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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龙 2008-6-2 10:00

[转帖]戏说张家班(作者: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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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迈子
正在《香港电影》连载[/align]
[b]戏说张家班1[/b]

  1949年,上海国泰的导演张彻和张英,从大陆至台湾拍摄《阿里山风云》,他们原以为只是出外景的么,还挺高兴地游山玩水,没准儿还应了亲朋好友带点儿土特产品回家的美好愿望。没想到半截儿风云突变,活生生地一道海峡就是跨不回去。困在那边儿,掐指一算便近了四十年——1949真是个邪乎的年代啊,忌远游,否则想回来真就只能游回来了。
  
  1957年,张彻由台湾流蹿至港,把文艺片儿《野火》拍得两袖清风一身绯闻,颓丧之余便用笔名“何观”在报上写影评,没想到反而引起电影公司瞩目。电懋的宋淇来找他写剧本儿,这人兴高采烈地当场应下。结果就在第二天,邵氏的邹文怀也来找他,张彻又心动,无奈已经许了前边儿那位,只好应道:只在电懋签一年,一年后返邵氏。他的措辞是“返”邵氏哎,还真没拿自己当外人——顿时想起来《大刺客》里边儿,王羽跟田丰表忠心,“我虽然没有答应过你什么,可我心里早就许了你了”之类的,感人肺腑。
  
  后来张彻真入了电懋,眼看着邵氏换了彩色阔银幕,而自己的公司还停留在黑白标准银幕,思前情想往事,他的肠子就这么悔青了。老板钟启文没事儿就诅咒邵氏崩溃,比如“邵氏投资太重,一定会崩溃”之类的,他可能也觉得不太科学。最重要的是,在剧作上难有作为,这个太影响前途了,因为同期为电懋写剧本的人中,还有个叫张爱玲的呀……一年后电懋约满,张彻“返”了邵氏。
  
  在邵氏,这人也仍是写剧本、卖文为生。彼时全邵氏最炙手可热的导演是李翰祥,当然,那会儿全邵氏也就十来个导演。这俩人地位悬殊,平时也没时间聊聊,但李翰祥曾撰文说他推荐过张彻。后来张彻为李翰祥写了个剧本《一毫钱》,呕心沥血,由邹文怀推荐。不知道李翰祥那天心情不佳、有急事儿还是怎么,看罢剧本儿,往邹文怀桌儿上一摔,嚷嚷了句:“这叫做什么剧本?”,扭头匆匆走了。
  
  由此看来,李翰祥对待张彻这个新人的态度,已经非常明朗:鼓励他、打击他、打击他、打击他……但是他那天走得太急,全然忘记了,张彻还在晚报写影评这件事。从此张彻更加笔耕不辍,每天都对李翰祥口诛笔伐、无情抨击,几乎变成一个诗人,产生了不少好句子传颂至今,比如“李翰祥是一代霸才,然而亏在太有算计,好比一个锦衣银甲的霸王,腰间却露出半截算盘”之类的。这件事也开启了李翰祥的文学生涯,美工出身的他,也开始往那家晚报投稿了……总之,这两人骂来骂去,最后,是邹文怀挺身而出,熄灭战火。嗯,也太难看了,这两位邵氏同事。
  
  许多年后,李翰祥仍孜孜不倦地写着,其短章在《东方日报》上连载三年,最终出版《三十年细说从头》。这人不仅长了一张黑脸,还长了一张黑嘴,什么破人烂事都敢诉诸笔端,整本儿书简直可以改名叫做《三十年睚眦必报》了。唯独对张彻,一些事件被选择性地隐匿了,李翰祥甚至一脸慈爱地写道:“我推荐当时仍以何观为笔名的张彻,进入邵氏审阅剧本之后,就研究和筹备拍摄起新式武侠片。”——张彻原来还真是被他推荐的么,这人是间歇性失忆了还是怎么着?
  
  至于张彻稍后开创的新武侠,在李翰祥的眼中,则几乎是场闹剧了:“开始,招考了一群年轻好动、孔武有力的孩子,在邵氏的后山上拍起武侠试验片来。据说,完全放弃了龙虎武师的套招方式,缠头裹脑的花拳绣腿,全部不要,一上来就是三本铁公鸡,真刀真枪,拳拳见肉。所以每天都把小哥儿几个打得鼻青脸肿,每天都打伤七八个,后来一看拍出来的拷贝,个个都傻了眼了:全部镜头,都是一字长蛇阵,雁别翅排开得乱打一锅粥,不是中景,就是大远景。傻小子睡凉炕,全凭火力壮,还怎么行。所以闹哄了一阵之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李翰祥的确是间歇性失忆,武侠试验片没有不了了,他笔下那几位“鼻青脸肿的小哥儿”,也成为了最初的张彻班底。而张家班由一个王羽、半个罗烈为始,以大陆董志华、杜玉明等人为止。弟子六代,中途有聚有散,互敬互爱,又有娶妻生子,渐渐开枝散叶,发展成浩浩荡荡的一群了。
  
  1960年,王羽由上海至港,先落脚在珠海学院念了两年书。在上海,王羽是个不算出色的游泳运动员,到了香港读书之余重操旧业,轻轻松松拿下三项冠军,并且一连拿下两届。一度误传,说王羽是游水至港,估计起因就在此处,压根儿哪儿都不挨着。张家班里,后期弟子孟飞倒是游水过来的。每次想起,就忍不住一阵悲从中来:无论如何,“游水至港”这四个字听上去,就比“翻柏林墙”难度大多了。
  
  王羽两届冠军,原本惦记着三连冠,前途一片大好,但赛前他被游泳队开除了——因为打架。在上海时,他已经是个爱打架的小孩儿了,当年跟郑佩佩做邻居,俩人住在同一条街,只隔着几间屋。但郑佩佩简直没法儿跟这个人说话,因为她乖。王羽那样一小孩儿,绝对是会得到左邻右舍父母特别关注的,而关注的方式往往就是隔离。好在,张彻一生都爱叛逆的孩子,他的张家班,几乎是不良少年收容所,王羽是第一个。郑佩佩后来说:“那时候他一直在打架,张彻非常非常喜欢他,张彻就是喜欢这一类的。”径直道明了张彻的趣味。
  
  1963年,王羽考入邵氏,并没有像一般演员那样参加过南国训练班,就出任了1964年《虎侠歼仇》的男主角,这也是张彻在邵氏导演的第一部戏。王羽自然是当之不让的大侠,张彻在这样一个人物身边儿,又安排了亦正亦邪的一个罗烈。罗烈没有优待,他是南国训练班的产物,并非张家班的御用,况且是出了名的滥拍,他有一句名言:“导演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然而这个人戏是好的,有时亦正亦邪,有时亦正亦谐。
  
  1967年,《独臂刀》横空出世,张导演从此成了张百万。尽管在他手下干活,负伤率还是那么高。从前“鼻青脸肿的小哥儿”,这次因为要把右手绑扎起来,常常失去平衡跌到满身淤紫。工作的苦,王羽是不埋怨不退缩的,但仍称不上十足敬业,他有另外的毛病。统计下来,彼时张家班人丁兴旺,已经有一个王羽,半个罗烈。那半个,倒有随叫随到的把握,滥拍嘛;可那位正儿八经的御用,真说不准。张彻爱叛逆的小孩,不过,孩子叛逆起来,也要有降伏的手段才好。王羽还是打架,做了明星,也不收收心,但也有所长进,做了明星,可以和明星打架;和平常人么,倒也不是不打的。
  
  其外,便是无以复加的情绪化,真是个天生的明星啊。无以复加到何种地步?1968年,拍《金燕子》时一干人马在日本出外景,王羽心中挂着林翠,却怎么也打不通国际电话,闷闷不乐,于是宣布:不拍了,即刻回香港去。张彻知道了,照例是个“宠”字,跺跺脚,望望天,猛抽他的雪茄。换了另一个人,怎么敢?当年跟这戏的副导演是午马,负责把服装和道具从香港押运日本。因为少了几件,被张彻破口大骂。每每看姜大卫、狄龙回忆恩师的访问,这两位爷不住强调,张导演对他们很好,从来不用粗口骂人——可不是么?满心火气早都冲着不得宠的倒霉鬼发过了。对他们,自然心平气和,想不慈祥都难。
  
  王羽罢演这事儿,最后在蔡澜的笔下,竟然很诗意地解决了,那天《金燕子》全剧组在田野里等太阳:“天上飞来一群红蜻蜓,有一只停在我面前的白花上。我静悄悄地伸出手指在它的眼睛前面画圈圈。蜻蜓有复眼,圆圈越画越小,它变会头昏,等它心迷,更能一把抓住。王羽看得神奇,也找了只蜻蜓画圆圈。一抓,让它飞走,再找来画。大家看着这两个疯子画圆圈。郑佩佩、午马、杨志卿,甚至张彻也拿着雪茄画圆圈,把所有的事都忘却了。太阳出来,我们继续拍戏。”梦一样啊,一群童心未泯,两个大小不良。
  
  终于,把这个徒弟宠到叛出师门,何况原本就是那样情绪化的人。一纸合同纠纷,一句人各有志,从邵氏到嘉禾。1971年,原本写给王羽的《鹰王》,主演只好临时换成了狄龙。但翻翻电影目录,早在1969年,张彻便开始着力打造新一代双生,姜大卫与狄龙,已经各有一部主演作品问世。张家班改朝换代,归根到底,师父最早动手。

青龙 2008-6-2 10:01

戏说张家班2

[b]戏说张家班2[/b]

  1968年的《金燕子》是部有故事的电影,戏里戏外。《大醉侠》之后,胡金铨脱离邵氏远走台湾,邵氏要张彻来拍摄续集。在原片中成功塑造了女侠金燕子的郑佩佩,却并不愿意再度出演,这个倔姑娘觉得“金燕子”这个人物是属于胡金铨的。张彻找到郑佩佩整夜长谈,苦口婆心地劝到凌晨四五点,这姑娘就从了,就从了——具体怎么劝的不太清楚,估计少不了说谎保证你是绝对主演之类,连片名都是《金燕子》么。
  
  胡、张两位导演风格有异,却一致地拍出了最名不副实的电影:凭心而论,《大醉侠》实在应该叫作《金燕子》,而《金燕子》却更应该叫做《银鹏》。尖锐的矛盾发生在拍摄的过程中,有场戏,王羽从窗口跳下去了,罗烈也跳下去了,张彻跟郑佩佩说:“你绕过窗子,从门口走出去吧。”他觉得姑娘应该优雅一点,不要那么粗鲁,郑佩佩这回不从了,又倔。张导演恫吓道:“你要是从窗口跳出去,恐怕就没人敢跟你结婚了。”倔姑娘说:“那不关你的事。”坚持着,跳出去了……郑佩佩后来嫁得很不错。
  
  实际上,那天除了几位主演,还有一个人也跳了出去,镜头没有拍他的脸。戏中设计,演员井淼从酒楼上摔落街道,老先生彼时快六十岁了,要用替身。做替身的年轻人瘦削修长,不满二十岁,用手捂着脸从酒楼翻身跃下,干净漂亮地一次完成动作。有人对张彻说,他是红薇的儿子,叫姜大卫——往事瞬间蜂拥而至,张彻知道,这孩子就是故人严化(原名姜克琪)的遗孤了。张导演混迹上海的时候,经营过一阵戏院,与国泰、大同电影公司的人来往密切,此生所写的第一个剧本,担任男主角的就是国泰公司的当红小生严化。
  
  严化早逝时,几个孩子都还年幼,其中姜昌年五岁,姜伟年四岁。母亲红薇后来嫁给制片人尔光,得小宝尔冬升。尔光为照顾家人,特别开拍儿童戏,常常举家上阵。后来,李翰祥导演为姜昌年小朋友取艺名秦沛,岳枫导演为姜伟年小朋友取艺名姜大卫。
  
  姜大卫生性叛逆,小学、中学各留过一次级,为躲避读书而离家出走,被哥哥秦沛在街上逮到,押解回家。十七岁辍学,第一份工作在写字楼当后生,月薪180块,只做了十三天;有朋友介绍他到古董店上班,月薪200块,这次做得比较长久,三个月,终于还是整天无所事事地闲荡。彼时秦沛做演员正当红,拍霍士公司的《圣保罗炮艇》,把这个弟弟拉过去,和外国武师学点东西,也认识了刘家良和唐佳两位师傅。如此,姜大卫做起了龙虎武师。
  
  张彻对这孩子起了恻隐之心,虽然做武师收入颇丰,但毕竟是以性命相搏。在电影拍摄过程中,又细心观察,发现他不仅身手灵活,可以做一些惊险艰难的动作,或许还有可以演戏的潜质。《金燕子》拍摄完毕,张彻要去台湾小游,那时姜大卫的家在台湾,这个外表叛逆内心温和的男孩子从自己的薪水中,分出一半,托张导演带给母亲红薇,还有一些手表之类的东西给弟妹,这是名副其实的血汗钱。
  
  对于这段往事,张彻曾撰文《我与姜大卫》,字字句句将温情吐露:“我这人一向讷于言辞,心里想的,写出来比说出来容易,这一段经过,我的‘心理过程’从未对人说过,即便姜大卫本人,也要看到这篇东西才会知道。‘姜大卫’这名字,有人认为不似艺名,曾劝我为他改过,但我终于没有改,因为这是本色。‘姜’这个姓,更是做为我怀念故人的一个标志。”(《香港影画》第47期,1969年11月)
  
  《金燕子》之后,是1969年的《独臂刀王》,王羽主演。姜大卫听从张彻的建议,与邵氏正式签约,做了只有一句台词的演员,一些人的命运正在不远处等待与他汇合。在这部戏中,另一个年轻人同样因为得到了一句台词而兴奋不已,他当时住在姐姐家里,抱着刚刚出世的外甥女林姗姗,把这句台词念了一千次。念得多,因为国语不好,狄龙后来回忆这一段,笑着说:“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广府人讲官话。林姗姗直到现在都会念那句台词,因为已经深入脑海。”

青龙 2008-6-2 10:02

戏说张家班3

[b]戏说张家班3[/b]

1969年,满眼是张家班早年阵容的告别演出:王羽仍是面目阴冷、脾气暴戾的大师兄,《独臂刀王》之后,师徒再合作就要等到遥远的1983年;罗烈的外貌几年间日新月异,64年左右还能称斯文,待到离开张彻,作为狰狞反派登场时,已经形神兼备了。
  
  然而,是告别也是新生。《独臂刀王》中,姜大卫和狄龙各跑龙套一名:一个遭敌杀,为吸引王羽出来,尸体还被摆了一个很可爱的姿势;另一个被色诱,胸膛中镖数枚,目光恨恨又无限留恋地气绝。虽然死不逢时,俩龙套间并无任何交集,两位爷编年史也可记上这血红的第一笔了。尽管同戏不同台,在这两个人后来的电影中悲凉地频频可见。
  
  狄龙勇于报考南国训练班,首先要归功于张彻之前的一项改革。浙江口音贯穿国粤语的张彻导演觉得,新一代香港年轻人已经不会好好说国语了。为了挽救那些有方言障碍的演员,电影统统采用后期配音。另一个比较非主流的原因是,早前邵氏的何冠昌建议买下启德机场废旧的飞机库,一下子为公司添了四个影棚,但飞机库完全金属构造,不可能用隔音设施。太奇妙了,全金属外壳,传声效果一定很好,猜想那时的导演都不用喇叭吧,嗷一嗓子,四个影棚齐刷刷地通透了。
  
  何冠昌也是狄龙的恩人,如果说后期配音只是消除了这个年轻人作为演员一种顾虑,那么真正让他放弃原本月薪不俗的工作,投奔影海生涯,更因为何冠昌循循善诱的一句话:我们这是艺术,艺术可以变成终身职业——令人发指啊,说真的,如果不是后来狄龙红了,这简直就是赤裸裸地陷害啊,又一大好青年将饿死街头,还那么帅,多么悲哀。
  
  1969年,狄龙、姜大卫主演《死角》,这是一个开端。在张彻一生导演的93部作品中,两位爷占了其中42部(包括姜大卫的龙套电影),支撑起老爷子的半壁江山。在两位爷合作的28部电影中,仅有10部双双幸存,其余要么死在一起,要么一方为了给对方报仇而死……他们的友情真是不共戴天,由电影一路到生活中,都是如此。
  
  当时,这两个年轻人住同一个宿舍,姜大卫22岁,狄龙比他长一岁。因为都是很漂亮的小伙子,自然招人喜欢可人儿疼,义务帮他们烧饭的姑娘层出不穷。张彻导演去他们那儿串门,见到屋里有几个志愿者,这个本性很八卦的老头儿“哗”地一声传开了,姑娘们都害羞不来了。从此在吃饭问题上,两位爷只好相依为命,一个人做饭、另一个就洗碗,他们的宿舍,“比起一般男孩子的家,是很干净的”。除此之外,也有一些君子协定,安排值日表,琐碎地订明规则:比如两个人都抽烟,不要乱弹烟灰之类。抽烟的事,张彻导演给年轻人做了很不好的榜样。狄龙性格坚毅,后来说戒就戒掉了;姜大卫懒散一点,戒过,失败了,烟瘾于是也坚毅地绵延至今。
  
  《死角》中,有一辆象征着两位爷友情的老爷车,在戏中被砸烂。姜大卫花五千块把它买了下来,修复好,颇自得地开着。直到他交了女朋友,姑娘嫌老爷车太引人注目,每次出街都被围观,不得已,这辆车才被半价卖掉。亦舒的访问稿里,还有另一段车子的故事,年代是稍后的1971。张彻导演口中的“他”,自然指姜大卫——
  
  「他与狄龙,是相当要好的。狄龙的车子里,有他的照片,没看见吗?两个人很要好,男孩子总是比较重视朋友的,不稀奇。」
  
  「两个人还买同样的车子,只是颜色稍差一点而已。我也不晓得是怎么回事。」张先生笑,「我们见了面,多数还是讲公事,说车子的时候很少。」
  
  两位爷的往事之所以有趣,只靠他们自身的努力是不够的,只有本性八卦的张彻也不够,一些炯炯有神的群众演员功不可没,他们构成了这个贯穿三十年的恩怨故事的人肉背景。比如,和他们同宿舍的王钟,是姜大卫的儿时玩伴,后来做了狄龙结婚时的伴郎。与两位爷同一屋檐下的几年中,王钟始终保持着健康而谦和的隐形人心态,在杂志访问与观众视阈中,他安静地消失了。最难得的是,他每次和两位爷合影的时候,都会露出一种没心没肺的笑容,显得特别质朴纯净。

青龙 2008-6-2 10:04

戏说张家班4

[b]戏说张家班4[/b]

         少马爷的相声《大保镖》里,有一包袱:“哥哥你且退后,待小弟前去送死——”,可用来概括大半部分张彻电影和几乎全部两位爷作品。中国人的练武目的,于此在“强身健体”与“替父报仇”之外另辟蹊径。      

        1970年的好时光,亦舒笔下:“姜大卫是很谈笑风生的;他的好朋友狄龙,就与他不同,沉默寡言。我们就说:哪儿来的一双对比。可是谈笑风生与沉默寡言,竟是一对好朋友。有时沉默的那个开机器脚踏车,穿红衣服牛仔裤,姜大卫就搭顺风车在后座,穿蓝衣服牛仔裤。好漂亮的一对呵,看见的人都说。”写得真销魂,读起来,有眼见为实的愉悦。      

        漂亮的一对中,狄龙无疑是较为稳重、有兄长风范的。他的稳重体现在个“闷”字上,约李丽丽来宿舍玩儿,无关风月,只为一起打木人桩,并谆谆教导曰有益身体健康,可怜的姑娘当场傻掉。闷坏了的姜大卫在《保镖与我》中恨恨地写:“狄龙这家伙真无聊,不知道他活着是干什么的。说演戏不像演戏,说打斗不像打斗,一天到晚四处闲荡,活像个‘四不像’。要气狄龙很简单,就照着这几句唱,准保气得他只知道笑。”末一句传神入髓,不仅闷人情态呼之欲出,还带一点作者本人被娇纵的小小得意。      

        闷人的兄长风范更悲情地体现在啰嗦上,据说当年照顾着姜大卫,管着他打架、喝酒、泡妞。被这样照顾的人,是极惹人同情的,因为很容易从此了无生趣。另外,也有些传说中感人至深的小事件,比如只为姜大卫一个人买宵夜,连张彻都没有份(张导演的心碎了);大雨里把头盔外套都给姜大卫,自己短袖裸头骑在机车前面。年轻人互相啰嗦起来,比老年人还要可怕:姜大卫被这样无微不至地约束过,几年后心智成长,又活学活用地约束着更年轻的傅声,也是不求回馈的苦口婆心。      

        由于《死角》的票房失利,当然,也没准儿是张彻幽怨于宵夜无份,狄龙被迫休息了半年,直到《保镖》才得到重新启用。这期间,张彻为姜大卫量身打造了《游侠儿》,厚此薄彼的差距就此拉开。尽管老先生始终很鸡贼地宣称自己一碗水端平,但即便是故事片,也可看做创作者内心取向的纪录电影。饱含深情的大特写,张彻向来毫不吝惜地来拍姜大卫的眉梢眼角,他甚至让镜头追随着这个瘦削青年的背影走过一条街。有时想到这一切背后,都紧跟着老先生意味深长的目光,就禁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儿。      

       《报仇》的故事张彻很喜欢讲,解恨又快活地一连写过两遍:“有一位朋友说:‘如果姜大卫能红,我从邵氏爬到尖沙咀!’(虽然事后没有真爬),所以,《报仇》得奖之后,姜说‘什么仇都报了’。” ——亚洲影展,23岁的影帝,簇拥无数,当年的影迷里,有个小小的女初中生,常把零用钱花在戏票上,在娱乐、京华等戏院子梭巡,买中前座位,十几年后仍能默背《报仇》的情节。她后来写了本叫《霸王别姬》的小说,把姜大卫的角色“小楼”这个名字借用了过来。      

         姜大卫《1/5影帝》:“说起狄龙,我们真是对难兄难弟。从《死角》开始,一直到现在,我们俩就一直没分开过。狄龙是我的好搭档,自以为了不起的我,总喜欢教他演戏,而自以为了不起的他,也时常教我演戏。常言道,整瓶不动半瓶摇,其实我们两个都是半瓶子醋乱摇晃。狄龙拍戏一向非常用功而且卖力,这一点,说什么我也不及他。狄龙很肯帮助人,我就是常受他帮助的一个;《报仇》里,我们俩始终没有同场出现过,可是我拍戏的时候,他总到厂里来陪我,精神支援不说,在打斗上有很多小动作,他还给我指点。因《报仇》而使我获奖,很惭愧,总觉得要得奖,应该是我们俩同时得才对。”(《香港影画》第56期,1970年8月)

          1970年,姜大卫连中三元,选入年末银色世界的十大影星,他起初很高兴,紧跟着问记者:“狄龙有没有当选?”看对方摇了摇头,他泄气地说,“狄龙又没当选,那我也不要了。”记者无计可施,旁边的金霏来解围,说“大卫,你还抱怨呢,其实狄龙吃亏,这个罪过都在你。姜大卫差一点就从座位上跳起来了,大声问:“怪我?有什么缘因?”      

          ——并非一切故事从开始便是俗套,并不一定文人相轻、艺人相贱。然而,一切故事都将沦为俗套,正如同总会有年轻人那样脆生生地质问,而质询的声音,总会被更激烈热情的大众讨论所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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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邵氏的双子星,香港人眼中漂亮的一对,多年后再看两人出席香港金像奖颁奖晚会,龙哥还是这样温柔的眼神,阿尊还是这样孩子般的笑容,真是让人唏嘘呀……

青龙 2008-6-2 1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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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瑰岸 2008-7-2 11:12

偶咋在天涯读到同样内容???

青龙 2008-9-4 07:03

戏说张家班 伍

戏说张家班 伍

有些事,正二八经地说就无趣了,有些人,端起架子看就不可爱了,所以要戏说来着。

1970年夏日,张家班在[十三太保]古洞外景地集体暴晒,大家疲惫不堪,拍戏之余面面相觑,笑也不肯多笑。高温之下,姜戴维戴着皮帽,穿着长统皮靴,正准备攻打长安城——此时[报仇]在亚洲影展上的喜讯传来:一是张彻的最佳导演,一是姜戴维的影帝。得到消息,张彻客气地「哦」了一声;姜戴维理也没多理,直接认定假新闻。天热人晕,反应相似,尽管是出于完全不同的原因。

张彻导演除了在衣着上讲究非常,在心智上对自己也一贯严格要求,自有一套谢安「镇物」的训练:肥水之战获胜的捷报传来,谢安看了仍继续下棋,下完一盘才说「小儿辈破贼」。张彻觉得这个太不错了,练气场啊,有必要模仿一下,效果也很显著:比如1969年年末,他众望所归地结婚了,在那个普天同庆的日子里,亲友齐聚、证婚人上台……时间愉悦地过去了,张导演镇定自若地姗姗来迟。

「镇物」训练也有失控的时候,比如张彻骂人时就不太矜持,与他孱弱淡泊的文人气质有所背离。他早年做徐增宏的副导演,那是位摄影师出身的天之骄子导演,太年轻出道,喜欢骂工作人员。张彻被他骂的最凶,也被他教坏,后来练成了能把三十多岁的导演骂哭的嘴皮子,又听说,杜琪峯的偶像是张彻——这代代相传的绝技呦。但总的来讲,「镇物」训练在大事儿上都很成功,甚至令几年后的张彻,在面对双生无可避免的离散时刻,表现得镇定又沉默,正如这一年获奖,他心中也许五味杂陈抓天挠地,但终于只「哦」了一声。

姜戴维懵懵懂懂,听到喜讯楞了一楞,觉得不可信,直到「第二天,没睁开眼睛已经有人把我叫醒,塞了一大堆报纸给我,叫我看,模模糊糊的,算是证明了昨天的消息并没错,可是当时我因为头一天拍戏实在太累了,所以报纸还没看完,又睡着了。」——他还没做好与影帝效应迎面相逢的准备。
亦舒如此描述这位年轻影帝之后的紧凑生活:「姜戴维的一举一动,谁都知道得清清楚楚。他每天几点钟起床,起床之后去拍哪几部新片,晚上爱去什么地方消遣,每个观众都知道。然后他用什么牌子的古龙水、吃什么香味的雪糕、女朋友是谁、男朋友又是谁,一个月剪若干次发,观众也都清楚。」
不久前的他尚能落落大方地书写自己的恋爱观:「我跟狄龙,有很多共同的爱好,比如,爱赚钱、爱花钱、爱没事打打抱不平(自以为),爱吹牛,爱整人(非恶意),可是唯一有一点不同的,就是交女朋友。狄龙说:交女朋友多麻烦,又花钱,及受气。这点我跟狄龙相反,交女朋友嘛,从一而终,情要专。看我,交的女朋友多好,又替我省钱,又替我出气(听我的废话,唠叨,怨言而不插嘴)。」

而如今他走在路上,每与一个姑娘打招呼,便是一段新闻。本性八卦的张彻导演,热心地为爱徒澄清:「至于人家说戴维女朋友多,换得频,我也觉得无所谓。像我们这样的年纪,打个有趣点的比方,像独立制片,只有一套片子,年前娶了太太,好坏也得放映下去,因为没片子好换。戴维这样的年纪,倒像邵氏公司的戏院,不好就换画,无伤大雅。」有点意思的比喻,张导演自己还真是年前娶妻,也还真是好坏也得放映下去。

狄龙有意地回避着姜戴维,不再在拍片之余一起各处玩乐,即便见面,人也沉默。姜戴维见这情形,心中明白了几分,他找到一个机会质问狄龙,为什么疏远他?狄龙只得照实把自己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他说:「你现在已成了影帝,地位跟过去不同,如果像过去一样,人家会以为我是在『磅』你。所以,我觉得疏远一点好。」姜戴维很难过,他对狄龙说:「我重视我们的友谊,比「影帝」荣衔更重视。」——两位爷令人欣慰地平安渡过了第一个难关。

以数字为序列,浏览张彻作品列表是件有趣的事:[独臂刀][双侠][边城三侠][四骑士][五虎将][七金尸](挂名)[八道楼子]。让人怀疑,老先生是否一辈子没在牌桌上胡过一条龙,才拼了命地要在电影事业上找齐,于是生平最大遗憾就是没拍过[六指琴魔]和[独孤九剑]。或者,也可在数字的不断膨胀中,窥见张家班人员动态地壮大。

1970年的电影[报仇]中,狄龙饰演的关玉楼亡故后,姜戴维在为兄报仇的路上,一刀结果了陈观泰扮演的反派龙套,张家班的「铁三角」以这样的怪异方式,首次欢聚一堂。

青龙 2008-9-4 07:04

戏说张家班 六

戏说张家班 六

有些事,正儿八经地说就无趣了,有些人,端起架子看就不可爱了,所以要戏说来着。

「邵先生平常见我,当然是叫我到他办公室,就算出去喝茶,他照例也都在半岛酒店;这一次,他约我在国宝酒店大堂见面,我自然料到事情几亩,不同寻常」。1970年,一些写进香港电影史的大事件,与张家班的命运走向发生了有趣的交集。

邵氏高层邹文怀准备自立门户,关于此人的去留,张彻给了邵逸夫一个字的意见:「放」。对邹文怀,张彻也通过赠字一幅含蓄地表达了自己的默许:「知己酒千斗,人情纸半张;事实如棋局,先下手为强。」这首诗翻译出来念做「我不留你」,神清气爽的劝人歌儿。嗯,这又是位入错了行的,倒不是鼓励张导演退回去做党政大员,明明大有前途的一位copywriter。

于是邹文怀放心地叛出邵氏,建立嘉禾公司,顺便带走了张彻的爱徒王羽。嘉禾开山之作[盲侠大战独臂刀],也借了张导演开创的独臂刀系列的余威。邵氏方面除了开拍姜戴维、狄龙主演的[新独臂刀]以应战,也将满腹冤屈诉诸法律,直指嘉禾的侵权行为。邵、邹两位老板各自花掉上百万的律师费,从影片开拍到放映结束,官司经久不息。张彻和邹文怀也终于做了生命中互为见证的朋友:邹文怀是张彻结婚时的证人;张彻则成为这场宾主官司上了法庭的证人。

[盲侠大战独臂刀]电影本身,有着关公战秦琼式的荒谬,值得一提的是由于港日合拍而导致的分裂结局:安田公义执导的日版,以盲侠杀死独臂刀收尾;而徐增宏拍摄的港版,胜负则刚好与之相反,善解人意地照顾了两地人民的感情。这路数放在今天也不过时,但事到如今,独臂刀手刃盲侠也不能欢愉太久,要赶在片末去自首。[新独臂刀]的票房略胜一筹,在荒谬这方面却没有前瞻性,早该在影片死别的哀戚过后,应观众需求追加一个Happy Ending。

生活中的Happy Ending是王羽和姜戴维这对曾经打擂的师兄弟,五年后联合导演并主演了[独臂双雄],山水有相逢的两个残缺一台戏。彼时,他们均已与张家班无关,是抹去了对峙大环境的相敬相爱。

当时邵氏的另一个大环境是,1970年方逸华初入邵氏开创采购部。其部门经理,人称Cutting Manager,即「申请单永远cut半」。最为人传颂的段子并非cut掉一辆消防车,那尚属于节俭的范畴;而是发生于李翰祥荣归邵氏后,影片中小朋友吹肥皂泡,需要一元一支的竹筒,申请十支,也被cut掉五支。然而,李翰祥当时已经雇了十个小朋友,他为此深深地纠结了:因为每两个小朋友共享一支竹筒吹泡泡,是不卫生不科学不靠谱的,悲愤的李翰祥只好罢拍。节省五支竹筒的本意,却意外地省下一部戏,这样的持厂有道,与赌马十元一注的邵老板相映成趣。基本上,这是位可以一锤定音的红颜知己,邵先生老怀安慰了。

对于方小姐的「cut半」政策,自有导演聪明地将申请单夸大一倍,人人效尤,从此皆大欢喜。然而邵氏吝啬的做事基调根深蒂固,1970年李小龙有意回港发展,对邵氏的要求是一万美金一部戏(当时张彻的导演费六万港元一部),邵氏则打算按一般艺员的待遇来接纳这位巨星,双方不欢而散。而嘉禾却误打误撞,飞往美国力邀郑佩佩加盟无果,不想空手而归签下李小龙。随后的[唐山大兄]势不可挡,300万的票房纪录刷新并远远超越了张彻「百万导演」的荣耀。

李小龙的走红让张彻觉得,张家班也需要有一位会真功夫的演员来坐镇了。陈观泰作为1969年的东南亚国术比赛冠军,1972年被张彻从自己的龙虎武师堆儿里挖了出来。这位当年五战五胜的冠军,「大圣劈挂门」的传人,在[马永贞]的样片观映会上并不被看好,大家觉得,这位东南亚国术冠军的相貌并不英俊,的确是东南亚了一点。张彻力排众议,强调了陈观泰的质朴气息,为突现他的武艺高强,特别在片尾让主角腹部中斧后仍精神抖擞地大战了十五分钟,全歼敌人后才安然死去。观众受到感召,[马永贞]的票房超过200万。

1973年顺风顺水,张家班的铁三角凑齐,可拍[刺马]。2007年的[投名状]号称改编于此,然而影片中的主人公改名换姓,故事也另起炉灶,与旧版的唯一关联在于,恶作剧地将片中三位老奸巨滑的反派命名为:狄大人、姜大人、陈大人,弥补了此后一系列薪火相传的电影活动中,那无论如何也凑不齐的昔日阵容。

「姜大人不在不热闹啊」,[投名状]中的狄大人如是说。

陈可辛真会自个儿成全自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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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看完整版本: [转帖]戏说张家班(作者: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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