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看到评论，所以再发一遍）天涯
天 涯
画外音：路已到了尽头，人已到了天涯，花不开了，鸟不飞了。蜷缩在寂寞的角落，那还是太大，忘记千百年前的人面桃花，剩下的枯枝落叶是爱情破碎的童话。
来，褪下你的华裳，裸露你的伤，让我舔舐你滴血的欲望。
水湄儿：那时正在放王家卫的《春光乍泄》，我用一只手环住天堕的腰，另一只手抱住她的脖子，狠狠的咬了一口，然后我们就开始跳舞，慵懒的灯光断断续续，像断断续续的我们的心跳，细细碎碎的我们的脚步。
我喜欢近距离欣赏天堕的脸，很近很近，近到她忍不住要啐骂，“小妖精，你要亲老娘吗？”那种感觉，像幻觉。她的眼珠是棕黄与灰色的混合，沾了一点水，便浓得化不开，稠得叫人心里发酸。上帝，也许他本就是个最拙劣的画师。我在直视天堕的瞳仁时，总觉得她不再是一个大我十岁的女人，而只是个委屈无助的小孩子。那种空洞洞的寂寞，让我有溺水的窒息感，恐惧得要疯狂。
而她却说，“我的眼睛里，不是你这个小妖精吗？”
这说明什么？说明那空洞寂寞恐惧疯狂本来就是我自己的？
也许吧。遇上天堕是我今生的宿命，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把她说的每一句话当作金科玉律，要迷恋她喜欢的烟、酒、衣服、化妆品的牌子，要陪她一遍一遍的看《春光乍泄》——那个天才的男人，那个可以让天堕一把一把的吞安眠药而不理睬我的超级导演，他对天堕的震撼，也许还胜过了天堕对我的。
在劫难逃。我对天堕说。
怎么？遇到一个酸酸的客人？她竟似不肯放下嘴里的烟，含糊其词的要去寻打火机。
燃着了。那种淡淡然的明明灭灭，竟在刹那间灼痛我的眼睛。
我触电般流下泪来。
那是你以前一篇文章的题目啊。
是吗？小妖精。她弹烟灰的姿势就像在自虐，她的手指早已被烫成了暗红色，难道她要的真只是那一刻的快感？
不要叫我小妖精！我有些生气了。
你不是小妖精是什么？她终于掐灭了手里的烟，起身拍了拍我的肩又坐下。
我是女人！我尽量装得平静。
我也是女人。她笑了，眼珠里的棕黄灰调配出一种妖异的青。
那又是幻觉。
天堕：湄儿说她是个女人，想想，我也是。却又有些不同，那就像是个溺水的人，已经没有眼睛没有耳朵，却仍可用大脑感知无边的恐惧和茫然，她需要一条男人的手臂，可是只有我这样的女人，才能满足她的需要，拯救她出俗世的魔障。我们是互相需要和被需要的人。今天我叫她小妖精，她不高兴了，那些男人都把她当作母狗，顶多是一条毛色鲜艳衣着华丽还带着金项圈的母狗，可是我不是的，她却不明白啊，在我看来，叫“小妖精”远比叫“宝贝”或“湄儿”干净清爽的多了。她是不看书的，但这并不代表她不喜欢文字，就像她自食其力却从内心里鄙视“婊子”这个词一样。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小妖精！这个所谓人的世界，男人的强权和女人的虚伪，是将精神和肉体切断的牢笼，她是被一些稍纵即逝，模糊不清的东西诱惑了，背叛了，抛弃了，终于无路可走，然后是死亡的沉寂。而我几乎不能容忍她这样自我折磨下去。
我们现实一点好不好？湄儿真的生气了，每当她生气的时候，就会瞪大眼睛抓住我的手臂，用肯定句的语气说着疑问句，像个小学生。
好啊，有什么不好。
本来就是好的。我一点儿也不喜欢文字，虽然有时候孤岛上的人只需要一叶小舟，但暂时的安全会让未来变得愈加残忍没有遮蔽。“作家”就是最善于自我欺骗的人，明明是走在冰上，还闭着眼睛说那是桃花源。所以我不是，我只是个把自己卖给镜花水月的，无聊鬼。
可是湄儿继续问，“我们现实一点好不好？”
我只能说，不好。
然后她总算安静了，重重的把头压在我的手臂上，迷迷蒙蒙中看早已枯萎的梦幻之花在身体的某一个角落复活，还长了脚般走来走去。
欲望就像一场孕育了很久的阴谋。
我是该疲惫的哭，还是该放肆的笑呢？
水湄儿：我实在不喜欢天堕对我“小妖精”的称呼，那无异是一种显摆，让我知道她轻浮的背后还有一个女人约定俗成的意义，我却没有。这使我感到孤独了。
我要去上班了。我一甩头走得坚定不移，突然想起今天大概已经迟到了，那干涸了的指甲油，缺氧一般呻吟像一种挑逗……
月光洒下来，像碎银子那样叮当作响，不安分得很，我第一次觉得夜晚就像一塘污泥，每个人都是最低等的动植物，为了一场毫无意义的生存大口呼吸污浊的空气，幻想至清至净又无所适从。一样的无能为力一样的深深绝望。我突然有一种冲动，我要冲回去踢开门摇着天堕的肩膀对她大声喊：我们是一样的一样的！
那个穿水蓝色羊毛衫的男人举杯向我微笑，我也笑了笑，燃着了他粘在我身上的胶水，那转眼就成了汪洋，波涛汹涌在幽暗的灯光里。正是午夜。正是红酒微醉时。我轻晃着将胸乳贴在他的肋骨上，他的胡须扎痛了我的脸，那是一种沧桑？
宝贝，我…我是因为喜欢你。
他的紧张颤栗让我几乎笑出声来。
我知道。我的声音是绝望的，可又偏偏像充满了激情。
你喜不喜欢我？
当然。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男人。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掉进了冰窖里，尽管他滚烫的嘴唇像火。
尖锐的矛盾伴着巨大的失落刺穿我的肉体，撕裂我的灵魂……
醒来已是第二天，阳光翻滚过茶褐色的玻璃窗时，我看到他脸上还没有褪尽的青春痘，我恶心却吐不出来，只淡淡道，
“现在我们来谈一谈价钱吧。”
那种冷漠的语气高贵得像个畜生，大脑是空空荡荡的。
我只想快点快点再快点回家，回到那个和天堕一起的“家”，看她写了一夜字以后的精疲力尽，听她清清脆脆的骂我一声“小妖精”。
世上只有这个人，可以不触碰我的身体直接抵达我的内心。
她岂非是我的神明？
天堕：现在湄儿正四肢伸展着惬意的躺在大沙发里，可我看着她全身的凹凸立体，错落有致时，却觉得她身上有一种残缺，而所有的脚镣手铐都纠缠在那个神秘的地方。她常说我像幻觉一样不够真实，的确，我从不追求清晰，但无疑要比她清醒的多。内心的曲折是一条不归路，而里程碑式的爱情是一个骗局。因为男人们从来不知道，我们首先是人，然后才是女人。我相信很多年后会有人打破这种僵局，那几乎是我活下去的全部信仰，也是我命运赌博中最辉煌的一张王牌，但这个人绝不是湄儿也不是我！
我的睡眠在文字的戕害下变得一片荒芜，错乱的状态中灵感有时来得就像飞蛾扑火，无法解释却又是事实。湄儿有时会抽筋似的伸出一根手指戳着我的额头，有些邪异的叫嚣伴着光滑如丝缎不露痕迹的笑：
“你呀，抽烟喝酒，真是个坏东西。”
但这时却是我最愿意接近她的时候，接近她就如同接近我自己出走的灵性，此岸的肉体，彼岸的精神。欲望将它们拉扯到一起却羞于启齿。
在劫难逃。我想我也一样。
不同的是我还不够坦白不够裸露，我从来就没有告诉过湄儿我有一个儿子。一个生命的孕育使得一场云雨不断的被回忆而回忆，机械的，而不通过大脑。繁衍生息已不是人类结合的唯一目的，但我也从来就不是那种可以忍受孤独寂寞的才女。男人依恋我的罪恶，我依恋男人的悲哀，男人需要选择女人，女人需要选择男人，这种互相依恋和需要，对遍体鳞伤的身体和自以为是崇高的心灵的亲和力，吸引力，几乎是致命的。致命的温柔一刀。
其实我的儿子很漂亮，有长长的睫毛和大大的深黑色眼睛，通体透明而干净，还未染上一丝烟火的气息。我间或的会等在他学校的对面，陪他吃洋快餐，以此证明我仍是一个热爱生活也热爱他的好母亲。从他背着书包乖乖的在马路边上等红绿灯时我的心就开始没有规律的颤动，直到他一步一步的踏着那些白杠杠到我的身边，可爱的短发一摇一摆。我总是担心他会出车祸，可是我也走不到他的学校门口。
为此我常嘲笑自己的荒唐。母爱这个词，离我很遥远的样子……
水湄儿：天堕又去陪她的儿子吃东西了，这时我总是识相的拿出指甲钳来修理我混乱的心情。她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呢，她不了解做那种事的女人对某些情绪某些欺骗敏感得近似妖邪。也许在她看来，我一直都是一个性别角色里的逃跑者和失败者。我很想靠在一个真正的男人的膝头说我爱他我想他，成为正常意义上的“爱人”，互相诱惑互相拥有，然后以他的呼吸为呼吸，以他的情感为情感。可惜当我这样靠在天堕膝头的时候，她只闷头抽烟根本不理我。
我是一个女人。
天堕也是。
但这很重要吗？
天堕是清醒到极致的人，清醒到像幻觉，而我，也是清醒得从来不混淆现实与理想——理想高高在上，而现实一团糟糕。
那个穿水蓝色羊毛衫的男人又来找我了，如果不是他脸上恶心的青春痘，我想我已经不记得他了。不幸的是这个小男孩好象真的爱上我了，更不幸的是我正躺在别人的怀里轻抚别人的脖子梦呓般的的说着情话。
于是酒杯酒瓶花瓶烟灰缸，能碎掉的东西都碎了；水果点心小吃茶叶，能砸掉的东西都砸了，男人像野兽一样疯狂的滚倒在玻璃渣子上，女人像傻子一样不停不停的流眼泪。
他冲到吧台上抢了一杯酒泼到我的脸上，甜的血，苦的酒，酸的泪，我突然无比愤怒起来，激动的扭曲着自己的脸庞躯体和声音，
“我只是个妓女！妓女，妓女你懂吗？哈哈哈……，就是婊子的意思……”
难道欢乐真的如此短暂？
醒来时我觉得就像做了一个滑稽可笑的梦，醒来时我又看见了天堕，我永远的守护神。
我的眼泪立刻流了下来。
天堕：我不想问湄儿到底发生了什么，在后工业时代的辽阔土地上，几乎每时每刻都在上演这样的闹剧。她的眼泪在瞬间击中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鲜血汩汩地流淌，弥漫成一地苍凉，萦绕在空气的丝丝缕缕中。我用尽全身的力量与虚无的敌人搏斗，嘴唇却只无声的张了张。很久很久的沉默，而风在残垣废墟中穿行，寂静幻化成了一种温暖的支撑，让她，也让我，不至于在肝肠寸断后轰然一声倒下去。
她的头被打破了，脸上也留下了珠链般的伤，被泪水润湿后成就层层叠叠触目惊心的阴影。时间像潮水汹涌一样渐渐发出声音，沉静被打破后现实的理性残酷的回归，湄儿的眼睛开始发亮，混乱的光晕纠结在一起站成一种对抗与挣扎的姿势，冰凌直直刺向我的心脏。
汤，汤已经炖好了，我去给你拿来。我要飞快的逃离，哪怕是一刻也好。湄儿，这个可爱又可怜的小妖精，今天竟让我无比的恐慌。
我坐在床沿一勺一勺的喂湄儿喝补汤，这种温情的细节让我再一次的想起《春光乍泄》，寂寞与疯狂，宿命与偶然，谁在谁命中操纵，谁能在矛盾中活得坚强？如果现在的写作是一种无奈的话，那最初的激情就全部来自于王家卫。湄儿也许并没有真正理解他的电影，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存在的一切都合理，世界倒塌以后，我们两个人互相依靠。
泪流满面。
天堕，如果你是男人，你会爱我吗？湄儿的眼神又变了，深邃如海洋，温柔如玫瑰。
我爱你。我一直都爱你。我轻抚着她面上的伤痕，觉着它们像蛇一样扭动起来，有一些诡秘。
她的身体突然绷紧突然僵硬，而我的手颤抖得超出了心脏的负荷。
我们相处这么久……为什么只有男人才可以爱女人？
当然。我嗫嚅道。
“当然是”还是“当然不是”，湄儿并没有问，我们都已被性别的跑道囚禁得太久，而当一切如玻璃哗啦拉碎掉时，我们只能用失聪的耳朵和失明的眼睛去感受对方的心跳。
我转过身去拉上暗红色的落地长窗帘，顿时闻见花开，听见花香……
其实，现实与理想之间的距离，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样不可触碰。
水湄儿：天堕的那个乖儿子死了，死于酒吧的争执斗殴。她把一切都对我说了，在我们彻底褪尽铅华放松神经的与对方，不，与自己相处之后。她不动声色的讲一个滥俗的爱情故事，也讲一个顽皮的小男孩在风里一窜就成了叫她“母亲”而不是“妈妈”的少年。故事进行得越游刃有余，他转身的次数就越多——她转身去吞咽人生的苦难，刹那几乎不能呼吸。而我所认识的那个天堕并非如此，她说她爱上他的时候也曾要死要活的，她说她怀孕的时候写字差点流产，她说她的儿子又乖又漂亮……她没有哭，可是她眼睛里的那种空洞，这次棕黄灰调配出了白，白得无边无际，而凄惶的光在其中川流不息，“湄儿…湄儿…我怎么办啊？”
我已经很久都没有听到天堕这么叫我了。
手足无措的不仅是她，还有我。
世界之大，在城市的天涯，我们以风骚为华裳，以肤浅为艳妆，疯狂的对抗人情冷暖，喘息着挥舞利刃艰难生存，而灵与肉无法沟通，心境像心情一样的动荡不安……
天堕：墙角的玫瑰还没有绽放却开始凋谢，我好象已经忘记了那是准备送给湄儿还是送给儿子或是别的什么人，儿子的死像地震一样猛烈摇晃我寄居在物质文明中的生命，多年以来我过的是那种放纵与幽闭纠缠矛盾的生活，放纵的是身体，幽闭的是灵魂，我以为它们已经可以分裂着孤独地安于自己的生活方式，而世俗的迷恋却仍旧糟朽不堪。
我终究不知那夜是挣脱了魔障还是堕入另一个轮回，我和湄儿摸索着追寻强大有力的依靠，而天偏黑得只剩灯火，吝啬到不留翩然的惊鸿。
最后一次的看《春光乍泄》，没有叫湄儿陪我，张、梁的激情竟让我感到眩晕，大脑几乎停止思考而双眼靠着梦境在机械的运转。我想我需要睡眠，是遗忘精神只有物质的纯睡眠动物睡眠。
于眼缝中瞥见那束玫瑰终于流浪到了我的手臂上，花瓣散落成苍白，而那激扬的红变成了一丝丝牵绊的样子。我心疼的伸出另一只手，握一握再握一握，在窒息的前一刻，它们终于盛放如昨，凄美而妖艳，就像前世我穿着旗袍注视爱人的背影痴痴迷迷……
画外音：很多年以前有人在静静的流云下叩问“天涯远不远”，而终究是苍天缄默，大地无语，孤旅寂寂，凄风苦雨……
每一个“天涯”都是城市欲望的栖息地，我夜夜踏月而去，寻访自己的幽灵，拥抱后又离开……
后记：总算写完了。扔下笔的那一刻，我叹了一口气。在成人世界的大门口，我是个不安的偷窥者，不幸的是，我看到更多的是女人在男性世界力挽狂澜的伤心和绝望。也许，“女性问题”不是女人的问题而根本是男人的问题？
这个东西也算是暑期的一项成绩吧，每写一个字，心都在微微颤抖，那几乎是穷尽了我对女性世界的所有遐想。悲哀无法言说，蓦然回首，我仍只是青青涩涩单单纯纯的小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