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侯拜相,究竟有多少好?这个问题,几乎每次尹万见到桓秘都会想上一遍。所幸,作为桓秘的秘密棋子,尹万见到桓秘的机会并不多。
东晋大司马的弟弟,这个清雅如莲的男子,尹万每次见到都是一副沉郁的面孔。每每听其以一种高洁的姿态,轻言淡语间排布下丝丝入扣的局;尹万总是会不由自主地产生一种违和感。偶尔与之对弈,往往方寸之间就渲染成一片血色疆场。他不免心摇意动,结果总是棋差一招。似乎也就是如此,他尹万就成了桓秘手中的一粒棋子。多年以来,尹万冷眼看着这个面容慈悲的士族公子通过他的或者是别人的手将面前的棋盘染成红黑。渐渐的,尹万产生一种错觉,似乎连桓秘走过的每一步路面都被血水浸得红透了。在桓秘身边,除了血腥,其他的味道也不存在了。
桓氏家族能人倍出。可如此的侯门,又有何好?不要说晋室的命运、桓氏的命运、江湖的命运,就连他自身的命运都是管不了的。尹万如此想着,不免觉得有些生无可恋;耳边听到桓秘说了些什么,一时也没理会清楚。可下一刻,他却惊立而起,手边的茶杯翻倒在桌面上“咕噜噜”地转了个圈。
倾翻的茶水“啪嗒”、“啪嗒”地滴落,一点一滴地搅着尹万的内心。
所谓的朝廷,究竟是什么地方?所谓的庙堂,高居其上的究竟......还是人吗?尹万的内心翻腾,可终究除了一早的失态外,并没有做出其他多余的动作。他只是稍一点头,拱手退出。
一直去到很远,尹万才稳下心绪。那些人又怎是自己这个乡野匹夫可管的?那些人的心思又怎是自己这种江湖草莽可以揣度的?罢了,他所在的,也就是一江湖;所要做的,无非是挥兵、饮血。
冷眼看着尹万离去,桓秘向来波澜不兴的眼中晕开一圈涟漪。尹万的疑问未曾出口过,可他心里也明白,只因他也有着同样的疑问。
豪门望族,究竟能有多少好?好到人才济济,好到每次见到一个面貌相善之人都须得微微思量才能知道,原来这人是桓某某,是谁谁的子系,又某某处的府吏。姓桓的像一个蛛网撒在东晋,盘根错节,粘腻非常;而坐镇在这张大网之间捕食着猎物的人分明是那个名叫桓温,他该称之为兄长的男人。
那位高高在上的兄长或许曾经也如同天底下所有溺爱幼弟的兄长一般对待过他,可惜的是,他都不记得了。或许是年华老去,当年负气离家的那个桓秘如今看来,竟离他如此遥远。桓温死了,那个总是掌控着一切也操纵着一切的男人死了。直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原来谁都敌不过时间。那么,他这一生争强好胜,究竟所谓何来?帝王将相也好,升斗小民也罢;死了,也不过黄土一杯。
这一生,哪怕权势滔天,哪怕武功盖世,又有何好?所谓的纷争,既然无法平息;那么也无非就是他被波及,又或是由他挑起。在朝在野,他所做的也不过是捻棋落子,诛门灭族。他这一路走来,手上人命无算,竟也被人称为“荆州二杰”之一。可这“杰”所指的也不过是杀人的多寡罢了。世人见的是他的表面风光,族人见的是他自甘入野的堕落,他眼中见的又是什么?
浅啜了一口茶,茶汤冷涩难咽,他禁不住冷声嗤笑:他桓秘竟也有如此茫然之时!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恢复冷硬无波。一口饮尽杯中的茶汤,他攥紧茶杯冷声重复方才给尹万的命令:“杀桓熙。”
黎明时分,本是万籁俱寂,好梦方酣之时。也就是这时,桓温的长子桓熙却出现在城外十里亭中。他仅着一身单衣,可见他出来十分匆忙。
亭子建在一处面向城内的山坡上。亭子里的另外一人穿着一身黑衣蒙面,负手而立,看着城内星星点点的火光,显是城里出了什么大事。
桓熙忍着气,没有立刻动手,问道:“阁下何人?深夜造访,伤了桓某夫人子息是何用意?”方才府中听得异响,他急忙追出,隐隐听得有人说道夫人小公子受了伤。无奈贼子跑得极快,仅他一人将将追上。他还没查看夫人儿子的伤势,此时心中焦急。可见这黑衣人竟到这亭中等他,心念之间就知要糟!
黑衣人这诱敌之计也不见得有多高明,甚至可说粗劣非常。无奈至亲骨血受伤,桓熙关心则乱,现下就算心里明白也无用了。
那黑衣人转过身来,扯下面巾,道:“在下尹万。”
桓熙一愣。他如此问是必然,可他却没想到这尹万竟如此的有问必答。况且,尹万其人,在他印象中是个和他父亲桓温一般贪花好色,坐拥一方的土皇帝。他曾和尹万有过一面之缘,若说眼前这人是假冒的却也不像。可他怎么也想不通,这尹万有何理由要对付他。一时间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了。
可尹万却没给他这个机会!右手一扬,袖袍之中滑出一柄黝黑铁扇,扇面展开“噌”然轻响。
这一声倒像是让桓熙警醒了。横剑当胸,堪堪挡住尹万的一扇,仓促之间,直被震得气血翻涌。桓熙脚踏坎位,剑走龙蛇,一面卸去方才的余劲,一面向尹万的上三路攻去。桓家素来不以武功见长,可桓熙这一应变倒是极快。
尹万双脚粘地,一个铁板桥避过,铁扇右手换左手,拉开扇中机簧。三支寸长铁针发出破空之声,直取桓熙面门。
乌黑的铁针在夜里很难瞧得清楚。桓熙听得声音就知不妙,回剑连挡数下。剑面与铁针相嗑,发出“叮”“叮”两声。桓熙心知不妙,待得闪身却是不及,连忙举手护住面门。只听得“扑哧”一声,铁针竟将他的左手手掌戳了个对穿。
桓熙闷哼一声,左手登时觉得麻痒非常,心知不活,不禁悲愤质问:“我桓某虽不是什么大善人,可自问没一处对不起你尹万的!你究竟是受何人指使?说出来也好让我死个明白!”
尹万冷冷一瞥,铁扇或开或合,攻势竟比方才还要猛上数分。桓熙一时只有抵挡之力,而无还手之能。
说起来,这尹万的武功也不怎的高明,至少在江湖上是算不得一流好手的。可偏偏尹万要杀的人却还没一个能活的。尹万从不与人拼杀。他现下虽是对桓熙穷追猛打,却也没出什么杀招;他想的只是让桓熙不停运功加速毒药的作用而已。当然,若是不用毒药,单论武功,尹万比桓熙还是高明上几分;可尹万却不愿多用这几分劲。
果然,不消片刻,桓熙颓然倾倒在地上。尹万见其胸口没一丝起伏,眼见是死了。可他却不甚放心,掏出一块磁石,“铮铮”两声,刚才被桓熙挡掉的两枚铁针吸附到磁石上。尹万一甩手,两枚铁针一枚没入心脏,另一枚则钉在桓熙的眉心。此时的桓熙才算是死得透了。
隐隐听得人声喧哗,尹万皱眉看到山下曼延上的火把,用磁石吸出铁针,装回扇中,往山中跑了个没影。等到抓刺客的人来到,却只看到桓熙的尸体。
那无名的山上,青衣文士卓然而立。山风吹得他的宽袍大袖猎猎作响,他一个清淡地回眸,继而展开一个无温的笑容,道:“小五,来了。”
来人的面貌与他有三分相似,却是桓温的五弟桓冲。他迟疑了一下,问道:“桓熙是你杀的?”
青衣文士眉眼间依旧淡淡然,道:“早晚总是要杀的。留着,总也是祸害。”
桓熙总也以为桓温的位子该是给他的;可桓熙此人无才无能,如何可当得此大任?让他活着难免心里不平,少不得做出些事情来,到时候难免会对桓氏家族的势力有所削弱。还不如趁早除了桓熙,提拔族中其他可靠的人才来得稳妥。
这道理桓冲也明白。可桓冲此人对事素来公允。若是桓熙对付上他,那也罢了;可此时桓熙什么都没做,桓秘就先将人给杀了,这让他有些难以接受。当然,这也是他心里并不看重桓熙,觉得桓熙无论怎么翻着花样,他都可以轻松应付。
青衣文士,也就是桓秘见桓冲不言不语,摇了摇头,轻叹:“小五,你这回把大哥传给你的位子让了桓玄,做得很好。往后,你多小心桓济便是。”
桓冲面色不豫,却也只能点头,道:“我理会得。”
桓秘看了桓冲一眼,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终究什么都没说,只长叹一声,飘然远去了。
尹万帖杀桓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