梓镇,苦儿才回过神来,他是被吓住了,整个镇子仿佛被人用布裹着抖了两抖然后扔下来一样,完全变了样。<br/>一间半塌了的屋子里走出三儿,见了苦儿,一下子哭喊了出来,“混球!你个混球!你守的堤决了!”<br/>“啪”苦儿被一个巴掌拍在了头上,茫然回过头去,面前的是怒目着的包子店大婶。<br/>是什么在啃着心,一定有什么,胸膛里那点跳动被撕扯着,被割裂着,一点点,一片片,揉碎了,拧烂了,好闷,好闷,明明能呼吸,依旧能感觉到什么堵在喉咙里,堵在鼻孔里,堵在耳朵里。<br/>苦儿猛的一巴掌打在自己脸上,忽然觉得不那么痛苦了。原来是这样,苦儿心里想,再一巴掌,一巴掌接一巴掌,脸颊上火辣辣的烫,可是比刚才舒服了好多。<br/>镇上的人看到苦儿都围了过来,又叹息着,摇着头离开了,苦儿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离开桑梓镇的,他醒来的时候,在自己的茅屋里,手一动,怀中那个整齐的小包裹掉了出来。苦儿愣愣地看了半晌,猛地扯开包裹,撕了起来。可那件红衣裳怎么扯都扯不烂,一丝线头也不掉,红得耀眼,红得跟苦儿第一次见到流花时候一样。扯着扯着,苦儿抱着那红衣裳,撕心裂肺地哭了。</p><p>三天后,一大早,苦儿被远远的人声吵醒,侧耳听了听,是从桑梓镇那里传来的。<br/>走近镇子,苦儿躲在树林里向镇子里窥视,远远瞅到一面大大锦旗,绣着金黄的“赵”字。<br/>“腾”,苦儿的心又被点燃了,几次踏出脚去,可又缩了回来,正瞧见三儿乐腾腾地从树林前经过,跳出去拦住就问。三儿见着苦儿,想摆个冷脸色,瞅见苦儿两颊上一条条的肿涨,终还是答了话,“赵家堡的老爷们派人来赈济灾民,在发大米呢,要去赶快。”飞快说完,甩开苦儿扯的衣襟,头也不回地走了。<br/>苦儿提着心,慢慢往镇中间走去,远远望见那锦旗下站着个公子哥儿,温文尔雅,平易近人,一边不停舀出米来倒入那些不停伸到面前的锅盆中,一边微笑着,不停说着些轻柔的话儿,苦儿就这么远远看着,远远听着人们的议论着的这个得体亲善的赵家的女婿,四处望去,没有流花的身影,而那公子哥的身上似乎发出光来,耀眼的光,把他的身形压的好小好小,他缩了缩肩,慢慢后退,后退,忽然转过身去,狂奔起来,仿佛有什么凶猛的野兽在追赶着,一口气跑回了自己的茅屋。找出那件红衣裳,紧紧拥着,仿佛只有拥着它,他才能感觉到温暖。</p><p>苦儿从此开始仿佛被折了杆的高粱,渐渐焉了下去,人看上去也一天比一天衰老,坐在堤旁常常盯着江水发呆,叫名字也不回答。<br/>有一天早上,苦儿猛的站起来,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再次出现在江面上的时候,仰面向上,一手划着水,一手紧紧箍着一点红色。<br/>那是一具尸体,赵流花的尸体。<br/>苦儿上了岸后,就一直愣着没有动,看着那窄窄的肩,纤细的四肢,秀气的脸蛋,还有上面一条条淤青的伤痕。<br/>后来那温文尔雅的公子哥来了,立刻亲自遮住露着的淤青,偷偷瞅了苦儿的反应,“流花,你何必因为丢了家传之宝就自尽呢,我们有什么不能说呢。”他低声悲戚着,带走了赵流花的尸体。</p><p>在后来,苦儿在他的茅屋里被人杀了。<br/>包子店大婶有时候叹着气说,其实苦儿不叫苦儿,他的父母在他小的时候就淹死在江里,所以他一直恨着那条江,那条江叫“苦江”,渐渐,就叫他苦儿了。<br/>再后来,就是赵家女婿被朝廷斩了首,原因是欺君,本来为了求官将一件祖传的天蚕霓裳献给了贵妃娘娘,结果有人将真的天蚕霓裳送到了宫中。<br/>镇上来了个新的守堤人,来的第一天便为苦儿立了座新坟,问起,他默然良久,说,“有很多东西,一直给自己带来痛苦,但是不得不去面对,不得不去靠这种痛苦来找到自己存在的原因,这是他告诉我的。”说着,把一样东西埋进坟中。<br/>隐约看到,那是一柄剑。<br/></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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