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秋心第一次见到拓拔寔君是她戴着面纱进城去卖柴,那本是皇家出巡,气势冲天,但引得整个盛乐城的少女含羞带娇争相观看的,似乎只有那个鲜衣怒马,轻裘宝带的二殿下。白马上那个翩翩少年,俊美的容颜里满是骄傲与不屑,似乎凌驾于芸芸众生之上。
本来不会有任何插曲,偏偏他离去之前看了秋心一眼,像是一道皎洁的月光,一瞬间就照亮了她尘封的心。此后很长的日子,秋心都在回味这一眼的余韵中打发着平淡无奇的岁月。虽然她并没有弄清,那到底是一次货真价实的回眸,还是她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想?
旁边卖菜的大婶啧啧称道:“这般好人品,真真是老天爷的爱物儿。听说他连燕国长公主家闺女的求亲都看不上,还有哪家姑娘配得上哟!”是啊,连公主都看不上,何况自己这等卑贱如蝼蚁的村女呢,秋心喉头一紧,将原本就罩得严严实实的面纱扯得更低,飞快地逃离了这个本不属于她的红尘艳世。
秋心生得太丑,为了不惊扰世人,她的年华都在人迹罕至的深山里度过。
娘生她的时候难产,临走前看了一眼尚在襁褓中的幼女,叹了一句:“这孩子命苦,就叫秋心吧。”心力交悴的爹在她长到十五岁时油尽灯枯,留下一本家传的医书便撒手人寰,临终前千叮万嘱道:“医术习来只能保自身平安,决不能用来救不相干的人,否则会惹来无妄之灾,切记切记。”
秋心不知道爹娘生前结下了怎样的仇家,以至终生隐居幽谷闭门不出,只是爹的担心未免多余,纵然外面是缤纷乱世杀戮震天,这孤山里头,又哪来不相干的人呢?
世事如棋,布局的却永远不是对弈的一方。
从城里回来后没多久,素与大山为伴百兽为伍的丑女秋心,在青峰崖下发现了一个奄奄一息的男人――那个如月亮般好看的男人。
二、
拓拔寔君发疯般地追着头顶那只鹰,他身下的坐骑已是挥汗如雨口喘粗气,整整三个时辰不休不止地追逐,纵然是西域名驹,也禁不得主人这般不顾死活地奴役。随行的人早已被撇下,这位年青的代国二殿下不闻不顾,只是把两道浓眉狠狠地纠结着。
不知从何时开始,鹰在他眼中仿佛成了恨之入骨的大哥拓拔野的化身。仗着其母慕容夫人之势,这个平庸的太子一生下来便如苍鹰在天空矫健翱翔,不论是品貌武功还是才干谋略均不在其下的自己,只因背着庶出的名分,只能终日仰人鼻息。不是没有过行动,只是那个精明强干的妇人却屡次从中作梗,让满盘计划付之东流,近ri她居然和父亲进言说要打发自己入赘燕国……一念及此,拓拔寔君更恨极了眼前这只狡诈的秃鹰,自清晨遇见起忽东忽西若隐若现地游戏了大半日,始终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畜生恁地欺人,不将其射杀怎泄心头之愤?
四周山势越来越高,浓绿而高峻的峰峦云雾缭绕,抬头仿佛望不到顶巅。终于,坐骑长嘶一声,既而倒地不起,“废物!”拓拔寔君咬牙暗骂一声,索性跃马而下,施展开八步赶蝉的轻功,竟以肉身之力强追那只同样暴烈悍野的鹰。
一人一鹰的角力持续到第五个时辰,终于,在一处悬崖前,双方都停了下来。苍鹰在天空盘旋了一阵,降落在悬崖边突起的一块岩石上,似有疲态。
拓拔寔君冷笑一声,到底是只扁毛畜生,岂有不降之理?正要搭弓射箭,只听身后一阵击掌之声,“二殿下果然勇猛无畏,一只畜生也不放过,到底是追来了。”只见一青衫男子含笑而立,话语中充满了戏谑的语气,他身后列开一队皂衣武士,人人手持银弓,个个搭弦以待,看来是早有准备。那秃鹰却似见到了主人,电光一般飞落青衫男子肩头,好整以暇地梳理着身上翎羽,之前的疲态似乎也转成了洋洋得意。
拓拔寔君心中一凛,明白已是落入彀中。自从存了夺位之念起,不是没想过有今日,只是想不到报应来得如此之快,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深宫女人那阴冷的笑容。
步留仙如同杰出的匠人一般欣赏着自己的作品。身为逍遥山庄神箭堂堂主,并不屑使毒这等下作手段,而是要利用刺杀对象性格的缺陷和心理的漏洞,融天地人情事理风物妙算于一体,才算是他心中最神圣的事业。
拓拔寔君下意识地想去抓八尺铁矛,那是他常伴身边的兵器,却忘了早已将其遗留在马背之上。
步留仙嘴角微斜,脸上露出又是兴奋又是轻蔑的神色,如同捕到了老鼠的猫儿,不急于入口,偏要慢慢玩弄一番才罢。他肩头秃鹰渐渐不耐起来,频扇羽翅,两只虬劲的鹰爪不停抓挠,似乎不满主人为什么还不出手。
沉默的拓拔寔君突然感觉自己才是一个真正的猎物,无论怎么逃窜,也躲不过猎人的追捕。
他痛苦地握紧了手中硕大的黑玉扳指,几乎快要碾碎了。
三、
数日之前还遥不可及的二殿下眼下竟躺在自己的陋床之上,秋心不知道这是上天对自己的眷顾还是命运对他的捉弄。拓拔寔君全身没一块好肉,一张面容却完好无损,只是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如破晓之前的残月,昏哑黯淡。
没有一丝犹豫,捧来清冽的山泉,采来灵透的草药,秋心把往日只能在飞禽走兽身上试验的法子悉数付予了这明珠一般俊极无俦的人儿。
父亲的话,自然是对的,但他又岂是不相干的人?
昏迷的四天四夜,拓拔寔君的意识时而模糊时而清晰,朦胧中他似乎感觉到早逝的母亲来到身边,那个温柔又可怜的女人,正用双手抚慰着自己滚烫的额头;突然间,母亲慈爱的容颜幻化成一张张狰狞的面孔,嘲讽着他,指责着他……倏地,拓拔寔君坐了起来,睁开了眼睛。
“你,你醒了?”促不及防的秋心打翻了刚熬好的一碗滚烫药汁,顾不上自己的手,她慌慌张张地迎上前来。只是长期不曾与人交流,她感觉自己的舌头不听使唤。
拓拔寔君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眼前口齿不灵的女人断断续续地诉说着这几日发生的事。他的思绪却飞快退回到悬崖上那最后一击,那存于扳指里用来保命的“阴风卷”毒砂,终于赶在步留仙手下的连环弩发射之前奏效,也为他赢得了跳崖自尽的时间。
从步留仙临死前那不可置信的神情可知,他的情报到底没有准备充分――“阴风卷”只是一道绝顶暗器,与兵器无关。
良久,他开口了,只是淡淡的一句话,却让满怀欣喜的秋心如堕冰窟。
“天黑了么,为什么不点灯?”
窗外艳阳高照,风景正好。
四、
拓拔寔君的眼睛瞎了,心却前所未有的明亮起来。
相处月余,这个村女的善良与温柔让他如沐春风,静谧美好的山中岁月让他暂时忘却了腥风血雨的宫廷争斗,这个平素看来卑贱不堪的女人无微不至的关怀渐渐融化着他冰封已久的心。
他忍不住告诉她:“等我眼睛好了,我就娶你,我要一辈子对你好。”
因为那一句承诺,秋心每日试药,每日为拓拔寔君敷眼,即使要跋山涉水,即使要餐风露宿。她不是对这位落难的凤凰有期待,而是希望他好,只是希望他好……
随着两人的距离日近,拓拔寔君也会把以前的事情说与秋心听,无论是辉煌的还是惨淡的,本以为她的情绪会随着勾心斗角的皇家倾轧跌宕起伏,谁知到底只换来一句句波澜不惊的回应。拓拔寔君难免一阵孩子气地失望,此刻在他心里,什么都要与她分享才好。
只是他不知道,在秋心的心里,却担心着一样更紧要的事。
终于到了目力恢复的那天。
拆布带的时候,拓拔寔君明显感到秋心的手在微微发抖。
“你怕我的眼睛不能好么?”拓拔寔君握住了秋心的手诚恳地说道,“放心,就算好不了,我也会遵守我的承诺。”只是手心里传来的,却是刻骨的寒冷。
最后一圈布带卸下了来,等不及适应周围刺眼的阳光,拓拔寔君急忙睁开了双眼,他要亲眼看一看这位征服了他所有桀骜和阴郁的好姑娘。
蓦地,他呆住了。
他曾为了这一刻设想过千百种可能,但决不是眼前这一种。
秋心立刻转过脸,难过地问道:“我吓到你了么?对不起。假如你想走就走吧,我决不会怪你。”
拓拔寔君回过神来,他为自己的失态深深自责,一样是在自卑自伤中长大的人,为何还要去刺伤一颗更加纤弱的心灵呢?
相由心生,这么漂亮的人儿,自然也有一颗漂亮的心,即使此前一直被嫉妒与仇恨蒙蔽着。
于是他上前轻轻揽住颤抖的秋心,坚定而决然道:“我答应要娶你的,就一定要做到。”
秋心自然很感动,她为自己的坚持没有白费而感动,也为眼前这个男人的信诺而感动,但在止不住的泪眼婆娑中,她突然领悟到了娘给自己取这个名字的深意。
五、
次日清晨,当拓拔寔君睁开眼睛时,发现秋心已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只有桌上遗留的一张字条孤独地在风中摇曳。
秋心已为愁,何敢邀明月?
君若怜妾意,万勿复相寻。
拓拔寔君纵然伤感,但转念一想,若要自己终身与此丑女为伴,似乎确有不甘。于是他回去了,他没有向任何人提起那起暗杀以及之后发生的故事,并且顺从慕容夫人之意,很快娶回了燕国那位美娇娘。
可是他心底却永远留有一个人的位置,久而久之,那个女人的容貌淡忘了,可是她的风采依然存活在他心里。
那么秋心呢?
自然很痛苦,也很寂寞,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不过她还是很感谢拓拔寔君,能让她在有生之年轰轰烈烈地爱了这一场,否则,她想,她这一辈子不过是一潭平静的湖水,泛不起半点涟漪。
帖杀步留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