蛰变
岭南竹林,万竿修竹郁郁葱葱,错乱有致。偶有雀鸟啼啼啾啾,更显林中阔静。
一高一矮两个劲装黑衣人,伏在草丛中面色警惕,眼睛眨也不眨地窥视着远处一处人家。灰黄的茅草屋在竹林的掩映下隐隐泛着青黛色,屋顶的烟囱上飘着缕缕炊烟。竹篱笆围就的院子里,长着不知名的花草,一股淡淡的幽香扑鼻而来……
一个须髯皆白,身着灰衣老人蹲在地上专注得看着什么,已有些时辰……
黑衣人的身体几乎要僵硬了,较矮的忍不住压低声音道:“这陆老头根本不像身怀武功,上头来的什么线报……”“噤声!我们是来监视陆中山的,其他的少管。”
淅淅沥沥,突然下起了雨,岭南一带,本多雨水。
陆中山站起身来捶了捶背,望望天色自语淡淡道:“下雨了,蚂蚁都回窝了,你们还不回去么?”老人声音虽轻,雨中漫延而来却听得清清楚楚。
二人大惊,稍一松懈,便触动了身旁的长草出了响声……对望一眼,心知形踪败露,索性翻身掠出,几个起落,便不见了踪影。
茅草屋忽地转出了个小姑娘,荆钗布裙,十四五岁光景。她疑惑地看着向草丛走去的陆中山,跟了上去:“爷爷,饭好了。”
陆中山自顾自地蹲下,捻着地上的泥土闻着,缓道:“独活,你过来。”
被唤做独活的小姑娘顺从地蹲下,望着泥地里几个深浅不一的脚印问道:“爷爷,难道你又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了?”
陆中山慈祥地笑了笑:“孩子,我先前不是告诉过你,这附近的泥地都被我做了手脚么?”
言毕,看着独活疑惑地眼神,复又解释道:“这两人适才被我一惊,岔了内息,才留下这些痕迹……不过,我也早猜到他们的来历,这样一来,只是证实了而已。爷爷这一辈子只是救人,要说冤家,恐怕也只有这些家伙了。”
独活浅浅一笑:“爷爷,莫不是为了那位贵人么?”
陆中山打了个哈哈:“很灵啊孩子,真不愧跟了我五年……哎,你烧了什么?”忽地皱皱鼻子,展颜道:“笋干烧肉么?哈哈,我还是吃不厌啊,走走走,吃饭去。”
独活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无奈道:“爷爷,你看蚂蚁的时候怎么没闻到呢……”
一老一小其乐融融地吃着饭,陆中山一面夹菜,一面不住口的念叨:“今天的白菜不错,香而不油,比上次的好多了,恩恩,茄子淡了点,唔……还是笋干烧肉最好,这肉你在哪买的?不能吃太多了,留点明天吃……”
独活低头扒了两口饭,看着大快朵饴的陆中山,忍俊不禁道:“爷爷,又不是独活明天就走,好吃下次还可以做嘛。”
陆中山嚼着饭,含糊道:“过些日子,老头子可能又要找我去下棋。这厮杀戮太重……难保善终啊。”
独活嘻嘻笑道:“爷爷,你带我去不就可以了嘛。你不就天天有笋干烧……”
话未说完,门外忽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陆中山脸色一变,双手在桌上一撑,凌空一个翻身,掠至门前,手中筷子略一加劲,挑开了大门。
只见一个摇摇晃晃地血衣青年站在门前,看见出来的陆中山张了张嘴:“爷爷……”话音未落,一头扎在了陆中山的怀里。
陆中山脸上变色,急声道:“之游!谁把你伤成这个样子?你……不是在前线的么?”
“陆大哥!”独活惊叫一声,抢前扶起陆之游。陆中山警惕地向四周环望了一眼,掩上房门……
里间的卧房。
独活面色焦急,擦拭着陆之游满是血污地脸却是有条不紊,待见陆之游苍白无血的俊俏面孔现出,这才面对坐在桌边一直不语的陆中山,颇为老练地道:“爷爷,陆大哥前胸和左臂有两处刀伤,伤口很深,还好没有喂毒。后背的十三处小伤乃被燕子镖、无影针以及独活分辨不出的几种暗器所伤,还好暗器上喂的只是普通的毒药。”见陆中山面色沉重,安慰道,“我已经给陆大哥服了清风散,应该不会再有大碍,只是……烧还没退。”
陆中山直直地盯着榻上喃喃呻吟的陆之游,淡淡道:“出去吧,孩子。”
独活急道:“我知道爷爷一向不许人打搅您用针,可是陆大哥他……”目光转到陆中山表情严肃的脸,声音小了下去:“独活……还是出去好了。”行至门前,忽又回头道:“有什么事爷爷唤独活,独活就在外间候着。”见陆中山点点头,才略为放心的走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陆中山望着掩上的房门,点燃了桌上的香炉,拿起茶壶倒了杯茶,细品起来……一时间,异香扑鼻,冲淡了屋内血腥气……
一个时辰后,忽闻轻轻地叩门声,独活端着盆清水走了进来。陆中山径自喝着茶,独活急问道:“爷爷,您为什么不救陆大哥啊?”
陆中山把玩着茶杯,悠悠道:“你可看清了,他是不是我那不肖孙子。”
独活脸色一变,动容道:“这怎么可能?独活也曾见过陆大哥几面,该是不会错的。”趋步近前,伸手去扯陆中山的衣袖,急切道:“爷爷,你仔细看看啊……”
不待独活手掌近身,陆中山身子猛地向后一缩,手中茶杯倏然飞出,“啪”地一声响,正中独活右掌,身子似退突进,一双大掌竟直抓向独活腰际。独活大惊之下,飞起一脚,“嘭”地一声,桌子腾空而起,挡住陆中山攻势,身子借力跃向门口。
陆中山顺手一抄,一手一个抢过即将坠地的香炉和茶壶,抬足跨步,桌子已被踢回原位,将炉壶放回原处,一边抚摸,一边心疼不已地道:“独活,不想住了就来败爷爷的家么?”
独活被陆中山用茶杯重击劳宫穴,手臂酸麻的她用另一只手缓缓抽出腰间软剑,定心凝神护住要害,一字字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陆中山又坐了下来,看着满地粉碎的茶杯叹了口气:“从你下毒的时候知道的。”
独活身子一颤,失声道:“可你……明明吃了五年。”
陆中山对着壶嘴喝了几口茶,突然对独活一笑道:“不过是些慢性毒药,控制还是有办法的,老头子我上了岁数,吃上几年,黄泉路上近几步而已。”
语毕,他看着一脸惊疑的独活,慢道:“床上的那个演得很像,为了博取我的信任,自残了这么多刀,这种事,也只有你背后那个人做得出来罢……只是,你们不知道的是,之游是不可能回来求我救他的,自那年他不顾我反对,孤身入险境,杀了慕容麟那厮而被我责骂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这小子从小脾气倔!嘿嘿……独活,我们陆家的人,不是你跟了我这几年就能看透的……”
独活看着榻上仿佛死了一般的人,冷冷道:“他进门就被你下了药,我知道。”
陆中山哈哈一笑,皱纹仿佛都泛着光:“孩子,能看出我开门时动了手脚,也不枉你跟我学这几年啊。”
独活默然不语。
陆中山却叹了口气:“真是狠毒啊,一刀不中,还有补刀……”
独活冷笑道:“不错,榻上那个倘若一刀杀不死你,我便是那候补的一刀。黛姐姐看错了人,本不该派此等废物下手。”
陆中山恍然道:“居然是田青黛,真看不出,真看不出,碧螺斋调教的好孩子……”
陆中山站起身来回踱着步,一面摇头道:“自那老头子飞黄腾达了,我这山野村夫也跟着出了名。帮他扎了几针,谁都以为我和他是一家子了。”
说到这,突然停下,看着独活道:“要不是田青黛的安排,老头子我背运了这么多年,又怎么会那么碰巧在镇上拣到你?还让你陪了我糟老头这么多年。”
独活双眉紧锁,缓缓道:“黛姐姐的恩情,月儿不敢忘,潜伏在这里,就是为了收集桓温那狗贼的消息……并且,在必要的时候,杀,了,你。”
陆中山一愣,点点头道:“你原来有名字,怎么不和我说?可惜了,让我这个没学问的给起了个药名。”
独活声音突然尖利了起来:“我没有名字,桓温一天不死,我就一天没有名字!”她握着刀的手突然抖了起来:“你……你赢了,杀了我们俩,给我们个痛快……反正那个狗贼,很快也要来陪我了……哈哈哈哈……”
她笑着,凄惨而决绝……
陆中山望着她,些许不忍,顿了顿,还是狠心道:“孩子,天命所归,不可强求,害人者必有报。你……记住。”
独活笑着道:“天命?哈哈……我不信什么狗屁天命,如果老天有眼,我们一家就不会惨死桓温铁蹄之下。我告诉你,你给桓温那些药都被我换过了,那匹夫活不过今年中秋!”
陆中山缓缓道:“你拿给田青黛的补药,难道我就不能换么?”
独活身子一震,惨然道:“你换了什么……”
陆中山突然严肃了起来:“给陆某什么,陆某当然还她什么,很公平……”
陆中山话未说完,独活突地反手挥剑抹向自己脖子,却被飞至的茶壶砸偏了方向,一闪神间又被飞掠而至的陆中山夺去了手中软剑……
看着绝望地独活,陆中山一字字道:“我,不杀杀人的刀!”他看了看卧榻上昏迷的青年:“他也一样……要是想报仇,就活下去。”
言毕,他弹着软剑,踏歌而去……
从此,神医陆中山便失去了踪迹。
帖杀慕容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