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里逐沙到如今,
海天阔处往事倾杯几时有伴 r
珠帘暗陈香九张机十年不换
骊歌一叠巫山片片云沧沧泪湿尽脸畔
亡国,入宫,受宠,就像是昨日的事情。没有人可以看见我灵魂深处的痛苦,双十年华的我,风华正茂,原本是燕国第一美少年,更受封“中山王”。苻坚,苻坚,这个被称为“秦王”的男子,让我遭受了天底下最痛苦的人生。
宫殿内烛影绰绰,酒杯里残余的酒红如赤血,我醉了,不是醉倒在酒里,而是醉倒在埋藏在自己心中的仇恨中。
不过是一夜,从人到妖,不过是一夜,我已不是原来的我。我恨,恨亡国,我恨,恨苻坚,我恨,恨自己,为何生了张清俊的脸,世间女子皆不如的清俊脸庞,我恨,恨这世间的不公。他们冷笑,他们鄙视,如何能不鄙视,这每一次所谓的恩宠,都要付出常人不能忍受的代价。苻坚这厮,有龙阳之好,断袖之癖,他是如此骄傲的人啊,自然看不见我的痛苦。
三月蝴蝶飞,双飞花丛中。自我入宫,至今却已经三年了,三年够我磨尽锐气,三年也够我卧薪尝胆。虽说如今的生活是天下女子所想拥有的,但,我不是女子。
多少曾受过宠幸的女子入了冷宫,而我却是这个宫殿的唯一例外,因为我是如今苻坚最宠信的人。他送我绫罗绸缎,他送我金银财宝,他还赐了我一座殿,那殿名便叫“倚慕”。我知道“倚慕”的意思,他除了要让我知道他再也离不开我,还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他爱上的是个叫慕容冲的的男人。我的嘴角绽着笑,心里却冷到了极点,当夜,他又临幸于我。
那夜,天地翻转,人间翻云覆雨。
殿中红色的烛火闪烁着妖异,他伏在我的身上,我可以感受到那肌肤退却炙热后的温度,是我熟悉的温度,可是却陌生而可怕。我微微的眯起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男子,他是雄壮而伟岸的,他的气魄,他的果敢,正当我细思冥想时,忽然他说话了:
“凤皇儿,朕送你的殿,你可喜欢?”
“回陛下,慕容冲能得到您的恩宠,乃前世修得的福,如今若对陛下所安排之事,有任何怨言,真是连牲畜都不如了。”
我心中虽有恨意,却依旧咬着牙,答着自己唯心的话,可悲更可笑。
但这样的话依旧不能讨得眼前这个人的欢心,他支起身子,眸子中闪着光,死死看着我的眼睛,那样的眼睛带着霸气,带着质疑,可是却也带着男子的英气,这样的眼睛是天下多少女子的梦,或者只是轻轻一眼,便也足够她们深醉一生了,然而在此刻,这眸子里,只有我的面容,我的样子,悲乎?幸乎?
“凤皇儿,你不必说谎的,朕知道你一点也不开心。”
他握着我的一缕发丝,在唇间亲吻。
“陛下目光如炬,慕容冲如何敢再言之。”
他一时恼了,握着我的肩,迫使我的眼看着他的眼,那如炬的目光。
“快三年了,凤皇儿,你这三年竟从未对朕一笑,是朕对你还不够温柔体贴吗?是朕给你的恩宠还不够吗?天下女子如云,朕竟一眼也瞧不上,却偏偏爱上了你这个当日的燕国大司马的一笑,可惜你如今却连笑也不肯给朕。”
他低下头,任发丝在风中扬起,发丝里有淡淡的香,那是什么香?我早已忘记。我抬起眉眼看着他,唇边绽起一丝笑,那倾城一笑,却将他伤得更深。
“不是的,你知道朕不要你这样的笑,凤皇儿,你再给朕笑一次,就是那日在大燕宫殿里我看见的轻笑?”他的眉紧紧锁着,口吻几近恳求,那么骄傲的男人啊,他身上曾有的争霸天下的豪气,难道便如流言所传,早在深闺中耗尽了吗?如此,我离自己复仇之路,岂非更近了?”
既然如此,那便怪不得我了,只是后人若要议论,只怕也不在我的掌控中,我要的,一定会达到。
“陛下,人早已非那日之人了,笑,又岂能如那日之笑呢?”
他沉默了许久,方叹息,很重很重的叹息。
“凤皇儿,你说朕那日到底对不对,究竟是得了你姐弟,还是失了你姐弟?”
然后我的睡意已涌,再也听不到他后面的话了。
四月,桃花开,花开满庭芳。
近日里,宫中总是喧哗不堪,仿佛要发生什么事,姐姐越发沉默了,我知道她早已不能帮助我,我只能靠自己。于是,我派人打听,原来那个叫张重的男子用强悍的武功竟然收服数十个巴族部落,并成为与尹万平起平坐的巴族两大酋首之一,我记得苻坚曾和我说过这个男子的,他说话时候神色是严肃而钦佩的,他说,这个张重的确是个好对手。我想这样才算是真男子吧,纵横天地间,不像我,只是一只囚鸟,难而这个男子如今却是苻坚的心头之患。忽然想起那日听朝中重臣说起这个男子,他的英勇,他的残酷,他的无情,他说,我要的,一定要得到。这是什么样的男子?和苻坚不同吧?我想得出了神,却不料还是听到了太监们的议论,只怕又要有战事了,而战事或者能让苻坚从我的魅惑中解脱出,他们见了我,都掩口不言,一脸的鄙视与戒备,但是我不会在意的,当我入了这个宫,便再也没什么好介意的,于是淡淡一笑后,转身回我的“倚慕”。
倚慕殿外萧声响起,悠悠的,却伤人心,那是什么样的曲子?仿佛一尾游离在水中的蛇,霍然间划开平静的水面;又如那夜晚宁静的月光的清辉淡淡的洒在池面上,然而就在这时,萧声曲调一转,淡淡的转入无声,散在空气中。
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吹出这样的曲子,我不禁愣住。许久方回过神来,转身奔出殿外。
我这样的人原本不该有情,但是如今我却想见见那个吹萧的人。
倚慕阁外,池塘边,绿柳下,站着一个人,一个白衣人。
乌黑如墨的发在风中扬起,眸子轻轻的阖起,白晰的手中握着一把碧绿的萧。微风拂起嫩绿的枝条缠绕着他的发。
这样的少年,这样的景致,竟如梦幻般,少年回眸一笑,那一笑,荡起我的魂魄,那一曲萧声似乎将我的魂魄牵引至无边天际。
少年轻启朱唇,问道:“你怎么了?”
“没事,”我有些哽咽的说道。却不料伸手一抹,却是满脸水痕,我竟哭了,在这个小小少年面前哭了?
他走到我跟前,仰头看我,精致的五官褪去远观时的那一丝朦胧,透着股英爽的气息,同时,还夹带一些个超越年龄的成熟。
他定定看了我一会儿,忽地向我伸出手。指尖触碰脸颊的同时我一惊,本能地退后一步。
“你怕我?”
他收了手,轻皱着眉问。
我不由自主地答了。
“我,我是媚惑帝王的妖,怕污了你的手。”
“是吗?是人抑是妖,难道我分辩不出?你只是个人罢了。”
就这短短一句话,竟使得我虚脱一般坐在地上,泪流满面。
“你,你怎么了?”
他一瞬间露出些吃惊的神色……可能是不习惯俯视人吧,他蹲到与我水平的位置,将萧插在腰间,一手捧我的脸,一手掏出白绸的丝绢为我抹去泪。
好不容易等我止住了呜咽,他才收起帕。
“好点了么?”
“嗯。”
真的平静了许多。往日的屈辱,无奈,虽未完全褪去,但也消淡不少。随着泪奔涌而出的是太多的辛酸苦楚,个中滋味只有自己明了。我本是大燕的儿郎啊!三年前的一晚,铸成我追悔一生的伤。
“你吹的曲子,”我哽咽着问,“叫什么名字?”
他迟疑了一下,随口回答着:“且就叫《骊歌》吧。”
骊歌,骊歌,我反复咀嚼这两个字,仿佛嚼出了这中间的苦涩。
“怎么了?这曲不好么?”
“不,只是我没想到,你一个十来岁的儿童,能吹出那样凄绝的曲。”
他脸上满是不服气。
“这只是我突然想出来的罢了,你若喜欢,我便送给你吧。”
“啊,我。”
远处传来脚步声,他皱了眉,转身就走。
“哎,等一下,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么?”
我赶忙叫他,可他却连头都不回地跑了。
只留下两个字清清荡在空中。
“苻丕。”
苻丕,为何这名字似曾相识?
我默默回忆着那首曲,一步一步地踏回倚慕阁。阁中飘着似有似无的香,苻坚坐在台前翻阅我刚遗下的书。见我回来,放下书,抬起我的脸,在我唇上烙下一个轻吻。
“凤皇儿,出外赏柳了么?”
他今天心情似乎特别的好。我低头,任由他解开我外衫的带子。长褂滑落在地,露出内著的白色素衣。他将我打横抱起,轻置被褥之上,一刻那样的温柔竟使我陶醉。
“陛下……”
“叫我名字。”
同时兼带霸道的温柔,我犹豫一下,还是允了。
“苻坚……”
“恩。”
今夜,又是不眠夜。
几日后外族塔雅公主来到,整个都城都沸腾起来。苻坚下令在景华殿设九宾礼盛款公主所带的使者,又在紫凌宫摆上百日宴,一是为塔雅公主洗尘,二是展示秦的繁华。几乎所有宫女太监都被叫去帮忙,于是就显得后宫里愈加冷清。
倚慕阁里空荡荡的。偌大一座宫,像个死坟一般,而我就是坐在这死坟里的妖。
泛青的指尖轻抚琴弦,带出一串行云流水般音律。我垂了眼,和着琴声低低唱。
“好!好一曲《湮灭》!”
我吃了一惊,蓦地收了音。苻坚从殿外走进,随意地坐早一旁的席上。愕然发现,他满脸倦容。
“陛下,你……”
他挥手示意我坐下,爽朗一笑。
“只是近日里忙了些,不碍事。”
“陛下九五之尊,要多保重自己身体。”
“嗯。”他随口应着,答得心不在焉,“宫里的下人呢?怎么就只你一个?”
“都去帮忙了。与恒氏联姻可是件大事,自是不会有人来理我这闲人。”
苻坚露出好看的一笑。
“照你这么说,我又是什么?你这语气,我怎么听都像在呷醋。”
“陛下取笑了。”
一时寂寥。倒使我感到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陛下,容凤皇儿为您再抚琴一曲?”
“好呀。”
我微一沉吟,曲调一转,弹出宛若仙乐般的《梅花三弄》。待到曲毕,苻坚已径自熟睡。我取来被褥,盖在他身上,同时拂去他额前乱发。露出的是深锁的眉,淡淡愁容。这个人,亡我国度,辱我身体,该恨的,怎么能不恨?
但不知为何突然怜悯起这样的人来。他所背负的忧愁是怎样的深,以至于睡时亦无法释怀?
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五月初八,紫凌宫下。
好生一幅热闹场景!大概满朝的文武都到了吧?
应苻坚的邀,我也参加这宴席。然此时,却又突然恐惧起来。略一迟疑,我借过件下人的衣服,稍许打扮一番。
镜前一照,就只是个瘦小的奴仆。
这样,我总能偷偷瞧上那外族公主一眼了吧?
带着点不安又窃喜的心情,我迈入宫中。
宫中奏得是宫中第一曲《迎宾曲》,如敲秋节,似戛春冰。一群宫女在台上舞着,仿佛飘然仙子降临人间。可是坐在苻坚旁边的恒家使节却似乎无动于衷,脸上还显出付倨傲神色。
我瞥一眼,似乎没有那位外族公主。
“你看这宫中的舞者,如何?”
苻坚向外族使节发问。
“好是好,不过……”使节努力咬准字音,“却绝对没我们塔雅公主跳得好!”
“哦?有意思。”
苻坚击掌两下,曲声顿时停了,就连宫中的喧闹也一瞬间安静下来。“那么就请塔雅公主施展神技,也好让我等鄙俗之人见识一下外族舞者的异彩。”
大臣们低低笑开,而那使者却似乎没听出话里的讽刺,很认真地对身旁一个侍卫说什么。侍卫点头,然后跑进台下,过一会儿又回来,对使者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词,垂手立在一旁。
“尊敬的王,”使者满面堆笑,砌起了高高的骄傲,“公主说她已经准备好了,随时都可以开始。”
“那事不迟疑,就请开始吧。”
使者也不推辞,对身旁侍卫说了个简洁的词。侍卫听后,神情严肃地立正,随后突然大叫一声,吓得好几个大臣都洒出酒。
正自疑惑,忽听一串鼓声由台下传来。
鼓声先是极轻,极缓,仿佛遥远的古代隔了时间传来的音色。之后慢慢快起来,清晰起来,强有力的鼓声像是一下下击在人的心坎里,让人蓦地感觉心多跳了几拍,一股子气血往脑袋上冲涌。
鼓声快到似骤雨般落下的时候,和进了几声悠长的号角。展现在眼前的是一幅战场的画面,两军对垒,隔开约莫五十来米,一触即发——
正在这时,台上突然跃出几个男子。他们赤着上身,露出褐色的结实肌肉,夸张地大幅度挥动四肢,整个身体像是储满了力量,又像是拉满弦搭上箭的弓,溢着一种蓄势待发的力度。
鼓声与号角声突然停下,没有半丝预兆。男子们的动作也硬生生定住,好似一些个立在台上的塑像。但气氛却更紧张起来。每个人都屏息注视台上,像稍呼出口气,就会打破那样的平静。
就在此时,响起一声羌笛,和着那凄凉哀伤,像是死在战场上的冤魂发出的凄厉长呼,一步一步,从台后踏着拍子走出来,一个身著赤红装束的女子。
红装,黑发,凝脂样的肌肤,妖娆。
若说刚才众人是因害怕打破气氛而不敢呼吸,那现在,则是因着那女子的出现,忘了呼吸。
一具酒器落地的声音。随后是接二连三的一串。可谁也没有因这不和谐的音而回过神来。
悠长的一声吹奏。末了像是终于坚持不住了般,笛声渐弱……又突然爆响一声,用尽最后的气力,消失。
女子站在那一群塑像般的男人中间,低垂着头任乌黑的发遮住她的脸,似复活的怨灵。
又是悠长的号角。女子将手中亮着的胡刀高举过头,缓缓抬起脸。
那张脸,是不能用美来形容的,仿佛“美”这个字本身,即便玷污了她,没有笑,几乎是面无表情,不过正因如此,才看到这张脸最本质的东西。
那是张女人的脸,却有着男人特有的刚毅,不能用“圣洁”来形容,因那是人造出的词;那是种,代表着自然的野性;代表着杀戮、征服、统治、支配;但却不是“残忍”;也不是“仁慈”。原始的,自然的,神秘的,野性的,未知的,恐惧的……
以及,让人顶礼膜拜的。
带着敬重的疯狂。
乐声再怎样响起,已没人知道。女子舞动着手上的刀,像笼在她身上的一裘白纱。她舞着,翩若惊鸿,矫若游龙;她一转头,一勾手,是刚和柔,是力与气,是鲜血的溅洒,是死灵的怨咒。她跳着,她统领着,她占据着。即使脚下踏着森白的骷髅与还未冷却的尸体,她依然高贵。
与生俱来的,何其高贵的气质。
舞停了。无人鼓掌。那舞需要的不是虚俗的掌声,是鲜血的祭拜。
那是战之舞。
“陛下还喜欢这舞吗?”使节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
苻坚没有回答,而是解下腰间匕首,示意侍卫递给塔雅公主。
“我们将这首《金戈曲》与我我们最美丽的公主献给陛下,以代表对王的诚意。”使节起身,向塔雅公主站的地方深深弯下腰,似乎在恳求她原谅他们这一行为。
所有人都像他一样,向塔雅公主致敬。
然此时塔雅公主却笑了,荡漾开的,无声的微笑,她接过匕首,拔出在刀刃上轻吻。寒光射进她眸子,幽幽泛绿。
“这刀很锋利,我喜欢。”
她收刀入鞘。
“还有你,”她面像帝王,“你是第一个见了我的舞连脸色都不变一下的人。连我安答也没有你冷静。我喜欢你——”顿了顿,望着苻坚的眼里是跃动着的生的气息,“我叫塔雅,你叫什么?”
又是一笑。
趁所有人都注视她与苻坚的时候,我默默退出紫凝宫,默默回到倚慕阁。
阁中漆黑,没人为我点烛。我被几台绊了下,仆倒在地。琴由台上砸下,发出“昆”的一声,绷断了那许多的弦。
我知道,以后的宫里,将会常奏起那《金戈曲》,一抹红色的身影在曲中翻滚着,尽显人间妖娆;
我知道,从今往后,苻坚将再也不会满面愁容,夜难入眠;
我知道,弦断了,琴碎了,我再也无法弹《梅花三弄》,
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我知道。
天一日比一日热起来,紫凝宫的百日宴还在摆着,夜里灯火通明。
倚慕阁里最后一支烛灭了。我抱着我的琴,倚在几台。
断弦无音,残琴寄意。
延续三年的错,何时到期。
我闭了眼,却还是看见红影舞动。苻坚解下那柄随身携带的匕首,赠予那个红衣女子。
美丽,高贵,妖娆,骄傲的,塔雅公主。
我是妖,在黑暗里静静等死的妖。
金戈曲,骊歌。
我睡去。朦胧中听到那日的萧声响起。淡的伤模糊开,像血丝丝散在空中。
我睡去。
水……清凉的水滴在颊上。
我被人轻轻捧起。双唇覆上两片柔软,之后冰凉的水流进唇齿。飘渺的意识像是有了个着落,全身乏力地舒展开,我张了眼,看见抹亮色。
那张不食人间烟火的脸,那双深邃、清澈的眼。
是苻丕。
他见我醒来,抹去嘴角流下的一线水。
“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不吃饭,也不喝水,就这样昏死在席上,若不是我恰好赶到……”
即便是训责的口气,却还是紧了紧手,让我更舒服地靠在他身上。我哑然失笑。我这大人,却要个小孩子照顾着。
“对不起……总是给你添麻烦。”
“知道就快点恢复起来。……宫里的下人呢,还有你姐姐呢?没人照顾你么?”
他擦了我脸上落下的水。动作轻轻柔柔的,真不像是个孩子。
“他们都去紫凝宫了……陛下要娶亲,可是件大事呢……我也没什么需要照顾的……”
“还说。都是个鬼门关回来的人呢!”
他瞪大眼,努力装出生气的样子,可那双眼里分明溢满了担心。我看着那双美丽的眸子,不由得还是溺了。
“……干嘛看着我?”
“突然觉得,苻丕你有不似孩子的温柔呢……”
他脸突然红了,见我看着他,忙别开去。
“胡说,你不怕我么?”
“为什么要怕?两次都是你照顾我……”
他突然沉了眉,话题一转。
“苻坚呢?你昏在这里,他知道不知道?”
陛下……我淡淡一笑。
“陛下怎能会有心思管我这闲人?……那塔雅公主舞跳得真好……火红的一团……”
“……你嫉妒她?……还是喜欢她?”
“怎会……”我笑开。我是在笑的呀……可那一点点的痛……或许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报仇了吧?“塔雅公主那样的女子,怎是我这等鄙俗之人可攀比的呢……我是真心祝愿陛下和她能结百年好合,同时也了了边疆问题,不是一举两得的事么。”我说这话的时候其实心里是不甘的。
苻丕看着我,眼里掺杂了说不出的复杂感情。他执起一边的壶:
“再喝点水吧。你身体太弱了,等会儿我给你带点吃的来。”
“嗯。”
我抬手想接壶,却见他一仰头,灌下满口的水。正奇怪着,他却凑近头,在我惊诧的注视下将那口水喂到口中。
又是那柔软的触感,清凉的水。我红了脸,脑中一片空白。一阵强烈的睡意涌上,我被一股安心的气息包围。苻丕的嗓音像是有魔力般,在我耳边轻奏:
“好好休息吧……”
“苻丕,吹首曲给我听好么?”
“你想听什么?”
“《骊歌》。”
苻丕执起萧呜呜吹响。我半卧在床塌,怔怔看着被褥上鸳鸯戏水图,连萧声什么时候停了都不知道。
“你走神了。”
“啊。嗯……对不起。”
我回视苻丕,嫣然一笑。却见他握萧的手突然颤了下,手指关节因用力过度而隐约泛白。
“苻丕你,没事吧?”
他左右摇头,一瞬间显出茫然的神色。
“你,并不是传说中的那样,你,你为什么会那么痛苦呢?我一直以为你是最得苻坚宠爱的人,这世上已经没有什么事是你办不到的了。可你为什么还是,还是这样地,孤单呢?”
他努力措辞,但好像又觉得自己词不达意。他迷惘着,脸因痛苦而略有些泛青。他凝视着我,那眼神,他真的只是孩子么?
我沉默,然后缓缓开口。
“苻丕,这世上有许多事,是除了自己之外无人能明了的。”
“三年前,我还有那么纯的梦,可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这就是我大燕的命,也是我的命。”
“你一定很恨苻坚?他毁了你一生啊!”
他这话刚出口,我忙掩住他的口。
“这些话是宫里随便说的么?隔墙有耳,传出去可是杀头的罪!”
他撇了嘴,轻挣开我的手。
“哼!别人怕,我可不怕。谅苻坚他也不能拿我怎么样!”
我苦笑下,没回话。
今日的苻丕显得尤为不同,平日里的冷静似乎荡然无存,总是微皱的眉显出他此时烦躁的心情。他拿起萧,想吹,可又似乎不知道吹什么曲子好,定定拿了会儿,放下了。
“慕容冲,我总是不懂,苻坚他既然要了你,就应该负责到底;可现在他又把你扔在这里不闻不问,他究竟把你当什么了!”
我看着这孩子,静静笑了。
“现在的我,对他而言,大约和那些个坐在冷宫里日夜哀叹的女人没什么区别吧?”
“不是的,不是的!”苻丕打断我的话,突然扑上来紧抱我,浑身颤抖不已,“他怎么可以这样,苻坚他怎么可以这样!他不可以扔下你的!他不可以!他不可以的……”
他语无伦次地哽咽着,发出孩子那样的呜呜哭声。那样无助地依在我怀里。
这孩子,他也在痛着。
我虽不明了是什么让我有这等感觉,也不知道他到底为何而哭,可我知道,他在痛。正如他知道我的痛一样。
我揉了他的发,轻轻拍着他的背。
哭吧。且放纵自己一回。即使成熟,可他毕竟是孩子。若是哭能使自己有片刻的轻松,若是哭能使自己忘记那样的痛,能回复片刻孩子该有的那样脆弱的心,且尽情地让他哭吧!
然一阵匆忙的脚步声打断苻丕的哭泣。他迅速收了声,仿佛未曾有过任何感情的流露。
“凤皇儿,朕来看你了,你……”
苻坚在看到我们的同时,生生顿住脚步,诧异到忘了说话。
“陛下……”我刚想辩解,苻丕却松开抱着我的手,转身用冷冷的眼神回望他。
“儿臣苻丕叩请陛下圣安。”
儿臣!我幡然醒悟。难怪我觉得“苻丕”这名字似曾相识,原来这孩子就是当今皇帝的皇子,苻坚唯一的孩子!
“苻丕……你……怎么会在……这里?”
苻坚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语气说。他望着苻丕的眼神说不出的复杂,仿佛站在自己面前的,不是自己孩子,而是一种……仿若蛇蝎般厌恶的存在。
“我本是奉了那女人的命令来杀慕容冲的……可我突然改变主意了。我喜欢他——苻坚,我一定比你更爱他。你的爱只是使他痛苦,而我一定要带给他幸福——我一定可以的!以我的能力及生命起誓!”
苻坚沉了脸。一片不祥的阴云攀上他的眉。他一字一顿地,缓缓地开口:
“苻丕,不要以为你是皇子就可以在这个宫里为所欲为。那女人的帐我事后再去找她算,而你——趁早绝了这痴心妄想!凤皇儿他生是朕的人,死也要当朕的鬼!无论谁,以什么样的目的动他半丝毫毛,朕格杀勿论!”
苻丕的脸突然变得惨白。他咬住下唇,下意识地握紧手中的萧,瞪大眼睛:“我不信!”
“你可以试试!”苻坚毫不退缩地与他对视。
倚慕阁里寂静得可怕,我茫然地看着这两个一触即发的男人,感到意识又倏地飘起来。胸口传来阵撕心裂肺的痛,眼前一黑,一口鲜血就这么喷洒而出,在一高一低的两声“凤皇儿,慕容冲”中,我晕过去。
“……苻丕,凤皇儿,他怎么样?”
“已经不碍事了。刚才由于气急攻心,加上他身体那么弱,才会吐血的。”
“那就好,对了,我不在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五天没吃东西,也没喝水,在我赶到的时候,他的身体都凉了,冰冷得像具尸体。”
“什么!!”
“若不是我及时赶到,只怕……”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这还要问你自己吧!近十天来对他不闻不问,宫里既没食物也没水,还连个宫女的影子都不见!你存心害死他么!”
“不!我,这十天来我一直都在与恒家的人商议国家大事啊!没想到,凤皇儿……”
“哼!什么国家大事!那塔雅公主美若天仙,好色如你又怎能把持得住!”
“苻丕,你这是对你父皇说话的口气么!?”
“哼!少笑死人了!就像你从未承认我是你儿子一样,我也从不把你当成什么父皇,你和那女人只是让我诞生到这世间的两个工具罢了!”
“苻丕,这随你怎么认为。可我对凤皇儿的感情是真的,这一点我苻坚不羞于向天下任何人挑明,苻丕,你还只是个孩子,不会明了大人们的纠葛……”
“是的,就算我不明了,可我毕竟知道什么是爱,什么是恨!生下来就视我如猛兽的你,以及除了利用我外甚至不愿意承认生了我的女人!以及所有所有用异样目光看着我的人,只有慕容冲不同!只有他从不把我当洪水猛兽看待!只有他,而你,却把他害成这样!所以我说苻坚,你是绝对无法让他幸福的!”
“若我不行,你就可以了么?凭你这一身怪异的能力?你别忘了,你出生的那天,就害死了长宁宫里除了你母亲妼妃外所有的人!背负这等的罪,你就可以让他幸福了?你……”
“住口!苻坚你住口!住口住口住口——!!”
……我听见了,苻丕他在哭,他在哭啊……这孩子,在那么无助地叫着“救救我”……
我睁开眼睛,正对上苻丕那双闪着光的眸子。那是何等炽烈的光啊!那刹那昼亮之后是无边的黑,我恍惚着又听见陛下与苻丕的惊呼。陛下托我的背,苻丕执我的手。他一遍一遍连声说对不起,边用手覆住我双眼,边轻轻念着像咒文般的词。一股清清凉凉的液体在我眼中氲开,炽热一点点褪去。苻丕说慕容冲你会好的,你一定会好的……苻坚叨念着凤皇儿这次由我来照顾你,由我来照顾你……
我微微一笑。天!我哪有那么弱呀!我再怎么也是一个男子,又岂是要别人照顾的……
骊歌。
苻丕又吹起萧。
苻坚绞了湿巾为我敷在眼上,握着我的手默默不语。
三天了,三天来一直如此。
现在的我,什么都看不见。
我也不想说话,总是在思考着,我到底是什么?
一个像女人那样,被人捏在掌心呵护的男人。
苻坚是,苻丕也是,他们总想着什么是自己能保护的,什么是自己能做的。这一点,这对父子可真像得很。
所以事到如今,我又有什么好说的呢?反正他们都会为我做好,反正他们要的只是具被他们保护的玩偶,我又何妨充当一下这样的角色?反正,三年的禁脔都做下来了,我是无所谓的,不过国仇我却始终不会忘的。
我静静听着,感受着,时光流逝得缓慢又迅速,我分不清白天与黑夜,苻坚一直握着我的手;苻丕的萧声一直在响着。他们都用自己的方式关怀着我,我知道。
可我好累,好累。从未感觉如此疲惫过。
我应该怎么办?或许不去想,只是闭了眼在其他男人的身下辗转承欢还要来得轻松些。可我是慕容冲啊,我怎能这样……
唉,好累。
且让我,先休息罢。
塔雅公主的闯入打破了这平衡。这原本就脆弱建立起来的平衡。
“苻坚,你不肯与我成亲的原因,就是因为他吗?”
塔雅公主清脆的声音与这倚慕阁显得越发不协调。
“出去。朕并没有召见你。这个宫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踏入的。”
苻坚沉声说。
“可是苻坚……”
“朕的名字是你随便叫的吗?!”
沉默。我似乎闻到渐浓起来的怒气。
“……原来这些日子里来,塔雅在宫中听到的传闻是真的……王,既然你已经有了可以让你喜爱一生的恋人,又为何要答应我父王联姻的要求呢?既然你不喜欢我,又何必在人前装出一付怜我疼我的样子呢?”塔雅公主顿了顿,转而换了种口气,“既然我对您而言是个没有半点关系的存在,那就请您让我回去吧……让我回到我的父王,安答的身边……”
面对这样的恳求,苻坚的嗓音还是同任何时候一样倨傲,高高在上。
“塔雅公主,你到现在还没这觉悟么?你只是一条纽带,只是被你父王玩弄着的一个政治的棋子而已。这种婚姻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不会有幸福可言;何况,你个人的幸福对一个国家来说,实在渺小得微不足道……换言之,这就是你的命。有句话叫‘覆水难收’,嫁出去的女人泼出去的水,或许你这一辈子,都别想再看见你的家和父母兄弟了。……不过朕相信,女人的适应力都是很强的,过得那一两年,你大概就会习惯宫中的生活罢。”
宫中沉默了许久。而后,一串缓慢,凝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凤皇儿,你醒了?刚才的话,没惊着你吧?”像是安慰我般轻轻捏捏我的手,苻坚的声音变得轻柔,“朕来给你念书吧,你只要静静闭着眼听就好……”
我无声点头。
那是只对我温柔的男子,可他却不知,有意无意的他已伤了太多人。我倏地想起那日紫凌宫上塔雅公主的舞,那在手中握着的,宛如薄纱般拢在她四周的刀光,令我有种不详的预感。
望是不要成真为好。
又过了十来天。
苻丕说我的眼睛已恢复了十之八九,大约左近就能见光了。
苻坚听后安心不少,加之这些天来总陪着我,几乎没什么早朝,大臣们都急催,因此这日,他嘱了苻丕好好照顾我,整整黄袍离开倚慕阁。
苻丕喂了我点药,忽像是想起什么般跑出去。
此刻,倚慕阁里只剩我一人。
我试着睁开眼,已朦朦胧胧能见些物了;舌头虽有点硬,可也勉强可以说些个单音的字。
我正暗自欣喜着,突然听见些格外轻盈的脚步声。
一阵风吹进,伴随帐被轻轻掀开,我在暗处见到塔雅公主苍白的脸。
“不要怪我……只望你,不要怨我才好。
“在决定嫁到这里时,我以为我的心已死了。和安答们分别的苦楚只有自己明了。在入宫的那些个天里,我一直在想,是不是只要我照着其他人给我安排好的路走,就不会错了?父王告诉我,不要勉强自己去做不喜欢的事,万事万物都忍着点的话,或许我可以熬到他们来接我。
“若是我真这么做了的话,或许就不会这么痛苦了。一舞惊鸿,不知那日被俘的,并非那个桀骜的男人,而是我这个肤浅的女子。
“我似乎,喜欢上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
“命运就是这么一种残酷的东西。他是苻坚,我是塔雅,为什么,在没有血腥的战斗中,被牺牲的,总是无辜的人呢……?
“可是他们都没错啊,父王是为了我们这一族的生存环境;而苻坚,他身为王,自是有权利维护他的国土。”
究竟是什么?
“我本来想着,若是,若是苻坚喜欢我的话,或许,我会为了他背叛父王和安答们吧?我会努力学做人妻,学会温柔,以辅佐他成就帝王的霸业;
“可他不喜欢我呀,他喜欢的是你,一个男人……”
“不知不觉竟说了那么多了,再拖下去,怕早朝就结束了吧。对不起,我拿你的生命打了个赌。若是这一刀刺下去,能使苻坚回心转意的话,那我就会背负着你的恨意活下去,尽我之力辅佐他,即使不能成为他妻子,我也决不会让他的国土受到半丝损害;
“但若是,连这也不行的话?”
匕首出鞘。塔雅公主凄凄一笑。
“就拿我的命赎罪吧!”
“叮!”
“啊!”
匕首未进我床,便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弹了去。塔雅公主惊呼一声,跌坐在地。
“什么人?”
苻丕蓦地出现在我身边,用身体挡着床。
“我道是谁有这胆量……走吧,我不会让你伤害他的。”
“行不行要试了才知道吧!”
塔雅公主咬了牙欺身上前,舞动的匕首仿若一团银光。
“哼,不自量力。你又怎么会是我的对手。”
因是背对着我,我不知道苻丕究竟做了什么,但只听塔雅公主惊呼一声,美艳的脸上就多了道血痕。
莫非苻丕在用他那天生的能力!我拼命挣扎着爬起,想要阻止这无意义的战斗。
不要打了!不要!
“住手!!”
一声暴喝。两人顿时安静下来。
苻坚早朝回来了!盛怒的声音使我倒抽一口气。
“放肆!塔雅公主,你趁朕早朝,竟来偷袭朕的爱卿,你好大的胆!来人啊!”
众多士兵涌进倚慕阁。
“给我拿下这女子,送入牢中,听闻审判!”
“陛下,不用了……”
塔雅公主脸色煞白,但她挺直了胸,显得分外高傲。
“我输了,愿赌服输,这本就是游戏的法则。”
难、难道塔雅公主想!我猛扯住苻丕的衣袖。
“快阻止她……!”
“啊!”
士兵们哗然。塔雅公主执着匕首自刺入胸,随后喃喃地说着:
“对……不起……,父王,安答,女儿,不能遵守和你们的约定了……”
“不……”
我凄绝地长呼,从床上翻滚下来向塔雅公主爬去。一旁的苻丕忙扶起我,我抓着他衣服,拼命恳求他:
“苻丕,救救她,求求你救救她,她不能死,塔雅公主不能死的啊。”
她还有那么纯的梦,她还有那么伟大的理想,她还那么年轻,她又那么美丽——她不该死的啊,若真要死,是我就可以了。
苻丕努力抓住近乎疯狂的我,歉意地说:
“对不起,我救不了一个心死了的人。”
“不,不,不……”
我语无伦次,痴痴看着塔雅公主倒在地上,鲜红的血涌出,与她的火红衣裳混为一色。我看着苻坚神色疲惫地叫来恒家使者,外族使者跪倒在塔雅公主身边放声大哭;看着他们抬用柳枝编成的担子,将塔雅公主仿佛睡着一样的身体轻置在担上。他们在担子四周编上一朵朵最美的花朵,将五颜六色的花瓣散在塔雅公主身上;外族人轻轻地,轻轻地,像是怕把塔雅公主从沉睡中惊醒般轻轻拔出塔雅公主胸口的匕首,那把苻坚赠予的匕首,然后使劲摔在地上……
“却不知那日被俘的,并非桀骜的男子,而是我这个肤浅的女子。”
“我似乎,喜欢上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
“我会努力学做人妻,学会温柔,以辅佐他成就帝王的霸业。”
“我会背负着你的恨意,活下去……”
美丽的塔雅公主啊,因你的这番话,我已万劫不复。
百日的宴席还未结束,伊人已逝。苻坚赐塔雅公主入皇陵的资格,可却被恒家人毫不犹豫地拒绝。他们用他们带来的最好的马,拉着撒满了花的放置塔雅公主遗体的香车,迅速而庄严地退出京城。临走时,使节挥刀割断象征结交的鸾尾帐,一脸视死如归的决然。
三月后,驿道急报,外族军血洗双水、青杨、兀树三村,边塞失守。
边关的急报一封接一封传来,苻坚整日里扑在公文上,忙得焦头烂额,甚至到了深夜还能见到重阳宫的灯火;相对的,苻丕却对国事不闻不问,跑了宫里来陪我,倒也使这冷清的宫有了点生气。
自塔雅公主在这宫里自刺后,我就由人们口中的妖化成殃国的祸水,现在就连下人,也耻于入我这倚慕阁。
可苻丕总陪在我身边。苻坚也常派人送来些书籍乐谱,一旦有空就来这宫里小憩会儿。
我常疑惑着,自己究竟在干什么,竟能使这主掌天下生杀大权的一对父子怜我至此?
呵,或许我真是妖吧。
“慕容冲,我给你吹《永遇乐》好么?”
苻丕见我寂寥,执了我的手问。
“不,你还是吹《骊歌》好。”
我随口答着。苻丕那双深谙的眼眸顿时黯淡下来。
“慕容冲,你不要这样……”
“我怎么了?”
“……你哭吧……大声地哭出来或许还好一些……你现在的模样好可怕。”
我笑了。
“觉得可怕你还来?”
他听后先是怔了怔,然后脸上慢慢浮起一抹红晕;可旋即退了,又回复到原来那几乎不带感情的白净。
“慕容冲,你到现在还不明白么?……我喜欢你呀。”
“为什么?”
“……啊?”
他大概没料到我会这样问,瞪大眼睛一脸茫然。
“为什么你,还有你的父亲,会喜欢我呢?”
我注视着他的眸子,淡淡问。
“我也不太清楚,大概因为,你是第一个对我温柔的人吧。”
“苻坚与你的母亲对你不好么?”
他缓缓摇头,眼底浮现抹凝滞的苦涩。
“他们都视我为异类,所有人都一样,恨不得杀我而后快;若不是我是苻坚的儿子,或许,我早就已经被他除去了吧,哪容我活到今日……”
“陛下不是这种人吧……”
“他是。”苻丕眼底瞬间闪过肃杀的神色,“亲手把我淹入护城河,若非我,怕是早已入城外野犬的腹了吧!那时我才四岁啊……”
瞥我眼,苻丕继续说着:“你不信?这也不怪你。因为你是苻坚唯一温柔对待的人,我从没见他对其他人那么好过……”
我已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这孩子,他被伤得竟是那么深。或许他所有的祈愿,只不过是寻到一个真心对他好的人!
“慕容冲……”他理着我的长发,将一缕梳到脑后,“你等我五年,好不好?”
“五年后,我的能力就应该成熟了。到时候,我就带着你远走高飞,到一个没有世人没有纷争的地方一起生活,好不好?若是你有一点喜欢我的话——”
他用深谙的眸子望我,那双眸子里透着天空一般的纯净,总让人觉得,他不似这个世间的凡物。
“傻孩子,你现在还小,所以才会以为喜欢我的;等你将来长大了……”
“那也一样,我一定还会喜欢慕容冲的,你是我最喜欢的人……”
“那好吧。”我静静笑开,“那我就等你五年。你可要快点长大哦。”
“恩,你最好了!”
他一下子扑上来抱住我,高兴得像得了糖果的孩子。而我的心情竟是意外的平静,平静到我几乎忘了应该笑还是哭。
两天前,满朝文武一至上书帝王,请求处死我这个罪人以平外族的愤怒。
怕是快入秋了吧。
我刚点起宫里的烛,忽地一阵风,便把烛灭了。
苻坚派兵出击巴蜀之地,张重率众反击,但始终无果,在汉水之战中,张重军浴血奋战,多次突围无果后,张重仰天长叹,天要亡我巴蜀,命也。遂跳入滚滚江水中,不知生死。
又是一天的僵持,苻坚怎么都不答应臣下们的联名上书,而那些臣子们竟以“不出兵”要挟他。正在两方争论得精疲力竭时,又是一封急报传来:外族攻破边关,驻守边关的将领自刎谢罪。
又是一条人命。我望着倚慕阁外无边寂寥的黑,突然低低笑开。
“凤皇儿,朕来看你了。”
我转头,果见苻坚微笑着踏入宫中。即使多日的疲惫,也掩盖不了他那股凛然的帝王气质。
“陛下,你来了……”
我起身迎接帝王,却被他拉着手重又坐回席上。
“凤皇儿,朕有好些日子没来看你了,你看你,似乎又瘦了点……”
“陛下不也是……”
一时无语。我们默默对视着,仿佛之间经历了长年的离别,又突然见面般,千言万语都哽在心头,道不分明,我的指甲紧紧的掐入肉中。
“……苻丕……回去了?”
我点头,帝王迟疑了下,勉强又露出一个笑。
“我倒忘了再为你备具琴……要不现在就可以听你弹些什么曲调了。”
我依旧点头,苻坚左右顾望了番,还是叹口气。
“你……都知道了?”
我还是点头,苻坚避了我目光,轻但坚定地说:
“凤皇儿,你放心,朕一定会保全你……”
我竖起食指点着他的唇,声音蓦的住了。
“陛下,这样的夜,谈起那样的话题,不嫌煞风景么?”
苻坚不明所以地看着我,眼睛瞪得滚圆。我笑开,这两父子,吃惊的表情还真相似。
手指缓缓向下移着,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脸框;然后渐移到上下滑动的喉结,落到纹着龙纹的长褂上。
“陛下,这么多天,……你想我么?”
像是什么被压抑的解放了般,苻坚一把抓过我的手,随后压上来的是一串激烈炽热的吻。我软软瘫在陛下怀里,柔若无骨——那霸道的吻几乎夺去我全部的呼吸。等到回过神,已是被带到床铺。
灼热的指尖触到冰冷肌肤的那刻,我克制不住地颤抖一下。他马上止住,用百般爱怜的目光注视我,片刻,长叹一声:
“凤皇儿,……我似乎,把你害苦了。”
我摇头,用手指抚平陛下纠结在一起的眉,随后顺着鼻梁滑至微张的唇,轻柔抚摩:
“陛下……苻坚,抱我。”
他无声微笑着,在我额头印上一吻,慢慢,一寸寸地下移……
我闭上眼,平静地,全部地,接受他给我带来的一切——
这是第一次,连心都一起交出去的结合;
却不知,会不会也是最后一次……?
在那片刻的眩目过后,苻坚紧拥着我,梦呓般喃喃着:
……凤皇儿……我一定会保护你的……我一定……一定……
这时一个声音在我心底轻轻响起,其实结局早已注定好了,不是么?
七年十月十二
大臣们终还是认为劝不住苻坚,于是合谋在早朝时群跪景华殿台阶上,叩请苻坚还天下一个公道;苻坚见后大发雷霆,竟命人搬来龙椅端坐众臣之前,硬是和他们耗上了。
我从箱底取出裘素白的衣衫着了,将散下的长发端正束起。铜镜前照照,竟还有几分当年少年的俊俏。
忽地铜镜上一闪,淡淡的白色晕开。
“……慕容冲?你今天……怎么穿这等装束?”
我转头,望见苻丕怔怔看我。我莞尔一笑。
“不好么?”
“不、不是……很好看……”
他红了脸,避开我目光四处顾望,却突然看到什么东西而脸色发白;我顺着他视线望去,原来是那张还留有昨夜欢娱痕迹的床铺。
他再次转了视线;这次却是直直往地上瞧;却马上抬起头,努力笑着问我:
“今天……是和人有约出去么?……那……那我就不打扰了……”
“等一下啊,苻丕,我正想找你帮忙呢。”我忙叫住他,“带我去景华殿,好么?”
“……你去那里做什么……找苻坚么?……还是等他回来吧……那里的人都想要你的命呢……”他阴晴不定地答着。
“呵,我正是去送命的呢。”
我笑着回他。
他突然瞪大眼,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却马上恢复镇定,只是脸色苍白得可怕。
“……是为了苻坚么……他值你这么做么……他……他……你……你……”
“苻丕,带我去景华殿,好么?”
我走到他跟前,想为他抹去眼角沁出的泪;谁知他却闪了我的手,任那晶莹的珠由他脸上滚落到衣衫上:
“你……你答应过等我五年的呀……只是五年……都不可以么……”
“我等得起,只怕,有些人已经等不起吧。”
“那我就带你走,现在就走,去一个没有别人的地方,管他什么世人什么战争!……”
“啪!”
我毫不留情地反手一掌。嘴角渗血,他却只是用手背擦去,仍是倔强地看着我。
那眸中……竟是那么深的暗色,深得我看不见底。
“苻丕,你是这个国家未来的王,应该成熟点吧……”
“那又怎样……那又怎样!为了那些我不认识的,只想害我的人,我就要牺牲我的唯一吗,为了别人的幸福就可以牺牲自己的幸福吗,那我呢,我算什么?我的幸福又到哪里去找呢,慕容冲,我喜欢你啊,我不想你死,我希望你幸福啊!”
“苻丕……这我都知道。可惜我真正爱的并不是你……”
“苻坚?”
他握紧手中的萧。
“不,也不是他。”
他显然吃了一惊,看着我等待下文。
我却顺着窗看向外,秋日枫叶,红似燃火,一刹那塔雅公主的影子浮现起来,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我爱的,早已经不再了,那日入宫的我早已只剩躯体,你明白吗?我一直在等,只是为了报仇?可是现在只怕是不能了,你不会懂的。”
殿外
秋风渐寒,跪着的大臣又倒了一个,剩下的也是咬着牙硬撑,好不辛苦。
苻坚铁青着脸,冷冷看着这一切。
“陛下,臣等以死相求,望陛下处死宫中的妖孽!”
丞相再次叩请龙恩。
“哼!爱卿们客气了!这哪是求,分明是要挟朕!”
苻坚强自压抑怒气,抛下一句话。
“咱们今日就这样耗着吧!且看到底谁怕谁!”
“臣等不敢。望陛下息怒。万岁万岁万万岁。”
“又是这句,我听得都快腻了,你们除了说要处死朕的爱卿外就没别的办法了么,一群饭桶。”
“陛下,恕臣直言。”
一直沉默的左将军突然半跪着站起。
“说!”
“陛下明察。外族自塔雅公主死后,愈战愈勇,很多都是拼了命的,相较之下,我国的士兵就为免士气不足,加之近日里军中谣言四起,说陛下被狐魅之类迷住心窍,必将重蹈殷纣王的后尘——陛下!即是为了稳固军心,也请陛下慎行!”
“军中的谣言也可信么,若是军中传朕的坏话,朕是不是应该退位谢罪呢?!”
气氛顿时如凝结起来一般,谁都不敢随意出口,逼皇帝退位,这可是杀头的罪!
良久,忽听一声叹息,一个慵懒的声音打破僵局。
“唉……活该臣民倒霉。谁叫当今的皇帝爱江山更爱美人呢——”
最后一句拖得极长,听得其他臣子都胆战心惊,帝王的脸色更阴了,像是随时随地都会爆发出来。
“不得无礼!”
然左将军的话却激得那声音越发响亮。
“是,是,是,唉,谁叫我揪着的是皇帝的茬呢?这年头,实话实说都要被砍头哪。”
左将军拼命给那人打眼色,他却只当不见,自顾自继续说下去。
“驻守边关的总兵头是我拜把子的兄弟,他平日里虽话比较少,可为人沉稳,干练,当年被陛下派去边关时,曾和我约好五年期满,一回来就同我一起去京都最大的酒楼‘百日香’不醉不休!只是五年啊……物是人非!‘边关攻破,将领自刎殉职’,听到这消息我当下就蒙了,陛下,五年之前,我军与外族那一战,您忘了么?当年我国加上援手,也无功自破溃不成军,这些您都忘了么?……呵呵,是啊……怕是忘在了那个什么‘倚慕阁’的哪张床上了吧!!”
“大胆!我看你是活腻了!!”
苻坚已是拍案而起,可那人面无惧色,兀自说个不停:
“臣是活腻了,臣斗胆,请陛下处死那个叫慕容冲的男人,稳定军心,夺回我国昔日的华彩,同时给所有死去的将领军民一个交代!”
“朕凭什么要交出自己心爱的人……”
“身为王就不能有心爱的人。”
那人长身,毫不避讳地直视苻坚的眼眸。
“身为王者,爱的只能是天下,陛下,您已经没有退路,那个慕容冲,必,死!”
“你……”苻坚怒极,凛然的杀意顿时弥漫全场,“右将军,你可知自己该当何罪!”
“臣无罪,臣只是说出自己想说的话,做自己想做的事!若是连这也要杀头的话,臣死不瞑目!”
“好!我就成全你,来人啊!把这狂徒拖出去……”
“王子殿下,陛下正在早朝,您不能进去……”
“滚开,就凭你也拦得住我?”
苻丕瞪了眼守在殿外的卫兵,吓得他马上禁了声。我苦笑了下,捏住他的手。
“苻丕,别那么凶……”
他没有回话,依旧红着眼圈直往里冲,众目睽睽之下傲然拉着我的手走进众臣之中。
“凤皇儿……你怎么来了?”苻坚张口结舌,愣了会儿才说,“快回去,这里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
苻坚的焦急不是没有道理,我感到射我身上的目光,像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一般。苦笑。我就真那么惹人厌?
“陛下……草民慕容冲是来领死的。”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我格外平静地注视苻坚,等待他的反应。苻丕的手颤抖着,却是更紧地握住了我的。
“凤皇儿……朕答应过要保你周全,朕绝不食言的,你又为何……”
苻坚像支撑不住自己身体般,颓然坐倒在龙椅上,痴痴看我。
“陛下对臣的关爱,臣自是记在心中,可是陛下,别忘了这天下……”当我说这番慷慨激昂的话的时候,居然一点也不慌张。
帝王用手撑着头,喃喃着道:
“君当以民为先,忧民之忧,是的,是朕说的,朕没忘,没忘那日的事……”
红烛,幽曲,清酒,酒逢知己千杯少,又岂是随意能忘得了!
可陛下,即使众人皆醉,您也应该是醒着的。即使会痛,即使伤痕累累,即使生不如死!
原谅我,苻丕,苻坚。我是个无情的人,所以我只有牺牲你们的幸福——就像塔雅公主那样,孤注一掷!
千言万语何足道,或者你们都不明白,我为何要给自己这样的结局!
这是早已注定好了的结局,是我们亲手画下的结局!
慕,容,冲,必,死!
我再度叩请龙恩。
“陛下,草民慕容冲请赐白绫!”
何等的平静与淡漠,却见满朝的文武都变了脸色,苻丕的手滑了开去,他睁着血红的双眸看我。
那是怎样的伤,竟使他的眸子也注满了血!
良久,那双眸子缓缓闭上,陛下露出一个何等悲凉的笑。
“好,好,天下,天下,一切都只为了这天下,这天下,,凤皇儿,朕从来没有不依你的时候,记得你说你恨金高朝,朕便派人杀他,只是可惜了,却杀了他的近身侍卫步留仙。那步留仙原是神箭堂堂主,手下刺客甚多,后来受到金高朝的重金礼聘,成为了他的死士。可惜呀,如此人才,却也死得忒是条汉子。好,今日朕便再依你,来人啊,赐……!”
我接过那如雪般的绫,朝着苻坚一笑,转身出宫。
身后,苻丕的吼声响起,一字一句。
“我恨你们,绝对,不会放过你们的。”
这孩子,说这些做什么了,我忍不住笑出声。
一路红枫似血。
倚慕阁里还是冷清的,秋风灌入宫中,发出呜呜的声音。
苻丕跟随在我身后,可走到宫前,却定定站住。
“慕容冲……”他连唇都惨白着,“让我送你一程吧!”
我微笑着点头,拭去他眼角的泪,转身走进倚慕阁。
身后,《骊歌》的曲调奏起。
苻丕的萧声还是那么凄绝,和着秋风低低呜咽,我忽地想起第一次见面时,他也是吹着萧,只是那时的曲调更缥缈些,悠忽地仿佛入了仙境……
往事不堪回首,何必再念当初,而如今已是最后。
白绸如练,我低下头,心如死水。
这就是我一直都在等待的结局,和仇恨无关。
张重帖杀步留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