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桂花开了一树。
有个朋友从很远的地方来看我，正值黄昏，残阳下先看到的是他的瘦马。
还是那匹被他唤做情人的马。马蹄踢踢踏踏宛如琴声。
马上的人多年不见，笑声依旧。
他叫小七，并不是燕七。
小七不怎么说话，他说他要去长安，去那里见一个他多年未见的女人。
小七已经不小了，可他的笑声却还是我十七岁时听过的那种笑声。
他打江南来，江南去长安本不必经过这里。
他之所以要来这里，也并不是为了看看我，而是给我带来了一封信。
一封没有字的信。
牛皮纸的封皮，封口用牛筋缝死。
我用小小的剪刀剪开，看到了一朵干枯了的桃花。
没有字。没有字的信。
我很久没有见过桃花，很久没有到过四处盛开着桃花的江南。
每每午夜梦回的地方，那便是江南么？
小七走了，小七没有留下来过夜。
长安那个女人，他不愿她等的太久。
他的“情人”又扬起了马蹄，他在上马之前只对我说了一句话。
他们想念你。
秋风起了，秋风舞起了一地的梧桐落叶。宛如江南。
我胯下并没有马，我只有腿，我习惯了走着去江南。
我想起了我的从前。我从前便是这样走到江南的。
我已忘记了那时候的江南是怎样的诗情画意的，我只知道，当时我正在逃跑。
我并没有和人结怨，也没和人有仇，更没欺侮少女拐骗寡妇。
我之所以要逃跑，只是为了躲避两个女人。
我的未婚妻和我的母亲。
我并没有见过我的未婚妻，我只知道她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玉玲珑。
据说是个比玲珑还要美丽的姑娘。
我的母亲叫卫夫人。
玉玲珑就是她帮我找的。
那年冬天，下了场绵绵的大雪。
母亲在下雪的那个黄昏把我叫到她的屋子。
那间有着四个大火炉的屋子。暖气逼人。
母亲的脸上挂上了许久不见的笑容。很多年了。
自从那个男人离开了我们之后，我便再也没见过母亲的笑容。
你苏州的姨妈，有个女儿，你总该知道的吧？
我知道。
她叫玉玲珑。
四岁习武九岁杀人今年正十七。
据说自从九岁那次杀了个大恶人之后，几乎每月都要杀一人。
杀的当然都是大恶人。
我是个闻到血腥味就要吐的人。
她今年已到了出阁的年龄，你也不小了。
下个月的初七是个黄道吉日。
初七。初七前一天。黄历上这样写着。
宜出行，沐浴。贵神正南。
那一日起的是北风。风吹散了那一园子的梅花。我逆风而行。
我是在一个氤氲的黄昏来到这个不知名的小镇的。
我在这个镇上遇到的第一个人，是个很像女人的男人。
他叫燕七。
燕子的燕，初七的七。
燕七。
我叫燕七。
林太平。
我叫林太平。
我已经三天没吃过东西了。他的眼睛又大又亮。
我包裹里似乎还剩了两个馒头。我把馒头全给了他。
天黑了。
天很黑的时候，他还跟我在一起。我没有问他为什么不回家，因为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有家的，譬如现在的我。
他也一直没说话，他只是一直盯着远边的一个小山坡。
似乎山坡那头有很多很多白馒头。
山坡那头没有馒头，只有酒。上等女儿红，至少已窖藏了十个年头。
这是我第二天跟着燕七爬上那个山坡之后才知道的。
燕七指着那个头很大鼻子很大个头很大嘴很大眼睛很大的男人对我说。
他叫郭大路。
大路的意思就是很马虎很大意的意思。
你可以叫我小郭。
这种人，似乎随时都可以跟陌生的人交上朋友。
燕七指着那个头很小鼻子很小个头很小嘴很小眼睛很小的男人对我说。
他叫王动。
占山为王的王，动手动脚的动。
这个地方就叫富贵山庄。
这里除了有一栋很破的大房子外，还有一地的白雪和一树的梅花。
这里也有梅花。
天越来越冷了，这就和人会越来越老一样的平常。
以前如果有人问我，你最喜欢的季节是哪个？
我会不经过大脑的告诉他冬季。
可是现在我终于发现，冬天并不像我以前觉得的那么美好。
甚至我已经开始讨厌起冬天来。
王动越来越不想动了，整日整日地缩在富贵山庄唯一的那张大床上。
郭大路也不再像个猴子样蹦来跳去。
燕七也变的懒懒散散神神秘秘。
有一天。
雪终于不下了。梅花被雪压地抬不起头来。
屋檐下，长长短短的冰柱滴滴答答。宛如一位名媛在垂首弄琴。
一丝冰冷的阳光爬上墙头。
没有风。
我坐在屋檐下，水珠溅在鞋边，滋润了冰冷僵硬的土地。
鞋子的脚尖已破了个洞。
郭大路盯着我的鞋。
好看么？
没有燕七的好看。
燕七的靴子的确好看，他的靴子居然也比我们的小的多。
王老大呢？
郭大路突然又问。
你们知不知道这里有多少根长冰柱多少跟短冰柱？
二十六根长，三十七根短。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知道这个答案。
你们冷不冷，你们饿不饿？
其实我一直想问这个问题，其实我知道他们都想问。
只不过有些问题，并不是什么时候都适合问的。
比如现在。
现在怎么了？
现在并没有怎么，现在只不过每个人都很饿都很冷而已。
</P>
<P>山破下那个小镇，终于在天快黑的时候泄了点温暖的光出来。
从我这里看下去，那点灯火正是我们的老娘舅的家。
老娘舅并不是我们的亲娘舅，只不过我们经常去他的利源当铺存东西，久了自然就成了娘舅。
而且每次去他那里，他居然都很热情。
当然，像我们这种根本不会讲价的人进了当铺，就等于一个十六岁的少女落入了老色狼的手中一样。
我决定去一趟老娘舅那里。
很多人都必须保持住联系，不然时间一久了，彼此的感情就会谈化了。
我从山下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几乎看不见前方的路。黑漆漆的。
夜晚刮起了北风，犹如锋利的刀子。我的毛孔居然全都张了开。
好冷的天。
其实在我的怀抱里，有样东西比天好要冷还要硬。</P>
<P>什么东西？
郭大路看到我怀里的包袱。
馒头，又冷又硬的馒头。
郭大路跳着翻了个筋斗，高兴地拍着我的肩头。
小子你真行！
他的馒头刚咬在嘴里，却有个人冷冷地说。
我不吃这馒头！</P>
<P>王动。
所有人都望着王动。
王动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懒洋洋的气息，他的眼睛里居然有着光。
泪光。
你为什么不吃？我没有问他，因为我知道他一定会说。
我不愿吃你的衣服！
郭大路和燕七的眼睛都盯在了我的身上。
不错，我去老娘舅那里，就是把衣服给当了。
郭大路突然抓住的我肩膀，竟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笑了笑。说。
衣服还可以再做，馒头却不能不吃。
馒头的确不能不吃。
燕七居然打了一壶水来。他说。
我们以前用馒头下酒，现在为什么不能用水下馒头？
冰冷的水流在胸膛内，这种感觉，是我从来都不曾有过的。
每个人的身子虽然都越来越冷，但是我们的心却越来越热。
我们没有什么，我们只有一腔热血。
我们的故事还有很多很多，但是我要说的，就只有这些。</P>
<P>西门
2004年10月1日。
九月已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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