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完整版本: 【江湖唱游之乱世】石头

飛雲江水 2008-1-29 17:32

【江湖唱游之乱世】石头

京城的城门洞里人声鼎沸，各式各样的人挤在一起，谁都不敢走快，可心里却都是顶着急着想过去。鞭声、喊声、骂声、吆喝声……经门洞儿像扩音机似得那么一放大，嗡嗡作响，震得人耳根子发颤。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那么一些焦躁，在斜阳中特别显着匆忙，仿佛都感到暮色将近的一种不安。石头蹲在墙根儿下，有些茫然地望着过望的行人和车辆，他学着那些做活的人，将大辫子在脖子上缠了几道，却更觉着闷热了。身上那件青灰色的单布小褂，还有土黄的夹裤褂，都已被汗沤的奇臭，偶有几丝风吹来，连他自己都忍不住直皱眉头。石头原先并不叫石头，可具体叫什么，谁也说不清。一个拉车的车夫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饿了三天，躲在一块大石头下抱孱弱的小身体冻得瑟瑟发抖，眼见着就要不行了，那车夫给他灌了半碗热馄炖汤，热汤像股线似的从喉咙一直通到腹部，打了好几个响嗝，这才算又有了气儿。于是从此，他就成了石头。他长的不算多精神，二十来岁，大大的脑袋，长脸，肉鼻子，两条眉毛很粗。好在这么些年来，个子到是长了不少，他自己觉得出来，这还没完，还得再长呢。这是一个动荡不安的年代，自打义和团大举进了城后，战争的消息与谣言几乎像流水一样，渗透着京城的大街小巷。可这水可以按着各家的需要予取予求，但战争却不管有没有人想要总会来到。谣言吧，真事儿吧，谁都说不准。那紫禁城里，皇帝被关着，大臣们跑了，剩下个老娘们儿只手遮天，又能怎么着？自从变法失败后，谁也不敢再说个不字儿了。可这些原本与石头都毫无关系，他眼里只有那些来招呼的工头儿，那能产生烙饼与一切吃食，他还年轻，有的是力气，他的身体就是自己一切的本钱。因为战争的消息，粮食都涨了价，这个，石头知道，可他和城里的人一样，只会抱怨，却一点儿主意都没。粮食贵吧，谁有法儿教它贱呢？那太常寺赞礼郎魏大人，和大家一起哭穷，“没法儿呀，没法儿呀！”可前些日子，老太后大寿，宫里的宴席摆了几天几夜，他捧了一尊汉白玉观音，不知怎的就让那“皮硝李”献上去了，一下子提到了国子监监丞，足足迈了两品。兵荒马乱的年岁，人人自危，连招工的人也少了，这一溜儿的墙根儿下就蹲了十七、八个像石头一样等工的汉子。先头有个要人的，石头没抢过，他扒拉着脚边石缝里钻出的几簇野草，暗暗对自己说，下一个，甭管多贱的活儿，都得抢来不可，再找不上活儿，就得活活饿死了。正在这当口，北面来了辆车，车上坐着个学生模样的人，那车夫刚把车拉定，他就立刻嚷起来：“有招呼的没有？”“哎！哎！”石头忙与周围几个一人一齐站起来应着。那车上的人又喊开来：“一文钱一天，力气活儿，包两餐，愿意的跟我走！”没人接喳了，大家有的看着那辆车，表情复杂地愣着，有的重新回到墙根儿继续下继续蹲着。一文钱一天，包两餐，这么好的事儿，谁信！都他妈的要活命，变法的事儿才告了段落，朝廷三令五申，在这节骨眼儿上，谁也不想和自己的小命过不去。那人似笑非笑地环视一圈，视线落在石头身上，嚷嚷道：“你怎么样？”石头没言语，呆呆地立在那里，低下头去，仿佛非常疲倦，脖子上越发觉得闷了，肚子里更是空得咕噜噜作响，他感觉到一种嘲弄，一种白的，渺茫的，闷气。他盯着自己的土黑布鞋，直到看得眼花，一抬头，眼前全是一颗颗的黑点，飞旋着，跳动着，车上那学生模样的人，好像也在发着点纯洁的光，如同寺庙里的年轻和尚一样，虽然年轻，依然尊严。“我去！”石头把辫子一甩，咬咬牙站了起来，被朝廷绞死了是死，饿死了也是死，都他妈要死，不如豁出去！他已不是个人，而只是一块肉，他饿，他只能吃自己。车夫拉着学生，石头跟在车后跑，大概他觉出是顺着大路走呢，方向，地点，都有些茫然，希望使他快活，恐惧使他惊慌。空气中有些潮湿的雾气，可还是那样闷热，跑起来的时候，耳边呼呼吹着风，落下的汗已经干透了，粘在脊背上，凉飕飕的，心中却觉得更渺茫了。太阳平西了，树梢头都挂着金光，等到了空地，那学生模样回过头，喊道：“我是义和团的！”石头仿佛要哭出来：“呕——”他茫然地应着，跟在车后跑着，义和团就义和团吧，哪怕是阎王爷，只要给顿饱饭……他不愿离开这座城市，这里有的听，有的看，到处是声响，到处是光色，要饭也能要到点儿荤腥，乡下只有棒子面，遇到灾荒，就只剩下草皮。他能看到自己身上的一切，虽然狼狈，可确是还活着呢。这些日子，他随着义和团的人跑，汗从头一直流到脚后跟，走，他抗着拉着他们的东西，停，他得挑水烧火，但他两顿吃的饱，馏白的馒头落在肚子里，还存着子儿，那一枚一枚的光绪重宝，他不识得字，但他晓得这是顶可爱的。“扶清灭洋”、“灭洋反帝”……这都不太重要，这和他没联系，他不去租界，和洋人更扯不关系，洋人不会给他吃的，还给他钱。他住的地方时常能听见号声，他喜欢这个声音，像夜间忽然听见鸡鸣那样使人悲哀，又觉得有些安慰。关于战争，谣言往往始终是谣言，不会说着说着就见了鬼。“要打仗了！”这话一经出口，便教人心惶惶，可一天天的过去，人们又慢慢安定下来。“谁和谁打呀？怎打呀？”“谁知道！这兵荒马乱的！”石头心里为自己盘算着，他可以干个好几年，反正还年轻，有的是力气，慢慢的，铜元还能变成银元，那是他的全部，他的希望，他的命。天还是热，空中浮着些灰沙，风在上面疾走，人在来回的奔跑，远处有了炮声，很远，但清清楚楚是炮声。“洋人打进来啦！”石头的血仿佛全望心上涌，心中发热，四肢竟冷颤起来，营里乱起来，义和团的人穿着统一的衣服，拿着枪、刀，冲向廊坊去，石头也跟着跑，跑啊，已经没了想头。京里早已乱做一片，哭声，喊声，硝烟味弥漫，人们四处逃窜。紫禁城里，老太后带着皇帝换了百姓布衣要躲去西安，城门大开，清兵慌了神，只有义和团的人冲在最前边儿，那明晃晃的颜色刺的石头争不开眼。他想着身上那点铜元，四枚，整整四枚光绪重宝，忽然的，他就会思想了，好像迷路的人忽然找到一个熟识的标记，把一切都想了起来。一切都完了，毁完了，炸完了，坍完了，可他还有命，还有钱，他可以跑，对，躲上个十天八天的，等仗打完了——石头心里一哆嗦，谁知道仗怎么个时候才打完呢？连老太后和皇帝都跑了！万一改朝换代了呢？他的心完全为那点铜元而活动着，偷偷的用手向腰间摸了摸，手停在那里，空的。石头的心猛地向下一沉，仿佛跌到了胃里去，他再摸，还是空的。他突兀地转过了身，眼里立刻落下泪来，他想回头找他的钱，不知落在了哪儿，兴许一转身就能看见，可身后只有慌乱的人群，还有兵，以及倒塌的房屋，乱作一片的牲口。身后的人急着望前跑，狠狠地推了他一把，石头顺着势向左边倒去，路边是一块极尖的青色大石头，被炮震碎了，散在地上，石头猛地磕了上去，直戳着太阳穴，嗡的一声，世间仿佛一下子就安静了。他看见河边的柳树，那样晃着，梢头好像都是红光，河里没有多少水，可是长着许多绿藻，像一条油腻的绿带子，发出些腥潮的臭味。石头用手捂着自己的腰间，他的脑袋好像被锯开了一般，私心裂肺的痛。他看到血，很多很多的血，别人的，自己的，他想叫，可他叫不出来，喉咙似乎被掐住了，他落着泪，只剩下出的气儿，随着血和脑浆一起淌，空的，空的，什么都是空的。

毕晓峰 2008-1-29 19:48

感觉有那么点檀香刑的悲凉味道......风格似乎有些不同了,呵呵

夜光车 2008-1-30 21:11

对于压榨工人血汗钱的老板深感厌恶。好怕好怕白做工了。那是拼命说服自己算了都不得的事情。

绝色霓裳 2008-2-3 14:54

江水的文笔越来越好了只是风格还不是很稳定

飛雲江水 2008-2-5 16:44

哈哈。。。我在尝试变化各种不同的文风。。。。为"万年杀"称号打下良好基础。。。。[em04]

页: [1]

查看完整版本: 【江湖唱游之乱世】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