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身未遂 2008-6-15 15:49
箜篌小抄 转贴
想那太白,人道是谪仙,龙巾拭吐,御手调羹,斗酒百篇,名孤天下,殊不料,一声谪仙,却是将他天命注定:非人非仙,终其一生,只得形若游魂。这里说的,却不是天命,说的是箜篌,太白初听,作《箜篌谣》,发哀声叹,却与箜篌无关:开花必早落,桃李不如松,管鲍久已死,何人继其踪。你看他,身处江湖之远,仍念广阔朝堂,既无王昌龄《箜篌引》之沉潜悲郁:弹作蓟门桑叶秋, 风沙飒飒青冢头;也无李长吉《李凭箜篌引》之锥心刺血,所谓“昆山玉碎凤凰叫”,所谓“二十三丝动紫皇”。
话说回头,且不说王昌龄在半生流离中终被濠州刺史所杀,只说弱冠之年的李长吉,“老鱼跳波瘦蛟舞”这样的句子都能吟得,想必早已青丝成雪,离死不远了。就连在箜篌声中且歌且舞的一代名伶沈阿翘,其所奏之《凉州曲》,“音韵清越,闻者无不怆然”,文宗皇帝称之为“天上乐”,最后,竟也不得善终。箜篌啊箜篌,它既像一个不祥之兆,神秘莫测,催人短命,又像一个朝代的妃子,当朝代消亡,它也甘愿音断气绝,再无偷生之念—— 今存于世之箜篌,多为后人遥想盛唐当年猜测仿制,其中的卧箜篌更是早已失传,即使是今日尚能得见的凤首箜篌和雁柱箜篌,就像宇文所安先生谈起屈原诗歌时所说,大意如此:让我们不妨像一个小孩子般简单发问,经过了好几千年,我们今天看见的《九歌》真的就是一字不差的《九歌》吗?
我第一回得见箜篌,是在敦煌的画洞中,其时夕阳西沉,天光却绚烂到极处,光线撒入洞中,我清楚地看见了眼前那幅堪称妖娆的宴饮图:琵琶叮咚,琴瑟合鸣,杯盅交错,燕语莺声,繁华之中,惟独坐拥箜篌的女乐师倚靠在屏风一侧,她和它,隐忍而端正,冲淡而自制;她和它,既像是父母寿筵上歇息片刻的长子,又像是流落蒙尘的名门孤女,且看那女乐师:娥眉轻蹙,有口难辨,“盛宴之后,泪流满面”。
自此之后,凡读书听乐时遇见这箜篌二字,无不视若初见,当真是着了迷。我的家乡湖北荆门,在与江陵县界接壤之处的纪山镇出土过著名的郭店楚简,据说也出土过已经残缺的竖箜篌,引来不少乐迷音痴,其中自有一个怪人,发了誓愿,要依白鹤之形,仍按十二平均律七声音阶降C大调定弦,自创闻所未闻的“鹤箜篌”,我回家乡之时,曾动寻他之念,终未得见,只听说他打西域来,之前在新疆的且末县经年苦研“且末箜篌”,盛年时抛妇别雏,孤身飘零,到得故楚郢都之时,已是形容枯槁,欲魔欲癫。
欲魔欲癫,可是且慢,这箜篌,到底是怎样一件物事,叫人如此茶饭不思直至恩断情绝?箜篌,初名空侯、坎侯,有史可查者最早为《史记·封禅书》:“于是塞南越,祷词太一、后土,始用乐舞,益诏歌儿,作二十五弦及空候琴瑟自此起。”唐代的杜佑却在《通典》里说是汉代乐人候晖所作,“其声坎坎应节,谓之坎候”,我是越来越胡涂了,在图书馆里翻开《世本·作篇》和《隋书·音乐志》,一个说:“空候,空国候所造。”一个却说:“箜篌出自西域,非华夏旧器。”
我原本想至少弄清楚卧箜篌是如何惊鸿一现又不知所踪,这下子好了,单是它的出处和来历,我打探到的至少有十余种说法,罢了罢了,迷怅如我者,大概也只能听几支后世仿制箜篌所奏的曲子以解遥叹之忧,就像海伦引发了特洛伊之战,为了一曲箜篌,我总不至于怨恨自己的时代。而那真正的、未经流徙的箜篌乐声,它像敦煌壁画上的女乐师一样持重,以卧箜篌为例,当汉唐风月随丝绸之路往西,经过龟兹、疏勒、西凉、高昌而直抵波斯;又或是越五代过南北两宋一路往下奔流,卧箜篌不再往前走,停住了,“天子一日一回见”的李凭死了,箜篌声里“喉转一声,响传九陌”的许和子死了,走多远也是明月夜短松冈,走多远也是无处话凄凉,落霞与孤鹜齐飞,让彗星就此与那些已经沉默下来的陨石作伴吧。
诗人张执浩说:“拉丹和拉蕾,那对连体姐妹,为了看见彼此,她们选择了死。”
在这世上,总有一些行路者,他们被疯魔所障,疯画,疯戏,魔金石,魔歌诗,念昔年:刘伯伦携壶荷锄,死便埋我,此谓真真酒客;王武仲闭关护花,不许踏破,此谓第一花奴。这些过客,将暗号印记于身,于心,或踟蹰辗转,或扬长而去,说不尽的疏狂迷醉,道不得的酒洗愁肠,假若上天眷顾,让它们在无数次交错而过后相互遇见,并无他念,惟有一声吾道不孤:“哦,原来你也在这里。”倘若不能遇见,也只有怀揣他们的画戏、金石和歌诗,继续在这世上流连,渐行渐远——休遣玲珑唱我诗,我诗多是别君词。
有一部香港老电影,名唤《南海十三郎》,看过已是八年光景,却有一幕萦绕不去,说的是名重一时的编剧十三郎看破了红尘,宁愿在疯人院里度日,在乞丐中间度日,即便连他自己,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真疯了还是假疯了,他每日里手持一张白纸,却是奉若至宝,旁人不解,问他这是为何,他道:这其实是一幅画,画的是雪山白凤凰,旁人再看,仍说这就只一张白纸而已,不曾想,十三郎泪流满面,一字一句地哭喊起来:不对,这就是雪山白凤凰!
去年冬天,几年里寄居在我家乡的那个西域来客终于真正是发了疯,日夜号啕,突然间就不见了影踪,自此再无人见过他,在他租住的阁楼上,徒剩了遍地的图纸、梨木和桐油,事已至此,无话可说,奈何奈何!说回来箜篌,相传在古代高丽,一个撑船的艄公,忽一日见得一个白衣疯癫之人提着酒壶渡河,眼看就要淹死在激流之下,他的妻子紧追其后,披发呼号,不让其渡河,但为时已晚,疯癫的白衣客终究溺水而亡,其妻悲不能言,抱箜篌坐在河边唱《公无渡河歌》,一曲歌罢,亦自沉于河中,而那苦命妇人的歌声却经由艄公流传,终成众口传唱的曲目《箜篌引》。
——如果我能梦回唐朝,在家乡的长街屋檐底下,远远看见号啕过市的西域来客,且让我,先叹一声这痴狂人间,再为他唱一曲《公无渡河歌》:“公无渡河,公竟渡河!堕河而死,将奈公何!”但是,这是此时,这是此地,我只能对夜幕中的苦行人存下一个微念,愿他手中,尚余一截梨木,如有旁人来问,就告诉它们:这是箜篌,这是鹤箜篌。
卖身未遂 2008-6-15 15:56
第一次看见箜篌的词汇。脑子里一片空明。想象中一悬崖孤立的青衫女子眺着远方的云雾。就这么欢沁了罢,只是还有执念。这文我很爱。
卖身未遂 2008-6-15 16:02
把这转到古典音乐那区。。汗。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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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身未遂 2008-6-15 16: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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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兮醉影 2008-8-26 14:56
看旧帖的时候才发现这张帖子,汗~
先顶下~~喜欢这样古典的思情文字~:lovelin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