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七,洛阳下了一场雪。
陆之游走出客栈时,微微惊讶了片刻。
他生长岭南,自幼是极少见雪的。便是偶尔得一场,也不过些零散雪花,不等落地便先融化。后来年纪渐长,也曾与友人并肩驰骋北国,然而当时少年意气,是从不屑于注意这些的。
洛阳的雪算不得太大,地上却已积了厚厚一层,想是下得久了。街上行人稀少,长长一条路冷冷清清。
明日腊八,再过些日子,便到除夕了。
没有回岭南的打算。他家中本已没什么人,唯一的爷爷又是常年游走江湖行踪不定,那个所谓的家,实在没有回去的必要。这些年一个人,早过惯了。临近正月,连各地战火纷争也暂停了下来,他官职早去,少年意气也淡了,这些年里独行江湖,偶尔出手暗杀胡族大将,却不再明里现身率军征战。
若是早些年,自己这样的行事,必是会被他笑的吧。
陆之游抬头望向洛阳灰色的天空,冬日里天色阴霾,雪花仿佛永无止尽地落下,压得人胸口闷气,直欲窒息。
他记得那个人,眼眸明亮,神采飞扬,长眉斜挑似乎要一直挑到人心里去。那时他们还都只二十三四年纪,最是年少轻狂,那人曾击铗饮酒,长声笑道,死于江湖,不如死于沙场,桓氏子弟,不屑清谈也!
桓石秀。他最终死在沙场之上,却非是两军交战,而是遭了同为桓姓者的暗算,暴毙军帐之中。
那时陆之游不在。将士扶灵柩归来时他正在饮酒,神色不动却将一坛酒水淋漓全泼在衣上。是夜他纵马狂驰离开,连葬礼也不曾参加,十日后回来,一身血惊得无人敢向前。陆桓二人本都是岭南有名的青年才俊,此刻陆之游眉目间却已满是风尘沧桑。他将桓济的人头扔在桓石秀墓前,纵声长笑,不过唤了一声桓兄,竟再不能言语,转身决绝而去,不曾一次回头。
这却又是多少年前的事情。
桓石秀。陆之游不知自己为何会在他死去多少年后某个落雪的清晨里想起他。这时洛阳城人语寂寥,长街上雪花片片飘落,偶然几丝微风吹过。
陆之游已经记不起结识桓石秀是多么久远以前的事情了。只依稀还记得往昔岁月里曾并肩纵马长歌击剑,彼时他们年少并意气风发,睥睨傲视以为天下尽在我手,举止谈笑间几度风流。
可是江南的风流,竟是从来不能久长的。
周公瑾一战定天下三分,更兼雅擅音律文采风流,又得娇妻美眷,赤壁的火焰却早早熄灭。嵇康慨然自若,临刑一曲,广陵散从此断绝。谢道韫一句“未若柳絮因风起”才惊四座,到头来究竟红颜白骨,相忘江湖。
年少时桓石秀曾共陆之游泛舟赤壁之上,指点江山,感慨当年周郎如何。多少年后洛阳城雪落的清晨,却是陆之游独立长街想起桓石秀。
陆之游缓慢走过长街,足下积雪发出低微的簌簌之声。腊月时节,繁华如洛阳城,人烟也稀疏了许多。迎面偶尔碰见行人,多半也是匆匆而过。似他这般闲散之人绝少,似他这般无处可去之人绝少。
信步转入一家戏楼。这时分自不会有人看戏,戏楼里冷冷清清,台上两个戏子在排一出不知什么戏,没描妆没穿行头,也无伴乐,便这么清唱。右首那人拿捏了身段,将调子挑得高高的,唱,倾国,伤我故人耳!
先是宁藩废宫有百花台,吕游其地,见一人美益甚,非韦可及,因泣下沾襟。是人问故,曰:“倾国,伤我故人耳。”
楼外雪花飘落,静默无声。台上戏子咿咿呀呀声音渐低,听不清又在唱什么。迎客的伙计注意到门口的人,慌忙跑过来招呼,陆之游摆摆手,转身出了楼去。
冬日里的洛阳城几分萧索。长街上行人匆匆走过,积雪被踏成泥泞。
他们出生在天下乱离群雄逐鹿的年代。硝烟烽火,冷血铁腕,本容不得半分感伤。
然而他乡异县,初冬落雪,独立长街。故人,竟是无法不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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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倾国,伤我故人耳”,貌似很多版本都写作“对倾国伤我故人耳”,出自冯梦龙手笔>.<我知道时间不对而且肯定不会有这么出戏,但是……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反正这也不是让正经写严肃历史小说的- -无视吧
另,貌似看到某个翻译版本把这句译为“这样的美貌把我的故人都比下去了”,但个人更倾向于“看到这样的美貌,不禁想起我的故人并感到忧伤”这种译法,默默……不晓得标准译文该是什么,但这样应该还说得过去……
最后,请无视“伤我故人耳”前面那句“倾国”吧- -掩面,我只想写知交之情而已……
陆之游帖杀桓济
本杀帖对司马晞使用招魂幡计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