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十六国
【一】
我六岁的时候,父亲死了,诺大的宁家大院里,除了几个佣人就只剩下我和母亲,还有那常年卧病在床的奶奶。
小芦是专门照顾我的丫头,我喜欢看她笑的样子,浅浅的酒窝,说不出的美好。我常常一头扑进她怀里,紧紧抱住她,让她身上那奇异的香气钻进鼻孔,飘荡弥漫。恍惚间,她脸上的那抹嫣红,眸中的那股清亮,全都渗入了我的五脏六腑。我融化在其中,把她抱得更紧了。这时候她就会咯咯地笑出来,吻着我的脸说,乌黑的头发在我额上厮磨。
对于母亲,我总有几分惧怕。她和奶奶都认为,是我害死了父亲。这说起来还要怪那个算命的,他说我和父亲天生命格相克,只有一人能继续或活下去。最后父亲死了,他吊死在雕花阁楼里,屋子里洒满了栀子花,香气四溢。我摸着他冰冷的尸体,竟然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吓得小芦赶紧捂住了我的嘴。从那以后,母亲和奶奶就再也没有对我笑过。我不知道我当时为什么要笑,我只是觉得心头猛的一松,像是一块巨锁突然被打开了。
一天下午,小芦抱着我在雕花阁楼上玩。这时,太阳西沉,整个荷叶镇显得苍凉、阴郁而凌乱。余辉从不远处的牌坊上渐渐隐去,阴影从各个角落向外蔓延,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
小芦说抱累了,就找了张躺椅坐下,把我放在她身上,不时摸摸我的小脸,唱着一些不知名的小曲。伴随着悠悠柔柔飘飘忽忽的歌声,我渐渐进入了梦乡。
我的身子一直往下坠落,重重摔在一片乱石堆里,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前面有个人影在晃动,扰乱了我的视线。 那人手中像是握着一根线, 猛地一扯,我不由自主地被带向前去,踉跄中,只觉脚下湿滑无比,传来一股浓重的腥气。不走了多久,那人终于停了下来,我抬头向上看,只见一层灰雾笼罩了上空。我疲倦欲死,差点昏过去。
周围开始热闹起来,许多人影像是从地下冒出来一样,在我身边徘徊游荡,他们的样貌看不真切。终于,前方升起一巨大的木桩,上面绑着一个人,他的长发披了下来,遮住了脸。他身上满是触目惊心的红,不知是血还是衣服的颜色。一个声音不断地在我耳边响起:“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那声音像重锤一般敲击在我心口,我全身震颤不止。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尖刀,泛着淡绿色的光芒,散发着令人呕吐的邪意。
终于,忍受不了那声音的催喊,我脚下一晃,到了木桩前,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把刀狠狠地扎向被绑住的那人。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顿时贯穿了整个天地,我的心猛地一抽,像是被碎石片扎了一下,全身痉挛。一把笑声在我耳边响起:“哈哈哈,你终于杀了他,终于杀了他!”我抬起头看向那个被我杀掉的人,他的长发开始燃烧起来,紫色的火焰在我的眼眸中跳动,我渐渐看清了他的脸,他不是别人,正是我父亲!他的嘴角挂着忿恨和怨怒,一双绿色的大眼充满了诅咒,像是要把整个世界生吞活剥。、
我害怕极了,这时候,一股熟悉的体香扑鼻而来,只觉一只手在把我往下拉,然后就一直往下陷落,陷落。终于,我能睁开眼睛了,望了望天空,半轮斜挂着的下弦月完全是惨白的,在天空中显出没有力气的神情,并且像是衰弱得不能走动,只能在天上待着,向人间散布一种枯涩暗淡、了无生气的灰色微光。
远处的山林,顶上载着一缕微光,烘出浓厚的黑影,角落里有几点橙色的灯火,活似一副天空的倒影图。
我感觉自己在小芦怀中,是多么的真实,多么安全。我把她紧紧抱住,她的手抚摸着我的脸,吻了我一下,笑道:“做恶梦了吧,乖,不怕,姐姐在这里。”于是我抱着她柔软的躯体,沉浸在她奇异的体香中,心中腻腻地、痒痒地渐渐抵不住那浓烈的睡意,又进入了梦乡。
思绪飘飞中,我已置身于一个大堂中,中间两把太师椅子,上面坐着奶奶和母亲,她们乌青着脸,充满仇恨地死死盯着我。我寒毛倒竖,差点想哭出来。只是怀中的金锁不知怎么地晃荡了一下,发出二声清音,整个大堂亮了一亮。奶奶和母亲身体一颤,脸现惧色,但音声渐消,她们脸上的乌青之色愈发浓重了。我们三个人,就这样看着对方,也不说话,不知过了多久。一把幽柔的声音响起:“烧死她们,烧死她们……”我害怕极了,想用手捂住耳朵,却发现手中已经多了一支火把。正想扔掉,却发现母亲和奶奶已经张开双手向我走来,她们指甲暴长,嘴上獠牙闪现着残酷的光泽,她们的镂花旗袍开始腐烂,身上的尸斑开始蔓延开去。
看着她们缓缓向我走来,越来越近,我几近崩溃,终于手一抖,把火把猛地朝她们扔了过去。于是,漫天的大火从天而降,像流星一样闪亮,照亮了整个大堂。我的周围成了一片火海,惨叫声不绝于耳,我想这就是地狱吧。就在这时候,那阵熟悉的体香再次传来,我心中一宽,倒了下去,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我的意识像在深水中,渐渐往上浮起,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一张檀木床上,床边小几上点有一炉香,烟雾飘渺着成龙虎状。小芦见我醒过来,朝我笑了笑,用湿巾给我擦了擦脸,笑道:“睡得还好吧,快起床了,你母亲要见你。”我想起梦中的情景,心中发虚,连忙摇头:“不,我不要见她,不要见她们!”小芦掐了掐的我脸,正色道:“别说孩子话,你母亲给你找了个媳妇呢,快出去见见人家。小姑娘挺漂亮的!”说完咯咯笑个不停。
在小芦伺候下,我穿好了衣服,来到了大堂,奶奶和母亲都在。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精神矍铄,从我一出来起就打量着我,脸上隐现笑容。他身旁还有一个瘦弱的小女孩,怯生生的望着我,稚气的脸,很是可爱,我忍不住朝她笑了笑,她不知怎么的,吓了一跳,躲到了那老人身后。
原来,奶奶和母亲帮我订了一门亲事。这老头原是府衙里一个小官,现在在家颐养天年,儿子死得早,只有一个孙女陪他,他感觉自己不久于人世,想早点给自己的孙女找个可靠点的人家。找来找去,这荷叶镇也只有我们家和他们家门庭相当。我父亲虽然没做过官,却也是个秀才,况且家境殷实,把孙女嫁到我家,倒也不亏。
那天夜里,老头和她孙女就在我家住下了。那夜,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情,许多年后,我仍不愿意想起,它是我毕生的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