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无语 2006-8-23 17:11
[原创]梁羽生散论
<p> 几个月前去外地出差,看了几本梁书,趁着有时间就决定写几篇梁书的书评。后来就试着作为一个系列来写,收集在一起,算是对梁羽生的一点看法,也算是对梁书的一些介绍,更主要的是抛砖引玉。作为一个武侠的阅读者,我想还是应该包容并蓄,在比较中吸取各家的长处。</p><p>〈一〉梁羽生之颠峰对决:《联剑风云录》 <br/> <br/> 侠顾名思义有侠还需有武,并且武功是武侠很重要的一个组成部分。武侠终归到底属于浪漫主义,侠客们行侠仗义傲笑江湖的超能力是人们渴望摆脱现实的一种寄托和折射。而武功则是侠客们的理想浪漫的重要载体,武功是体现侠客们超越凡人的一个重要元素,所以武侠中的武功不仅是为了猎奇。武功体系的成功与否很大程度上决定着武侠的精彩程度。好比动作电影中,天马行空,充满想象力与技击肢体美的武打动作,既是感官的享受,也是心理上超现实的满足。当年徐克拍〈〈黄飞鸿〉〉系列的时候,开始的动作设计是“写实派”的刘家良,但不能满足徐克对想象力的要求,改用“写意派”的袁和平,开创了港台动作电影的新时代。武侠亦是如此,旧派武侠的武功趋于写实,一招一式,不厌其贩。旧派名家郑证因还找了一位精通技击的合作伙伴进行创作,当然还有还珠楼主接近神话过于光怪陆离的剑仙小说。新派区别于旧派的一个重要标志就是武功的描写,新派武侠发展旧派刻板写实缺乏想象力与意象效果的武功描写,又完全不脱离真正的武术技击走向神话或者剑仙,这就很好满足了人们超现实的渴望,又不过于神奇飘渺,为侠客们既有超现实的一面又能承载普通人的各种情感提供了平台。于是新派各大家们各显神通创造了无数华山论剑紫禁决战的经典江湖对决,成为武侠的一个重要特色。 <br/> 金庸的武功无疑是非常成功的,以致于深入到人们的生活中来。诚如评论中所说的,金庸将许多中国传统文化元素引入到武功中来,几乎是重塑了承载传统文化博大精深的中国武术。在金庸的武功体系中层次分明,变化万千,奥妙神奇,并且有很强的意象性,一招一式尽现金庸武功的高超奇妙,使众多身为武术技击门外汉的读者如此如醉,可以说金庸解构了现实中的武术技击,经过艺术处理后,重组成了充满想象力又亦真亦幻的金庸武功。举个简单的例子比如“降龙十八掌”中那招“亢龙有悔”,金庸不仅给这种类似“大力金刚掌”的武功起了个很有魅力的名字,并且经过解构重组后增大了武功的威力,深化了武功的含义与意象。“降龙十八掌”招式的名字都来源于〈〈易经〉〉,其中就有〈〈易经〉〉中那种“天行建君子以自强不息”的刚健精神。如“亢龙有悔”,这句乾卦的爻辞就很好体现了“降龙”天下至刚又含蓄,暗合中庸之道。相比金庸充满了传统文化色彩注重招式的武功,古龙则是另辟蹊径,更注重“无招胜有招”,并充满了西方搏击色彩,比如古龙的武功非常追求速度,如阿飞的快剑与傅红雪的快刀。并且古龙描写武功更多是虚晃一枪,借用其他元素代替,古大侠比的是智商与情商。比如〈〈武林外史〉〉中沈浪与快活王的斗智斗勇,而〈〈白玉老虎〉〉干脆成了间谍竞技。就是正规的比武中也多是如此。如〈〈风云第一刀〉〉中“兵器谱”中前五名的几次经典对决。李寻欢单挑郭嵩阳更多的还是对手惺惺相惜,孙老先生单挑上官金虹,上官单挑吕奉先玩的都是心理战,最后的PK 转换为正义对邪恶的必胜。就是最为读者津津乐道的决战紫禁之颠,灿烂绝伦的“天外飞仙”还是成了陪衬。相比之下梁羽生的武功要逊色很多,除了能力的因素之外,梁氏却也是志不在此,“以侠胜武”决定了梁氏武侠中武功不是重点。梁氏武功的缺点罗立群在〈〈古龙全集〉〉的序言中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此外梁氏武功还是很注重招式的描写缺乏想象力,而且梁氏的武功体系中层次性不强,很少有颠峰对决的高峰之战,很多的决战都有些群殴的性质,一场混战写的也很热闹,让人看的却是稀里糊涂。小鱼烂虾之间的死缠烂打也大书特书,缺少华山论剑的决定高手,一浪打一浪就是没有高潮。比如〈〈江湖三女侠〉〉中关东四老与萨氏双魔的一场混战,此类的混战写的多了就显的很沉闷,很多读者说梁书沉闷拖沓大概也与此有关。 <br/> 在我印象中〈〈联剑风云录〉〉应该是梁书武功决战描写的最好的一部。似乎这部书中梁氏刻意来准备一场武林大对决。故事的情节比较简单,时间大约在〈〈萍踪侠影录〉〉的二十年后,〈〈散花女侠〉〉的七年后,明英宗死后,新皇登基,各省押送贡物进京,绿林英雄劫各省贡物为两支抗击外族的义军筹备军费。官府与绿林的对抗,引发乔北溟与张丹枫的正邪大战。整部书主要是围绕张丹枫与乔北溟两大绝顶高手展开,武功大战写的很有层次感,层层烘托,反复铺垫,最终将张乔推向颠峰对决的紫禁之巅。开始的押贡劫贡之争拉开了整场大战的序幕,蔡福昌韦国清等武师这样的不入流人物,一招“黑虎掏心”引出了各路神仙,在开始的较低档次的比武大战中主要是铁镜心张玉虎这样的二三流选手为故事热身,随着官府绿林对抗的加剧,厉抗天,乔少少,霍天都夫妇等准一流一流高手陆续出场。武功的层次也不断的升级,本来以为铁镜心以是不弱,谁知刚一出场就被两个张玉虎龙剑虹两个晚辈后生杀得灰头土脸,年轻人刚得意不久,手持独脚铜人的厉抗天(此君就是厉胜男的祖先)就开始威风八面。好不容易霍天都凌云凤等人压过厉抗天,才发现厉抗天不过是一家奴而已。青龙峡口,西北各省联贡进京,贡物之争达到顶峰,最后的BOSS乔北溟闪亮登场,半身不遂的老乔就已使各路英雄难以抵挡,幸好有霍凌夫妇双剑力敌乔北溟。 <br/> 乔北溟无疑是梁氏少有的经典反面人物,作为对抗绝世惊艳张丹枫的邪派天纵之材,极具枭雄本色。不但武功高强,手腕了得,老谋深算,而且作为梁氏笔下出身不好的邪派中人,这次梁氏非常难得地以一种欣赏的角度来刻画他,颇有宗师气概。眼高于顶的老乔南下中原只为武林第一人张丹枫,“天下英雄为使君与操耳”的自负溢于言表。最为难得的是,乔北溟不但是邪派枭雄,更是武道上一位伟大的探索者,货真价实的武学大宗师。梁氏武功鲜有描写的好,就是天山剑法也显得缺少想象力,“修罗阴煞功”却老乔的手中发扬广大,闻名天下,当然三百年后厉胜男挟此功以生命的代价压倒天山派为乔北溟雪耻更是锦上天花。按书中交代“修罗阴煞功”历史上只有一位西藏喇嘛练到过最高的第九重,并且当场走火身亡,而乔北溟则成功地创造了历史,一举练到第九重。而在这个过程中乔北溟武道上天才四溢,想前人之不敢想,做前人之不能做,天才到匪夷所思的地步,恐怕连张丹枫都不能不甘拜下风。甫一出场就借与霍凌夫妇比拼内力之机,移花接木为自己的偏瘫做理疗。 身体康复后一战张丹枫败北,已练到第七重的老乔专研“修罗阴煞功”最后两重。其中乔北溟分辨阴秀兰的解药一段非常精彩,在并不了解解毒方法的情况下,老乔拿狗作化学实验,分类排除,汗,老乔的逻辑思维能力好强,还有化学家的潜质,最后在分辨三种性能相近的解药时靠号脉感受阴秀兰的心理变化分辨出解药,再汗,还懂心理学。“修罗阴煞功”走的是阴寒的路子, 老乔发明出依靠热性药物做保温剂的方法,成功突破第八重。最后老乔借与霍凌夫妇切磋武功,并与霍天都武学论道,得到正宗心法,正邪合一,由魔入道成为练成“修罗阴煞功”第九重的第一人。并且乔北溟与霍天都武学论道更是成为梁书中极少的武道研讨,尽管霍天都不通世务,乔北溟存心不良,但从武道的角度上则是两位武学大家武道思想的精彩交锋,两人以一张桌子为机锋表达王道霸道之争则是很难得的,不禁令人联想起〈〈风铃中的刀声〉中丁宁与姜断弦插花论道的经典。尽管梁氏在这部书中对武功的描写仍显拖沓,就是张乔的两番大战以纯技术的角度看还是写的略现简单,但由于人物的成功塑造,当两人相向而立时就已经意味着颠峰对决的开始。张乔两番大战,每次开战之前张丹枫均赠乔北溟一颗“小还丹”恢复功力,老乔也是枭雄气十足毫不客气地接受。乔北溟一战张丹枫因功夫未成而败北,二战张丹枫时魔功大成,贵为天下第一高手的张丹枫也不得不拔出少年成名时的青冥宝剑接战乔北溟,虽然二人正邪不两立,武道上又何尝不是瑜亮相逢的颠峰对决?此战亦成为梁书最经典的决战。一番天地为之变色的盘肠大战终于接近尾声,乔北溟败局已定,却仍未心甘,未心甘他那前无古人的“修罗阴煞功”第九重。电光火石中,张丹枫硬接乔北溟的“修罗阴煞功”,“既生瑜,何生亮?”“张丹枫道:“乔北溟,你好生去吧。”乔北溟长叹一声,仆地便倒。”读到此处,莫可名状的悲怆替代了正义战胜邪恶欣喜。“乔北漠断断续续地说道:“死在你的剑下,死也值得!只、只、只可惜我一生心血……武学失传……”张丹枫神色黯然,说道:‘这我可没有办法帮助你了。’”梁氏首次出现正邪对手的惺惺相惜,犹如谢晓峰面对燕十三,西门吹雪面对叶孤城,如同方宝玉面对白衣人那句“你永远不会知道,你我这样的人活在世上,是多么寂寞…。”后来乔北溟逃亡海外,长命过百岁,相比之下张丹枫赢得了决战却付出更大的代价,折寿四十年。三百年后厉胜男金世遗在石室里看到乔北溟的遗刻“一恨不能与张丹枫再决高下”,是否会想象起当年张乔对决的惊心动魄? <br/> 棋逢对手,乔北溟厉害若此,他的宿命对手张丹枫依旧光彩照人。很难说是梁羽生造就了张丹枫还是张丹枫成就了梁羽生,张丹枫从〈〈萍踪侠影录〉〉开始,接下来的〈〈散花女侠〉〉,〈〈联剑风云录〉〉,一直持续到〈〈广陵剑〉〉开头张丹枫极其光辉的一生的谢幕。从少年出场伊始,都是当仁不让主角,〈〈联剑〉〉之中的中年张丹枫也将梁羽生的传统理想人格进行到底,〈〈萍踪〉〉中那个诗酒风流的张郎青春无敌,〈〈散花〉〉中那个惊涛拍岸时于承珠少女情迷心中浮现的亦师亦友的潜意识情人,〈〈联剑〉〉中既是运筹帷幄,计无遗漏的大国士,又是令霸悍如乔北溟的邪派宗师都心服的大宗师。尽管没有了少年时酒意斜上眉梢的潇洒,无酒自狂的锐气,甚至〈〈联剑〉〉中竟然没有见到云蕾与张丹枫一起出场,但中年张丹枫的成熟飘逸并重更彰显了梁氏追求的魏晋风流,将御林高手一网打尽,师徒三人飘然入深宫,谈笑自如,处处藏锋,不动声色中令皇帝就范,不愧是梁氏笔下的首席名侠。对乔北溟的两番决战中,张丹枫尽显宗师风范,每次都给乔北溟平等的机会,另其尽之所长,甚至为让老乔心服口服不惜两次硬接“修罗阴煞功”,直至乔北溟战败身死,亦是死而无怨。梁氏不太追求情节诡奇,因此小说节奏一向比较舒缓,却能给人一种生活的气息。如于承珠与张丹枫亦师亦友的微妙关系,梁羽生将其处理的很好,张丹枫对于于承珠无疑是完美男人,甚至是潜意识中的梦中情人,但梁氏将这种类似于“恋父情节”的微妙感情转化为于承珠生命中的指引,更深沉热烈的部分却永远沉入八百里洞庭与心海之中,偶尔会泛起涟漪,很是细腻动人。书中最后乔北溟追杀于承珠,万分紧急中,张丹枫及时赶到,依旧的白衣飘飘,从容不迫,人近中年的于承珠竟然喜极而泣,其中的微妙动人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br/> 张乔两大高手魅力四射,但还有一人更加耀眼,那自然就是凌云凤了。〈〈联剑〉〉很大程度上延续了〈〈散花女侠〉〉的人物故事,几乎可以算是讲〈〈散花〉〉中的人物中年时的故事。武侠大都讲的是少年多情,少女怀春,很少真正去讲中年人的人生。少年时血性意气,理想至性,对人生的孜孜以求,对爱情的生死相许,虽然充满了激情,但缺少持久的冷静。而〈〈联剑〉〉中讲了不少人到中年后的对人生的重新认知,比如铁镜心,比如凌云凤,比如霍天都,虽然看起来很平淡,却有一种充满了感情的凝重。而本书中凌云凤与霍天都的故事也弥补了〈〈白发魔女传〉〉中相关内容的空白,这段故事也显得特别的真实。凌云凤与霍天都本是青梅竹马,又历经磨难一对有情人方才终成眷属,隐居天山,武道相伴,过上了只羡鸳鸯不羡仙的幸福生活。幸福中却也有不如意,恩爱的夫妻却也存在裂缝。霍天都一心扑在研究隐居清修研究剑法,凌云凤却渴望江湖中行侠仗义。如果在金庸书中,肯定不会有这样“七年之痒”,杨过就会和小龙女相伴一生,赵敏也会让张无忌一生画眉。凌云凤与霍天都的裂缝主要原因在于凌的独立意识太强,但也从一个侧面说明爱情并不是人生的唯一,少年时或许会为了爱情不惜一切,以后就难说了,我不知道温莎公爵夫妇是否真的幸福,完美的都是爱情,不完美的都是婚姻。凌云凤最后的出走无疑是武侠版“娜拉的出走”,女人会不会走出家庭还要时代来证明。有人因此诟病凌云凤,认为凌不过是一个没有感情的革命机器,放着好好的日子不去过,非要去天天闹革命。我却认为其实不然,尽管梁书有很重阶级斗争气氛,但〈〈联剑〉〉中的两支义军都是虽然不满朝廷腐败,但却是抵御外族入侵,并且凌云凤不满丈夫一心修剑坚持出走的原因是认为学武之人应该行侠仗义,保家卫国,为国为民。郭靖义守襄阳,坚守“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为人称颂不已。而凌云凤作为一女子,坚持侠义原则,不惜放弃美好的家庭与恩爱的丈夫,出走江湖更令人敬佩,古往今来印象中只有秋瑾女侠有如此英风。结婚十年的凌云凤最动人之处莫过于梁羽生送给她的四字评语:“天生侠骨”。记得〈〈联剑〉〉中凌云凤出场之时,在敌军策马纵横无人敢阻,单挑骄横的厉抗天,凶悍之极的厉抗天也不禁心中一凛,说不尽飒爽豪迈。强敌前来山寨挑战,列座群雄都不禁,惟独凌云凤天生侠骨,仗剑而出。即使与丈夫双剑合壁力敌乔北溟,霍天都有些畏惧老乔的霸悍,而凌云凤虽武功不如丈夫,却是意气如虹,激励丈夫硬撼乔北溟。由于张丹枫远在大理,经常只有凌霍夫妇才能招架乔北溟,霍天都极不愿涉足义军之事,而凌云凤侠骨热肠,无论是义军有事,还是朋友有难,均是一马当先,每次都要去说服志不同道不合的丈夫去解困济难。如此光彩照人的凌云凤称得上梁氏笔下最完美的女人。凌云凤终归是心属江湖的凌云一凤,结局与霍天都的分手也是值得。后来霍天都创立天山派,传徒晦明禅师,凌云凤游侠江湖,收养了一狼孩,即为后来的白发魔女。晦明与白发魔女各自授徒传业,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天山七剑。” <br/> 凌云凤一身侠骨,不甘心做笼中鹦鹉,结婚十年重新选择了自己的人生。而与她的同龄人也各自改变着自己的人生,比如铁镜心。梁氏似乎很喜欢写知识分子的软弱性,最有名的当属〈〈白发魔女传〉〉中的卓一航,卓一航深爱着练霓裳却没有勇气摆脱师门的束缚,最终误伤练霓裳,青丝红颜一夜白头,玉罗刹变成了白发魔女。〈〈联剑〉〉中铁镜心也是梁氏批判的软弱的知识份子,但在梁氏充满阶级斗争味道的批判中,铁镜心却显得很真实,尽管他有很多缺点。〈〈散花女侠〉〉中铁镜心是忠臣之子,师傅是偷盗大内宝剑的剑客,少年时不满朝廷腐败,却颇轻视草莽义军,儒雅风流颇有张丹枫的遗风,很爱面子,甚至有些浮华,所以他不成熟,所以也显得年轻。铁镜心爱上于承珠,两人却不是志同道合的革命伴侣。铁镜心被官府利用,泄露了义军的秘密,因此彻底失去了于承珠,后来铁镜心为不被情人轻看,冒险帮助义军突围。于承珠嫁给叶成林继续自己的事业,而铁镜心则远赴云南娶了沐国公之女。〈〈联剑〉〉则讲的十年后铁镜心自己的改变,少年时既不满朝廷腐败,又认为草莽义军是乌合之众,做得了沐国公的乘龙快婿,有娇妻相伴却觉得蹉跎了岁月。押解贡物,重出江湖,却发现江湖不是那个江湖,接连被张玉虎龙剑虹两个小辈羞辱,看铁镜心伤心山水悲歌狂呼,既笑他的酸,也共鸣他的真。也许铁镜心是软弱的知识分子,却显得真实,以此人为镜,能鉴出自己的影子。西湖月夜,拜祭于谦,也怀酹过去的岁月,物是人非,再见于承珠,少年的张狂激动早已褪去,客气的寒暄中无限惆怅。接下来则去解少年时结的结,押送贡物进京,备受封赏之后,十年前的威逼利诱再次轮回,自断经脉为了于承珠也是为了自己,假死也是真死,生命又经历了一次蜕变。也许于承珠终究不会对铁镜心再有当年的少女情怀,但每人都自己的路,于承珠可以继续追求自己的事业,铁镜心去走自己的路,无须再感叹岁月蹉跎。铁镜心有很多的缺点,并因为他的缺点而受到挫折教训,从而不断成长成熟。金无足赤,人无完人。 <br/> 当然〈〈联剑〉〉在梁书并不出名,其中最重要的原因是梁羽生画蛇添足,其实讲述凌云凤她们中年人的人生变化与张乔决战已经足够了,梁氏非要把大量的笔墨花在张玉虎龙剑虹等人身上,这些年轻人年少无知,矫柔造作,显示的只有幼稚可笑。最糟糕的是,张玉虎龙剑虹的感情故事没有任何看点,一对年少张狂却没有个性的少男少女,梁氏非要加入一段三角恋,并上演梁氏最恶俗的“让情”。“**姐姐好可怜,比我更需要**哥哥,我还是成全他们吧。”非常的无聊,很大地削弱了〈〈联剑〉〉的价值</p>
花无语 2006-8-23 17:12
<二> 梁羽生之游侠慷慨:《大唐游侠传》 <br/> <br/> <br/> 在梁羽生的作品中,《大唐游侠传》是很特别的一部,区别于其他梁氏作品体现的两个最重要因素:爱情悲剧和以侠胜武,此书是为游侠传,接近于历史上真正的游侠慷慨。“侠”是传统文化中一个很重要的元素,尽管在“侠”出现伊始就为正统统治阶层所无法容忍。而《史记》中的《游侠列传》则是传统文化对“侠”的正名。“今游侠,其行虽不轨于正义,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困,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盖亦有足多者焉。”尽管独尊儒术的大汉王朝几乎灭绝了游侠,尽管自班固以后再没有任何一位史家为侠客作传,但从此游侠就以这样的角色游离于正统的边缘活跃在两千年的历史舞台中。时至大唐,游侠再胜,或是游侠四方,任侠使气,打抱不平,“自言幽燕客,结发事远游。赤丸杀公吏,白刃报私雠。”,或是仗剑从戎,驰骋疆场,塞外建功,“感时思报国,拔剑起蒿莱。西驰丁零塞,北上单于台。”,更有抵御外侮,保家卫国,为国死难。“是气所磅礴,凛烈万古存;当其贯日月,死生安足论!”。安史反叛,天下大乱,苍灵涂炭,无数豪侠义士挺身而出,阻挡一场洪水猛兽,上演了无数英雄悲歌,凛然大义,都一一记载于史书和唐人的诗文之中,而最突出的莫过于张巡死守睢阳,韩愈名篇〈〈张中丞传后叙〉〉更是传神刻骨出英雄的荡气回肠名传千古。梁氏此书取材于此,志在重塑段圭璋南霁云大义凛然慷慨英豪的大唐游侠之风,尽管在梁氏略显平淡的文字难免存在不足,但全书豪气四溢,悲壮磅礴,在梁书中也是独树一帜。 <br/> <br/> <br/> 显然梁氏在本书重点是游侠之风,而不是“以侠胜武”的道德,注重表达的是人物的侠气,以致于让人觉得有些梁氏忽视了段南两位的武功,甚至在此书出现了一位手无缚鸡之力却一身侠气的书生段逸如。安禄山派爪牙来抓段圭璋却误入史逸如家,并将史逸如误认为段,得知事情真相的书生甘愿舍身替朋友挡难,不惜身入虎口以帮助好友脱难,直至生死抉择之时毅然说道:“段大哥,与其留我报仇,不如留你报仇!为了免得你被人要挟,我先走一步了!”,一死酬报知己。虽然史逸如一介书生,在武侠本没有这种角色的空间,梁氏却以他很好地表达了平凡人身上的侠气。两位主人公段圭璋南霁云更是行侠丈义,生死相酬的游侠典范。开篇段圭璋携铁摩勒前往长安营救好友史逸如,酒楼逢南霁云。南八被官府奸人陷害,段铁二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酒楼一场大战,不仅杀得敌人胆颤心寒,两大游侠的英雄豪气可见一斑。英雄意气相逢,自然是相识恨晚,但段圭獐不愿拖累朋友,隐瞒心事,一人孤胆闯进安禄山的巢穴,备显“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慷慨之风。孤单英雄单骑冲阵,引出一场生死肉搏战。直到最后南霁云与铁摩勒及时赶到,一起杀出重重包围,一跃跳入悬崖,逃出龙潭虎穴,尽管梁氏的武功描写存在很多不足,但这场大战刻画的是血肉横飞,真实残酷,极尽摹写游侠生死置之度外的豪壮。最后高潮处的雎阳城破,两人明知事已不可为,与众多叛军高手盘肠血战,性命相搏。此时支撑段南二人浴血奋战不再是什么武功绝技,甚至不是求生的本能,完全是“勤生薄死以赴天下之急”的任侠之风。伤痕累累几近灯尽油枯的两人几乎是依靠本能反应与敌人肉搏,刀剑加身,浑身浴血中充满了悲壮慷慨,更四溢着“侠”最本质最内核的精神:“赴火蹈刃,死不旋踵”的刚烈勇猛男儿之风。结局处,段妻窦线娘驾车护送怀有身孕的南妻夏凌霜突围,在生死搏杀段南两人的一边急弛而过。南霁云用残存之力应声安慰妻子,窦线娘忍痛与丈夫相背而去,回望生死离别的最后一眼。无限中悲伧凄凉掩饰不住游侠英雄的刚猛英气,淡看生死。仰天一笑英雄相拥而逝,留下无数后人的拍案振衣。梁公亦可抚须自得了。 <br/> <br/> <br/> 铁血慷慨成了〈〈大唐〉〉的主旋律,以致于读者总是为之吸引的透不过气来。但〈〈大唐〉〉还试图探讨了一个问题。众所周知,梁氏一向坚定支持绿林英雄,用来阐释其带有阶级斗争色彩的侠义道德理论。几乎在所有梁氏作品中,官府都是反派立场,绿林英雄是正面反抗者,皇帝是阴险歹毒的大地主(武则天除外),官府中人都是鹰犬爪牙。而在〈〈大唐〉〉中,梁氏则传达出他对绿林英雄的理解。段圭璋的妻子窦线娘出身于绿林,窦家更是绿林盟主。而段圭嶂志在游侠四方,坚决与窦家划清界线。在书中,梁氏将窦家这样绿林划为“强盗”,或者近义为“黑社会”。窦家与王家争夺绿林盟主之位,王家有空空儿精精儿师兄弟助拳,窦家请段圭璋夫妇相助,虽然最终段圭璋前去相助,但窦王两家的盟主之争显然是黑道火并。不但精精儿出手歹毒,十四岁的小姑娘王燕羽也是表现得非常噬血残忍,这里梁氏显然在揭示黑道利益之争只有血腥残酷,没有任何谁对谁错。王家获胜后,更加不堪,投靠安禄山为虎作伥。最后梁氏安排窦王两家和解血债仇恨,窦家的遗孤义子铁摩勒一心报仇,而以前受窦家残害之人又找窦家报仇。“我为了义父待我之恩,无时无刻不想为他报仇,却原来我的义父也曾害过许多人命,若然似这等冤冤相报,何时得了?” 铁摩勒的这番想法可看作是一种反思。看来梁氏既认为朝廷压迫人民,也不认同黑社会。铁摩勒后来成长梁氏观念中的绿林好汉,对抗官府压迫,抵御外族入侵,宽厚对待下属和同盟者。〈〈联剑〉〉中的叶成林,周山民都是如此。梁氏试图构建他的侠义乌托邦。而抵御外族入侵则是梁氏侠义乌托邦一个很重要的内容。从〈〈塞外奇侠传〉〉开始的天山系列几乎都是在回疆抵抗满清入侵回疆各族,从历史统一的角度来看,梁氏是站在了对立面。但梁氏有很重的民族情节,尤其经历过抗战的外族入侵,而且梁氏是广西人,对待外族入侵似乎更加的敏感。侠义乌托邦的另一个内容就是永远对抗官府,尽管这点受阶级斗争理论影响,甚至很可能是极“左”思想的主导,但梁氏的诗人理想中还是渴望四海之内皆兄弟的侠义乌托邦。也许当时梁氏不会去理解现实与理想的差距,只会认为“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毕竟1963年还是个激进的年代,比如切格瓦拉。 <br/> <br/> <br/> 〈〈大唐游侠传〉〉与〈〈龙凤宝钗缘〉〉姐妹篇,加上那部很不出色的〈〈慧剑心魔〉〉构成“三部曲”。〈〈大唐〉〉激昂紧张,〈〈龙凤〉〉轻缓隽永,而有意思的是两部书中出现了很多唐传奇人物。薛红线,聂隐娘都是唐传奇的有名人物,当然她们在〈〈大唐〉〉还只是小孩子,在续篇中才是重点。铁摩勒应该是参照了昆仑奴,其实〈〈大唐〉〉真正主角应该是铁摩勒,不过我觉得他还年轻,意识中把段南二人当做主角。铁摩勒的感情故事写的可圈可点,尤其他与王燕羽的感情,颇能展示梁氏的招牌动作:爱情悲剧的真与痴。王燕羽倾心于铁摩勒,怎奈窦王两家结下了血海深仇,王燕羽更是十四岁时就杀了铁的几位义父。血海深仇的誓不两立,造化弄人,仇人变情人。更有王燕羽数次搭救,仇人相见,爱恨情仇的交织中铁摩勒更多的是惘然。虽说两人最后恩怨化解,各有归属,但总难忘记王燕羽幽怨的眼神和铁摩勒暗自惘然的嗟叹。由于有了唐传奇人物的出现,〈〈大唐〉〉就有不少神奇的人物,如空空儿的妙手空空和一剑刺九穴的“袁公剑法”。当然最惊艳的还是十岁的段克邪,出生不久就被空空儿盗走成为“袁公剑法”的传人,十岁出道江湖可抵住父母联手进攻。最神奇的是段克邪在混战中刺瞎叛军高手羊牧牢的眼睛。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儿童真是给人无限的惊喜。特别〈〈大唐〉〉结尾时悲壮的让人窒息,段克邪儿童不识愁滋味的天真稚气象征着希望与未来。 <br/> <br/> <br/> 最后要说的还是南霁云,梁氏为南八准备了非常经典的签名档“敢笑荆轲胆如鼠,好呼南八是男儿。”但由于有韩愈专美于前,梁氏的细致刻画还是逊色不少,或许印象的南八太英雄了,让他也娶妻生子总有些接受不了,“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不适用于雎阳血战的南八,梁氏让南八死战到底,力竭死于雎阳城下,不如韩文中,南八欲将以有为,张巡云呼:““南八,男儿死耳,不可为不义屈!”,南八转尔笑道:“公有言,云敢不死?”,谈笑赴死的英雄胸襟。当然韩文南八那一段脍炙人口,经典得无须去称赞了。就斗胆引用,以飨大家。 <br/> <br/> <br/> 愈尝从事于汴、徐二府,屡道于两州间,亲祭于其所谓双庙者。其老人往往说巡、远时事云。南霁云之乞救于贺兰也,贺兰嫉巡、远之声威功绩出己上,不肯出师救。爱霁云之勇且壮,不听其语,强留之。具食与乐,延霁云坐。霁云慷慨语曰:“云来时,睢阳之人不食月余日矣。云虽欲独食,义不忍。虽食且不下咽。”因拔所佩刀断一指,血淋漓,以示贺兰。一座大惊,皆感激为云泣下。云知贺兰终无为云出师意,即驰去。将出城,抽矢射佛寺浮图,矢著其上砖半箭。曰:“吾归破贼,必灭贺兰!此矢所以志也。”愈贞元中过泗州,船上人犹指以相语。城陷,贼以刃胁降巡。巡不屈,即牵去,将斩之。又降霁云。云未应。巡呼云曰:“南八,男儿死耳,不可为不义屈!”云笑曰:“欲将以有为也。公有言,云敢不死?”即不屈。 <br/> -----------韩愈〈〈张中丞传后叙〉〉 <br/>
花无语 2006-8-23 17:14
<三> 梁羽生之武侠牧歌:《塞外奇侠传》 <br/> <br/> 在梁羽生的小说里,几部短篇都写的相当出色。《塞外奇侠传》,《还剑奇情录》,《冰魄寒光剑》,《飞凤潜龙》,称得上各具特色,值得一观。《塞外》虽然仅仅一部短篇,但在梁氏武侠中具有很重要的位置。《塞外》联结了《白发》与《七剑》两部梁氏非常重要的作品,与之构成了三部曲,开创了梁氏作品中最重要的“天山系列”。这里需要探讨一个问题,就是这三部小说的创作年代的问题。这三部作品具体的创作时间一直不太确切,甚至很难弄清谁前后。从内容上看,《塞外》讲述的是白发魔女与晦明禅师徒弟辈杨云聪飞红巾的故事,而《七剑》显然是《塞外》的后传。但问题就出现在《塞外》并不是〈白发〉的后传,特别是〈塞外〉中白发魔女与〈白发〉中出入很大,甚至在〈塞外〉中作为梁氏武侠招牌人物的白发魔女变成了一个脾气古怪不近人情的丑陋老太婆。私家侦探在〈重读梁羽生先生·武侠作品卷〉认为〈塞外〉是在〈白发〉和〈七剑〉之前写的。从〈塞外〉中提及白发魔女与卓一航的故事来看,第一次提到时,只是简要地提了一下,第二次在结尾处杨云聪遇到罗铁臂代卓一航向白发魔女传信时,比较详细地讲述了两人的前因,还特意缀上梁氏的标志“请看拙著〈白发魔女传〉。”对比〈白发〉中白发魔女和晦明的师傅时也只是简单带过,并没有说“请看拙著〈联剑风云录〉”(因为〈联剑〉是后来写的)。可以推测〈塞外〉创作时间应该早于〈白发〉,并且〈白发〉中说杨云聪是杨涟的遗孤,(弹劾魏忠贤的东林党人杨涟是湖北广水人,记得我上大学时有位好友是广水人,他给我讲杨涟是他老乡,我就对他说哈玛雅是你们广水人的媳妇)被晦明救下带到天山。白发魔女救过飞红巾的父母,他们因此成为朋友,后来白发魔女远走天山,收故人的女儿为徒。这些内容在〈塞外〉中都是没有的。当时是梁氏首创新派武侠,稿约不断,梁氏早期同时写几个故事也很正常。因此,我认为〈塞外〉,〈白发〉,〈七剑〉的创作时间应该相差不久,甚至重叠。〈塞外〉稍早于〈白发〉,〈白发〉稍早于〈七剑〉,但〈白发〉与〈塞外〉有重叠。所以〈塞外〉应该是整个“天山系列”的开篇,由于梁氏前两部小说还是模仿旧派武侠,〈塞外〉同时也是梁氏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新派武侠。这一短篇第一次树立梁羽生的风格,并不算长的故事里包含了梁氏三个最重要的元素:爱情,道德,诗意。 <br/> <br/> 反映阶级斗争理论的梁氏侠义道德,当然是〈塞外〉的一个主题。整篇都是在讲回疆的各族反抗清军的入侵。如果站在民族独立自由的角度来看,梁氏反对大一统的观点也可以成立。天山脚下茫茫草原上的儿女是自由的,没有人可以来奴役他们。但杨云聪这位抗清义士却有些不太好解释,书中那句“谁反抗清兵我就帮助谁”似乎也不是有说服力的理由。还是归结到“反清复明”吧,当然也有“阶级斗争”的味道,杨云聪被人称为“政治指导员”也难免的了。但显然了梁氏陶醉于天山草原的苍茫美丽之中,这场抗清斗争更多体现的是草原儿女们不可奴役的心,而不是汉清之间的“反清复明”,这一点不同于〈七剑〉。值得一提的是梁氏在书中还探讨了战争的残酷,其中杨云聪与纳兰明慧在战场相遇,两名回喀达尔战士企图拿纳兰当战利品,杨云聪左右为难,出手阻止,纳兰顺手结果二人。作为传统文人,梁氏自然深知“一将功成万骨枯”的残酷;同时深受左派影响,又是〈大公报〉的员工的梁氏也不得不把革命进行到底。这个矛盾贯穿梁氏整个创作生涯。因此,我总觉得梁氏有很多难言之隐。 <br/> <br/> 当然〈塞外〉真正主题还是爱情。算起来杨云聪与飞红巾纳兰明慧的复杂爱情还早于练卓之恋,或许飞红巾才是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白发魔女。在整个故事中,除了爱情,杨云聪是万能的。空手就能摆平楚昭南,纽祜卢,天龙派喇嘛之辈更不在话下,有意思的是〈七剑〉杨竟然和纽祜卢同归于尽。纵横大漠,无人能敌,森严将军府,来去自如。这样一位名震北疆的大英雄却依然是软弱甚至懦弱的,本质上和卓一航并无两样。女子英姿飒爽,男人软弱无能成了梁氏的奇怪特征。洋洋洒洒35部小说,真正的出色的男人不过张丹枫,檀羽冲,金世遗三人而已。诸如卓一航,李逸都是感情的懦夫。金檀二人也有软弱的嫌疑,真正潇洒也只有张丹枫一人罢了。 <br/> <br/> 杨云聪的这场三角爱情是梁氏第一场爱情悲剧。飞红巾爱上了杨云聪,杨与纳兰相互深爱着。这场三角爱情并不复杂,不同于诸如梁氏其他著名爱情悲剧的难解。练霓裳与卓一航情深意切,却被世俗的压力压垮,一个一夜白头,一个耗尽一生去守侯忧昙花开;金世遗面对厉胜男和谷之华时,人的本性决定他无法做出正确选择,李商隐几百年前已经为他们写下了谶语;李逸在长孙璧,上官婉儿,武玄霜之间也是无法选择,只能为李逸与武玄霜唏嘘不已。杨云聪与纳兰相识于飞红巾之前,并且至始至终杨云聪就没有爱过飞红斤,尽管他把飞红巾当作上最亲近的朋友乃至亲人,甚至信任飞红巾胜于纳兰,但飞红巾从来就不是杨云聪的爱人,亲人与爱人的界限分的如此之清,这也是飞红巾永远无法明白的无可奈何。的确杨云聪不可能爱上飞红巾,因为飞红巾属于天山属于草原,也只有在天山脚下,茫茫草原上才会永远流传飞红巾的传奇。而杨云聪根本就不属于草原,不属于天山,他只属于〈七剑〉中反清复明的天山七剑。在这淳朴质野的草原上,杨云聪从骨子里亲近和认同被汉族同化了满人纳兰明慧。在杨云聪与纳兰定情结盟时,杨比较了一下纳兰和飞红巾。飞红巾的豪迈俊爽宛若草原驼铃,而纳兰的娇柔可爱则是江南玉箫。骏马,西风,塞上;杏花,烟雨,江南。塞上的飞红巾,江南的杨云聪与纳兰明慧。没有任何悬念的情场之争。杨云聪这位典型的汉人侠士心中天生无法容纳飞红巾的英姿飒爽,只为纳兰的小鸟依人而留。如同即使没有李沅芷捣乱,陈家洛也很难真正接受翠羽黄衫。 <br/> <br/> 爱情就是这样,怨不得旁人。杨云聪选择纳兰舍弃飞红巾,杨并没有错,他只是选他所爱。但杨与纳兰惨剧收场则反映了杨与纳兰的懦弱。虽然杨与纳兰有种心理上的同一血缘,但两人却是战争中敌对双方。这对梁氏罗密欧与朱丽叶不得不正视残酷的现实,以及去承受残酷现实带来的巨大压力。爱情不仅是两人世界幸福,还有各自所处家庭,社会阶层的融合。纳兰明慧是围剿回疆各族的将军纳兰秀吉的女儿,而杨云聪是反抗清军的大英雄。这种仇恨与敌对是不共戴天的。杨云聪因为解救纳兰明慧被回疆战士侮辱,被自己部族的人千夫所指;纳兰也只有私会杨云聪。梁氏笔下的男人几乎没有为爱情牺牲一切的,杨云聪也必然没有这个勇气,他要忠于他的事业;纳兰明慧不是白发魔女也不是飞红巾,她顾及父母和旗人,也不可能有白发魔女或者厉胜男的刚与狠。两个顾虑重重,缺少勇气的爱人,在面对爱情与现实的巨大冲突,两个软弱而深爱的人,只有选择退缩。天长地久不是他们的选择,有的只是一朝拥有的一夜激情。梁氏出人意料地用比较火辣的文字描写两人草原上的激情,真的很不容易。或许这样也算合理,双方谁无法说服对方,只有各为其主。遗憾的是这对深爱的人却缺少必要的信任,尤其杨云聪。杨从开始选择纳兰的那一刻起就应该意识到两人爱情的艰难,杨却只是幻想纳兰能够嫁鸡随鸡。杨认为反抗清军天经地义,但他不能苛求纳兰去认同。纳兰服从父母之命也是被迫无奈,尽管她深爱着杨。在后来纳兰与杨云聪一夜激情之后,杨表现的很弱智。纳兰不同意私奔,怕杨中埋伏让杨走,杨就认为纳兰背叛了自己。直至最后纳兰与多铎杭州大婚,杨去索要女儿,杨都是怨恨纳兰的。可怜一对爱人,真爱过后,结晶下来的只有报仇孤女。后来多铎被易兰珠刺成重伤,即使知道真相还是深爱纳兰。看来多铎对纳兰的感情还是要杨云聪深的。杨云聪与纳兰明慧国仇家恨,誓不两立,却又造化弄人,草原结盟。只是杨云聪不是张丹枫,没有化解仇恨圆满爱情的胸襟气魄;纳兰亦没有白发魔女或者厉胜男的刚烈执著,惨淡收场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恐怕现实之中的爱情故事多半如此。 <br/> <br/> 真正令〈塞外〉出彩的是飞红巾与天山草原。梁氏的“天山系列”足有十来部之多,但真正体现天山草原风情的,我觉得还是这部短篇。开篇哈萨克人的歌声就拉开了展示浓郁草原风情的序幕。突如其来的沙漠狂风将人带入大漠黄沙的狂暴壮美之中,不是长烟落日的荒凉,而是广阔苍茫的热情。飞红巾草原夜祭,比武定盟,刁羊大会三个情景各异的场景则更像是草原生活的写真。飞红巾处决既是叛徒又是情人的押不庐庄严痛苦,在草原各族大会上技压各路勇士的飒爽英武,刁羊大会上面对杨云聪直率而又宛转的儿女情怀。飞红巾是草原上的女英雄,草原也是飞红巾驰骋的热土。广袤的大地,高耸的天山。四野茫茫,白雪皑皑。自由的草原儿女们白天太阳下任意驰骋,夜间篝火旁映衬星空的美丽。飞红巾们如草原一样质朴无邪,如草原一样充盈着清新火热的生命力。歌声驼铃四处飞扬,草原的儿女洋溢着无忧无虑的纯真。他们有欢乐幸福也悲伤痛苦,但他们坦荡率直如草原一样让人尽情欣赏却又总是欣赏不够。梁羽生的这篇武侠小说像是一曲草原牧歌,歌唱草原的美丽动人。印象中的梁羽生大多是回疆藏边,远离帝王州繁华形胜,而金庸更多的是江南小调。一直以来深深觉得梁羽生身上有很重的诗人气息,旁人评论认为梁氏文笔平淡中有种韵味,再加上一手过硬诗词功夫,点缀的很是古雅。其实梁氏有时运用诗词和小说结合的不太好,小说的文字过于平淡,效果并不很好。但梁氏确实具备诗人的气息,小说平淡中的韵味就是诗意。梁氏小说的地点大多并非是豪华奢丽之处,多半有些冷清,有时像时个人旅游探险。梁氏善于在风情独特的异域抒发诗意,某种意义上讲梁氏的武侠是一曲牧歌。远离尘嚣繁华,在宁静冷僻中寻找一种永恒的存在。淡淡道来,却包涵很炽热的感情。于是在梁氏平淡甚至拉沓的故事里有了不少石破天惊的爱情悲剧。如厉胜男,如白发魔女,如飞红巾。 <br/> <br/> 〈塞外〉如同一曲草原牧歌,梁氏用诗意去展示草原的和谐自然,宁静纯真。不同于典雅肃穆的田园牧歌的是,〈塞外〉中浓郁的草原风情的自然清新中张扬着刚健自由的生命力。这种刚健自由来自于飞红巾和她的爱情。飞红巾的刚健不同于白发魔女,练霓裳是女侠的刚健之美,超越常人的。所以她一夜白头,远走天山,宁可回望北天山伤心一世。而飞红巾的一切完全是草原风情中孕育出的,她的飒爽,她的深情,她的欢乐,她的痛苦。爱上杨云聪或许是一个错误,也许杨云聪这样软弱的男子不值得飒爽完美如此的飞红巾去爱。但对于飞红巾来说,重要的是她付出了自己的感情。草原上飞扬的红头巾展示着她的美丽,爱与恨闪烁着她的光芒。诗意中草原上的儿女永远不会停止歌唱,那首〈在草原谁是最倔强的人〉歌中那对骄傲而又深情的少年少女,为爱情牺牲了骄傲,又为骄傲杀死爱情,又岂不是在演绎。哈玛雅也是在尽情地演绎生命的艳丽,不关杨云聪与纳兰明慧。 书中纳兰明慧草原产子,遭遇马贼。危难之中,前来寻仇的飞红巾救下纳兰母女。情敌见面,本是分外眼红。怀抱杨云聪的骨血,飞红巾默然无语,复杂心情中透出对婴儿的怜爱。记得新加坡版本的〈塞外奇侠传〉,飞红巾解下头巾策马驰骋任满头白发飘飞在草原上。书中杨云聪上天山拜见白发魔女,再见飞红巾。豪情英姿洒遍南疆的草原女英雄已成为白发飘飘,枯坐蒲团,颂念:“世法如幻如梦,如响如光,如影如化.....”伤心女子。百炼精刚化为绕指柔,草原传奇的赞歌变幻为万籁俱寂的青灯佛号。令人心悸的美丽尽情演绎。飘扬的红头巾,低垂的白发,草原牧歌的激扬低回,欢乐痛苦回荡于红白之间。 <br/>
花无语 2006-8-23 17:16
<四> 梁羽生之武侠版《雷雨》:《还剑奇情录》 <br/> <br/> 梁羽生以一手过硬的诗词功夫在新派武侠名家中独树一帜,同时梁氏对纯文学的借鉴也是很突出的。《七剑》模仿《牛虻》已是众所周知的佳话了,而梁氏的短篇《还剑奇情录》对《雷雨》的借鉴也是很明显的,可以称得上武侠版《雷雨》了。从结构上来看,《还剑》基本套用了《雷雨》所采用的西方古典戏剧中的“三一律”,即一出戏只能表现单一的行动,情节只能在一天之内和一个地点展开。,在很短的时间内把过去的情节和现在的情节交织在一起,将几十年的矛盾冲突集中突出爆发,所以《还剑》一改梁氏小说略显拖沓的风格,倒有些像是剧本。小说的故事情节非常的紧凑,朱元璋与张士诚的天下之争,武林各派的秘籍之争,当然最突出的云舞阳一家的恩怨冤孽,众多的矛盾冲突以及各自包含的主题相互缠绕,读起来扣人心弦,令读者欲罢不能。从内容上来看,《还剑》的核心主题还是《雷雨》中那个古老的话题:乱伦之恋。从著名的《俄狄浦斯王》开始,这个话题被众多作者运用的近乎老套,但每一次成功的演绎还是如此地震撼人心。《雷雨》中象征命运的炎热夏日的沉闷压抑,象征命运的雷雨夜电闪雷鸣残酷疯狂,在压抑与残酷的命运下各色人物盲目挣扎救赎,最后上演兄妹乱伦的悲剧已成为不朽的经典。而《还剑》也很成功地借鉴了这个主题,并且融入梁氏独特的风格,我个人觉得《还剑》对《雷雨》的借鉴要好于《七剑》对《牛虻》的模仿。《还剑》应该是梁氏武侠中四部短篇中写的最好的一部。有趣的是内容上看《还剑》是《萍踪侠影录》的前传,书中的主人公陈玄机就是张丹枫的师祖玄机逸士,天山一脉始出此人门下。当然《还剑》是写于《萍踪》之后,是后来补写的前传。 <br/> 《还剑》对《雷雨》有比较多的模仿。比如细节上,刻画云舞阳家中有些鬼气阴深,模仿《雷雨》中繁漪借口老房子有鬼掩盖与周萍的私情。特别是云舞阳强迫夫人牟宝珠喝药显然是对《雷雨》中的经典情节的模仿。尽管从结构到主题再到细节上,《还剑》对《雷雨》都有很多的借鉴和模仿。但本质上还是有很大的区别的,《雷雨》的西方悲剧意味更浓一些,而《还剑》由于梁氏的风格融入了很多中国古典的色彩。《雷雨》的主要人物是繁漪,四凤,周萍,周冲。四凤纯真善良,周冲天真浪漫,周萍懦弱冲动,繁漪直接就是古希腊悲剧中的人物,充满了极端的爱与恨。交织三层感情的四人还有其他人物在命运的深渊里偏执地挣扎,在通向死亡的唯一之路上进行自己的救赎。从另一个方面来看,《雷雨》又是含有基督教色彩,有罪的人在命运下挣扎寻找出路,救赎自我。而《还剑》则不一样,并且与梁氏其他的爱情悲剧也有很大的差别。相比《雷雨》中投射复杂人性的复杂爱情,《还剑》中陈玄机与云素素人物的本身与他们的爱情都要单纯的多。 <br/> 陈玄机与云素素都是自然清纯的赤子,尽管笼罩在他们生命之上的命运要复杂的多,但一切的复杂无碍于他们性格与爱情的纯粹。梁氏首先是一个武侠小说家,但他本质上是一个诗人。梁氏一生推崇纳兰容若,可谓是纳兰的铁杆粉丝。纳兰容若惊艳于清代词坛,后人对于他的推崇与喜爱甚至超过了他诗词的本身。纳兰更深层的意义在于他本身,在于纳兰词所流露出纯任性灵,纤尘不染的天性。王国维云:“纳兰容若以自然之眼观物,以自然之舌言情,此由初入中原,未染汉人风气,故真切如此。”某种意义上讲“纳兰容若”就是最纯粹的诗。纳兰对亡妻与爱情极度纯粹的贞洁,对朋友与友情极其真挚的坚贞,这些真性情都成为传统文人心目中的不朽传奇。爱情与友情是纳兰生命形式的外在表现,其本质是一种诗性人生。诗人是为永恒的美而生的,诗是生命与宇宙永恒美丽的相遇。如纳兰这样纯粹的诗人在追寻永恒美丽的时候往往会遭遇纯粹诗性与复杂时世的矛盾。自屈原以来“众人皆醉我独醒”就是纯粹诗人的宿命,屈子寄情思于“香草美人”,李商隐化生命体验于无题锦瑟,晏几道追忆生命于“ 莲 ,鸿 ,萍 ,云 ”,直到纳兰把几乎所有生命的华彩寄托于对亡妇的无尽哀思。女子与爱情是诗人的纯粹诗性对抗利益现实的至死不渝。特别是晏几道与纳兰两位乌衣公子,他们词中的女子与爱情完全是永恒美丽的化身,以及不可避免的忧郁惆怅和一生不改的偏执痴性,写照了他们的诗性人生。《红楼梦》无疑是这种诗性的延续与总结,贾宝玉与纳兰和小山有几分相像也是在所难免的了。而梁氏武侠的两大特征:女权主义与爱情悲剧均与这种源自纳兰的诗性是分不开的。诗人把生命美丽寄托于有别父权的正统社会的女子,诗人把生命执著倾注于不染尘世的纯粹爱情。由于梁氏同时深受西方十九世纪浪漫主义的熏陶,再加上左派革命文学的影响,梁氏笔下的女子形式上往往趋于刚健独立。梁氏的爱情也往往与现实密不可分,梁氏笔下的痴男怨女不得不面对无可奈何的现实的同时彰显对纯粹爱情的生命偏执。理想与现实的碰撞转化为动人心魄的爱情悲剧。 <br/> 《还剑》中陈玄机与云素素的性格爱情不是白发魔女厉胜男偏执激烈,也不是张丹枫云蕾那样的名士佳人,更像是纳兰词中走出自然清纯的天性儿女。相对于复杂身世与悲惨命运是他们痴儿女的纯洁。梁氏真不愧曾经做过青年男女感情信箱的编辑,对陈云清纯爱情刻画得非常出色。记得少年时第一次看到《还剑》中陈玄机受伤醒来见到云素素,两个纯洁的大孩子的情窦初开的感动至今记忆犹新。云素素临窗窥睡,轻轻一笑,自言自语道:“小乖乖,好好睡吧,你这样想家,再梦中去见你的母亲吧,我也要去伺候母亲啦。”陈玄机听得如梦如醉,心中无限柔情蜜意。这段少年男女的天真无邪,真挚自然可以媲美于《射雕》中那段黄蓉摆大阿福思念郭靖至情至性。而此时这座平静的梅院中已经成为了各方争夺的焦点舞台。陈玄机受长辈之命行刺云舞阳,武林各派前来争夺《达摩剑谱》,朱元璋与张士诚两家前来争夺云舞阳出山。悬机重重,扑朔迷离中这对少年男女的清纯爱情如同云素素所唱《诗经》的歌声一样宛 绕于贺兰山中。夜深夜,天凉如水,行云有影月含情,淡淡哀伤的爱情如出水芙蓉,如雪后梅花。没有卿卿我我的花哨,也没有遮遮掩掩的矜持,天性痴儿女人生相逢,便成执手偕老。 <br/> 张士诚兵败,云舞阳陈雪梅夫妇凭借一叶扁舟杀出重围,妻子自知伤重难知,怕连累丈夫,正想投江自尽,却被丈夫推入江中。是造化弄人还是人性的残酷。陈雪梅独自抚养儿子,令陈玄机远离人心险恶,成为心地善良的人。云舞阳偷得剑谱,练成剑法,却无法消除心中的罪恶感,只有教给女儿善良正直的性格来弥补心中的罪恶感。上辈的恩怨情仇却给了陈云二人善良无邪的性格,痴儿女的相遇成就一段清新美丽的真爱。但这些并不能弥补云舞阳的罪恶,反倒是上辈的罪恶造成无辜赤子更大的悲剧。一种不详的命运一直笼罩着贺兰山中的痴情儿女,隐隐约约的暗示意味一场无法躲避的悲剧,相比《雷雨》中周繁漪为了挽回与周萍不可能的爱情的疯狂炽烈,周萍紧紧抓住四凤用来拯救自己的复杂性格,周冲一个个天真的梦被打破后消逝,陈玄机与云素素不过是悲惨命运与无情的长辈罪恶下无辜纯洁的两个孩子,洁白的生命是单纯的没有一丝杂质,单纯的爱情是没有半点瑕疵的美丽。而命运中那道神的禁制生生将洁白与单纯的美丽撕裂。贺兰山中的月色夜风下,陈玄机苦苦追逐着云素素,一对被命运惩罚的无辜少年情侣。得知真相的云素素拼命逃避两人悲惨命运的降临,隐约预感凶兆的陈玄机还要挽回无辜的真爱,哪怕命运降临。乱伦之恋的悲剧美也在于此,张扬起生命中最炽热的热情与力量去打破人间一切的禁制,在赢得崇高的壮美时遭遇无法打破的神的禁制。悲惨的命运终于降临,完美无缺的爱人却要遭受最残酷的惩罚。云素素一脚踏空跌落千丈高峰,陈玄机的凄厉狂叫声回响于四面山谷与陡起的山风中。或许这是命运对美丽撕裂的残忍,或许也是美丽与命运残忍绝望的抗争。无法用语言去描述陈玄机凄厉狂叫声中的绝望疯狂的力量,但想到在陈玄机今后余下的生命里,这种力量成为主宰,无论后来的玄机逸士是成为怎样太上忘情的泰斗宗师。云素素用生命殉了被神的禁制惩罚的情,而陈玄机用的是漫长孤独岁月中的时时刻刻。以纳兰式自然诗性写出古希腊悲剧的壮烈崇高,这可谓是梁羽生的独门绝技了。 <br/> 梁氏沉醉于陈云两位痴绝儿女的悲剧爱情的同时,《还剑》这部短篇的配角人物也是可圈可点。云舞阳的两位妻子陈雪梅和牟宝珠作为传统女性,刻画得很是出彩。没有繁漪式的激烈,也没有梁氏侠女们的刚健,有的是传统女子的娴熟柔情。陈雪梅被云舞阳推入江中,牟宝珠被云舞阳利用窃取《达摩剑谱》,两人为云舞阳付出的感情足以使云忏悔一生。云舞阳这位正邪难辨的复杂人物人之将死才明白,他曾经拥有的两位妻子都是拯救他的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可惜他一个也没有抓住。而云舞阳是梁氏为数不多刻画成功的反面人物,云舞阳二十年前就已经是一时豪杰中卓绝俊彦,文才武功冠绝一时。云舞阳的可悲之处在于他太强的功利性,以致于不折手段。不惜将自己的妻子推入江中,为了剑谱去娶牟宝珠。机关算尽终于神功大成,彭和尚已死,石天铎也死于云的剑下,没有横扫天下的快意,换来的只是罪孽深重的痛苦。云舞阳却不是普通的利益熏心之人,不乏睥睨天下不屑武林侠义道虚伪的高傲,也有看破一家一姓争夺天下没有意义的远见,还有被女儿发现罪恶后的伤心狂歌,颇有几分黄药师的风流邪气。云舞阳名列张士诚麾下“龙虎凤”,至少也是一世枭雄,可惜他的欲望太过强烈,以致于无法把握自己。也许云舞阳最有魅力之处在于他的忏悔,对两位妻子的真诚忏悔。“老天很公平,做错了事,迟早要还的!”.《杀破狼》这句台词是他的写照。命运的惩罚时最残酷的,《杀破狼》中洪金宝将甄子丹从楼上推下去后,看到甄落下将楼下车中的妻儿砸死,那种痛苦要比死于对手拳脚之下强烈得多。只可惜命运惩罚的往往会有无辜的人。 <br/> 《还剑》包含了不少主题,比如张士诚与朱元璋两家争夺天下,张的后人企图借外族与朱家再争天下。梁氏借石天铎之口去维护民族的整体利益,以及一家一姓争夺天下,兴亡百姓苦都不同与梁氏不少小说中单纯农民起义军反对官府皇帝的革命阶级斗争思想。这些对历史的认识已经反映在在此之前的《萍踪侠影录》,《还剑》的讨论是一个补充。其次对人性的刻画也比较复杂真实了,书中除了几位善良的女性,以及陈玄机,石天铎寥寥几人,很少再有绝对的好人与坏人。张朱两家各为其主,争夺剑谱也是利益之争。在《达摩剑谱》的争夺中,先是两位名声赫赫的大侠为之生死肉搏;后是云舞阳费尽心机窃取剑谱;最后武当五老道貌岸然地抢夺剑谱。而上官天野作为武当派的掌门弟子,“与其做欺世盗名的侠士,不如杀人放火的大盗”的选择,对于读者印象中正邪分明的梁氏武侠来说就很比较突出了,梁羽生显然也在反思着自己宣扬的武侠道德,《还剑》大概与《冰川天女传》同时连载,对现实道德与真实人性的思考要更加的深入,也许是后来《云海玉弓缘》的序曲。 <br/> 还有非常有趣的是梁氏对待武当派的态度,在金庸武侠中武当派是相当正派的,尽管也会偶尔出现张昭重宋青书之类奸邪小丑,但武当名侠辈出,为读者所敬仰,尤其《倚天》更是诞生了出自武当门下的妙手回春,宅心仁厚 ,打遍天下无敌手,情场杀手鬼见愁的一代大侠张无忌。遗憾的是在梁书中武当派的形象大多比较猥亵,最有名的是《白发魔女传》武当四老破坏练霓裳与卓一航的爱情,最后逼得玉罗刹剑挑武当四老,武当派弟子诱使卓一航发暗器打伤情人,害得练霓裳一夜白头,卓一航也远走天山,真是又输武功又输人。《还剑》武当上代掌门牟独逸名为大侠,实则阴险忌刻,巧取豪夺《达摩剑谱》,武当五老也是各怀鬼胎。最惨的是《云海玉弓缘》中孟神通神功大成,带领一帮歪门邪道挑战武林各大门派。武当派的九宫八卦剑阵被孟神通马仔的屠昭明连施诡计打得落花流水,掌门人雷震子又败在孟神通的师弟阳赤符手下,几乎全军覆没,幸亏与武当派沾点亲戚的冰川天女在金世遗的帮助下打败阳赤符,为武当派挽回一丝颜面。或许梁氏觉得有些太过了,最后一部公开出版的小说竟然名为《武当一剑》,风格迥异于梁氏以往的风格,很像颇得古龙神韵的黄鹰的风格,情节气氛很是诡异,有兴趣的可以一观。 <br/>
花无语 2006-8-23 17:17
<五>梁羽生之爱情十四行诗:《女帝奇英传》 <br/><br/>第一次看《女帝》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记得武玄霜与李逸重逢,两人并辔而行,武玄霜怀抱李逸的儿子回头与李逸四目相对时,心中的百感交集,人世苍茫。至今还能感受到那种感觉,无边无际的天山脚下,一对恩怨难辨的男女信马缓驰,不可捉摸的复杂感情一如当年,唯有武玄霜怀中的孩子印证着岁月沧桑的物事人非。也许这部小说本是梁羽生为武则天反案,不知不觉间又支离为天山脚下的草原情歌。再读《女帝》,经过一番沉闷的宫廷恩怨和政治辩论,大概梁氏也有些气闷了吧,于是李逸长孙璧黯然西出阳关,又来到了天山。 <br/><br/>天山注定是梁羽生武侠最重要的道具与场景,甚至是天山成就了梁羽生武侠。不知道梁氏当年是否亲自游览过天山,据说是依靠朋友的登山笔记获得了无限的天山灵感。从《塞外奇侠传》开始,《白发》,《七剑》延续到后期的《弹指惊雷》等,梁氏重要作品大多与天山有或多或少的联系。有人将沈从文的《边城》喻为一曲中国传统牧歌,并且认为以湘西苗族风情重塑当时已经破碎失落的中国乡土形象。将返璞归真的灵魂注入如凤凰山水般清新自然的文字中,营造古朴纯粹的田园桃源形象。读《边城》最大的感受就是,沈从文的文字很少有刻意 的修饰,故事情节也少有小说的紧张曲折,近乎简单直白的文字与故事却有种画质感,似乎能感受到渡口流水的万古长青与恒久的寂寞宁静。当然梁氏的文字功力与思想深度无法与沈从文相提并论,但梁氏的风格却与沈从文相近。相比金庸古龙的文字,梁羽生的文字显得缺乏特色,平淡近乎枯燥,故事情节略显单薄,梁氏自称自己的小说是“一杯白开水”也不只是一句自谦之词。西方学者认为作者“转向少数民族文化,把这些文化当作现存的真实性的源泉,这种做法给原始的和传统的东西……增添了浪漫主义色彩,同时也把他者内在的和与过去联系在一起的那些特点加以提炼”,梁氏大量运用天山背景的作品,远离武侠的主要文化背景中原,转而到人烟稀少清冷寂寞的回疆藏遍,通过对异域风情的加工重塑,表达某种失落的诗意,如爱情悲剧。平淡无文的文字,单薄直白的情节更能表现异域风情下恒古空旷中保留下来纯朴真挚甚至是狂热的情感与激情。《女帝》的后半部就是这样异域风情的范例。裴琼香与尉迟炯天山伤心相对,仿佛着白发魔女与卓一航的故事。两人的徒弟武玄霜与李逸又重复区别着他们的故事。真挚的情感与难解的世事交织在天山脚下的相逢,心中无限的激动化为无限的茫然。天山草原有着无数美丽的爱情传说,传说的浪漫与尘世的无奈组成了梁氏笔下痴男怨女的爱情悲剧。如此的爱情,如此的人生。记得雷纯将《女帝》中李逸与武玄霜和上官婉儿的故事成为古典遗风,没有煽情的山盟海誓,也没有露骨的你死我活,在古典的矜持下蕴含着强烈的情感力量。《女帝》的爱情确实很古典,却又很少的修饰,多了一份天山的自然,更像是莎翁的十四行诗,自然的多彩与无情映衬着爱情的真挚永恒。 <br/><br/>《女帝》中最喜欢的还是武玄霜,书中前半段几乎成了武玄霜的个人表演,太强势未免有些招人妒嫉。出场一段还是有些沿用《萍踪》中云蕾的出场,不过武则天赠给武玄霜的那首诗倒让人联想起赵敏出场时自题诗。霸王雄才的面具下隐藏注重情感的心,踌躇满志也可能意味着造化弄人。接下来在峨嵋金顶收拾各路绿林人马,令李逸这位落拓王孙彻底落拓。邛崃山道上琴诗相和,千里古道里的驱驰相护,骊山生离死别。那份尚未表达出的感情淹没在家国易主的政治纷争之中。武玄霜派侍女携琴送别李逸,武周江山英姿飒爽的护花女英却也怕徒惹伤心。又是天山,武玄霜终究要再次面对李逸。没有遇上李逸,倒先是遇上了李逸的妻儿长孙璧母子。刻骨铭心的人总会天各一方,枕边的伴侣却总有其他原因而牵手到老。生活中如此的故事大都会隐藏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没有太多表情的脸上。尽管梁羽生经常以“让情”令读者大倒胃口,但武玄霜的退让却是无可奈何与令人感动。武玄霜为何会遇上李逸?又为何喜欢上李逸?没有原因,有的是武玄霜一次又一次去解救李逸。终于将李逸父子从突厥王宫搭救出来,怀抱李逸的儿子并辔而行,八年来的思念,孤独,自伤,激动,喜悦都化为相对如梦寐的不切实的茫然,无限的热情隐藏在平淡的对答之中。倒是长孙璧的儿子与武玄霜天生投缘,或许对武玄霜是一个补偿。如果没有敌人的赶来,也许武玄霜就返回长安,了却与李逸一生的情缘。人生就像一盒巧克力,永远不知道下一块是什么滋味。长孙璧离开天山被突厥武士抓去,李逸前去搭救妻子,再次被擒。对手实力强大,武玄霜兵行险招,只身解救李逸夫妇,最终依靠诈死逃脱。诈死用的断魂散断送了怀有身孕的长孙璧的性命,剩下悲痛欲绝的李逸与心灰意冷的武玄霜。风雪荒野中,武玄霜断然决定返回长安,离开伤心地与伤心人。当年裴琼香将保持容颜的香料送给武玄霜,武玄霜英气勃勃地自称并非普通女子,无须以色取人。想来大概也属于厉胜男练霓裳之列,练霓裳可以因为武当派阻挠自己的爱情而剑挑武当,哪怕一夜白头;厉胜男更是以命相搏力压天山派,逼金世遗回头。而武玄霜更多的是无可奈何,可以一次次依靠智慧和勇气去解救李逸,却无法去争取属于她自己的感情。当年家仇国恨不共戴天,八年过后等来的是绿叶成荫子满枝。记得有人将爱情比如食物链,爱情的下家没有机会。武玄霜是李逸的下家,武玄霜的师兄裴叔度又是她的下家。武玄霜心灰意冷,一旁沉默的裴叔度用近乎卑微的语气向师妹试探,得到的只是下家的无可奈何。李逸终于重回故土,却被太平公主陷害,武玄霜最后一次救下毒气攻心的李逸。面对武玄霜和上官婉儿,李逸可以强忍悲痛,说谎令上官婉儿安心嫁给太子。回光返照的李逸面对武玄霜终于有了一份坦然,将遗孤托付给武玄霜,一句“只有你的恩情,我尚未报答”是对武玄霜的爱情还是感激,或者是生命至亲至近的信任,没有半点表达的爱情不仅是古典的含蓄,也是沧桑历尽生死看透后情感的结晶,令人为之黯然,心酸,感动。李逸临终前企图为武玄霜找个归宿,而对于武玄霜来说,只有等待下个轮回。“我一定不会辜负你,你是生是死,我对你都一样。”这份恩情对于李逸来说是生命的不可承受。天山南高峰上,武玄霜带着李逸的儿子即将离去,裴叔度伤心之下鼓起勇气向师妹表白,依旧是武玄霜的下家,泪眼模糊中的武玄霜的只怕伤心更在其上了。“世间无限丹青手,一片伤心画不成。”但是梁羽生笔下没有相忘于江湖,只有伤心绝望中苦苦偏执。天山上那朵苦苦等待的优昙花,草原上红头巾下的发如雪,厉胜男墓碑前那两个生生死死都无法脱离的身影。伤心痛苦是坚持生命某种执着的必然,亦是生命不曾屈服的象征。力量与美丽也正是来源于此。 <br/><br/>书中还有一个值得注意的人物就是长孙璧,武侠根本上是源于一种幻想,美女英雄是武侠的定势。武侠例外的很少,就武侠中的女子来说,最有名的灰姑娘自然非程灵素莫属了。貌不惊人的痴情女药王博得了无数读者的共鸣。而长孙璧则是一位普通女子,相对于文武惊艳的武玄霜上官婉儿来说,长孙璧太过于平凡。李逸以之所以娶长孙璧为妻,主要是因为长孙一家为李唐宗室肝脑涂地,长孙均量临终前将女儿托付于李逸。李逸终归到底并非是真心喜欢长孙璧,而长孙璧面对李逸更多的是一个平凡女子的自卑,时刻恐惧着武玄霜或者上官婉儿夺走自己的丈夫。长孙璧在天山脚下与武玄霜相逢心中极度恐惧以致对武之于怨毒。直至长孙璧服下断魂散紧紧抱住李逸做下一个永久的美梦。对于武玄霜来说,难得的女中才俊为那份感情付出无数,换来抚养李逸的遗孤终老一生。而对于长孙璧这个平凡女子,陪伴李逸荒山隐居八年,历尽国破家亡,父死兄散重重劫难,最痛苦的莫过于生死相伴的丈夫内心深处另外的感情。当长孙璧服药前即已想到死亡的可能,生不能同心,死能同穴也许对她的满足。而李逸失去长孙璧之后的悲痛欲绝多的是爱意还是悔意,人的情感太复杂,怜爱也是一种爱情。说到长孙璧总会想起朱安。也许朱安本应是湮没在历史中的小脚女子,命运却鬼使神差使她嫁给了一个名叫周树人的破落户大公子,从此被历史深深牢记。普通的朱安,伟大的鲁迅,痛苦的婚姻。“这是母亲给我的一件礼物,我只能好好地供养它,爱情是我所不知道的。”鲁迅以此概括两人一生的婚姻。朱安与鲁迅结婚二十年,中间也伴随着鲁迅由周树人成为鲁迅,也有周氏兄弟反目时,鲁迅搬家朱安坚决跟随鲁迅。1925年鲁迅收到许广平的第一封信,26年两人离开北京,27年在上海同居,从此鲁迅结束了荒漠般痛苦的婚姻,而朱安永远留在荒漠之中。朱安说:“周先生对我不坏,彼此间没有争吵。”伟人的痛苦是基督的受难,普通人的痛苦往往真切得无法看见。 <br/><br/>《女帝》自然是梁羽生一部非常受人关注的作品,主要原因还在于武则天。纵观梁氏武侠,对皇帝的态度清一色持反对态度,武则天唯一例外。《女帝》很大程度上是在为武则天翻案,甚至有人说是梁羽生为江青造势。梁氏高举女权大旗,全力支持武则天,不惜将骆宾王的《讨武早檄》逐句批驳,竭力打造武则天的圣王形象,属实难得。不过过犹不及,武则天治国有方,自然不会被抹杀,但也无须过度美化。书中还为武则天开脱逼杀章怀太子李贤一事。武则天作为女人自然是女中英豪,但作为那个时代的强力人物,自然不可能是什么善男信女。萧让关于武则天的历史随笔中写道:“权力则是强者的罂粟,杀伐决断一任于心的称心快意,一旦接触,便如幼狮嗜血,从此步步深陷,再不能回头。”克劳塞韦茨说:“战争是政治的继续。”政治同时也具备战争的本质特征。政治漩涡往往是残酷的危机四伏。刘宋末年,萧道成命部将王敬率兵入宫逼宋顺帝刘准逊位,刘准泣说:“愿生生世世,再不生帝王家。” 记得前些年有记者采访西北的放羊娃,放羊娃放羊是为了挣钱,挣钱是为了盖房,盖房是为了娶媳妇,娶媳妇是为了生娃。生了娃让他做什么,回答是放羊。记者以此揭示放羊娃的落后愚昧。从另一方面讲,众多红尘奔波,辛苦经营之人生活的轨迹又是怎样?黄庭坚有《牧童》诗:“多少长安名利客,机关用尽不如君。”或许也是一个侧面的慰藉吧。 <br/>
花无语 2006-8-23 17:18
<六>梁羽生之贵族失落:《萍踪侠影录》 <br/><br/>又是张郎施妙计,天下谁人不识君?张丹枫是阅读梁羽生的无法避免的必然遭遇。平心而论张丹枫的刻画上瑕瑜互现,既有诗酒风流的名侠无双,也有高大全的僵化,但这也并不妨碍其成为梁羽生的标志。第一次真正看完《萍踪》,看的是花城的版本,印象中的《萍踪》有种花城版本的封面山水画的清冷悠远。看着云蕾独自下了金刀山寨,西风漫卷的古道上一人一骑素衣白马缓缓而来,梁羽生新婚燕尔的风发意气使得苍凉粗犷的大漠孕育出江南水乡的灵秀飘逸。梁氏一边以一贯的古雅清淡讲述着自己的故事,一边将新郎词人的意兴诗情移情这位白马张公子身上。无怪乎梁氏每每得意于张丹枫的可遇而不可求,也许内心深处梦乡之中,梁羽生早已与张丹枫合二为一。张丹枫之于梁羽生甚于郭靖之于金庸,李寻欢之于古龙。 <br/><br/>当然对于与自己灵魂如此契合的挚爱人物,梁氏岂肯让别人随便品头论足,在《金梁合论》中一句“名士风流”封住了悠悠天下人之口,还发明出“名士型侠客”的武侠术语。尽管张丹枫成为后来无数女子心目中最初的白马王子,无论怎样怀旧感慨也很难超出这个范围。的确名士风流,魏晋风度,对照白衣诗酒,亦狂亦侠亦温文的张丹枫,令人默然无语。不过心中却还是有一点缺憾,总觉得似乎还是与张丹枫隐隐隔了一层,尽管在梁氏的诗情中张丹枫也许已经不真实。细想张丹枫,从里到外都是传统文人理想中的完美。白衣飘飘,绝世容颜,没有半点瑕疵。中国素来有才子佳人一对玉人的传统,其实那也不过是想象中,现在的才子能够长得对得起观众的都不多了。上天赐与天使般的容颜永远是非常重要的资本。遥想当年,大明王朝的武状元擂台上,一帮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肌肉男晕头转向地肉搏,突然间张丹枫白衣飘飘,姿容妙绝,玉树临风,梨花飘雪,从天而降,压盖全场无消息,连皇帝都说此人该去考文状元,如此惊艳人物引得众多花痴也不足为奇了。男人的内涵是从内到外的,张公子作为流亡异国的王子,素质也高得惊人,作为武侠人物武功自然不用提,文韬武略,经史子集都是融汇在胸,张云同行,云蕾同学一边陶醉于爱人柔情似水的目光,一边搬个小板凳崇拜地听张老师讲课。靚美的容颜与丰富的内涵就足以颠倒众生了,张丹枫对云蕾的绝对专一理所当然地成为爱情的典范,“难忘恩怨难忘你,只为情痴只为真。”成为张丹枫爱情的写照。更有从被人猜疑的瓦剌奸细成为武林中无所不能的英雄人物,直至散去宝藏为国难,力挽狂澜扶大厦,傲视王侯的无双国士。张丹枫似乎也不仅是名士风流能一言概括的。 <br/><br/>《萍踪》中的张丹枫是无所不能的,这也是导致被人诟病为僵硬虚假的理由。但在梁羽生塑造的众多男角中,张丹枫是最突出的一个。所谓的名士型侠客不是掉几句书袋,摆几个pose就说明你有魅力的,比如唐经天华谷涵之类的。魏晋风度一直是中国文人的一种理想,但不是照着《世说新语》来个模仿秀就能具备名士风流的,需要一种内在灵魂上的支撑。我小心翼翼地选用了“贵族”。贵族实在是个太具有争议性地词汇,智者们对贵族的批判确实有力,生活中以贵族招引眼球的也大行其道。人们在拒绝着贵族,因为不想被贵族歧视和压迫;人们在向往着贵族,因为内心深处有着高贵于碌碌众生的渴望。说到此,当然要提起易烨卿与周公子的贵族PK了。在这场刺激大众平民的神经与欲望的辩论中,鄙视民工,嘲笑大学生四人共用一个卫生间的易烨卿自然要应对众多被她鄙视的平民的攻击,不同社会阶层的现实存在与对上一级阶层的向往使得易烨卿并不太难对付。而周公子以真正的贵族横空出世,力证易烨卿是伪贵族,并且一出场就与广大“工农大众”示好,当周公子设下十面埋伏令易烨卿左支右绌时,大众平民补偿歧视的心理得以释放,并且仰视到了真正的贵族(且不论周易二人是真是假),达到了一种公众的满足。而满足之余细品一下,是否被周公子更深层次上地歧视了一把。易烨卿那样公然地歧视也许是暴发户的心态,略带怜悯或者不屑于底层接触的矜持高贵又何尝不是歧视与不公?贵族永远就是区别于平民的,高高在上的贵族如同泥塑的神像缺少人的气息。但贵族也自然有积极的作用,贵族有时是世俗的超越。尼采高喊“上帝死了”重新评估一切价值,这份勇气与底气要与他标榜的波兰贵族意识有关。还提出了主人的道德与奴隶的道德,以具备贵族意识的主人道德取代世俗的奴隶道德。贵族具备了超越世俗的高傲清醒独行于世,但必然具有贵族的庸俗。而贵族的失落则可能造就既有超越世俗的人性高贵又有看破贵族庸俗的人性温暖,如流放的屈子,失意的李白,亡国的李后主,落拓的晏几道,伤心的纳兰,以及无数饱受劫难保持高贵的天才。他们在命运无常的变幻中青衫磊落耿介于世,保持着贵族的高贵,看透了奢华名利,追逐着生命最本质的美,达到“人格和某些终极价值及生命意义的内在关系的坚定不渝。”尽管梁羽生在张丹枫的刻画上缺少深度,但张丹枫的魅力来源于此,梁氏笔下另一个有魅力的男子檀羽冲也属于此类,只是张丹枫生来就是带着众神的祝福,必然要成功的,而檀羽冲身上有更多的悲剧色彩。 <br/><br/>张丹枫身为张士诚的嫡系子孙,可以与朱明王室并肩的流亡贵族,身上既有生来高贵而具备狂歌醉酒的名士风流,又有一种深沉的忧郁。“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杜甫永远是不会做出这种诗的,傲视王侯需要资本,需要王猛扪虱而谈的王佐之才,也需要心理上的资本。所以张丹枫不仅是书生,还是名士,更是狂生,最后是国士,没有传统知识分子的软弱,有的是挥洒不尽的意气与自信。最欣赏的还是张丹枫与于谦共商国事,张丹枫虽然风度翩翩,但是面对于谦这样的千古民臣,还是令人担心会让他显得浅薄。对比于谦庙堂之高的厚重,张丹枫失落贵族的高贵飘逸丝毫不落下风。于谦请张丹枫为画题诗,笔落诗成,张丹枫纵声狂笑,狂态毕现,一句“晚生无酒亦醉”尽显风流。从与毕凌虚残棋定天下,到与张风府意气论交,直至游走于两国之间斡旋汉蒙的和平,白衣飘飘中透着数不尽的从容不迫,潇洒绝伦。 <br/><br/>也许张丹枫过于耀眼,他身上的深沉忧郁被遮盖了。作为肩负着兴复旧国的王子,张丹枫塞上南来,目睹神思已久的故国,江山无恙,只是朱颜改,历史的沧桑,家族的命运,人生的迷茫,百感交集涌上心头。国天下与家天下的矛盾,在对故国的凭吊中延伸为深沉的历史忧郁。 <br/>“只见那书生走近摩挲,看了又看,忽而高声歌道:“谁把苏杭曲子讴?荷花十里桂三 <br/>秋。那知卉木无情物,牵动长江万古愁!呀,牵--动--长--江--万--古-愁!” <br/>唱到最后一句,反复吟咏,摇曳生姿,真如不胜那万古之愁。云蕾心道:“古人云狂歌当 <br/>哭,听他这歌声,真比哭还难受!”想不到那书生一歌既终,当真哭了起来,哭声震林,哭 <br/>得树叶摇落,林鸟惊飞。” <br/><br/>这种忧郁云蕾自然不会懂的,九万里锦绣山河饱含着家族血泪,命运此刻就掌握在自己手中,在历史沧桑大地苍茫面前,惊才绝艳张丹枫将何去何从,又如何不牵动长江万古愁? <br/><br/>张丹枫在一场豪赌中把快活林从恶霸手中赢过来,“张丹枫将九头狮子的财产散尽,哈哈大笑,忽然俯身在莲塘里摘了一朵荷花,吟道:“还我名园真面目,莲花今日出淤泥!”眼中簌簌掉下泪来。”此情此景连一旁对张恨之入骨的云重都黯然生触。一座园林就是如此,更何况如画江山。哈姆雷特在乾坤颠倒之时发出生存还是死亡的千古疑问,张丹枫的万古之愁也大概属于此类吧。《大唐双龙传》中寇仲不明白杨虚彦的邪恶,杨则说他不过是要拿回本属于他自己的东西。张丹枫最终将江山拱手送给仇人,为了苍生的幸福,但这种忧郁恐怕会始终存在的。 <br/><br/>张丹枫与云蕾的爱情是梁氏笔下完美爱情的典范,梁氏也一直对云蕾推崇有加。不过相对于张丹枫的星光四射,云蕾显得太暗淡了。张丹枫对云蕾的痴情有些不可思议,这固然是塑造张丹枫完美的需要,也许是一种“罗密欧与朱丽叶效应”,两人上代的仇恨为他们设定巨大的阻力,在重重阻力下,爱情反而会更坚决。当然张丹枫与云蕾的相识写的也很动人,云蕾这位刚刚出道的羊牯,一片纯真善良,眼看柔弱书生遭遇危难,就热心拔刀相助,亏得梁氏总是夸云蕾机灵,被人接连戏耍还看不出来。记得云蕾送日月双旗与张丹枫护身,张一把撕成两半,自称不用匪人庇护,大怒之下的云蕾顺手就是一耳光,打到半路强行收住,不忍心在张丹枫羊玉脂般的脸上打出指印。估计张大公子也就是被这一下征服的。接下来两人真正相识,感情瓜熟蒂落。围绕家仇与爱情产生拉锯战,先是云蕾自己在报仇与爱情中间挣扎,接着云重出马,过了云重这一关,又有云蕾的父亲云澄。真是过了一关又一关。历尽九九八十一难,终于修成正果。梁氏在这场马拉松的爱情中显示了掌管青年心理信箱的功力,写的很是细腻,如张丹枫与云蕾的分分合合,云蕾在爱情和仇恨中挣扎,张丹枫则是“见了你惹你伤心,不见你我又伤心。你伤心不如我伤心。”张云二人在山洞中躲避官军,张给云蕾干粮,云蕾一把打掉,张捡起悄悄放在石头上,接着给云蕾讲故事,云蕾边听边吃,吃完了方明白过来。确实很见功力。不过终究是云蕾过于软弱了一些,习惯了梁氏武侠女子的刚烈总会有些不习惯。而两人的感情也变的越来越激烈。尤其最后张丹枫与云蕾一道去唐古拉山寻找云蕾的母亲,遇到了遭遇极其悲惨,对张家充满了刻骨仇恨的云澄。爱情终于被充满血腥的仇恨撕碎。云蕾撕碎象征两人爱情的紫色罗衣,挽着父母用尽全身力气迈进门来。将张丹枫关在薄薄的柴门之外。一扇简陋的柴门将两个深爱的痛苦的绝望的痴情人彻底隔绝,一个再也承受不了命运的重压颓然倒地,一个如痴如狂生命变为一片空白只有那个永别的小兄弟。终于再现梁氏那激烈痴绝地老天荒的幸福痛苦交织的爱情悲剧。所有的一切都化为那句:“难忘恩怨难忘你,只为情痴只为真。”张丹枫终究是梁羽生的宠儿,劫破历尽,一笑解恩仇,成了梁氏少有的圆满情侣。 <br/>《 <br/>萍踪》的配角刻画地也较为出色,其中澹台一家个性各异,令人印象深刻。澹台灭明作为张家的首席家臣,光是名字就非常的经典,表面上是灭明复仇,极有霸气,暗合先贤之意。不但武艺超群,而且忠心耿耿,实在个磊落丈夫,更难得一个丝毫不沾情爱的英雄人物。初遇云蕾时,澹台灭明双钩一立,见是一个少女,喝道:“唤你家大人出来,我双钩不杀无名小辈。”霸气十足,令人叹服。与《大唐》中冷酷无比的跋锋寒的名言:“来者何人!我跋锋寒今夜不杀无名之辈。”有异曲同工之妙。 <br/><br/>由于云蕾比较柔弱,不太符合梁羽生的习惯,于是有了澹台镜明。看惯了云蕾的哀怨,镜明的落落大方,俊爽明快不禁让人眼前一亮。镜明与张丹枫明月清风,飘渺峰上共赏太湖,水天相交,三万六千波涛光影尽收眼底,荡尽尘世蜗名蝇利之心,月光照人,肝胆皆冰雪。而镜明灿若玫瑰当可匹敌与云蕾的芝兰之秀,本是轩轾难分,梁氏为成全云蕾与张丹枫,大笔一挥就牺牲了镜明。镜明为了自己喜欢的人快乐甘愿向云重示意以解除云蕾的疑虑,看到两人误会消除,却又悲喜交加,心中一酸不禁落下泪来。张云二人上船而去,镜明手攀垂柳暗念:“垂柳千丝,不系行舟住。”梁氏再也没给镜明机会,就让镜明退而求其次,接受了云重的感情了。 <br/><br/>当然还有脱不花,也许这个张丹枫在以后的岁月中只会偶尔记忆起的女子。且不说脱不花对张丹枫的一片痴情。当得知张家被大炮围住,危在旦夕之时,脱不花当机立断力求云重前去解救,当脱不花流泪颤声要云重救张丹枫之时,不知炮口之下的张丹枫除了思念云蕾心中还会有谁?云重最终被支走,镜明和众随从被蒙古铁骑拦住。危急之下,脱不花奋不顾身冲过重围,阻止红衣大炮。终于以热血浸湿火药,用身躯堵住炮口,救下张家众人。如此的石破天惊力量也只有在厉胜男练霓裳身上迸发出来。对于脱不花和澹台镜明来说,梁羽生只给了她们昙花一现,但无碍于他们成为惊艳绝美。澹台镜明为了令自己喜欢的不伤心,甘愿将自己的一片痴情沉入太湖,脱不花更是牺牲了青春和生命,而云蕾何尝为张丹枫做过什么?有的也只是因为双剑合璧。脱不花舍身护檀郎,云蕾终于姗姗来迟,还是云家没有尽头的仇恨。真不知道如果没有脱不花,张家变为炮灰,云家的仇又怎样去报? <br/><br/>云家有些令人厌烦。首先说云靖,自己铁心要做忠臣,就要做好心理准备。出使瓦剌既然当了一回苏武,又何必满腹怨气,好像全世界都欠他的,忠臣为国尽忠这点苦算什么?最令人费解的是,云靖对待子孙的态度。云靖自己被扣蒙古,等于坐了个无期徒刑,却还要儿子弃文从武,只身跑到漠北来救自己。云澄孝敬父亲是他的事情,云靖作父亲竟然也不为儿子考虑,不劝说云澄回去。为了他二十年受的苦,毁了儿子也就罢了,还把孙子孙女给牵连进去。假如张丹枫不是完美的名侠,张家父子在瓦剌位高权重,云蕾云重去报仇岂不是羊入虎口?按照云家有仇必报的作风,张家和明朝王室有仇,把气撒在自称明朝大忠臣的云靖身上也不过分。再想想云澄的妻子,那位无辜的蒙古女子。云澄和她匆匆结婚,后来又招呼不打一个带着儿女就走了,害得她哭瞎了眼睛,沦为奴仆。云澄大难不死又来找她相依为命了。云靖一家遭遇很是凄惨,但最根本的原因不是因为张宗周迫害云靖,而是云家以忠臣孝子自居,过于以自我为中心,才被所谓的仇恨迷了心窍。当然最主要的还是故事需要,否则张云的爱情就显得太平淡了。 <br/>
花无语 2006-8-23 17:20
梁羽生作品年表 <br/><br/>书名 发表时间 连载报纸名(香港) 又名 <br/> 01、龙虎斗京华 1954.1.20-1954.8.1 新晚报 天方夜谭 <br/> 02、草莽龙蛇传 1954.8.11-1955.2.5 新晚报 天方夜谭 <br/> 03、七剑下天山 1956.2.15-1957.3.31 大公报 小说林 <br/> 04、江湖三女侠 1957.4.8-1958.12.10 大公报 小说林 <br/> 05、白发魔女传 1957.8.5-1958.9.8 新晚报 天方夜谭 <br/> 06、塞外奇侠传 约1957-1958之交 周末报 (飞红巾) <br/> 07、萍踪侠影录 1959.1.1-1960.2.16 大公报 小说林 <br/> 08、冰川天女传 1959.8.5-1960.12.18 新晚报 天方夜谭 <br/> 09、还剑奇情录 1959.11-1960.5 香港商报 谈风 <br/> 10、散花女侠 1960.2.23-1961.6.22 大公报 小说林 <br/> 11、女帝奇英传 1961.7.1-1962.8.6 香港商报 谈风 (唐宫恩怨录) <br/> 12、联剑风云录 1961.7.3-1962.11.25 大公报 小说林 <br/> 13、雪海玉弓缘 1961.10.12-1963.8.9 新晚报 天方夜谭 <br/> 14、冰魄寒光剑 约1962初 正午报 (幽谷寒冰) <br/> 15、大唐游侠传 1963.1.1-1964.6.14 大公报 小说林 <br/> 16、冰河洗剑录 1963.8.24-1965.8.22 新晚报 天方夜谭 <br/> 17、龙凤宝钗缘 1964.6.25-1966.5.15 大公报 小说林 <br/> 18、挑灯看剑录 1964.7.1-1968.6.23 香港商报 说月 (狂侠 天骄 魔女) <br/> 19、风雷震九州 1965.9.22-1967.9.28 新晚报 天方夜谭 <br/> 20、慧剑心魔 1966.5.23-1968.3.14 大公报 小说林 <br/> 21、侠骨丹心 1967.10.5-1969.6.20 新晚报 天方夜谭 <br/> 22、瀚海雄风 1968.3.15-1970.1.21 大公报 小说林 <br/> 23、鸣镝风云录 1968.6.24-1972.5.19 香港商报 说月 <br/> 24、游剑江湖 1969.7.1-1972.2.4 新晚报 天方夜谭 (弹铗歌) <br/> 25、风云雷电 1970.2.9-1971.12.31 大公报 小说林 <br/> 26、牧野流星 1972.2.16-1975.1.13 新晚报 天方夜谭 (折戟沉沙录) <br/> 27、广陵剑 1972.6.3-1976.7.31 香港商报 说月 <br/> 28、武林三绝 1972.10.1-1976.8.16 大公报 小说林 <br/> 29、绝塞传烽录 1975.2.12-1978.4.10 新晚报 天方夜谭 <br/> 30、剑网尘丝 待查 正午报 <br/> 31、幻剑灵旗 待查 正午报 <br/> 32、飞凤擒龙 1978.9修订 新晚报 天方夜谭 <br/> 33、弹指惊雷 1977.5.1-1981.3.9 周末报 <br/> 34、武当一剑 1980.5.9-1983.8.2 大公报 小说林 <br/> 35、武林天骄 待查 待查
黑珍珠 2006-8-24 18:09
<p>好多字啊~~</p><p>我只能挑着看~~</p><p>老实说张丹枫这个人在《萍踪》里么,酸得吓死我,到《散花》里,每次都被于承珠拿来跟自己遇到的男子相比,以至于让我很不待见~~为铁镜心同志一哭,明明已经是文武双全,风度翩翩,而且拿出了一份真情,却因为于承珠的恋父情结一败涂地。</p><p>最吐血的是最后居然莫名其妙嫁了个农民领袖,做了对革命夫妻,我不是反对革命夫妻,可也没看出两人有什么投契知心的啊,梁老真是左得可以~~~</p><p>不过,最近看老版的电视剧<萍踪>,发现演员演得很动情,张丹枫吟诗居然也不觉得酸了,真是奇迹~~</p><p></p>
白天羽 2006-8-29 11:19
花兄这个系列很精辟,尤其最后1段关于张丹枫的。不细看难以品味…
云兮 2006-8-31 23:14
看来对梁派武侠很有研究。
花无语 2006-9-16 18:29
<七>梁羽生之十年:《狂侠天骄魔女》 <br/> <br/> 新派武侠五十年代中期发起于香港,随之台湾响应,六十年代传播至东南亚 ,八十年代进入大陆,风靡华人世界五十余载。华罗庚称武侠为“成人的童话”,寄托着复杂时世中成人支离破碎的精神世界的一份纯洁。然而任何人都逃不过时代这块巨大的烙铁赐予的烙印,尤其处于六十年代那个东西方激烈交汇的香港。梁羽生如此,金庸亦如此。1963年香港难民潮及核子等事件彻底激化了左右派的矛盾,当年那对年轻的棋友同事金庸梁羽生也各为其主。不难看出从《天龙八部》开始金庸武侠对当时政治的影射。而梁羽生则更加的明显,《云海》金世遗立在厉胜男的墓前还没来得及离去,梁羽生已经马不停蹄地开始《冰河洗剑录》的连载,亲手打碎自己创造的那份凄美。《狂侠天骄魔女》作为梁氏中期一部较为重要的作品,可以看作是一个转折点。《狂侠》连载始于1964年,终于1968年。梁氏1954年发表第一部作品《龙虎斗京华》,距《狂侠》刚好十年,在这十年中梁氏创作出了《云海》《白发》《萍踪》等最出色的作品。而1966年文革开始,梁氏辞去《大公报》编辑,专心从事武侠创作,按照他自己的说法开始了“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的十年。又是十年,再看梁氏小楼深处书桌上的作品,《风雷震九洲》《慧剑心魔》《侠骨丹心》《瀚海雄风》《鸣镝风云录》《游剑江湖》《风云雷电》《牧野流星》《广陵剑》,还有一部未正式出版的《武林三绝》,除了《游剑江湖》和《广陵剑》还有可圈可点之处,其余的算得上梁氏最平庸的作品。而《狂侠》则处于梁氏最辉煌与最平庸的十年的转折点上。 <br/><br/>《狂侠》是梁氏篇幅最长的两部作品之一,时代背景设置在金主完颜亮南侵前后。考虑到《狂侠》创作时间稍晚于《天龙八部》,不排除有这种可能性,梁羽生把某些与金庸创作理念上的分歧体现这部作品中。《天龙》与《狂侠》有一定的可类比性,故事背景都是民族矛盾比较激烈的年代,《天龙》主要是宋辽的矛盾,《狂侠》是宋金之间的矛盾,并且书中的主角的萧峰与檀羽冲都是挣扎于两个矛盾的民族的缝隙之间。《天龙》中国家与民族是重合的,萧峰最终成为不拘泥于单一民族的新人;《狂侠》中民族和国家是分开的,根据梁氏的政治理念,皇帝不能代表民族大众,国家由于皇帝的穷兵黩武不能和平,而民族大众是渴望和平的。《天龙》最终还是体现“众生皆苦”的冷漠和王图霸业的虚幻;而《狂侠》最主要的是体现革命意识的侠士对暴君独夫的反抗。《天龙》汪洋姿谑,包罗世间众生就不用说了。《狂侠》也是梁氏力求壮阔之作,一反常态地坚持了四年,洋洋洒洒一百二十回,尽管存在不少问题,总体上还算是情节完整通畅,也基本上能把握住了数量相当多的人物,主角有得有失,配角称得上合格。故事可按照采石矶之战分为前中后三部分,在故事情节上还是有不少的闪光点,如柳清瑶的身世之迷写得扑朔迷离,很是吸引人。个人感觉梁氏架构大篇幅的故事情节还是有些勉强,梁书经常会有一些比较精彩的情节,但往往会淹没在整体平庸之中,或许梁氏本质上是词人,抒情而不是故事是他的强项。由于有不少情节在金庸的书中涉及过,读来总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武士敦碰上的丐帮内乱,首阳山上的丐帮大会都会让人联想起《天龙》《射雕》里的相似情节。再着梁氏创作时,似乎有些仓促,本来完颜亮南侵,风云际会的乱世自然是中原逐鹿的大戏,而梁氏笔下这段架构的历史却显得比较促狭,从头到尾都是在和公孙奇,柳元甲几个邪门歪道没完没了地厮杀。采石矶这样一场大战,竟然是柳清瑶等人仓促间结果完颜亮决定了战局。还有辛弃疾五十骑杀入金兵大营,生擒张安国,完全可以媲美甘宁百骑劫曹营的壮举,竟然成了柳清瑶的功劳。可惜了那段“壮岁旌旗拥万夫,锦檐突骑渡江初。燕兵夜娖银胡,汉箭朝飞金仆姑。”壮怀激烈。 <br/><br/>当然《狂侠》也算是经常被人提起的梁书之一,一般来说看点还是在蓬莱魔女柳清瑶在武林天骄檀羽冲与笑傲乾坤华谷涵之间的选择。网上很多帖子都认为柳喜欢檀要胜于华,柳选择华主要因为民族大义,柳情感上真正喜欢的还是檀,即柳清瑶理智中的民族意识战胜了自己真正的情感。而梁氏则是依靠惯用的“让情”原则,柳清瑶成全了苦恋檀羽冲的赫连清云,解决了这场三角恋。无论如何梁氏让柳清瑶作出的这个选择都是非常迂腐甚至是愚蠢的,读者中也就有了不少“无限叹息为檀郎”。其实大不可为檀羽冲叹息,檀柳之间无果而终是应该的。先看柳清瑶,梁氏全力打造的女主角,绰号蓬莱魔女,顾名思义既有蓬莱仙子的惊艳,又有梁氏魔女的风骨。而实际上不用看完全书就能发现柳清瑶是梁氏作品中刻画得最差的女主角之一,厉胜男的激烈自然是八杆子打不着,魔女的称号也白白被她辱没了,哪有练霓裳的半点风华。甚至是那位经常被人诟病身上太重革命气息的于承珠也远远超过柳清瑶,至少读者能够通过梁氏慈父的笔法感受到于承珠对张丹枫若隐若现的感情下的敏感的少女之心。梁氏笔下成功的女子虽然人格独立,难免有些要强,但坚强的外表下女性之美表现得相当出色。而柳清瑶完全是个失败的范例,柳清瑶不仅不懂得爱情,而且她身上感性的气息太少,基本上是梁氏革命道德的说教工具。柳清瑶与檀华二人的感情近乎拉郎配,没有任何的情感心理上的依据,对照梁氏的经典爱情,柳清瑶对檀羽冲顶多是好感,对于华谷涵则是应该嫁给他,革命需要而已。前期梁氏还在以惯用描摹少女敏感之心的手法让柳清瑶左右徘徊,可惜柳清瑶革命信仰太坚定了,是感情的绝缘体。像柳清瑶这种女子会令人窒息的,也只有华谷涵伪名士的革命同志能与之相配,要真是那位高傲忧郁的檀羽冲娶了她,正要诗兴大发之时,柳同志估计会马上做小檀的思想工作。梁氏力捧柳清瑶做女一号,可惜柳同志除了擅长革命说教外,并无其他太多闪光之处。缺少感情就不说了,柳同志有时不知是自负还是弱智,柳清瑶不识水性,第一次来到江南就差点被韩三娘子在江上给做了,还不吸取教训,最可笑的是竟然被一个小头目骗入太湖,差点落入柳元甲宗超岱之手。柳清瑶很讲究什么江湖规矩,明明可以结果了公孙奇,还怕损了华谷涵的名声,结果导致公孙奇逃走,还掳走了桑青虹,还有柳华二人拿住完颜长之等人做人质解救檀羽冲夫妇,还有讲究大侠言而有信,放虎归山。这种宋襄公之仁比比皆是,迂腐得可笑。柳清瑶最擅长的还是革命道德说教。书中有一段柳清瑶与华谷涵讨论义军的形势。 <br/>“ <br/>“蓬莱魔女说道:“是的,自南宋战胜却反而求和之后,敌后的士气民心是受了一些影 <br/>响,抗金的局面也似消沉了一些。但这只是暂时的现象。比如潮水,有涨有退。在金虏统治 <br/>之下,绝大多数的老百姓是要抗金的,这就是一股不可抗拒的巨潮,即使在浪潮未曾卷起之 <br/>时,也还是暗流汹涌的。当然,有高潮也有低潮,但低潮过后,再来的义必将是更大的高 <br/>潮!金虏在采石矾大败之后,元气也未曾完全恢复,他们现在还要整顿内部,这些都是有利 <br/>咱们的形势。嗯,看事情可不能单看一面啊。” <br/><br/> “蓬莱魔女道:“咱们应该和老百姓谈个透彻,赵宋官家所要保全的是他们一姓的尊荣, <br/>和老百姓本来就不能同心抗敌的。咱们应该靠自己的力量去打败金寇。假如能够使得大多数 <br/>人抛掉了对官家的幻想,事情就容易办了。咱们可以选择敌人兵力较薄弱的地方,相机出 <br/>击,先打几场小胜仗,鼓舞人心。积小胜而为大胜。最后就是各路义军联合起来,给金虏以 <br/>致命的打击。” <br/><br/> 柳清瑶就差点没出说根据唯物辨证法发动人民战争了。梁氏宣扬无产阶级革命道德并没有错,关键在于太过不合适宜。梁氏武侠有很重的历史背景,却用极左的革命理论去统一历史或者武侠的话语,更何况当时六十年代极左的革命理论本身就有很大的局限性,梁氏还是一再地在自己的武侠中放之四海而皆准,这就不仅是荒谬,而且是一种悲哀了。既是柳清瑶的悲哀也是梁羽生自己的悲哀。 <br/><br/><br/>再看两位竞争对手笑傲乾坤华谷涵和武林天骄檀羽冲。网上很多帖子都认为梁氏将张丹枫一分为二分别赋予华檀二人,华谷涵得张丹枫之形,檀羽冲得张丹枫之神。狂侠华谷涵作为书中形式上的男一号,可怜却只是披着张丹枫的外衣,苍白若纸。梁氏恨不得把张丹枫的所有道具都搬到华谷涵身上来,“弹剑狂歌过蓟州,空抛红豆意悠悠。高山流水人何在?侠骨柔情总惹愁!”颇类张丹枫的签名档。张丹枫有黑白摩诃作朋友,华谷涵也有黑白修罗做仆人。披着张丹枫的画皮,没有真正的精神实质又有何用?一百二十回的小说中,华谷涵给人留下的印象只有苍白,或者说是矫揉造作的虚假。 <br/><br/>三位主角中真正刻画成功的也只是檀羽冲。在《狂侠》这部可以称上是平庸的书中能产生出檀羽冲这样梁氏少有的魅力人物也算上是个异数了。平心而论,檀羽冲大部分时间还是湮没在平庸的故事情节和枯燥的道德说教中。檀羽冲与柳清瑶相识后,等于是被柳清瑶等人同化,陷于沉闷的惩奸除恶中。记得檀华二人因为误会,在孤鸾山一场大战,两人一个狂笑一个大哭,简直就是《封神》中郑伦陈奇哼哈大战的武侠版。而梁氏成功之处是抓住了为数不多的几次机会,刻画出了檀羽冲的神髓。花满楼在整个《陆小凤》中出场寥寥,而古龙那段经典描写,已足以使花满楼成为传奇。檀羽冲的出场是整部书最出彩的地方,完全配得上“惊艳”二字。 <br/><br/>“那人一步踏空,忽地似断了线的风筝,飘飘荡荡,坠下悬崖!就在这一瞬间,但见那人在半空中一个鹞了翻身,右脚在左脚脚背一踏,已是平平稳稳地落下来踏着了实地。只听得他朗声吟道:“我自飘零湖海去,嗟君此别意何如?告辞了!”亢声长啸,展开了绝顶轻功,转瞬之间,背影在荒烟蔓草之间,月色迷朦之下,已变成了一个模糊的黑点,再过片刻,连那模糊的影子也不见了。但那啸声仍是远远传来,宛如神龙夭矫,飞出天外!” <br/><br/>很难想象出梁氏不厌其烦的缓慢叙述方式中也有天外飞仙的奇崛。月色迷蒙下檀羽冲亢声长啸,人如神龙夭矫而去,带着深沉忧伤的高贵优雅回荡于一揽众山小的泰山绝顶之间,而山顶上柳清瑶恐怕有的是似仙非仙的不真实感。金国的贵族贝子,女真的武林天骄的气质神韵已被梁氏表现得如月射寒江般不带丝毫的人间烟火气。檀羽冲确实得到了张丹枫最有魅力的神髓,甚至某些方面有过之而无不及。梁氏把《萍踪》当成了张丹枫的独角戏,张更多的是梁氏传统文人理想的体现,名士风流的完美遮盖了他深处的特征。檀羽冲则是张丹枫深处特征的深化,很难再把檀羽冲归划到名士中去,檀羽冲是真真正正的贵族,一个生命深处充满忧伤的失落贵族。又是贵族,一个令人又爱又恨的字眼。伯拉图在《理想国》中将众生划分为金银铜铁四等,企图构造哲人王的理想王国。这应该是典型的贵族主义,无法单纯去断定伯拉图的哲人王王国是对是错,但是统治贵族不乏学识渊博之辈。就拿以荒淫残暴而出名的杨广来说,那也是学富五车,著作等身的高级知识分子。《狂侠》中的暴君完颜亮的诗词功夫相当可观。还是回到那句教科书上的论断:“国家是阶统治的工具。”贵族是国家的统治阶层,是民族的象征,但贵族与民族的利益未必完全重合。当国家这个贵族统治的工具与民族对立时,贵族的权力与义务就会形成悖论。完颜亮作为穷兵黩武的暴君,他行使的国家权力与代表女真族利益的义务是相悖的。(尽管书中梁氏只是单纯按照革命理论将完颜亮划为暴君)檀羽冲作为金国的贵族企图履行民族象征的贵族义务,却与完颜亮代表的国家站在了对立面,就造成了檀羽冲的贵族失落。如同普罗米修斯为人类盗天火履行了神的义务,但却违背了宙斯的禁制。檀羽冲的忧伤当然不在于失去爵位(武侠中最鄙视的就是功名利禄),也不是报国无门,壮志难酬,而是他承受着身为贵族所代表的国家与民族分裂对立的悖论。 <br/>一般的知识分子可以独善其身,而檀羽冲无处可逃,他是金国的贵族贝子,女真的武林天骄。所以檀羽冲反对完颜亮的暴政,而柳清瑶刺杀完颜亮,檀羽冲要捍卫金国的象征。 <br/>完颜亮兵败身死,檀羽冲反而是更深的忧伤。檀羽冲迷惘游离于国家民族之间,一边反对着皇帝,一边捍卫女真的尊严。檀羽冲后来与家族决裂,被剥夺爵位,逃亡在外。当蒙古使者京城设擂炫耀蒙古雄威时,檀羽冲前来捍卫女真的尊严。政敌完颜长之还会情不自禁地说:“不错,他正是檀贝子。”当檀羽冲高举蒙古使者扔下擂台,台下的女真武士还是为他们的武林天骄欢呼。宛如檀羽冲当年少年贝子,武林天骄赢得身前身后名。 <br/>檀羽冲永远无法也不愿改变那个金国的贵族贝子,女真的武林天骄。只是在女真族人,金国君臣的雀跃欢呼中扬起女真雄风的意气风发已是此情可待成追忆了。檀羽冲注定是生命深处充满忧伤的失落贵族。 <br/> <br/> 政治失意的檀羽冲在书中又是情场失意,爱上柳清瑶本来就是个错误,失落贵族与阶级斗争革命者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檀羽冲后来自动退出这场没有意义的情战,情归赫连清云,表面上是皆大欢喜的大团圆,却又为充满忧伤的檀羽冲划上另一道忧伤。诚然柳清瑶不值得檀羽冲去全身心地追求,归宿于赫连情云却给人一种退而求其次的无奈忧伤。梁氏声称檀羽冲与赫连清云有情人终成眷属,为何两人大婚之时,又被檀羽冲的叔叔设下陷阱,废去武功,险遭不测。夜色阑珊,人群散去的洞房之中,檀羽冲与赫连清云相看私语,不可知的未来,若隐若现的不安,透出强做笑语也无法遮不住的凄凉。或许也是檀羽冲同样在感情迷茫的凄凉。檀羽冲不仅时刻流露着失落贵族的忧伤,还有一种刻骨的甚至尘世看透的凄凉。 <br/><br/> 在这部实际上女一号缺失的梁氏作品中,幸好还有补充。赫连三姐妹塑造得不俗,一定程度弥补了柳清瑶的失败。老大赫连清波本来是很有潜质,刚出场时有种亦正亦邪气质。只可惜《冰河》以降,梁氏彻底杀死厉胜男,类似厉胜男的人物再也不可能会出现。赫连清波接连的恶行判了她死刑,最后死在公孙奇手中。后来在梁氏晚期的《武林天骄》中赫连清波就不再是单纯的奸邪,成了一个操控别人手中的工具,试图挣扎却是徒劳,人物相对比较丰满。老三赫连清霞豪爽烂漫,很招人喜爱,不过他是个配角,没有太多得机会。老二赫连清云塑造得相当成功。书中的清云性情沉稳,骨子里却有一种梁氏女子的激烈痴狂。檀羽冲爱上柳清瑶,而清云则苦恋上这位师兄。当檀羽冲为救柳清瑶父女落在完颜亮手中,清云只身前去营救,并且对舍弃檀羽冲的柳清瑶甚是不满。在三位主角的情场角逐之外,赫连清云默默地坚守着那份对檀羽冲的痴狂。赫连清云与柳清瑶一起前去寻找檀华二人,路上遭遇公孙奇等人,清云受了重伤,在柳清瑶师父的家中,檀羽冲探望清云。“赫连清云眼角有晶莹的泪珠,说道:“想不到咱们还能在这里会面,我是来找你的,你知道么?”喜悦与辛酸交织,化成了一颗颗的泪珠,滴在笑靥如花的脸上。赫连清云第一次向她所喜欢的人倾诉相思,此时此刻,她只想说出心里的活,却忘了自己的伤了。”令人读来不知为她是心酸还是高兴。很难说得清檀羽冲选择清云到底是否是退而求其次,也不知檀羽冲对清云是真爱还是怜爱或是感激,但却有人为赫连清云的痴狂感动,一如厉胜男练霓裳武玄霜。在《武林天骄》中,檀羽冲的爱人钟灵秀为檀而死,檀隐约爱着的赫连清波也是分道扬镳,只有清云默默地陪着悲伤的檀羽冲。沉默的赫连清云,痴狂的赫连清云,赢得一片叹息之声。 <br/><br/> 《狂侠》中梁氏大点鸳鸯谱,成了牵红线,结姻缘的月下老人,一个接一个的青梅竹马看得人一愣一愣。最后看到很少出场柳清瑶的侍女玳瑁竟然也遇到失散已久的青梅竹马,不禁喷饭。真是要把大团圆进行到底。然而在一片大团圆之中,却有一个一身邪气,眼光凄厉的女子充满了凄苦,那就是桑青虹。身为一代邪门高手桑见田的小女儿,家传的两大毒功吸引了众多老少魔头的窥觑。姐夫公孙奇为了谋得秘笈毒死了桑青虹的姐姐桑白虹,桑家堡分崩离析,桑青虹无依无靠,公孙奇指使爪牙孟钊挑拨离间,骗得桑青虹嫁给孟钊,谋取秘笈。后来阴谋败露,公孙奇又抓走桑青虹,桑青虹为报仇嫁给公孙奇,致使公孙奇最后走火入魔,丧心病狂的公孙奇为报复桑青虹,又在两人的儿子身上下毒手,桑青虹不得不独自抚养受了毒功的儿子。而桑青虹最大的悲哀还是在于爱上了不该爱的人,并且投入全部的热情,换来无限悲伤。当耿照被公孙奇的爪牙围攻毒打,那个为了一个女子的名誉毫不畏惧的顽强少年,打动了桑家堡中尚且不识人间愁苦的桑青虹。人生不应只初见,人生自是有情痴。桑青虹投入了全部的热情,企图跟耿照私逃,传给耿照家传武功,可叹耿照也只是梁氏笔下的革命志士,道德君子,换来的只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在桑青虹接连遭受命运折磨之时,她心中念念不忘的还是那个顽强少年的影子,那份炽烈的痴狂则被命运仇恨无奈无情地支离成无限的凄苦。直到最后公孙奇走火入魔,桑青虹即将临盆,欲与公孙奇同归于尽,桑青虹托人传书与耿照,请求再见最后一面。当耿照踏上走廊,深处传来桑青虹对耿照幽怨的呼唤,这位革命志士道德君子心中竟然也会一阵酸痛。可怜耿照与桑青虹终于见面之时,梁氏还在借青虹之口大讲国家大义,浑不觉桑青虹一生的凄苦。宛如阿尔黛雨果,那个飘洋过海到美国寻找自己深爱的那个男人,却被他固执的一次又一次无情地伤害的痴狂女子。阿尔黛雨果最终陷入疯狂的幻想,在精神病院中寂寂死去,葬在雨果的身边。而桑青虹冒着走火入魔地危险修炼毒功一边抚养儿子一边为儿子解毒。爱上不该或者是不值得爱的人,桑青虹阿尔黛爱上也许只是一个自己心中的幻影,如殷离。痴狂换来也许只有凄苦,她们在自己的世界里独自起舞,供世人凭吊感动,为她们的凄苦,也为她们如当年阿尔黛站在海边,用热切而坚定的眼神注视着一切,非常自豪地说道:“真难想象一个女孩漂洋过海,从旧大陆到新大陆来寻她的爱人,但我,却做到了。”的勇气。 <br/><br/>在这部充满了梁氏革命道德说教的作品中却有遮不住的凄凉与凄苦,如檀羽冲,如赫连清云,如桑青虹。并且这种现象成为梁氏接下来的十年中的一个较为突出的现象。如《游剑江湖》中的云紫萝,《广陵剑》中的陈石星。文学作品往往是作者的心灵密码。梁氏颠峰期荡气回肠的悲剧美暗换凄苦,《狂侠》中的凄苦还有着不屈与执拗,后来的更多的是空漠的凄苦,这暗示着梁氏当时的心态。梁氏在《金应熙的博学与迷惘》中分析亦师亦友的金应熙这位左派学者在文革中的迷惘,认为“左倾、迷惘、反思,大概是理想主义者的三部曲”,而自述自己在文革中遭遇则是: <br/><br/>“文革”期间,我采取的对策是“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但最苦闷的时候也正是最需要朋友的时候。左派朋友,我已是敬而远之;右派朋友,又找不到真正知己。可以与谈心事的就只有视我如子侄的简师了。简师给我看一段圣经:“立志为善由得我,只是行出来由不得我。故此我所愿意的善,我反不作,我所不愿的恶,我反去作。……我真是苦啊!”读了这段圣经,我受到很大震撼。“文革”期间,许多值得人们敬佩的学者作家,包括巴金和金应熙在内,不也正是如此么? <br/><br/>梁氏在从《狂侠》开始的十年中,坚定不移地宣传左派的革命道德,内心深处又有多少的苦闷与迷惘?檀羽冲总是吟唱李商隐的《风雨》,“新知遭薄俗,旧好隔良缘。心断新丰酒,消愁又几千。”恐怕也是梁氏说不出的心曲吧。在这迷惘的十年里,梁氏渐行渐远。十年之前,梁氏站在《云海》的颠峰之上,凄美无比。十年之后,尘满面,鬓如霜。《弹指惊雷》结尾处“杨炎和龙灵珠都还未满二十岁,倘若按照佛门说法,百岁光阴也不过一弹指的话,他们这点小小的年纪,实在是经历太多的忧患与风波了。一弹指间曾有多少闪电惊雷!”或许也是梁氏本人的一种自喻吧。 <br/>
纳兰小词 2006-9-19 22:59
拜读之...嘻嘻,梁家所有人中最喜欢厉姑娘,所以当初一意孤行认定《云海玉弓缘》是梁最好的书,笑~~
词成半阙 2006-9-25 16:13
<p>敬仰!现在居然有人对梁派武侠如此有心得。</p><p>老实说,我看得闷死</p>
斤半 2006-9-26 14:00
<p>骏马,西风,塞上;杏花,烟雨,江南。塞上的飞红巾,江南的杨云聪与纳兰明慧。没有任何悬念的情场之争。</p><p>看到这句,也只能长叹一声了</p>
花无语 2006-10-30 21:07
<八> 梁羽生之别赋:《七剑下天山》<br/> <br/> 年前去探望亲戚,亲戚家的小朋友拿着一把塑料宝剑玩耍,口中还念念有词:“游龙一出,万剑臣服。”一边的我不禁哑然失笑。虽然没有机会见到小说《七剑》风靡的情景,看到小朋友的游龙剑舞也算是一个补偿吧。你可以认为梁羽生不太擅长讲故事,也可以觉得他的很多小说很枯燥,但应该承认梁氏经常会有一些很不错的书名。比如《七剑》,据传徐克当初也是看到书名而对该书感兴趣的。<br/> <br/> 《七剑》篇幅不算很长,却是为群侠作传。梁氏“群传”小说不少,比较出名的自然是《七剑》和《江湖三女侠》。相比之下《七剑》的容量更大,名为《七剑下天山》,其实倒更像是七剑上天山,讲述的是七剑成长的心路历程,天山意味着他们成熟的一个标志。梁氏武侠作品佼佼者当属《白发》,《萍踪》,《云海》,《七剑》。梁氏对武侠创作的看法是:“文学作品能够感动读者,主要的因素是人物性格塑造的生动和内心情感刻画的深入,我个人写小说并不很注重故事的情节,但有时为了迎合读者的口味,也不得不兼重情节的发展,唯在叙述时尽可能避免情理不通之处。使故事合理化而不流于神怪奇诡。”其他三部偏重于个人心灵的刻画,《七剑》更注重讲述世间儿女的悲欢离合。<br/> <br/> 提到《七剑》当然和《牛虻》脱离不开关系。作为《七剑》第一主人公的凌未风也是公认的武侠版牛虻。凌未风对牛虻借鉴到甚至是抄袭,耳熟能详的一个耳光引起的生离死别的故事,诸多的细节梁氏也是照搬,比如刘郁芳小名也类似于琼玛的“琼”,刘郁芳像琼玛一样带着穆郎的画像,像琼玛一样推算凌未风在天山的时间。凌未风外形上是如此类似牛虻,但凌未风只是披着牛虻的外衣而已。刘小枫的《沉重的肉身》中认为《牛虻》讲的是伦理而不是革命。而刘小枫对神学的一向狂热使得他的解读,和以前的革命论并没有本质的区别,只不过把革命换成了上帝。《牛虻》不单是革命的故事,当然也不只是伦理,讲述的是很复杂特殊乃至极端的情感。所以凌未风只可能模仿牛虻的故事外形,幸好梁氏也很清醒地认识到这一点。亚瑟与牛虻是牛虻灵魂的两个极端,而牛虻的肉体承载着两个灵魂极端的残酷冲突。伏尼契的笔法充满了宗教温情与古典柔美,十六世纪肖像画中的意大利少年,没有利爪的驯服豹子比喻出了亚瑟的天使气质,套用流行语就是典型的花样男人。伏尼契的笔法又是极端的残忍冷酷,她可以把唯美的人间天使亚瑟蹂躏成为畸形的地狱怪物牛虻。抛却宗教信仰等众多的复杂原因,牛虻之所以不肯回到亚瑟,恢复与琼玛的爱情,不是他不肯而是他不敢。当牛虻与琼玛看到路边的小丑时,牛虻再也无法承受与他畸形肉体灵魂合为一体的恐惧痛苦。当牛虻与琼玛讲述他在南美的地狱人生时,琼玛宁肯天使的亚瑟死于大海之中,而不愿他是眼前被天下最肮脏耻辱的地狱蹂躏成伤痕累累的牛虻。旁人尚且如此,更何况是牛虻本身,他永远不肯也不敢回溯到天使的亚瑟,因为他已经是坠落地狱的天使,永远不肯不愿回首坠落的极端残酷。<br/> <br/> 伏尼契的极端温情与残忍是梁氏不可能具有的,当然梁氏也不可能有伏尼契把天使蹂躏成为怪物又疯狂热爱的极端情感。所以凌未风套用了牛虻的故事,却没有牛虻的巨大精神痛苦,他与刘郁芳的故事其实是有别于后者的。情人误会了他,他是经历了痛苦的折磨,历经劫难再相逢,相爱的双方都是伤痕累累,却不能一笑泯恩仇,徒然继续着各自的痛苦。梁氏给出了两个理由,也是凌未风性格与灵魂的写照。《在草原上谁是最倔强的人》的草原牧歌应该是梁氏赋予凌未风的倔强灵魂。深爱着人伤害了他的尊严,他在爱情与倔强中徘徊,在爱情的执着中依然保持着灵魂的倔强与人格的独立。人格的独立与爱情的献身就构成了永恒的冲突,冲突的顶峰则最终造成了人格与爱情对立融合的悲剧美。《七剑》最为梁氏真正的武侠开端,这首草原牧歌则为梁氏以后的爱情悲剧,定下了始终贯穿的基调。梁氏高明之处也在于此,不一味地美化爱情,把爱情说成包治百病的灵丹妙药,而把人格与爱情对立融合的冲突寓于其中。《白发》可以说是这种思路的经典之作。但在凌未风身上又有不妥,首先误会凌未风并不是刘郁芳的错,凌未风可以被人欺骗而泄密,刘郁芳也可以误会凌未风。其次《七剑》的革命色彩很重,作为大无畏的革命者如此计较未免有失风范。最重要的是凌未风并不真正是如练霓裳那样倔强骄傲的人,否则的话也不会说什么临死之前再说出真相云云的了。 <br/> <br/> 梁氏赋予凌未风的第二个理由才真正是凌未风性格所在。在平西王府的地牢里,刘郁芳向凌未风述说自己的痛苦,凌未风借孩时旧事来解释。<br/> <br/> “我的母亲很爱我,但有时她也很严厉。有一次有个大孩子欺侮我,我把他打了一顿。我的母亲责备我,我觉得很委屈,我突然偷偷地离开了家,躺在附近的山顶,在那里想:母亲一定以为我死了,这时候她一定在哭泣了。这样地想着想着,孩子的心好像是既感到快意,又感到凄凉”<br/> <br/> 大概是做过青少年男女心理咨询的电台主持人的缘故,梁氏对心理学颇有心得。梁氏这段话说的很精准,读者可以根据自己的生活经验来验证。凌未风的倔强其实是孩子的倔强,那种快意与凄凉是对关爱的渴望。当年还是个大孩子的凌未风身遭误会,怀抱杨云聪的遗孤不远万里上天山,十年间与晦明易兰珠一老一小相依为命。岁月成就了天山神芒的威名,却弥补不了凌未风关爱的缺失。也许刘郁芳对于凌未风并不仅是爱人,还是心理上的长姐慈母,如同冒浣莲之于桂仲明。凌未风在书中除了晦明禅师与白发魔女之外,可算得上武林第一人。几乎无所不能的凌未风有的还是颗孩子的心。弹指十八年,当年的穆郎成长为名震西北的天山神芒,那时的琼姐也当上了天地会的总舵主,不过依然云英未嫁。少年稚气的倔强隐藏在人到中年的沧桑中,在爱与被爱的快意和凄凉中挣扎。回疆冰河大战中,刘郁芳被大内卫士困在悬崖边上,凌未风则被楚昭南等人围攻,乱战之中两人已然相望却又咫尺天涯。刘郁芳大声叫道:“凌未风!咱们到底见着了!”似乎忘记了眼前生死大战的险境,或许是预感到两人爱情迷局破解的到来。刘郁芳跌下悬崖,人在半空犹自厉声尖叫:“凌未风,你现在还不说实话吗?”惟有凌未风在悬崖上狂叫着刘郁芳无法听到的答案。无限的悲伤痛苦绝望中迸发出超越生死的力量与美丽,梁氏的这种独门绝技旁人是很难企及,即使是金庸与古龙。梁氏虽然没有模仿进行到底,最后改用《双城记》,韩志邦代凌未风而死,但凌刘终究没有终成眷属。相忘江湖的革命道德升华论恐怕只是掩饰,很难令读者信服。“有情风万里卷潮来,无情送潮归。问钱塘江上,西兴浦口,几度斜晖?”潮水有信,尘世苍茫,自古皆然。钱塘江头上几度斜晖的不单是苏东坡,也不会只多添上凌未风与刘郁芳。聚散离合之中,悲欢交织着希望与执着。<br/> <br/> 《七剑》中凌未风是第一主角,由于梁氏将牛虻的爱情与亲情分别移植到了凌未风与易兰珠身上。易兰珠应该是第二主角,但梁氏对易兰珠的刻画是比较失败的。凌未风虽然形式模仿了牛虻,却有梁氏自己的东西,而易兰珠的模仿太过露骨了。易兰珠冒充老妇人行刺多铎得手时。面对纳兰明慧束手就擒,照搬了牛虻面对蒙泰里尼时被捕以及牛虻扮作老人见蒙泰里尼的情节,甚至连说的话都一样。比如易兰珠低声惨笑道:“尊贵的王妃,我,我冒犯你啦!”,只是把主教大人换成了王妃。而且易兰珠在牢狱里与纳兰明慧相见,基本是照抄牛虻。牛虻与蒙泰里尼有着爱恨难辨的复杂感情,既有亲情也有宗教,并且书中在前面做了充足的铺垫。照搬到易兰珠身上就显得不伦不类。而且易兰珠心头上压着杨云聪的血书,几乎成了复仇工具。杨云聪在《七剑》中的形象是很失败的,对比多铎,实在让人难以理解为何纳兰明慧会对杨念念不忘。多铎的英雄气概,多铎对妻子的深情大度完全把杨比下去了。易兰珠的爱情也有些拉郎配,张华昭除了有个有名气的老爹之外,基本上没有什么闪光点,武功稀松,又无谋略。和易兰珠打个照面,两人就速配上了。可笑的是梁氏让冒浣莲成为纳兰容若的知己也就罢了,张华昭也成了纳兰的知音。还弄出个什么三公主对张一见钟情。张华昭为了救易兰珠,托冒浣莲带张纸条请求三公主帮助救易兰珠,冒浣莲一通革命大道理,傻兮兮的三公主偷出朱果金符,却送了卿卿性命。书中张华昭丝毫未提及三公主的死。易兰珠的命珍贵,三公主的命就一文不值了。梁氏的这种双重标准令人很反感。<br/> <br/> 冒浣莲是个很出色的人物,梁氏自个的版权,没有借鉴别人的东西。除了偶尔会讲一些革命大道理之外,冒浣莲机智聪明,并有着古典女子的善解人意,温柔多情。书中开头鲁王旧部刺杀多铎时,冒浣莲和傅青主上五台山是来寻找冒的生母董小婉的。冒浣莲开始一直有着沉郁忧伤,自幼失去父母,跟随年长的世伯傅青主长大,心中自然会有身世之悲。如同程英,虽然跟随东邪这位大宗师长大成人,温文娴静中有着刻骨得忧伤。这也是冒浣莲会喜欢上桂仲明的原因,看到那个身世茫然的黄衫儿,触中冒浣莲心灵最深处的忧伤与爱怜,所以才会情不自禁地去关心桂仲明,身世孤苦的同命鸟自然流露的同病相怜。而桂仲明在失忆迷茫无知中也会自然而然亲近冒浣莲。除了冒的温柔善良,更多的是相同的身世忧伤使得双方在心灵上找到真正的安慰,以及对生命欠缺的弥补。如同梁氏自己所说,他还是非常注重人物性格与内心的刻画,书中冒浣莲帮助桂仲明治疗失忆症就运用了心理学的相关知识。而冒浣莲以爱怜的耐心帮助桂仲明找回记忆的过程非常的真实细腻,不知道是否梁氏做主持的时候遇到过这样的事例。冒浣莲帮助桂仲明找回了自己,也帮助自己找回生命的缺憾。所以尽管旁人看来桂仲明只是不解风情的傻小子,但冒浣莲与桂仲明在相互的牵手中拥有整个世界。冒浣莲与纳兰是高山流水的知音,一生一世都会相互怀念祝福,但却与爱情无关。世上能把爱人与知音分得清的智慧女子很少,我看过的武侠中也许只有冒浣莲与燕七拥有这份智慧,相对来说冒的难度更大一些,毕竟她的知音是风华绝代的大众情人纳兰,可贵的是冒浣莲与纳兰是知音而非情人并非是革命道德的要求。其实桂仲明开始还是很不错的,武功奇高的黄衫儿,俨然演义评书中万人敌的英雄少年,甫一出场就几乎可以与凌未风一决高下。书中在武林豪杰与官府的对抗中,冲锋在前当者辟易必有桂仲明,对比那个一出场必被捉的张华昭,还是相当光彩照人的。只是后来随着纳兰的出场,桂仲明就成了只是武功高强的傻小子了。<br/> <br/> 提到《七剑》必然要说纳兰容若了,梁氏自认为是纳兰的粉丝,在书中不惜笔墨再现偶像的光辉形象。对于很多读者来说《七剑》是因纳兰而出名的。但是《七剑》的革命气息比较重,书中的纳兰因此也有些变了位。比如纳兰出场时,向纳兰明慧弹唱自己的新词,而这首新词虽然有名,却是相当凄苦的悼亡词。即使纳兰找姑姑述说心曲,也不会像是现代写手发表作品那样兴冲冲。书中还交待纳兰当时已经丧偶,此时的纳兰应该已经沉醉在悼亡的精神世界中,书中的纳兰更像是天性真淳的书生。书中冒浣莲还向纳兰灌输革命理论,纳兰俨然成为了无产阶级革命的同情者。包括纳兰与冒浣莲相交,冒虽然聪明伶俐,充其量也只是个文学青年,与纳兰这位大师级词人切磋交流成为知音,还是有些令人不可思议的。后来的纳兰要好一些,藏边的帐幕之中纳兰与冒浣莲秉烛夜谈,相对如梦寐,冒浣莲以词相赠,婉拒了纳兰的一番情意,烛影摇红之中纳兰握住冒浣莲的双手说道:“天快亮了,我送你出去。”此情此景直待成追忆了。冒桂新婚之夜,冒浣莲还是不禁思念起远在京华的纳兰,冒自叹人生没有十全十美,或许内心深处隐隐觉得错过了纳兰。京华倦客,对月怀远的纳兰则是兴起词人的离思。总觉得《七剑》中的纳兰更像是结婚前的纳兰,没有对荣华的彻底厌倦,没有悼亡的刻骨沉痛,有着清纯少年的善良忧伤,以及离别的相思。<br/> <br/> 《七剑》中人世间悲欢离合,生离死别随处可见。桂仲明的父母义父恩怨情仇也是如此。<br/> 桂天澜,石天成,石大娘师兄妹三人的故事在武侠已经是很常见了。师兄弟同时爱上了唯一的师妹,师妹选择了一个,另一个只有默默地承受并且衷心地祝福师弟师妹。遭逢兵荒马乱的年代,石天成与妻儿失散,桂天澜带着师妹母子三人辗转于战火中。石大娘在日夜的思念中没能等来丈夫,乱世之中与师兄桂天澜相依为命,石大娘再婚之夜却等来日夜期盼的丈夫。脾气暴躁的石天成与师兄妻子反目成仇,一心要报多妻之恨。石天成向师兄寻仇,却被自己的儿子用暗器打落悬崖,得知真相的桂仲明痛苦不已离家出走,以至失忆。最终石天成重伤了师兄,导致师兄死于敌人之手。冒浣莲与桂仲明重回剑阁,十几年间历经战乱仇恨,离别失散的一家人终于团圆,石屋内的人述说各自离别之痛,石屋外的凌未风想屋中人悲惨的遭遇,又联想到自己的身世,不禁悲从中来,无可断绝。以及还有一生承载苦痛的桂天澜,少年情场失意,中年与师妹作了挂名夫妻,又遭师弟误会仇恨,老年抗清兵败,背负着李定国的遗愿,在剑阁的茅屋中沉默地注视眼前的大山,内心深处是无尽的痛苦还是饱经痛苦的漠然。后来冒浣莲与桂仲明遵照石天成的遗愿,将他们一个儿子继承了桂天澜的香火,那就是异国娶得公主的桂华生,才有后来的冰川天女。这些算是梁氏对桂天澜的补偿吧。<br/> <br/> 当梁氏后来修改《七剑》,写到张华昭遵照卓一航的遗愿,将两朵忧昙送到白发魔女面前,不知道作者又是怎样的心情。梁氏最负盛名的爱情传奇,终于在苦苦等待六十年的忧昙华开中缓缓落幕。百岁高龄的练霓裳面对眼前代表海枯石烂的忧昙花,想起与卓一航几十年的难辨爱恨,所有的情感都凝注到天山无边的云海之中。无惊无惧,无喜无悲,无生无死。在无限的感慨中只有感动。别有深意的是在练霓裳与卓一航几十年的爱情传奇中还一直有一位看客,那就是岳鸣珂,后来的晦明禅师。练霓裳因卓一航一夜白头,卓一航为练霓裳寻找忧昙花苦候至死。在这场荡气回肠的爱情之外一直静静伫立着晦明这位看客。他们少年时的爱恨悲欢,姑且不提。想象一下练卓二人天山南北高峰星夜回首,守候忧昙花开。中间的晦明袖手天山云海之中,见证两位朋友在年华老去坚守着执着与痛苦,太上忘情长叹一声道出:“情孽”二字。心如止水的晦明旁观练卓爱与痛时,心中是否也会泛起涟漪?当年的岳鸣珂,仗剑熊廷弼幕下,与铁珊瑚许下白首约。故主熊廷弼惨遭阉党陷害,传首九边;情人铁珊瑚身遭不幸,死在岳鸣珂的怀中。从此有了天山独居的晦明禅师,闲看天山的日落月出,见证旁人的悲欢离合。“凭栏一片风云气,来做神州袖手人。”,天山派开山祖师晦明禅师的太上忘情也许有太多的无奈。练霓裳卓一航苦候忧昙花开,生离毕竟还有希望;晦明禅师则是人鬼殊途的死别,所有的悲喜苦乐都已随风而逝,只余下见证一场传奇爱情的平静。数十载的天山传奇中,练霓裳卓一航演绎尽了世间爱情的凄艳华美,晦明禅师一旁独自静静见证。<br/> <br/> 天山七剑之中多数都是带着忧伤,武琼瑶算是个例外,与七剑中其他人黯尽生离死别相比,武琼瑶的生命与忧伤绝缘。作为白发魔女的关门弟子,武琼瑶的爽朗阳光为师门的忧伤增光不少。阳光的武琼瑶加上白发魔女剑走偏峰的狠辣剑法,成为七剑中一道明快俊爽的风景线。冰河之战中,刘郁芳被打落悬崖,武琼瑶当机立断跳下悬崖救出刘郁芳,白发魔女的关门弟子确实不同凡响。面对含蓄内敛的李思永,武琼瑶大胆直白,心上人手到擒来。本一位,武琼瑶将会为充满忧伤的天山派带来更多的阳光欢乐,虽知后来李思永战死,武琼瑶带着一双儿女隐居天山。<br/> <br/> 江郎一篇《别赋》,道尽世间离别的黯然销魂,《七剑》也充满了悲欢离合的喜悦忧伤。诚然《七剑》之中并无如厉胜男,练霓裳,张丹枫这样出彩并且梁羽生喜爱的人物,但注入了梁羽生回首人生感叹境迁的喜悦忧伤。黯然销魂唯别而已,真正离别的滋味也只有经历离别的人才能体味。如凌未风刘郁芳回疆江南的思念,纳兰冒浣莲天各一方的祝福,桂天澜石天成一家的乱世离歌,还有练霓裳卓一航天上南北的相望,天山云海边晦明禅师的平静凝眸。晏几道的《小山词自序》写道:“考其篇中所记悲欢合离之事,如幻如电、如昨梦前尘,但能掩卷忤然,感光阴之易迁,叹境缘之无实也!”多情人痴情人如小山纳兰,像我辈凡夫俗子多半是姜夔的那句“人间别久不成悲。”,在微漠的希望中天涯海角相互思念,期待有生之年的相逢。<br/> <br/> PS:《七剑》创作时间大概稍晚于《塞外奇侠传》,早于《白发》以及其他作品。旧版《七剑》中白发魔女晦明禅师只是一个轮廓,与《白发魔女传》中出入很大。梁氏晚期对《七剑》进行过修改,就是现在梁羽生全集中《七剑》。帖子中练霓裳岳鸣珂是把《白发》与《七剑》联系起来的一点想法。<br/>
药师丹枫 2006-12-1 17:04
闷中读出东西才是境界,呵呵
花无语 2007-2-9 12:59
<p class="MsoNormal" style="MARGIN: 0cm 0cm 0pt;"><font size="3"><span lang="EN-US"><font face="Times New Roman"><</font></span><span style="FONT-FAMILY: 宋体; mso-asci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 mso-hans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九</span><span lang="EN-US"><font face="Times New Roman">></font></span><span style="FONT-FAMILY: 宋体; mso-asci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 mso-hans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梁羽生之江湖外史:<龙虎斗京华><飞凤潜龙></span></font></p><p class="MsoNormal" style="MARGIN: 0cm 0cm 0pt; TEXT-INDENT: 10.4pt; mso-char-indent-count: .99;"><span lang="EN-US"><p><font face="Times New Roman"> </font></p></span></p><p><font face="Times New Roman"> </font></p><p></p><span style="FONT-FAMILY: 宋体; mso-asci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 mso-hans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p class="MsoNormal" style="MARGIN: 0cm 0cm 0pt; TEXT-INDENT: 10.4pt; mso-char-indent-count: .99;"><span style="FONT-FAMILY: 宋体; mso-asci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 mso-hans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font size="3"><龙虎斗京华>是梁羽生武侠的开山之作,而<飞凤潜龙>是梁氏后期作品。两书不仅是写作时间上相差很远,风格上也差别很大。<龙>与<草莽龙蛇传>成姐妹篇,还有相当浓厚的旧派武侠气息,写实的清末武林,一板一眼的武打描写,给人一种武侠老照片的感觉。并且<龙>中的江湖类似于旧派武侠,不在后来梁氏特有的江湖体系之内。梁氏的江湖体系基本上是以天山派为核心的天山模式。<飞凤潜龙>是梁氏实验性的作品,实际上是一部武侠间谍小说。虽然与<狂侠天骄魔女>有一定的人物联系,但也基本上独立于梁氏江湖体系之外,并且风格迥异于其它系列作品。</font></span></p><p class="MsoNormal" style="MARGIN: 0cm 0cm 0pt;"><span lang="EN-US"><p><font size="3"> </font></p></span></p><p class="MsoNormal" style="MARGIN: 0cm 0cm 0pt; TEXT-INDENT: 10.4pt; mso-char-indent-count: .99;"><span style="FONT-FAMILY: 宋体; mso-asci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 mso-hans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font size="3">武侠小说的历史背景,一般都选择在民族危亡或者民族矛盾激烈的时代。这样的时代背景更能凸现强烈的侠义精神。梁羽生与金庸的处女作均是如此。金庸的武侠精神内核非常的复杂,就从<书剑恩仇录>这部受梁氏影响较大的作品来看,较为强烈的民族情感,略带革命色彩的侠义精神,以及凄婉的爱情下,有着不安恐慌的躁动。相比金庸的复杂,梁羽生看起来很简单纯粹,但是这份简单纯粹下的底色却很难看清。从<龙>开始,梁氏就坚定宣扬左派的革命道德,是否真如梁氏自己所言,以书生的天真激情把政治观念当作生命的信仰。梁氏把<龙>的时代背景放在义和团运动中,侧面反映轰轰烈烈的农民运动的兴起、发展、高潮和失败,小说中的立场观点和中学历史教科书的基本一致。作为一名<大公报>的职员,梁氏确实很好地贯彻了左派的文艺方针,并且在文革结束以前,基本上很好地坚持了下来。从<龙>的基调来看,梁氏武侠注定是样板戏的命运,政治思想乃至是政治教条的宣传工具。当然<龙>中梁氏试图解释这场复杂运动的种种原因,并且颂扬先烈们的勇气与精神。正如梁氏本人反复强调自己的小说只是一杯白开水,虽然只可以解不渴,但决不是害人的毒药。但梁氏的侠义道德是否真的能教诲他的读者和他本人,他这杯解渴的白开水是否变了味,时间会给出答案。只是时间无法知道,梁氏本人是否知道答案。</font></span></p><p class="MsoNormal" style="MARGIN: 0cm 0cm 0pt; TEXT-INDENT: 10.4pt; mso-char-indent-count: .99;"><span lang="EN-US"><p><font size="3"> </font></p></span></p><p class="MsoNormal" style="MARGIN: 0cm 0cm 0pt; TEXT-INDENT: 10.4pt; mso-char-indent-count: .99;"><span style="FONT-FAMILY: 宋体; mso-asci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 mso-hans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font size="3">一部样板戏式的小说拉开了新派武侠的大幕,而梁氏这位样板武侠小说家,也成为新派三大家之一。这确实是很奇怪的事情。梁氏有太多的缺点,除了侠义道德的问题,拖沓的文笔,松散的情节,沉闷冗长的武功描写。很长时间以来梁氏总是以新派武侠的开山鼻祖和诗词功夫好而被人提起。就<龙>而言,从作品本身来看,有很多不足之处,令很多喜欢梁书的人都望而却步,但在这部粗糙的作品中还是蕴含了梁氏武侠的诸多重要元素。细读之下不难看出,有着样板戏作家命运的梁羽生的成功并非运气,他也艰辛地为之付出,并且具备常人不曾拥有的天赋。</font></span></p><p class="MsoNormal" style="MARGIN: 0cm 0cm 0pt; TEXT-INDENT: 10.4pt; mso-char-indent-count: .99;"><span lang="EN-US"><p><font size="3"> </font></p></span></p><p class="MsoNormal" style="MARGIN: 0cm 0cm 0pt; TEXT-INDENT: 10.4pt; mso-char-indent-count: .99;"><span style="FONT-FAMILY: 宋体; mso-asci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 mso-hans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font size="3">一段楔子,一首极有江湖风情的<踏莎行>,开篇几句的场景描写,即把读者带到了萧杀遒劲的塞上江湖。梁氏自幼生活在广西,大学毕业后机缘巧合来到香港,基本上没有到过北方。但梁氏对回疆藏边有着无限的遐想,对于梁羽生这位词人来说,平生那从未到过的遥远异域升华为寄托全部诗情的神圣净土,从而演绎出绵延三十余部小说的诗意传奇。而这份诗意的传奇即使是金庸古龙也未尝拥有。这段短短的楔子深埋下了梁羽生武侠灵魂的种子,并在梁氏以后的创作中成长为一朵武侠奇芭。如同天山绝顶优昙花注定是为天荒地老的世间绝美而盛开。梁氏武侠的真正灵魂并非是,他或为之摇旗呐喊或无奈附和的革命侠义道德,也不是一心追求的平淡,而是想象净土中永恒而又炽热的诗意。一如金世遗摇摆于厉胜男与谷之华之间无法自拔,梁羽生又何尝不摇摆于诗意与道德之间。厉胜男坟墓前的金世遗看着那生生死死都无法摆脱的影子,更像是梁羽生本人的暗喻。书中柳梦蝶受伤后被心如神尼救下,心如向柳梦蝶讲述塞上藏边的异域美景,诗意中的冰雪世界涤尽世间的尘埃。梁氏后来在<冰魄寒光剑>和<冰川天女传>中又尽情抒发了对冰雪世界的向往。同样是写西藏,<大地飞鹰>中古龙的描写却充满了冷酷自然与威严神性下众生的卑微。古典与现代诗性的差别令人错愕。</font></span></p><p class="MsoNormal" style="MARGIN: 0cm 0cm 0pt; TEXT-INDENT: 10.4pt; mso-char-indent-count: .99;"><span lang="EN-US"><p><font size="3"> </font></p></span></p><p class="MsoNormal" style="MARGIN: 0cm 0cm 0pt; TEXT-INDENT: 10.4pt; mso-char-indent-count: .99;"><span style="FONT-FAMILY: 宋体; mso-asci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 mso-hans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font size="3">娄无畏应该是书中的男主角,梁氏把他的出身设定为苦大仇深的雇工之子,有趣的娄无畏粗豪慷慨中却有着梁氏知识分子人物的忧伤迷茫。结尾时人生失意的娄无畏虽然被梁氏乐观地投身到了革命的洪流中去了,但那份拔剑四顾时的茫然却是延续到以后的人物中身上。柳剑吟与丁剑鸣兄弟当然是为了证明官府豪绅的反动本质,不过两人塑造的颇生动,柳剑吟的稳重老成与丁剑鸣的心浮气躁,如同生活中的真实。 </font></span></p><p class="MsoNormal" style="MARGIN: 0cm 0cm 0pt; TEXT-INDENT: 10.4pt; mso-char-indent-count: .99;"><span lang="EN-US"><p><font size="3"> </font></p></span></p><p class="MsoNormal" style="MARGIN: 0cm 0cm 0pt; TEXT-INDENT: 10.4pt; mso-char-indent-count: .99;"><span style="FONT-FAMILY: 宋体; mso-asci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 mso-hans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font size="3">梁氏擅写少年男女之间的情感,尽管<龙>中感情的描写还显得非常的青涩,但也显示了梁氏描写情感的细腻。柳梦蝶在左含英与娄无畏之间的徘徊,答应与拒绝都充满了左右为难。这份少女情怀很像后来<散花女侠>中于承珠夜听潮声中感情选择。只是梁氏手法还不成熟,倒有些像作主持时的情感分析。梁氏的第一位女主角虽然有着情窦初开时的迷茫,却还是十分的英姿飒爽,在所怜与所爱之间做出了果断的选择。此时的梁氏竟然很开放地柳梦蝶与左含英迅速地有了“新的和谐生命”。但心如圆寂前谶语般的偈子似乎在暗示柳梦蝶花样年后背后的命运。也许让左含英迅速地挂掉,让娄无畏只能是柳的兄长,使得柳梦蝶黯然遁入空门,是梁氏赚人眼球的手法。但梁氏武侠上的第一次尝试就选择了这样的悲情,浪漫诗意的悲剧终究是梁羽生最本质。而这种悲情还是有别于后来的悲剧,倒是与后期作品中流露的无奈有几分相似,难道是在喻示自认为是理想主义者的梁氏必然要经历的迷惘?</font></span></p><p class="MsoNormal" style="MARGIN: 0cm 0cm 0pt; TEXT-INDENT: 10.4pt; mso-char-indent-count: .99;"><span lang="EN-US"><p><font size="3"> </font></p></span></p><p class="MsoNormal" style="MARGIN: 0cm 0cm 0pt; TEXT-INDENT: 10.4pt; mso-char-indent-count: .99;"><span style="FONT-FAMILY: 宋体; mso-asci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 mso-hans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font size="3">当然显然<龙>中的情感不但粗糙,而且梁氏尚未掌控好如何运用爱情来表达悲剧之美。除了沧桑历尽的黯然神伤之外,梁氏以革命乐观主义式的方式,表征内在蕴含诗性生命力的张扬。而梁氏成熟后的作品,则是非常自然地运用梁氏特有的手法,并且成为纵横江湖的独门绝技。梁氏以爱情来表达诗意,梁氏笔下人物的爱情往往代表着他们的人生态度。象征着诗意人生的爱情在与世俗与命运的对抗中,遭受坠入凡间的深彻苦痛,直至天嫉地恼、无可奈何的绝底悲伤。而梁氏旁人难已企及之处则在于:在这无可挽回的绝底悲伤中,喷薄出永不竭止诗意生命力。宛如纵情放歌中,高音拔到高处嘶声断裂,断裂之中又突然爆发出排山倒海的超强音,成为生命力再无任何节制的奔腾放浪。</font></span></p><p class="MsoNormal" style="MARGIN: 0cm 0cm 0pt; TEXT-INDENT: 10.4pt; mso-char-indent-count: .99;"><span lang="EN-US"><p><font size="3"> </font></p></span></p><p class="MsoNormal" style="MARGIN: 0cm 0cm 0pt; TEXT-INDENT: 10.4pt; mso-char-indent-count: .99;"><span style="FONT-FAMILY: 宋体; mso-asci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 mso-hans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font size="3">相比<龙>的生涩拘谨,<飞>技巧上要成熟的多。从文风上来看,梁氏前期作品中一直有着很重的文言气息,并且无法很好地与小说文字融合起来,如同充泡奶粉时不小心泡成了奶粉疙瘩,互不相溶。如梁氏写景一般用四字句,基本上没有古龙似的散文诗似的长句。而<飞>中小说的文字风格趋于口语化,连梁氏特有的对联章回题目都成了大白话,文中的对白相比前期要简练得的多,颇有古龙温瑞安的感觉。梁氏小说中武功招式一板一眼,一直为人诟病。而<飞>一反常态,基本上没有大段冗长的武功描写,许多打斗场面都是虚写。这样使得小说非常的紧凑,衬托出诡异的气氛。<飞>虽然还是与民族大义有些关系,但更主要的是展现扣人心弦的间谍式的武侠故事,以及处在局中的人物复杂人性。而且<飞>以鲁世雄的视角切入故事,虚写潜龙。这种以虚写实的手法在梁中是很新颖的。总之<飞>在梁书有些类似于<白玉老虎>。单从小说的形式来看,<飞>已经是梁氏求新求变之作了,可见梁氏并非有些人想象那样固执地一成不变的。</font></span></p></span><p class="MsoNormal" style="MARGIN: 0cm 0cm 0pt; TEXT-INDENT: 10.4pt; mso-char-indent-count: .99;"><span lang="EN-US"><p><font face="Times New Roman"> </font></p></span></p><p><font face="Times New Roman"> </font></p><p></p><span style="FONT-FAMILY: 宋体; mso-asci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 mso-hans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p class="MsoNormal" style="MARGIN: 0cm 0cm 0pt; TEXT-INDENT: 10.4pt; mso-char-indent-count: .99;"><span lang="EN-US"><p><font size="3"> </font></p></span></p><p class="MsoNormal" style="MARGIN: 0cm 0cm 0pt; TEXT-INDENT: 10.4pt; mso-char-indent-count: .99;"><font size="3"><span style="FONT-FAMILY: 宋体; mso-asci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 mso-hans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在宋、元、金三国争夺穴道铜人的惊心动魄中,除了梁氏一贯注重的诚挚爱情与民族大义之外,人物不再是善恶的对立分明,而是体现出立体复杂的人性。盗宝角逐的各方,各自背负着自己的使命,冒着巨大的危险,耗尽智慧武功,历经艰险企图完成各自的使命。而盗宝之局却像宿命之手一样将每个人紧紧攥在手中,孟中还、独孤飞凤、鲁世雄无不表露出宿命的不可捉摸下的惶恐凄凉。鲁世雄惊险通过考试,与独孤飞凤喜结连理。洞房花烛下,一对新人却是各怀心事,各自思念着远方的爱人,更多的是未来的祸福难料。而远方的珠玛与孟中还亦在宿命之下嗟叹,甚至连这份嗟叹也消失在宿命的迷惘中。孟中还蒙古归来,夜会独孤飞凤。旧侣相逢,尘封的爱意更加的深沉,而这份深沉愈加反衬出宿命下的凄凉。没有常见桥段中情感暴发,也没有梁氏一贯的刻骨悲伤,平静地一声幽叹,人生百味已是溢于言表。孟中还一句 “我只有感激你,感激你今晚不顾一切出来见我。有此一面,我受的什么苦也值得了,我,我但愿你家庭美满,夫妻和好,不再以我为念。”,</span><span style="FONT-FAMILY: 宋体; mso-asci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 mso-hans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炽热的情感溶于黯然消魂之中,别有另一番滋味。而鲁世雄与独孤飞凤这对貌合神离的夫妻间的感情,亦是十分的微妙。梁氏在这对夫妻生活的细节中,展现双方心如明镜的同床异梦中,又有着对对方的愧疚,以及同病相怜。鲁世雄盗宝完毕后,本可以远走高飞,突然想起妻子儿女,亲情的温馨涌上心头,忍不住返回家中看望妻儿。假如鲁世雄不是蒙古间谍,这何尝不是幸福一家。宿命之下却没有选择,在惶恐凄凉中作茧自缚式努力完成自己的使命。</span></font></p><p class="MsoNormal" style="MARGIN: 0cm 0cm 0pt; TEXT-INDENT: 10.4pt; mso-char-indent-count: .99;"><span lang="EN-US"><p><font size="3"> </font></p></span></p><p class="MsoNormal" style="MARGIN: 0cm 0cm 0pt; TEXT-INDENT: 10.4pt; mso-char-indent-count: .99;"><span style="FONT-FAMILY: 宋体; mso-asci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 mso-hans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font size="3">结局鲁世雄盗宝失败,孟中还盗宝成功后只身解救爱人。鲁世雄内疚而死,独孤飞凤自杀身亡,孟中还殉情而死。表面看来使殉情的凄美,实则是宿命下沉痛无奈,死亡已经是一种解脱。这种悲情在梁氏后期作品中屡见不鲜,《广陵剑》中的陈石星之死,《游剑江湖》中的云紫萝之死。这些悲情的背后流露的是梁羽生后期的迷惘。梁氏认为理想主义者是从激情到迷惘再到反思。梁氏武侠前期作品见证了他的激情,后期流露的是激情过后的迷惘。尽管已经无法从梁氏武侠中认识他的反思了,但远走澳洲,皈依基督教的梁羽生也许在悉尼的碧海潮生中静静反思。正是所谓:平生心向天山,老来身与鸥盟。</font></span></p></span>
[align=right][color=#000066][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7-2-10 9:02:58编辑过][/color][/align]
九鸦 2007-3-2 18:48
<p><六>梁羽生之贵族失落:《萍踪侠影录》 <br/><br/>许张丹枫过于耀眼,他身上的深沉忧郁被遮盖了。作为肩负着兴复旧国的王子,张丹枫塞上南来,目睹神思已久的故国,江山无恙,只是朱颜改,历史的沧桑,家族的命运,人生的迷茫,百感交集涌上心头。国天下与家天下的矛盾,在对故国的凭吊中延伸为深沉的历史忧郁。 <br/>“只见那书生走近摩挲,看了又看,忽而高声歌道:“谁把苏杭曲子讴?荷花十里桂三 <br/>秋。那知卉木无情物,牵动长江万古愁!呀,牵--动--长--江--万--古-愁!” <br/>唱到最后一句,反复吟咏,摇曳生姿,真如不胜那万古之愁。云蕾心道:“古人云狂歌当 <br/>哭,听他这歌声,真比哭还难受!”想不到那书生一歌既终,当真哭了起来,哭声震林,哭 <br/>得树叶摇落,林鸟惊飞。” <br/></p><p>张丹枫与云蕾的爱情是梁氏笔下完美爱情的典范,梁氏也一直对云蕾推崇有加。不过相对于张丹枫的星光四射,云蕾显得太暗淡了。张丹枫对云蕾的痴情有些不可思议,这固然是塑造张丹枫完美的需要,也许是一种“罗密欧与朱丽叶效应”,两人上代的仇恨为他们设定巨大的阻力,在重重阻力下,爱情反而会更坚决。当然张丹枫与云蕾的相识写的也很动人,云蕾这位刚刚出道的羊牯,一片纯真善良,眼看柔弱书生遭遇危难,就热心拔刀相助,亏得梁氏总是夸云蕾机灵,被人接连戏耍还看不出来。记得云蕾送日月双旗与张丹枫护身,张一把撕成两半,自称不用匪人庇护,大怒之下的云蕾顺手就是一耳光,打到半路强行收住,不忍心在张丹枫羊玉脂般的脸上打出指印。估计张大公子也就是被这一下征服的。</p><p>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p><p>这部作品,是小鸦最喜欢的了,张和云,都是小鸦很喜欢得人物.</p><p>这评论,写得好!</p><p>赞!</p><p> </p><p> </p><p> </p>[em02]
黄搞搞 2007-7-30 09:23
<p>花兄可为梁派研究的掌门!</p><p></p>
花无语 2007-8-5 12:32
<p><十>梁羽生之十年梦觉:《剑网尘丝》《幻剑灵旗》<br/> <br/> “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不知道十年文革结束之时,以独进小楼成一统自诩的梁羽生是否有梦魇中醒来的感觉?也许对于在文革中惨遭荼毒的无数知识分子来说,噩梦结束的一刻,无疑充满了重获新生的喜悦。但对于梁羽生来说,也许是对世事如梦幻泡影的反思。还是如日后梁氏所言的理想主义者的三部曲那样:左倾,迷惘,反思。《剑网》从1976年的9月1日开始连载,这个偶然的时间结点权是当作梁氏反思的开始吧。<br/> <br/> 大家印象中的梁羽生基本上是一成不变的。尽管实际上,梁氏武侠也一直在不断的变化。就是在文革期间,由于政治原因梁氏创作了不少“样板戏”式的革命武侠。从1970年的《游剑江湖》开始,梁氏就一直在悄悄地发生变化。尽管还是义军反抗官府的革命武侠框架内。但是以云紫萝、孟华、杨炎母子为主角的几部小说,以及那部颇有自伤身世之感的《广陵剑》,都表达了梁氏的迷惘与思索。而《剑网》与《幻剑》几乎在小说的各个方面都在刻意转变,甚至梁氏不惜用出格来寻找一种突破。据私家侦探考证,两书在连载时本是一部小说,后来出版时,梁氏由于其他原因的考虑,将其分割成两部作品。<br/> <br/> 求新求变是两书的最大特点。大量诗词的点缀,考究的章回标题,小说的古典气息与拖沓平淡,都是梁氏武侠一贯的特点。而《剑》《幻》则充满了现代气息。由天山草原、官府义军等读者熟悉元素构成的梁氏江湖,被开篇一句“八方豪杰会中州”带入到门派争雄的现代江湖。尽管书中还会偶尔提起天山派,主角卫天元还有反清义士的血统,但天下第一已经替换为一个叫做齐燕然的陌生人物,书中的主要故事框架更像是江湖大侠与反派大毒枭白驼山主的正邪大战。江湖的系谱已经改变,梁氏的天山系列其实在这里已经被终结了。并且梁氏似乎在创作时还没有确定自己新的风格,以及转型到什么样的程度。<br/> <br/> 在连载时,开篇<br/> <br/> “八方豪杰会中州!<br/> 这是一个喜气洋洋的日子,洛阳城内,中州大侠徐中岳的门前车水马龙。<br/> 这些英雄豪杰是来贺徐中岳的续弦之喜的。<br/> 虽然是鸾胶再续琵琶,却胜似当年萼绿华。这场婚礼的铺张,比起他的第一次结婚,不<br/> 知风光了多少!”<br/> 大侠的续弦大礼,江湖的门派风云。连中州大侠徐中岳听起来都很有几分卧龙生的感觉。<br/> <br/> 而连载到中间,梁羽生却如是说<br/> <br/> “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惟悴。<br/> 他是谁?<br/> 有人说他是天下第一剑客,有人说他只配名列第三。<br/> 但不管是第一还是第三,只要他一出现,就能令得武林震动!<br/> “这二十年来,从来没有像他这样胆大妄为的剑客!”这是江湖“万事通”申公达<br/> 对他的评语,这评语倒是没人怀疑的。”<br/> <br/> 怎么看都是古龙的风格。梁氏在这部求变之作,从卧龙生跨越到古龙,步子迈得真是不小,也难怪在出版时,将小说一分为二。不过整体的小说形式上,《剑》《幻》两书都没有固定的风格,固然与梁氏以前的作品差异很大,但新的风格还没有确定下来,像是转型的半成品。<br/> <br/> 小说的主题也已经不再是通过义军与官府来反映革命道德,而是变成卫天元的四角恋爱和齐勒铭的人生转变。爱情当然不是什么新奇的,不过卫天元的爱情还是比较另类的。而齐勒铭的人生转变,不但是两书的亮点,而且就整个梁氏后期的武侠来看,也是比较突出的。并且梁氏用心地刻画一段浪子回头的人生历程,这本身已经很不多见。我们应该记得仅仅是摆脱知识分子的革命不坚定性,铁镜心吃了多少苦头,梁公这个思想工作做的,整一个挽救失足青年。而齐家父子的亲情更显得很吸引人,值得注意的是梁氏从《游剑江湖》以后对家庭亲情侧重很多,云家母子自不多说,就是收山之作《武当一剑》中,不歧与耿玉京的养父子之情,梁氏刻画得也很用心。<br/> <br/> 在小说的故事情节上,梁氏也有新的变化。由于以前梁氏武侠的主题主要还是诗意与道德,梁氏并太追求曲折离奇的情节推理,更多的是注重爱情悲剧的刻骨铭心,魏晋风度的飘逸放达,还有革命道德的枯燥无味。梁氏后期对故事情节的推理有所侧重,比如在《游剑江湖》的杨牧诈死,《牧野流星》中丹丘生的师门悬案。《剑》《幻》中,真假剪大先生是《大唐游侠传》中皇甫嵩兄弟的翻版。但华山派掌门人天权道人暴死,一点点揭开天玑道人的真面目,这个迷局一路下来设计得还是很巧妙。只是这个很好的迷局却不影响大局,不免显得可惜。而由于似乎梁氏这次转变并没有定型,而且小说探讨的主题也很繁多,所以故事看起来倒像是世网尘丝,还是有些显得混乱。<br/> <br/> 小说主角是卫天元,但齐勒铭与楚天舒的戏份也很重。梁氏在卫天元身上显然是为了打破以前人物道德脸谱化的弊病。尽管梁氏一直坚持“侠胜于武”,但《在金梁合论》中对比《云海》《冰河》时,称赞金世遗突出的个性,贬斥江海天个性上的乏味。道德的遵循与个性的张扬或许是一对矛盾,卫天元似乎流于片面个性的张扬,而失去了梁氏人物典雅温文或是逍遥洒脱的底蕴。在对伪君子徐中岳的鄙视固然有不拘世俗的傲气,但出场时的不可一世,劫走姜雪君时的卤莽,使得卫天元更多的狂妄自负,而缺少内在的侠气在里面。卫天元的名字和内容都很像是出自于卧龙生笔下。卫天元的爱情是小说的主要主题。卫天元的四角恋爱中,一个是单恋他的小师妹齐漱玉,一个是青梅竹马却又少小失散的情人姜雪君,第三个是拥有幻剑灵旗最后成为他妻子的上官飞凤。<br/> <br/> 齐漱玉单恋卫天元,而卫始终对她没有真正的情感,小师妹首先出局。只是齐漱玉是卫师祖齐燕然的孙女,齐家对卫天元恩重如山,而且齐燕然早早问过卫天元对待姜齐二人的感情,包括后来齐漱玉也曾询问过,但卫天元却是模糊其辞。心存幻想的齐漱玉一直等到躺在棺裹里冒充姜雪君听卫天元真心哭诉,才真正自己多年的爱意不过是落花流水而已。这一点卫天元作得未免过了吧。最奇怪的是君凤之争。很显然,姜雪君与卫天元两人情投意合。小说开始就是,卫为了情人不另嫁他人而血溅华堂。基本上两人应该是历经磨难,有情人终成眷属。<br/> <br/> 而奇怪之处,梁氏突然让第三者插足。直到《剑》临近结束之时方才真正出场的上官飞凤强取豪夺,笑到了最后。在这场情战中,上官飞凤依靠权势计谋,在如棋局般缜密的计划中一步一步地得到自己想要的爱情。先是与姜雪君做下交易,上官飞凤帮助姜雪君报父母之仇,姜雪君在情场退出。并且设计使姜雪君诈死,断绝卫天元对姜的感情。接着上官趁虚而入,从京师一路相伴到扬州,上官飞凤使出浑身解数,感情物质双管齐下。卫天元这条飞天神龙落滩到上官飞凤的爱情棋局中,还浑然不觉,一个华丽的180度大转身,以对上官飞凤的爱情告慰姜雪君的在天之灵。在挚爱情人尸骨未寒移情别恋,或许是卫天元为了报答上官的恩情,或许是为了维护上官的名誉。让人不知道是对他身陷迷局而感到同情,还是对他的心性凉薄感到心寒。<br/> <br/> 而上官飞凤以背后强大的家族势力,通过不折手段地逼迫孤女姜雪君,获得自己的爱情,无论梁氏怎样借助齐勒铭之口为她开脱,她还会心灵感到深深的负罪。而卫天元与上官携手南下至保定故里,在已成为一片瓦砾故居旧处,乱石堆蟋蟀凄切,缥缈如鬼魂的姜雪君一声凄冷的“元哥”,包含了多少无处可诉的幽怨苦痛。遍观武侠经典情战,斗智斗力如赵周,以命相搏如厉谷,道法相争如师绾。爱情最终还是决定于情感的归宿,而不是权势逼迫,不折手段。上官飞凤的爱情更像现实生活中物欲横流,人心惟危的人性之恶。<br/> <br/> 姜雪君是梁氏笔下女性的异类。梁氏武侠以盛产女侠而著称,狠如厉胜男,刚如练霓裳,飒爽如武玄霜,完美如凌云凤,庄重如吕四娘,柔情如云蕾,高贵如桂冰蛾,淡定如云紫萝、、、、。性格各异的诸多女性中,相同的是都有着执着坚强的独立人格。苦命女子也有过,梁氏也基本上都让她们找到满意的归宿。真正意义上的薄命红颜,恐怕只有姜雪君与冷冰儿。两人都是艳若桃李,冷若冰霜,心比火热,却是出奇的命比纸薄。在《剑》《幻》两书中,姜雪君仿佛若落花随波而流,如杨花随风飘荡。她的人生也许只有童年与卫天元的青梅竹马中有过真正的快乐与真实。当父亲新死母亲奔丧,她独自成为成为新娘端坐华堂之时,婚礼的铺张奢华对于她来说只是一场虚幻,甚至当情人闯入礼堂,也让她感觉不到生命的真实,惟有彻底的孤独、极度的 凄凉。人生对于她来说只有身不由己的飘荡,她丝毫不能把握住飘荡的方向。早在父母无奈要求她忘了昔日的情人,为人续弦之时,她已经明白人生飘荡的命运。即使与卫天元复合旧情,也无法改变她的飘荡。母亲的死亡加重了她宿命的凄凉孤独,使得她失去了把握命运,争取幸福的丝毫底气。于是习惯甚至欣然地成全齐漱玉,麻木甚至主动地接受上官飞凤的交易。在梁氏武侠中“让情”,但那些多是作秀,而成全别人,逆来顺受却是姜雪君薄命的毒。她无法理解她人生所遭受的苦难,如同她无法理解自己为何要注定随风而逝,也许她追求的只有落花坠如流水,杨花碾入尘土的刹那。寂寞孤独与美丽容颜相互映衬,愈加显示她摄人的魅力。世人看到的只有她冷若冰霜的绝世美丽,却无人会得冰火相交、随风而逝的薄命沉痛。一声鬼魂般凄冷的呼唤惊醒不了卫天元的迷梦。 <br/> <br/> “姜雪君道:“你看,这朵花在我手中还是完整的一朵花,但抛在水中呢?……”那朵花已经抛到水中,冰湖风浪虽然不大,也有微波,波浪翻卷之下,那朵花转瞬就分成一瓣瓣了。”<br/> <br/> 当姜雪君拾起那朵落花之时,她终于把握了自己,她决定坠入水中。在其实也梁羽生自我的暗示,他曾相信若练霓赏那样可以等待到忧昙花开,也曾相信如张丹枫那样一笑解恩仇,还曾经相信像厉胜男那样让命运低头。十年梦觉,他也许希望一种安静,是姜雪君的冰湖独坐,是冷冰儿的青灯古佛。<br/> <br/> 看这两本书,卫天元掀起江湖风雨,却总是让人觉得纷杂。惟有齐勒铭出场时,才觉得梁氏本来显得塞滞的文字一下字流畅起来。梁氏渴望在卫天元身上寻找的突破,却无心插到了齐勒铭的态度。循规蹈矩不是人的本性,张牙舞爪地扮酷也不能真正打动人,惟有岁月沧桑下真实痕迹方能震撼人。天下第一高手之子,一代武学奇才,以叛逆的姿态名动江湖。确实是梁氏笔下人物的另类,相比金世遗,他更近似于古龙的浪子。不同于古龙的是,古龙追求的是浪子飘零的混合忧郁的激情,而梁氏让人到中年的齐勒铭跨越时间的流蓦然回首。这一点颇类似于《风云第一刀》中李寻欢对往事的追忆。<br/> <br/> 严格意义上讲,齐勒铭少年时实际上是个不良少年,即使是严父的束缚导致了他的叛逆,他的前半生也是恶行大于善行。但是当心事茫然的齐勒铭面对山中流水追忆人生时,依然带着叛逆的忧郁反思把人给打动了。或许真的如普鲁斯特认为的那样,“现在”是混乱无序,惟有时间才能发现人生,只有在追忆中才会猛然醒悟到的一种“内心省觉与灵光乍悟”。在追忆中齐勒铭发现了自己的恣意妄为,也发现自己叛逆背后的自尊,同时也让读者在追忆发现这位心灵与肉体都充满缺憾的浪子的魅力。在追忆中齐勒铭发现了穆娟娟对他的爱,发现自己对女儿的慈父之爱。天下第一高手的父亲给了他一生都无法改变的骄傲,同时也给了他成长的束缚。少年时,齐勒铭感到了只是严父严厉束缚;中年时,齐勒铭在时间之流中发现了严父之爱。<br/> <br/> 父子间的感情是非常微妙的。儿子作为父亲生命的延续,父亲对儿子爱之深是不言而喻,但通常情况下父亲又是生命遇到的第一个暴君,父亲本身就代表塑造儿子的威严。亲情真爱与暴君压迫,构成了父子难以表明的复杂。往往是在时间的流中父子同时发现到双方亲情的真谛。作为天下第一高手的高手,痛恨着与深爱着逆子。终于在时间之流的一点,他领悟了。于是送给楚天舒的护身符,不是武功秘籍,而是一本孩子的描红。这无疑是神来之笔,一本描红承载时间,承载父子相互关爱的亲情,散发出淡淡的却是永恒的温馨。甚至齐勒铭见到描红时无比激动、彻底醒悟, 都没有齐燕然拿出描红时那份悄无声息的动人。因为这份动人中包含了无尽的追忆空间,并使人在其中感动以致顿悟。寥寥一笔尽显梁氏的平淡之美。<br/> <br/> 郭敬明的《天亮说晚安》中也有一个齐勒铭,同样的流浪叛逆。我觉得郭敬明的这个人物应该是对《剑网》与《幻剑》的借鉴吧。<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