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苓瑶,你这枪力道使得不对。”说话的男子身形魁梧,颏下微须,相貌英伟,正是前燕吴王慕容垂。他正用手指拨着跟前少女手中的长枪。
那少女一身短衣打扮,头戴步摇冠,手中枪体通红,愈发映衬得手掌如白玉一般晶莹剔透。这时她听得那男子指摘自己枪法,便收回赤练枪,恭恭敬敬地道:“请叔叔指教。”
慕容垂道:“你的赤练枪份量轻,便易轻灵有余而力道不足。上阵杀敌,这小姑娘的花拳绣腿就不够看了。虽说你贵为公主,但我鲜卑慕容长于戎马,女子亦可征战沙场。来日我大燕一统江北的时候……”
一语未毕,只听脚步声响,一个长身玉立的青年快步走来,先向慕容垂和慕容粼各行一礼,又对慕容垂道:“有紧急军情,大王请父亲入宫商议。”这青年便是慕容垂的养子慕容风。
清河公主慕容粼向他望了一眼,美丽的脸蛋上泛起一抹淡淡的嫣红,娇艳不可方物。慕容风看到公主的神情,心里一动,但丝毫不敢形诸于外。
慕容垂心系军情,并没有在意眼前这对少年男女的异样气氛,抬头思考片刻,便对慕容粼道:“苓瑶,我有事要进宫一趟,让风儿送你回府吧。”也不待慕容粼说话,便一摆手,大踏步地去了。
慕容风略略垂首,道:“公主,请。”
这时慕容垂已经走远,慕容粼出了一口气,轻轻一笑,道:“风哥哥,又没有外人在场,你何必这么拘谨。就像从前那样,叫我苓瑶便好了。”
慕容风望着眼前亭亭玉立的少女,一年不见,她出落得愈发出挑了。慕容氏有着得天独厚的条件,族内俊男美女比比皆是,可饶是如此,慕容粼也是公认的皇族第一美人,除了其弟慕容冲外,无人可掠其锋芒。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慕容粼——那时候他叫她苓瑶——的时候,那是六年之前的春天,慕容垂接她姐弟二人来府上住了半个月,因为慕容粼总是缠着这个位列鲜卑三大高手之首的叔父教她枪法。
那天也是这样一个黄昏,慕容粼站在一棵桃树下,向他招手:“你就是慕容风哥哥吗?你教我射箭好不好?”其时满树桃花盛放,不时飘落几瓣在她的乌发白衣之上,那是怎么样的美景!可是慕容风只觉得那个小小的姑娘,比桃花不知好看了多少倍。
慕容粼不像一般的王族贵女那样娇纵跋扈,她喜欢和武功好的人亲近。慕容风当年虽还是十几岁的少年,却已随慕容垂征战多年,弓马娴熟,被称作燕军第一神射手。慕容粼除了向叔父请教枪法之外,还喜欢跟着慕容风练习骑射。
慕容垂见这个小公主资质极佳,进益神速,心中喜爱,便重金买了一匹小白马送给她做礼物。慕容粼极爱白驹,骑着它驰骋旷野,不亦乐乎。结果一次外出练箭的时候,小白马受了野兽惊吓,把背上的慕容粼摔下马来,当时便擦破了头皮,鲜血一直流下来,染红了她的白衣服。这把沙场杀敌千百也不以为意的慕容风吓得方寸大乱,当即将她横抱上马,一直冲回府中。
大夫替慕容粼包扎伤口之后,摇头说道:“公主额头的伤口颇深,只怕愈合后难免会留下疤痕。”慕容垂大怒之下,重重责打了慕容风。慕容粼当时因为受惊又着了风寒,卧床数日,等知道慕容风因为自己而被慕容垂责罚之后,当即大哭起来。这个娇弱却坚强的小公主,在摔下马受伤时没有哭泣,在额头留下疤痕时没有哭泣,却在知道慕容风因为自己受罚时泪下不止。从那以后,慕容粼那双黑水银一般泛着雾气的眼睛,就一直留存在慕容风的脑海里,使他魂牵梦萦,直至今日。
“风哥哥……”慕容粼走上来拉了拉他的衣袖,慕容风这才蓦然惊觉。“你知不知道大王急召叔父进宫,为了什么?”
慕容风收摄心神,正色道:“东晋恒温率步骑五万北伐我大燕,此人骁勇善战,晋军一路势如破竹,我军节节败退,形势严峻已极。大王召见父亲,恐怕就是想派父亲前去督战吧。”
慕容粼侧着头想了一想,微笑道:“叔父是我燕国的战神,当今世上能与他一较高下的没有几人。此次叔父亲上前线,必能大败晋军。风哥哥,你放心。”
慕容风听她语音温柔,心中泛起一股暖意,却不得不苦笑一声,暗想:“公主年幼,心思单纯,不知道如今朝中权谋之争是何等的激烈。倘若此次父亲能大败晋军,又立战功,则更不容于太傅等当朝权贵。若不领命出战,又会与人口实,而我大燕国土不保。唉,父亲想必也为这个为难呢!”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向园外走去。夕阳斜照,将两人的身影在地面上拉得长长的,由近及远,渐渐交叠在了一起。
二、
公元369年,晋将桓温率军攻前燕,至枋头忽逡巡不前,企图“坐取全胜”。不久军中绝粮,又闻前秦援兵将至,遂烧船、弃甲,自陆道撤退,慕容垂以三万骑追到襄邑,大败晋军。
慕容垂枋头之战大败恒温之后,威名大振。其时太傅慕容评手握朝中大权,对慕容垂赫赫战功忌惮已久。兼之太后可足浑氏与其密谋加害慕容垂,慕容垂夫人段氏惨遭谋害。慕容垂痛心疾首,便有隐退之心。
这日府中家宴,席上慕容垂跟长子慕容令、慕容风等人说起此事,喟然道:“我本一心为大燕效命,出生入死在所不惜,反被太后和慕容评那个奸贼所忌,多番陷害。忠良之士不容于朝廷,让人心灰意懒,我想挂印归隐,不再过问政事了。”
慕容风道:“父亲说的是,假如再留在邺都,恐怕慕容评等人又生奸计,不如远避,是为上策。”
长子慕容令素来最受慕容垂器重,杀伐决断,胆色过人,这时听慕容风劝父亲远避,不禁大不以为然,插口道:“男儿大丈夫应当志在天下,挂冠归隐乃无奈之举,却非良策。当今皇帝软弱无能,朝政被奸臣把持,朝野上下都是怨声载道。父亲大人智勇双全,武功盖世,在大燕是民心所向,何不就此取皇位而代之?然后教那慕容评授首,以报我母亲之仇。更何况,斩奸诛佞,于国于民都是大善。”
慕容垂眉心一动,若有所思。
慕容风蹙眉道:“同室操戈,有悖伦常,父亲大人还请三思。”
慕容垂长叹一声,道:“风儿说的不错,我鲜卑慕容一族几经辛苦,建立大燕,原当齐心协力,奠定我大燕的万世之基。当今皇帝是我亲生侄儿,我虽与先帝不睦,但弑君篡位是为不忠,杀我同族是为不仁。不忠不仁,如何能做一代明君呢?罢了罢了,为了明哲保身,我们还是举家离京,回故都去吧!”
慕容风看着父亲历来刚毅的脸上露出疲惫之极的神态,不禁感到由衷的悲悯。离开邺都,离开前燕,一代枭雄恐怕就不复存在了。那自己呢?虽然极力劝说父亲离开的人是他,但难道自己就能舍弃京中的一切吗?一双充满了柔情蜜意的剪水双眸仿佛出现在他眼前,那个令自己魂牵梦萦的名字,苓瑶……
第二日,慕容风请慕容粼的近身侍婢报信,将她约到二人以前经常练习骑射的城郊。他在约好的地点等候了一阵,直到看到一抹白色跃入眼帘,便知慕容粼来了。她还是骑着当年慕容垂送她的小白马,如今白马已经长成神骏非凡的良驹了。她的金步摇发出叮叮当当的撞击声,慕容风侧耳凝听;她一身精心打扮的雪白衣服,仿佛从天边飘来的一朵云彩,慕容风目不转睛。这样的慕容粼就像是神仙天人,美丽纯洁却遥不可及。
白马奔到跟前,慕容粼一跃而下,笑嘻嘻地道:“风哥哥,你今天怎么有空约我出来练箭?”
慕容风微笑道:“好些日子没见,不知道你的骑射有没有退步呢?”
慕容粼红唇微扬,自信满满地道:“你瞧着就是了。”
两人一齐翻身上马,并肩向密林内驰去。忽然间,右侧灌木丛中传来簌簌声响,慕容粼勒住马头,张弓搭箭,对准了那丛灌木。刷的一声,灌木丛分开,里面窜出一只灰色的野兔。慕容粼羽箭激射而出,正中那野兔后腿之上,野兔抽搐几下,便不动了。慕容粼抽出长索,一套之下便将死兔子套了过来,顺手放进马背边的革囊里。她向着慕容风回眸一笑,道:“如何?”
慕容风一拍手掌,大声道:“好箭法!”
慕容粼被意中人称赞,登时喜动颜色,道:“风哥哥,你还没露两手给我看呢。”
“不着急,往里去还有更多野兽。”慕容风说完便催马前行,慕容粼一拍马背,跟在他旁边。
双马蹄声惊动了林中禽鸟走兽,但听周遭窸窸窣窣之声不绝,不一时便见两头獐子在前疾奔。慕容风纵马赶上,与两头獐子齐头而行,侧过身子,张开连环弩,搭上凤尾箭,力贯于臂,向那两头獐子射去。破空声中,只见凤尾箭穿过两头獐子的肚子,去势不衰,钉在一株大树干上。
慕容风调转马头,准备去拾起两头猎物,却见慕容粼驻马一旁,脸上颇有怜悯之色,急忙询问。慕容粼道:“这两头獐子应该是一雄一雌,它们在林中觅食生活,本是双宿双栖,逍遥快乐,却无故惹来了杀身之祸。说不定它们巢中还有幼儿需要喂哺,这么一来,就惟有等着死亡而已了。”
慕容风苦笑道:“弱肉强食,古往今来便是如此。更何况有情人之间,最怕的不是同生共死,而是生离死别。”
慕容粼听他说得沉重,看了他半晌,沉默许久方道:“风哥哥,是不是我扫了你的兴致?”
慕容风看着她的脸庞,那一刻阳光透过林中枝叶间的照射下来,微光投在她脸上,朦朦胧胧,别有一种圣洁之美。他心中一股热流涌上,一句话几乎脱口而出:“苓瑶,和我一起离开邺都吧!”可是眼前的少女贵为清河公主,是当今大燕皇帝的亲妹妹,他不久便是大燕的叛臣,无论如何,也没有立场将苓瑶带离邺都。更何况此次逃离邺都,不知道中途会有什么危难,又怎么能让金尊玉贵的公主涉险呢?于是话到口边,又缩了回去。
慕容粼看他神色复杂,欲言又止的模样,好奇问道:“风哥哥,你似乎有什么心事?”
慕容风摇了摇头,说道:“没有。苓瑶,我们回去吧。”他翻身下马,将两头獐子缚上马背。只见慕容粼也跃下马来,将插在树干上的凤尾箭拔下,插入自己的箭筒中。她转头看到慕容风正望着自己,脸上微微一红,说道:“我想你的箭法虽好,恐怕也与这专门打造的凤尾箭有关系。我拿一支去练练,看是不是会更准一些。”
慕容风体会到她女孩儿的心思,不禁感动,但想到自己无缘报其深情,心下又是一阵黯然。当下两人并骑,缓缓归去。慕容风的心里,只盼这路没有尽头,自己二人可以永远这么走下去。
到得公主府外,慕容风目送慕容粼进府,眼见府门徐徐关上,终于阖在一起。心中一阵悲痛,他明白这扇门也将他和苓瑶永远地隔开了。
三、
东晋太和四年(369年),十一月间,慕容垂微服出邺,准备回故都龙城。到邯郸时,却出了意外,幼子慕容麟向来不为慕容垂所喜爱,便向慕容评告状,慕容垂左右也多有离去。慕容垂遂率夫人段氏(后段后),子慕容令、慕容宝、慕容农、慕容隆,养子慕容风,慕容恪之子慕容楷,舅兰建,郎中令高弼等一起投奔前秦。期间多得逍遥山庄诸葛海襄助。
前秦王苻坚是个礼贤下士、求才若渴的贤君,听闻慕容垂投奔,喜得几乎倒履相迎,相待甚厚。虽然王猛、苻融等大臣多番进谏其诛杀慕容垂等人,苻坚只是不允。
慕容垂西投前秦后,前燕已失却一大臂膀,太傅慕容评等人犹不自知,皇帝慕容暐更反悔之前做出的向前秦割让虎牢以西土地的承诺,苻坚借机指责燕国私毁盟约,派王猛举兵三万,东进伐燕。次年,秦军攻破邺都,燕王被俘,慕容皇族及鲜卑族四万户一同被苻坚迁往长安安置。
慕容风得知此事,心中暗暗叫苦。慕容粼被俘虏,不知情况如何,他忧心如焚。正在此时,慕容垂好友逍遥山庄军师诸葛海到访,随行带着步留仙和小魔女茉莉两人。步留仙箭术绝佳,和慕容风曾切磋数次,不分胜负,彼此惺惺相惜。茉莉与慕容粼年纪相仿,因为性情爽利,也与慕容粼私交甚笃。
慕容风见到茉莉大为高兴,便托她去打探慕容粼的消息。茉莉笑嘻嘻地道:“风大哥,就算你不托我,我也会去找苓妹妹说话的。是了,你有什么话需要我带给她吗?”
“我?”慕容风一怔。他能说什么呢?当ri他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就随慕容垂离京,现在慕容粼一定还在怪他吧?“我没有什么话,你只要帮我问她是否安好即可。”
“风大哥,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不爽快!你明明心里有许多话要跟我苓妹妹说,为什么还要藏着掖着。要知道,错过这次机会,以后就不知道还有没有希望见她了……”小魔女说到这里,一直神采飞扬的脸上也黯了下来。
慕容风凛然心惊。不错,诸葛海是世外高人,鲜少插手逍遥山庄之外的事情。因为与慕容垂交好,这才屡次出手相助。此次他带着庄中高手前来,必然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等人少的时候,需得仔细问问父亲才是。
他想了一想,取出一支随身带的凤尾箭,交给茉莉道:“好妹妹,请你帮我将这支箭交给苓瑶。”
小魔女愕然道:“箭?送箭给她做什么?你要我跟她说什么呢?”
“不必说什么,她见了这支箭,自会明白。”慕容风笃定地道。
小魔女带着这支凤尾箭,漏夜潜入慕容粼的住处。慕容粼见到熟人,悲喜交集,待见到小魔女拿出凤尾箭时,登时呆住了。
“慕容风让我交给你的。他说你看了自会明白。”小魔女道。
慕容粼接过凤尾箭,呆呆看了半晌,突然泪盈于睫,哽咽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凤尾凤尾,此刻成对亦太晚矣!”
茉莉看着慕容粼悲凄欲绝的神情,原本要说的话也说不出口来,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肩头。
“茉莉,”慕容粼不愧是清河公主,虽然内心肝肠寸断,但不改端庄神态,“秦王苻坚明天便要召见我和冲弟。这一入宫,怕是永远也出不来了。请你帮我把这两支箭一起带去还给风哥哥。”说着从枕头底下取出一支一模一样的凤尾箭,将两支箭放在一起看了许久,终于依依不舍的交到小魔女手中。
小魔女看到这两支箭,终于明白了慕容风的意思,可这一明白,不禁更加为他二人感到悲哀。“军师要我劝你,为了保全慕容一族,只能听苻坚的话。假如反抗秦王,不单是你自己的性命,整个慕容一族都岌岌可危。”
慕容粼点了点头。其实这个结果在被俘的时候便早已料到。燕国第一美人的尊荣,也是她的催命毒药。更何况,她还有一个比她更加绝色的弟弟慕容冲。假如没有姐姐的照顾,他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怎么能够在这秦宫的黑暗和折磨之中生存下去呢?
……
“一雌复一雄,双飞入紫宫。”当这句歌谣在长安流传开来的时候,慕容风手里正紧紧握两支凤尾箭,指甲和箭柄深深陷进了肉里,却丝毫察觉不到痛楚。
……
慕容粼所料的也没有错,她华美而短暂的一生,就终结在长安的秦宫之中。她看着成人的弟弟率领大军攻破长安,攻进了阿房宫。她整肃衣冠,端坐在姐弟二人曾经侍奉过秦王苻坚的大床边上,把被仇恨消磨得满脸沧桑的的弟弟搂入怀中,轻轻的,轻轻的说道:“凤皇凤皇,何不高飞还故乡?”说完这句话,预先服下鸩毒的清河公主就此溘然长逝,世间最美丽的鲜花凋残了一朵。然而她的灵魂,应该已经回到她的故乡,回到邺都,那里她度过了最开心难忘的时光。
茉莉帖杀慕容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