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孟昭容垂头行礼。
来太初宫已经六年了，孟昭容和司马长天碰面的机会并不多。对于这个被人称为至孝至纯却又耿直严肃的皇长子，孟昭容素来是敬而远之的。看惯了男人对自己贪婪的眼神，像司马长天这样对自己以礼相待的人，孟昭容反而因猜不透对方的想法心生畏惧。
司马长天大婚已经有段时日了，近来，宫里一片窃窃私语，都在议论这位皇长子的暗疾。大家眉飞色舞地奔走相告：长天殿下是天阉，不能人道，为此事，新妇每晚以泪洗面，痛不欲生。于是，有人恍然，难怪长天殿下一向洁身自爱，冒天下大不韪成为肉欲横流的太初宫里的异类，原来非不为也，乃不能也。还有人绘声绘色地描述长天殿下在大婚之夜如何力不从心如何萎靡不振，而桓大小姐如何恨铁不成钢云云，仿似说话人适晚就躲在二人床下偷窥一般。虽然此事经多渠道流传，版本已然有如北方故土般四分五裂，有一点大家还是有共识的：既是如此，长天殿下的太子位置是得不到了——总不能让先帝的事再重演吧？幸好田美人已经产下小皇子，虽然刚刚几个月大，但人家家伙事儿好歹是全乎的啊！
抬眼偷看这位皇长子，孟昭容从他平静无波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被流言困扰的痕迹。孟昭容了解，流言是有其真实性的。
采阳散，是自己亲手交给相龙的。这本来是碧螺斋采战的秘药，男子服下，轻量可使其丧失生育能力，如皇帝一般——所以相龙才很确定田青黛的儿子是自己亲生的；重量则像司马长天这样不举，成为废人。显而易见，相龙不会只对皇帝用采阳散的，想来在司马长天身上，相龙下了更大的工夫。
司马长天没有理会孟昭容的若有所思，保持一贯的淡然态度回礼后离去。孟昭容这才回过神来，往田青黛的寝宫走去。
田青黛和孟昭容在碧螺斋并不熟识，更谈不上是朋友——碧螺斋里，本就没朋友这个概念。但由于一同进宫，两个人微妙地亲近起来。特别是田青黛被相龙强奸怀孕后，在无其他人可倾诉的情况下，反对唯一知情的孟昭容多了一份依赖。孟昭容慢慢发现，自己也很依赖田青黛对自己的依赖——这，让孟昭容有了一种过近乎正常人生活的感觉。
田青黛产后，孟昭容几乎天天去探望她。这固然是碧螺斋的密令：要孟昭容保护田青黛和她的孩子，特别是那个有可能成为下个皇帝的孩子——孟昭容不知道相龙是怎么说服斋主和他联手的，不过碧螺斋的野心昭然若揭，否则，自己和田青黛也不会进宫。同时，孟昭容自己也放心不下精神近乎崩溃的田青黛；而且，也许是相处时间长了，孟昭容发现自己居然每次见到那个孩子，都有看到朱灵宝笑时的温暖感觉。她不知道，一种叫母性的东西，慢慢在自己内心醒觉。
今天，和往常一样，孟昭容第一眼看到的，还是木然抱着孩子的田青黛。按照宫里的规矩，每名皇子都有乳母伺候，但田青黛坚持不肯，她把孩子安置在自己的卧室，从不让他人插手。好在田青黛是皇帝最宠爱的人之一，别人也无从反对。
只有孟昭容知道田青黛是为什么。怀孕时，随着胎儿在腹内一天天成长，田青黛已经开始为孩子担心了。她不愿孩子介入到复杂的宫廷斗争中来，却又对身边正在发生的一切无能为力。像所有优柔懦弱的女人一样，田青黛只能任由事态发展，独自垂泪伤神渡过每一天。她能做的，只不过是牢牢把握住孩子，即使明知这样是徒劳的。
孟昭容轻轻抚摸一下孩子的脸蛋，惊醒了呆呆出神的田青黛。孟昭容正打算安抚她几句，却听得有人通传：“太后驾到——”
孟昭容一惊，康帝司马岳驾崩后，太后褚蒜子吃斋礼佛，不再过问宫内外的一切，今天突然到来，其中必有玄机。她看一眼田青黛，见田青黛没有丝毫反应，只好叹了口气，强行拉起田青黛迎驾。
耽搁的功夫，太后已经前呼后拥地走进田青黛卧室。把浑浑噩噩的田青黛亲手扶回床榻，太后似笑非笑得对孟昭容说：“昭容在这里啊，真巧。”
孟昭容低头故做乖巧地笑回：“田美人为皇上诞下皇子，昭容自然关心。”心里却明白，太后已经知道自己天天探望田青黛的事了。
太后没有再和孟昭容纠缠，只盯着田青黛怀里的孩子看了半晌，轻轻说了句“长得很像妈妈”。说完，赏赐田青黛一堆事物便回宫了。
孟昭容看了看太后的赏赐，又看了看田青黛，心里突然升起一阵寒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