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
时值盛夏，龟兹的空气通常炎热而潮湿。所幸此刻刚下过雨，倒也清爽。鸠摩罗什身穿灰色僧衣，跟在年轻的小僧身后，一脸的淡定，老成之态，浑不似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眼前的厢房有些老旧，但寺院里的僧人时常打扫，还算干净。只是久无人住，缺少生气。小僧取出钥匙打开门锁，又拿出一把钥匙，交给什。这才进屋帮他置放行李。
什进屋后径直走到一旁的书架前。见上面摆了一卷经卷，取下一看，却是《放光般若波罗蜜多经》。小僧看见了，觉得蹊跷，说道：“这是从何而来？我日日打扫，却也从未曾见过。”看看什，却只见他面如止水，不见波澜。什打开《放光经》的一牒，贝叶上却全是空白。
小僧尚且年幼，入寺不久，见状不由得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大呼有魔。什将此卷《放光经》全数打开，放置桌上，不一会儿，经文便渐渐显现。小僧更加惊奇，只见什嘴角带笑，神态安然，与佛像甚似。顿时，小僧的心中忽地泛起一阵感动，站起身来，双手合什一礼，退出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突然听到房里传来一个沉闷的陌生声音，道：“你是有智慧的人，为什么还要读《放光经》？”小僧一惊，躲到了窗下偷听，心里咚咚直跳。什的声音依旧平静：“小魔，迅速离去吧。我向佛的心意如大地，丝毫不会被动摇的。”小僧心中激动，觉得自己的修行远远不足，只是一个小魔来扰便被吓得失魂落魄，如何研通佛理。当下整了整自己的粗布僧衣，面带微笑，回自己的厢房去了。
小僧走后不久，什手捧《放光经》，也准备离开。走到门前，他略微转头，笑着说道：“还要多谢这位‘小魔’带来大乘佛经啊。”说罢推门离开。
三日后，回中土的路上，一位朱姓商人问自己年幼的儿子：“灵宝啊，你这几天哪去了？”朱灵宝把玩着刚得到的铁剑，随口敷衍道：“去找人。”朱商人好奇地问道：“你认识住在龟兹的人？”朱灵宝不耐烦地说道：“爹，你别问啦。”“好好好，不问了不问了。”朱灵宝别过脸去，心里却一直在捉摸：鸠摩罗什临走时的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这时一个中年男子探头说道：“朱先生，刚才查货，显隐丹少了一瓶。”朱商人瞥了朱灵宝一眼，猜想定是他偷拿去玩了，便向中年男子摆摆手，说道：“失掉就算了，抵达晋国后让内人再制造一瓶便是。”中年男子递过一卷竹简，答道：“是。这是检货清单。”朱商人打开一看，第一贝叶上写着：显隐丹，可涂抹于书简上隐去字迹。置于空气中稍顷，自动褪去。字重新显露；遗失一瓶。
转眼十多年，秦主符坚被部将姚苌杀害，吕光在凉州自立为帝。本来是要跟随吕光去见符坚的什也留在了凉州。
一日吕光与什对弈，吕光吃了什一颗子，赢了整盘棋。便笑着说道：“你看，这颗棋虽然只是众多棋子中的一颗，却站在重要的位置上。就好像不久前晋国的内乱中，那男宠朱灵宝被杀，让相龙计好赢了整个晋国，譬如此棋。”什将自己的棋捡回棋盒，微笑不语。他忽然想起十多年前的某天，旧厢房里，床下沉闷的陌生声音，带着一些稚嫩。
“你是有智慧的人，为什么还要读《放光经》？”
只是世事变迁，那时调皮的少年早不复当初。什想起当年的小僧，将那天的故事夸张放大，到处传唱，于是人们交口传扬说：不畏魔怪，又是一则佳话啊。
一切历史又是否如此？我们见到的一切已不是真实，而真实早消失在了洪荒之中。
“后于寺侧故宫中，初得放光经，读之，魔来蔽文，唯见空牒，什心愈固，魔去字显，遂广读大乘经论，洞其秘奥。”
神怪易去，心魔难解。
鸠摩罗什杀朱灵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