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城前二日
夜很浓,很深,像一团泼下的墨,黑得不见底。我坐在阿哥的帐房里,看着阿哥一遍一遍的擦拭那把血饮刀。火把的光在寒光烁烁的刀锋上跳跃,滚动的红纹蛇一样地爬到我的眼里。火蚕丝帕游走在长长的刀柄上,阿哥的眼睛让我想起阿爹。
“阿哥……”我轻声的叫他。
阿哥并不回答我。
乞伏司繁归降苻坚之后,乞伏国仁始终是咽不下这口气,乞伏司繁既死,他便趁机报及苻坚称白马部为报阿爹败于乞伏司繁之耻,纵兵寇掠陇右,杀伤乞伏部军民甚重。随后挥兵北上,渡黄河,驻扎陇右,日日蚕食鲸吞,已夺我白马部诸多城池。黑风峡一役,更伤及阿哥。白马部一退再退,此时已再无可退。
为着白马部数役中惨死的百姓将士,为着那些丢弃的城池草原,阿哥已决定明日率队出城,奇袭乞伏。
只是,此次乞伏军队已不是从前,有苻坚派出的三十万大军跟随,更有诸多谋士督军,军纪严明,进退之间大军风范凛凛。白马部遭受连日重创,已无法与之抗衡。目前唯有死守都城的一万人马堪堪可上阵杀敌。
“阿亚。”
“阿哥。”我抬头看着阿哥专心擦拭血饮刀的手。坚毅稳健,丝毫看不出惧意。
“阿亚,你还记得阿爹死的时候跟我们说过的话么?”
“记得。”
“阿亚,白马部生死存亡,尽在这一战。阿哥不知此去能否活着归来,阿亚,记得阿爹的话,白马部就交由你我二人身上。如果阿哥明日傍晚还没有回来,阿亚,你就是白马部的大首酋,从此振兴白马部的重任就交在你肩上。”
“阿哥!你一定会回来的,一定会的!”我站起来,握紧拳头喊着。
这一声,不知是喊给阿哥听,还是喊给我自己忐忑的心。连续几日不眠不休,我已濒临极限。不好的预感就像头顶迟迟不散的阴云,严严实实的笼罩着我,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阿哥,阿哥你一定会回来,一定要回来。白马部的大首酋只有阿哥一人,白马部的未来都在阿哥一人身上。阿亚只是一个女子,阿亚……阿亚……”
我哭起来,为着重雾似的明天。我看不穿那迷茫的雾,看不透明日事,看不见白马部的明天。乞伏部连日的攻城掠地的消息已让我濒临极限。看见阿哥坚强的眼睛,我才有坚持下去的勇气。假如……假如阿哥明日不能归来,假如阿哥不能在我身边……
“阿亚!”阿哥忽然站立起来,严厉地吼我的名字。我一愣,泪水止在眼角。
“阿亚,你是草原上的女人,你是阿爹的女儿,你是红鹰。不要学汉人女子那么弱不禁风。阿哥走后,都城还要你来守,阿亚!你是大首酋的女儿,你是大首酋的妹妹!”阿哥的眼睛狠厉地看着我,眼中的光,钉子一样钉进我心里。
我猛然惊醒。
围城前一日
正午。
日头凄惶地挂在正中天。我站在城墙上看着正南的方向。草原上的朔风吹过,连大帐都会摇晃,守城的三千兵士却都像铁柱一样站立在城墙上下。他们像我一样,在等待大首酋的消息。
太阳仿似被钉在了天上,一动不动。远方的草原上什么也看不见。看不见硝烟,听不见呐喊,闻不到血腥,甚至没有前来报告的勘查兵士,什么都没有。我们就好像是被扔在戈壁上的孤零零的羊,辨不清方向,听不见声音。
我回想起多年前被独自扔在戈壁上的情景。
那时,跟我一样迷路的女将桓桢也在戈壁上。我们坐在一块大石头旁边,看着日头一点一点落下去。我说到了阿爹,她说起了她的父亲和兄长。我怀念阿爹而痛哭的时候,她则因为家族的暗斗明争无奈痛苦。曾经兵戎相向的敌人,在广袤的戈壁寒冷的夜晚,扔下兵器,苦苦依靠在一起。那刻我不是鲜卑人,桓桢也不是汉人。我们只是两个普通的迷路的女子,互相安慰,互相依靠。天明时阿哥凯旋,顺路捡回了我,也捡回了桓桢。半月后,桓桢告别白马部西行,我苦苦挽留不住,她还是走了。
阿哥醉了三天。
无奈。好梦总要醒,醒来我和阿哥是鲜卑白马部的首领,桓桢是汉人的大将军。这一擦肩,就像是一段被遗漏的时光,终不能长久。
而我……我是白马部大首酋的妹妹。
乞伏乾归,是乞伏国仁的弟弟……
“勃亚首酋,您进去休息一会儿吧,自从大首酋出城去,您就一直不眠不休滴水不进,大首酋回来会责怪我们的。”萨朗躬身在我右侧,小声说。
“不必管我,我要等大首酋回来。”
“大首酋会回来的,可是勃亚首酋正在越来越虚弱,如若此时乞伏大兵来犯,恐怕没人领导众将士守城抗敌。”萨朗的声音不大,却猛烈地击中了我的内心,一夜一日的迷障瞬间散去,我耳目清明。
是。阿哥在前方抗敌,我在后方守城,如果此时我倒下了,谁堪率众?
我转身走下城楼,撩开大帐,看见饭食早已准备好放在桌上。坐下,抓起半条羊腿,我啃了起来。
萨朗站在帐门口,微笑地低着头。
傍晚。
太阳已经跌下了西边最远处的丘陵。暮色沉沉地罩上来。
仍然没有阿哥的消息。
我焦急地站在城楼上远眺。
风忽然大起来了,冰冻刺骨。看样子,雪就要下下来了。
萨朗和托鲁站在我身边,看得出他们跟我一样着急。托鲁长大了,英挺雄伟,性子却仍然像少年时一样冲动。他在我身后不停地踱步,几次想要冲上来问我什么,却都被萨朗拉住。
我灰败的眼睛扫过萨朗,微微像他致谢。萨朗对我低低点头,微笑。
好阿哥……你一定要回来……
入夜时分,雪终于下起来了。开始只是细小的霰子,后来就变成了大片大片的雪花。狂风怒吼着吹过城墙,发出呜呜的声音。密集的雪花劈头盖脸的扑过来,十丈之外已经看不清人影。我紧紧裹着狼皮大氅,瑟瑟地立在城头。
阿哥会回来的,阿哥一定会回来的。我要在这里等着打开城门,第一个迎接阿哥。
风好冷,吹在脸上刀割一样疼痛。我不停地跺脚,不停地往手心呵气,揉搓冻得麻木的脸。冰凌在睫毛上冻结起来,每眨一下眼睛,上下眼睑似乎都会粘连在一起。
阿哥是不是正在往回赶?大风雪是不是阻住了阿哥回来的路?阿哥冷不冷?阿哥有没有受伤?阿哥饿得没有力气了吧?阿哥是不是就在城外不远处,等躲过这场暴雪就会回来?
忽然我丛密密的风雪声中听见若有若无的得得声。
“阿哥!是阿哥回来了!”我跳起来,奔进城楼推醒托鲁,萨朗也醒了,翻身冲了出来。他侧耳听了半天,失望的神色弥漫上来。
“勃亚首酋,你累了。”他低着头向我施礼。
“不,是阿哥!是阿哥!我听见马蹄声了!我听见了!是阿哥的马,是火云!”
马蹄声越来越响了。是阿哥!是阿哥回来了!
我冲下城墙,飞奔到城门口让将士快快打开城门。萨朗在城墙上头低头看着我,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城门大开。
可是,没有人来,马蹄声也像是忽然消失了。
我站在宽阔的城门下,北风卷过我的脸,从一丈深的门洞中肆虐过去,呜呜如同低噎。
托鲁在我身后帮我裹了裹大氅,说:勃亚,没有人。
没有人,怎么能没有人?我明明听见了马蹄声,明明听见它在往这边来。
可是,真的没有人。
是暴雪,暴雪挡住了我的视线。而阿哥,一定就在前面。
我冲了出去,冲进一片大雪里。
然后我看见了一个黑影慢慢地从密集的雪片中显现出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是火云,真的是火云。它的背上还有一个人。
是阿哥!
萨朗从大帐中走出来。
我的头上落满了雪花,泪盈于睫。大片的雪花落在我的狼皮大氅上,簌簌滑落于地。
我不能相信,不能相信。我战无不胜的阿哥,白马部骁勇的大首酋勃寒,身中二十七刀,断右臂,生命垂危,如同风中之烛。
可是,此时,他就躺在大帐中,支离破碎。仿佛我稍微呵一口气,他就会像我头发上的雪花一样化成水,看不见。
阿哥……
我咬紧嘴唇,死死地盯着阿哥的脸。
阿哥身下甚至已经没有血水流出。几十里的路程,不知他是怎样才坚持住回到了都城。沿途撒下了阿哥全身的血,如今他已经再没有多余的血液可流。
“阿亚……”阿哥的嘴唇缓缓翕动。
“阿哥,阿亚在这里,阿亚在这里。”
“白马部……就……交给你了……”
“阿哥,阿哥,你会好的,你会好的,萨朗医术高超,他会救活你的!”
我未意识到,这“救活”两字,已经透露了我的不安与绝望。
“阿亚……”阿哥轻微的摇了摇头,而这似乎已经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从此……白马部……你带大家……一路往西……唯那里可安……身立命……再不要回陇中”
阿哥的眼睛慢慢张开,狠厉的眼光钉子一样钉在我的心上。
然后,忽然涣散。
天明时大雪停驻,我已带领白马部三千族众向西走出三十里地。
阿哥的尸身就在我身边。
后记:
公元386年东,乞伏国仁率兵破白马都城。白马部大首酋勃寒战死,其妹带领族众数千人渡黄河,沿祁连山向西域进发。公元388年,国仁死,其弟乞伏干归继位,改年号“太初”。
(帖杀勃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