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活辛苦,其性微温。
———题记
江南美梦渐苏
时下正是江南初秋。
一名白发渔翁正在江面撒网,他身旁俏生生地站着一个梳着大辫子的姑娘。那姑娘虽是布衣荆钗却也端的算得上是个美人儿。只听她甜甜道:“爹爹,你看,好漂亮的船儿。”
那渔翁顺着那姑娘白生生的小手望去,只见不远处正有一艘华丽的大船正向这里驶来。那渔翁道:“乖囡,咱们把船摇开些,莫挡了人家的道,不要多事的好。”那姑娘嘟嘟嘴,却还是掌浆将船荡开。
“嗖”的一声,一柄飞镖正钉在那艘大船的桅杆上。
立即有两人从舟腹内走出,只道了声:“唐宿崴唐大侠,有失远迎,还请恕罪则个。”只听一阵大笑之声,只见甲板上站着一名黑衣男子,也不知刚才藏身何处。这男子目光亮如晚星,一望便知内力深厚,只是那目光中总有些邪气,令人不敢亲近。那知客二人立时请唐宿崴入了船舱之内。
“我只道只有我们来这里,却不知这唐宿崴竟也来了!”那姑娘目光再也不复清澈,“爹爹,你知道那艘船是谁的吗?”那渔翁道:“张凝风,除了他,我想不到别人。”
那姑娘眼珠子一转道:“爹爹,听说他生得可美了,也不知是真是假?”那渔翁道:“你这小鬼头!几时将你嫁与他如何啊?”那姑娘脸儿立时就红了,啐了句:“呸!” 真真是飞红两片新上颊,娇羞一片无限春。
那渔翁道:“我们此时现身恐有不便……”
这渔翁话刚刚说到一半,却听到一个清越的声音:“逍遥庄主,你若不便,我便带这位小妹子,去瞧瞧她的梦中情人,如何?”这一句话说出来不算什么了,这渔翁跟这姑娘竟怔了住。自己隐姓埋名到这里打渔,竟被人一语道破了身份,怎么能不吃惊?更让这二人吃惊的是,这声音竟像是就在这舟中一般。但二人四周环顾几番,也没见着半个人影。正惊诧间,那声音又道:“茉莉小妹子,听哥哥一声劝,那张凝风可不是什么好东西。跟他玩玩还行,千万别嫁给他。”那姑娘忽然指着船舱地面道:“爹爹……爹……”只听砰的一声,一人从小船底舱飞了出来,笑嘻嘻地道:“抱歉抱歉,我这一觉睡了一天一夜都忘了该先给主人家打个招呼的。”那茉莉被他那般一说,原本一肚子火气,正要教训教训他。却只见他宽衣大氅,不修边幅,目如寒秋落日,眉若远山,笑意温暖,气质清雅。面对这人竟忽然发作不来。
逍遥剑客道:“恕老朽眼拙,还要请教阁下大名。”
这男子躬身道:“逍遥庄主客气了!”然后他又是为难又是坚定地道,“不过我这名字值钱的很,不拿钱买,我是断断不会说的。”
茉莉“扑哧”一声笑了:“稀罕么?臭美!谁会买问你的名字?”
这男子微笑起来:“茉莉妹子。那边船上肯定有人会买,跟我一起去看看?”
茉莉回头看了逍遥剑客一眼:“爹爹……”
逍遥剑客道:“茉莉,你去去也好,给我看看张凝风跟唐门有什么生意要做。万事小心。”
这男子料想茉莉的轻功定然掠不到张凝风的客船上,于是抓住了茉莉的肩头,笑道:“小妹子,咱们这就去见你的心上人。”那茉莉见他虽是油嘴滑舌浪荡模样可竟也这般体贴,不觉心中一暖,报以一笑。
万金买问君名
“胭脂,煮酒。”张凝风挥挥衣袖,他只是一瞥,但那双如刀锋利的眼睛却像是将在船上的每个人都看了一遍似的。他笑了一笑,容颜绝代。他用十分温柔的声音道:“唐大侠,请坐。”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有种让人无法拒绝,不忍拂逆的力量。他不待众人坐下,已随意坐下。然而即便是他随意的动作,都那样有气度。
唐宿崴不禁暗中佩服:好一个张凝风!
那婢女胭脂垂首低眉,已在专心煮酒。酒不一时已煮沸,酒香四散。
唐宿崴道:“张少侠既然唤我前来,想来必有深意。却不知为何?”
张凝风微笑道:“自是谈笔买卖。”
“哦?”
“当今天下大乱,正是丈夫有所作为之时!唐大侠一代英豪,难道当真愿意守在那弹丸之地终老一生,负了这一身绝学?”张凝风亲自为唐宿崴斟上一杯酒,躬身递去,“不如,与区区合作一番大事业如何?”
那唐宿崴接过酒杯道:“却又是如何个合作法?”
张凝风正待接话,忽听一声清啸,一名散发披肩身着灰色宽袍的男子与一位村姑扮相的小姑娘已从甲板走进了船舱。那男子的眼神似笑非笑,似嗔非嗔:“有酒喝,怎能没有我的份?张凝风,你真TM不够意思!”
那姑娘掩嘴轻笑。
这二人出现,不单是唐宿崴,就连张凝风也略感意外。这男子一出现,张凝风见他气魄不凡绝非等闲,不禁中暗自思量:“我可曾在何处见过此人?”却也没想到一丝半点的线索。此刻竟听得他出此不雅之语,他不禁苦笑:“我不认得阁下,又如何请来?阁下实是冤枉好人了!”
“废话少说,酒来!”那男子一伸手,那婢女胭脂早已为他满了一杯。那男子揽住胭脂亲吻她娇媚的容颜,然后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回望身旁那姑娘:“茉莉小妹子,你情郎可就近在眼前了,你怎地又不说话了?”
茉莉见他竟然随意地亲吻陌生女人,微感诧异,心中却不怎地竟生出嫉妒滋味,一腔妒火斥向张凝风,道:“张凝风,我问你,你不好好地在你的地盘呆着,却跑到这里约见唐门的唐宿崴,又是为何?”
张凝风见这小妞儿竟然直斥自己与唐宿崴的姓名,问话更是毫不留余地一语中的,就知此女绝非平凡村姑,又听那男子唤她“茉莉”,于是笑道:“好厉害的姑娘!却不知你父亲逍遥剑客现在何处?”
茉莉道:“他老人家特别不喜欢你,所以懒得来见你。”
张凝风也不与她多说,转向那男子道:“还未请教阁下是谁?”
不等那男子说话,茉莉先掩嘴窃笑了起来:“只怕你问了他是谁,你这条船那就是他的了。”
张凝风一怔道:“为何?”
茉莉道:“他说他的名字值钱的很,不拿钱买,必定不说的。张凝风你也算个有钱的主儿,是也不是?”
张凝风失笑道:“原来如此。”于是问那男子,“却不知开价几许?”
那男子微笑着伸出一根手指。
“一百两?”
……
“一千两?”
……
“一万两?”
那男子道:“罢了,看你也不算太有钱,就一万两吧。”
张凝风拍拍手,早有人拿来了一万两银票,呈给那男子。那男子老实不客气地立即放在身上,这才悠悠地道:“这是你要买的,我可没迫你,愿打愿挨,也不过如此。我是王绝之。”
张凝风笑道:“原来是琅琊王家十九少,失敬失敬!”
王绝之笑道:“我刚刚确实也有点不厚道,你可别往心里去。”
张凝风道:“哪里?哪里?却不知王兄造访,有何贵干?”
王绝之道:“我只问你,你可知道乞伏国仁已死?”
张凝风望向唐宿崴,他岂能不知,他此番约唐宿崴来此,还不是为了此事?
王绝之道:“乞伏国仁的族弟乞伏乾归人虽然不错,但心不够狠,不能治天下,你只要拉拢他,便足以帮你对抗外敌。”
张凝风道:“那便如何?”
王绝之道:“你约唐宿崴来此,莫非是要他为你打造暗器好贿赂乞伏乾归?”
张凝风见此被王绝之一语道破,却也不多说,只道:“王兄,听闻你近来四处流窜,却不知为何?”
王绝之道:“游山玩水而已。”
“是么?我们怎么就没王兄你的福分?”
王绝之笑道:“张凝风,你到底想说什么?”
张凝风一笑,道:“没什么。只替王兄可惜。这大好青春,就任自空老。”
王绝之道:“张兄别拉拢我,我不仅把剑的名字改成了柳絮剑,你可知道我连姓氏也改了?”
张凝风道:“哦?”
王绝之道:“我改姓谢了。”
张凝风怔了怔。
倒是那美女胭脂最先会意过来,不禁失声笑了出来。然而她忽然瞟见茉莉正狠狠瞪着她,随即不敢再笑。
王绝之道:“我也只是来讨杯酒喝,告辞。”他也不等张凝风回话,便问茉莉,“你走不走?”
茉莉道:“你走罢,我不走。”
王绝之笑道:“逍遥庄主若是问我,我便说你见了张凝风,就不要老爹了。” 话未说完,此船已没了他的身影。
张凝风道:“茉莉姑娘,闻说王绝之是一个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的人,他若能读懂你的心思,那他就不是王绝之了。”
茉莉小女儿家那复杂又微妙的心事,竟被这人一眼望穿,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竟尔开口大骂张凝风。
张凝风微笑,不置一词。待得茉莉骂够了,才问:“你既喜欢他,为什么刚刚不跟他走?”
茉莉忽尔泣下:“只因我知道,他是不会带我走的。”
“你怎么知道的?”
“我就是知道!”
张凝风笑了,唤下人扶茉莉到隔壁休息。
唐宿崴道:“张少侠,这王绝之……”
张凝风那近乎完美的脸上忽然飘过一丝恐怖的邪云:“此子绝不可留!”
天予多情不予长相守
这一日王绝之来到临川郡。他此次出来,岂真是为了游山玩水?他一路走来,无非要查一件对他来说十分重要的事情。
他总觉得周伯仁没有死。他无法忘记那天晚上,他躺在山坡上看星星,忽然有人从他身边飞速掠过。他好奇之心大生,一路追将下去,拼了全力也无法与之比肩,那人身形好似鬼魅。王绝之几乎都要认定他肯定是个鬼的时候,那人竟停了住,转过身来,对他笑了笑:“绝之,睡去。”然后王绝之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等他醒来的时候,他第一个记起的就是那人的脸庞:周伯仁!自从周伯仁死后,王绝之印象中周世伯对他微笑的那慈爱的脸一如流光飞逝逐渐模糊却永远难忘却。昨晚那人若是鬼,也是周伯仁的鬼魂。若是人……那周伯仁现在的武功可说是出神入化了。王绝之坐在半山腰独自思量了半晌,方才起身。忽然从他的大氅里掉出一样东西,竟是一方锦帕,上面赫然写着四个字:杀段神嚎。
夜风凄迷,不远处的坟地鬼火连同星光一同闪烁,这四个字竟像是来自地狱的诅咒。莫非,这真的是死者对生人的一句叮咛?王绝之已渐渐迷失。
王绝之一路行走,打探有没人见过一个轻功极好的人。倒也有人指点方向,王绝之也不知道是否正确,也只能碰碰运气而已。
这天晚上,他自客栈之中出来散心,却忽然听得打斗之声。王绝之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寻去,他不见还好,他一见不禁怔了。原来不远处,那将碎玉小剑使得犹如飞花逐月的不是谢道韫又是何人?与谢道韫交手那人却是一条大汉。那大汉将一柄银枪使得是虎虎生风。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这二人各夺他人所短,瞬间十几招拆过,谁也没讨得半点好处去。
王绝之不禁犹疑:“道韫怎地会到这里来了?与她交手那大汉看来却像是泸州张家的二家主张浪。他们本该不相识才对,怎地斗上了?”当下也不及多想,立时飞身过去,一剑封住了那长枪的来路,道了声:“罢手!”
那使银枪的正是张浪,他性情暴戾,又岂会听任他人摆布?冷哼一声端地一招回马枪使得精妙无比。王绝之不愿与之纠缠,当下横剑当胸弹剑击去,只听“咣”地一声,直将张浪的长枪震地脱手而出。张浪失声叫道:“兰亭剑法!你是王绝之?”
那招正是兰亭剑法之“贤”字诀。想当年王绝之曾向叔父王羲之学习兰亭集序的书法,并自创出将笔势融入武学的独特剑法,从此独步江东武林,无人能及。那兰亭集序共三百余字,字字精妙,又生出变化无穷。是以王绝之此路剑法飘如游云,矫如惊龙。江东第一剑,本不是浪得虚名。
王绝之拱手道:“张大侠,承让了。我现在要带走我的亲人,你不会阻拦吧?”
张浪道:“你们不必走!老子走就是了。”说话间张浪的身形已没入夜色中。
王绝之心中无数疑问正待问谢道韫,回头时却见谢道韫正痴痴地望着自己。他心中一时间百种滋味,只得轻轻叹了口气。
谢道韫听得他叹气,苦笑道:“谁能想到,那性情洒脱不羁的王绝之竟也会叹气?”
王绝之道:“你怎地到了这里?”
谢道韫惊道:“不是你让我来的吗?”
王绝之亦惊道:“我一路行来,与家中并未有书信往来,更不曾传话家仆邀你前来,这……这又怎讲?”
谢道韫顿足道:“糟了!我们被人算计了!”
王绝之道:“此地不宜久留,跟我来。”
不一时,二人已奔到野外一片空旷的地面上。这里视野良好,即便有敌来袭,也能早有提防。
王绝之长嘘一口气,这才发现谢道韫直直的盯着他的右手,他这才发现自己还握着她的手。他立即放手道:“对不起……”
“对不起……”谢道韫只觉得这三个字字字如刀。
谢道韫抬起头来,美丽的脸庞上竟挂着两行珠泪。月光下,她是那样的柔弱。我见犹怜。
王绝之心中柔软,却不敢再说一个字。这个女人是他的过去。或者,连王绝之也不清楚,谢道韫是否能称为他的过去。因为在无数个日夜里,每当他静下来的时候,总是不可避免地想起她,梦见她。谁说的,过去,过去,永远过不去。记忆是撒在伤口上的盐,王绝之无法忽略它的存在。他只能任谢道韫在他的记忆中姹紫嫣红,永不凋零。
他想起那年……
那年,他不甘成为家族利益的牺牲者,成亲那天,绝门而出。他才不管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要的女人一定他自己选。
后来遇见谢道韫,一见钟情,两情相悦。
王绝之是爱上谢道韫之后,才知道她已经出阁。他曾责问她为什么不早告诉他。谢道韫看了他一眼,问他:“我告诉你,你就会不爱我了,对吗?”王绝之无言以对。或许会。或许不会。连他也不知道的。谢道韫低低叹了口气:“绝之,爱情原来也是身不由己的呀!”
后来,关于谢道韫,王绝之知道的越来越多,她是王凝之的妻子。再后来,他又得知,谢道韫原就是那个他逃离的那场婚姻的新娘。
王绝之几近崩溃。
命途多舛,造物弄人乃至于斯!
他不顾世俗眼光,在王家门外大哭三昼夜。前尘如梦杳难寻,伤心只能随流云。
当遇见爱情的时候,爱人已是别人的爱人。你的情敌偏偏又是你的至爱亲朋,你唯一能做的,就是离开。
王绝之还记得,仿佛就在昨天,谢道韫还握起他的手对他温柔地道:“绝之,你应该清楚,不管怎样,你永远都是我最爱的男子。”
王绝之望着她紧紧握住他的手,忽然觉得,他这一生都已过完。
他有太多的话想要去争辩,到最后却只剩下两个字:“再见。”
从那以后,他们再也不见。
而如今,王绝之又见着谢道韫,谢道韫又见着王绝之,竟连握彼此的手都变成了一种奢望,他站在她的对面,望断五千里山岳河川。
不知红尘万丈间,可否还记得,那一刀阳光,一剑月雨?
千里尽染陌上花
沉默了良久,谢道韫终于道:“绝之,你又是怎的到了此地的?”
王绝之于是将夜遇周伯仁鬼魂一事与谢道韫一一说了。
谢道韫凝思片刻,道:“那人不是周世伯!”
王绝之道:“何以见得?”
谢道韫道:“周世伯可说也是我王家的恩人。”说到“我王家”时,谢道韫语调微微一顿,继而又道,“是以我虽也盼他还在人间,断断不敢咒他,你说已经死于王敦之乱的周世伯还在人间,我却万万不能相信。”
王绝之道:“为何?”
谢道韫道:“绝之,你想,周世伯原在京城为官,又怎么会认识远在辽东鲜卑的段氏段神嚎?与他结下冤仇?第二,周世伯身形高硕,轻功却以小巧身形得宜更多,即便周世伯真的下了苦功苦研轻功,也已年迈力有不济,又怎能高到连你也赶不上的地步?”
王绝之点点头,道:“许是我太希望周世伯是活着的才会如此。那又是何人?”
谢道韫道:“你将那四个字与我看了便知。”王绝之自怀中取出那方锦帕递于谢道韫。谢道韫看过,道:“字确是男人的字,却不是周世伯的。他的字我是见过的,绝不是这般模样。绝之,定是有人易容成周世伯蛊惑于你,要你替他杀段神嚎。”
王绝之道:“或许有更多的理由。他们又引你来这里,莫非……”
谢道韫何许智慧,瞬间也已明白:“绝之,我即刻便离开。你我相逢虽是清清白白,但若是给他人看见,未始不能给那些嫉恨王家的魑魅魍魉以弹劾王家的理由。”
王绝之猛然道:“不好!张浪!”
谢道韫道:“难怪这姓张的一见我不分青红皂白便打,走又走得那么干脆!”
王绝之道:“你快回吧,代我向叔父问好。”
谢道韫道:“那你呢?”
“我去会会这个张浪!”
王绝之追杀张浪到了临川郡边界,终于又见到了这个张浪。
张浪“嘿嘿”一笑:“弟媳千里会情郎,王绝之,你何不干脆将谢道韫抢来?王凝之根本不是你对手!”
王绝之大怒,当下使出兰亭剑法之“列”字诀、“竹”字诀、“畅”字诀,招招要命。张浪哪里敢轻敌?张家枪法原是与酒意相通,招式平常,但后力无穷,诸多变化。王绝之几招拆过,已将张浪的枪意了然于胸,当下一声长啸,使出“之”字诀,以变化迎变化。变于敌变之前。这“之”字诀,原是兰亭剑法中变化最多的一招。王羲之兰亭集序中,单一个“之”字,就有二十三个之多,各俱神韵,飘洒一如秋叶。王绝之这“之”字诀只使到一半,他的柳絮剑已抵在张浪的咽喉。
王绝之笑道:“告诉我主使者是谁,我未始不能饶你一命。”
张浪道:“杀便杀,还问那么多做甚?”
王绝之道:“当真不说?”
张浪“哼”了一声。
王绝之斥道:“莽夫!你甘愿让人当刀使,为他卖了性命,你道他能记得你半分好处去?”
被王绝之这么一斥,张浪愣了一愣,道:“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这本是谁也不欠谁的买卖。自从大哥死后,我张家已是一日不如一日,我怎能坐视祖宗基业毁在我的手上?今日之事,怨不得旁人。怨只怨我运气不够,你和那谢道韫都太聪明了,否则,我早就脱身了。时至今日,惟死而已!夫复何言?”
王绝之听得张浪这一番话,心中生出怜悯之心,但想得此人若活在世上,必定到处胡说八道,非杀不可。王绝之道:“你是张家人,我是王家人,我们又都是为了谁而活?”一剑刺下。张浪闷哼一声,立时毙命。
夕阳下,王绝之的柳絮剑犹如一弘秋水,张浪的血艳若残阳,一滴滴从他的宝剑上滴落在秋日快要枯黄的杂草上,好似一朵朵美丽的小花。
人近岭南倍思乡
王绝之隐隐觉得自己已经落入了对手的圈套里,而直到现在,他甚至还不知道对手是谁。他只能依然摸索着他之前的线索,走一步算一步。他只知道,那人的轻功是很好的。
有人告诉他,你为什么不去岭南呢?南岭世家南宫信的轻功天下无人能敌。于是王绝之又踏上了南下之路。
鞍马劳累,终于走到来到岭南。
王绝之的倦意在抬头时候落在远处山脉的满目夕照。
王绝之在客栈内沐浴更衣,叫了几个小菜和一壶酒。他忽然有些想家。他笑了笑斟上一杯酒饮下,他唤了酒保准备了文房四宝。他好想写字。他终是王家的人,走到哪里都是。
王家是望族。王家之所以是望族,绝非一朝一夕之功。越是乱世,越需要声望,不管是谁,只要在主流民意认同上达到高峰那他就会拥有绝对的声望。他们的洒脱,在人心最需要安抚的时候,给予了社会某种意义上的催眠。让人们在乱世的睡梦中,可以无所阻碍地追求心灵的自由。
王绝之抛开所有的烦恼与疑问,在客栈里写了一晚上的字,孩子一般开心。他知道他现在需要的是放松,只有懂得放松的人才懂得如何战斗。
第二天太阳出来的时候,王绝之已躺在床上熟熟睡去。
午后,王绝之洗漱完毕,当即去拜谒南宫世家。
然而,当他踏进这南宫家的门的那一刻起,就觉得气氛不对,整个南宫世家诺大的庭院竟然空无一人。王绝之快步走入正堂,却见正堂赫然放着一张牌位,上书:南宫信之灵位。王绝之如坠冰窖。这仅有的一条线索竟也断了!
正当王绝之转身欲出之时,却忽然回头过去,直直地盯着南宫信的牌位。王绝之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凭着对这字的天生敏感,王绝之忽然想到这字与锦帕之上那字字迹笔力相同,定是出自一人之手。
现在王绝之已经能够肯定,南宫信确是那晚易容成周伯仁之人,他是被利用的,然后又被利用他的那个人杀死。这个人又是谁呢?
南宫信的棺材还停放在正堂的边角。王绝之决定开棺。他知道死人是永远都不会说谎的。
南宫信的是尸身上只有一处剑伤,一剑封喉。可见南宫信对此人根本就没有防备。王绝之忽然发现南宫信的手中好似捏着什么东西,他用力将他的手掰开,竟是一块泥巴。王绝之不得其解,一个死人为什么还要抓着块泥巴?细看之下他发现那泥巴竟是个泥美人。他好象忽然想到什么。
王绝之决定先回家一趟。
一入王门深似海
王衍已经太久没有见到这个他最喜爱又最管教不住的儿子了。他本待想过千万遍,若再见了这逆子,必定痛斥一番,轰出家门。此日一见,竟而发不得半点怒气,说不得半句埋怨的话。只是道:“绝之,起来吧。”
王绝之跪在地上参拜老父,本是打算任着他一顿怒斥的,此时见他竟然没有训斥自己,不禁心中窃喜。拍拍屁股站了起来:“我就知道父亲必定思念孩儿得紧,是以巴巴得跑来拜见。”
王衍真也拿这王绝之没有办法,惟有笑道:“你这几年都去了哪里?”
王绝之道:“父亲,先别说这些,我只问你,桓温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么?”
王衍不明白王绝之怎么会问这些,道:“桓温?他巴不得我们王家谢家全部死绝,他还能有什么好心?都几十年的政敌了,变不了什么。”
“我只要父亲千万提防他。”王绝之于是将一些事情,与王衍说了。
王衍道:“你怀疑他与司马卓串通叛乱?”
王绝之道:“正是。那司马卓贪恋朱灵宝那个半男不女的男宠,曾捏了泥人送与朱灵宝。听说他从此落下了喜欢捏泥人的嗜好。泥人捏过万千,却都是一个朱灵宝。想来那泥美人定是朱灵宝。南宫信死前必定是扑到司马卓身前狠命挣扎过,却从他怀里摸出了个泥人。司马卓一个人根本不可能掀起什么大浪来。放眼天下,如此老辣多谋,如此敌对我王家,又能跟司马卓勾结串通的,除了桓温,我想不到第二人。何况,拒我所知,段神嚎曾经因为大骂朱宝灵,言语难听至极,因此司马卓必定怀恨在心,只是找不到机会报复。”
王衍忽然起身道:“绝之,我这去找谢丞相商量对策。你若愿意……”
王绝之道:“我累了,要歇一歇。”
王绝之在王家呆了不过三天,见过诸位叔伯兄弟,就又留下字条出游去了。
一入王门深似海。这王家太大,大到令他窒息。况且礼仪太多,他实在受不得拘束。
问苍天此生何必
江湖上传言,张凝风下了重金追杀王绝之。未果。
有人说,琅琊狂士王绝之真的到辽东杀了段神嚎。
也有人说,王绝之隐居了起来,每日写字练剑,游山玩水,不知有多么自在快乐。
还有人说,这一年的冬天,王绝之远赴沙漠。所为何事却没有人知道。
如此种种,难辩真伪。
最不靠谱的一种传闻是:王绝之在一座不知名的小山下种起了草药,其中草药数量最多的,却是独活。
王绝之 帖杀 张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