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下了整晚的雨，石头的堤坝再也抵挡不住潮水的汹涌，轰然崩塌，那雨就像古往今来伤心人的泪水一样倾泄而下，所到之处如摧枯拉朽，那些村庄在一夜之内荡然无存。
那晚我往山上赶路，上山的路泥泞而黑暗，我摔倒又爬起来，每一跤，都仿佛摔入云海茫茫，那条路却始终漫长。等我抵达山顶，已然天明。
我叫阿重，出生第一眼见的是和尚，从小第一件衣服是和尚袍，师傅在寺门口拾我，一口口米汤把我喂大，师兄弟们都有各自的法号，可我没有，师傅说我终究不是属于这里的人，总有一日会离去。师傅没给我法号，却教我武功，他说，乱世之下危如累卵，学点武功防身也不错。
我在庙里，一住就是十五年。
山下有条小河，传说河里有水鬼会拖小孩子下河，于是从来没有孩子敢去那里，只有我胆大，每次都在那里挑水，每次挑水，总有一个红衣服的小姑娘，蹲在河边浣衣，洗完衣服，就坐在河边，白嫩的小脚踢着水波，河畔有一株老合欢，开花的季节，粉红色的花朵，飘飘洒洒，落她一身。
开始我以为她就是传说中的水鬼，后来知道她叫三娘，是个孤儿。
在这没名没姓的年代里，拥有一个姓氏实在是件奢侈的事。
在我十二岁之前，每天去河边挑水，都会见到三娘，每次总会与她搭讪两句，无非是问候天气与饮食，即便如此，心下也觉得甜蜜，十三岁那年立夏，天雨连绵，山洪爆发，雨停以后，山村一片荒芜，我常去取水的那条小河变的浑浊不堪，从那以后，我再没见过三娘。
十五岁那年，师傅赶我下山，哪怕我跪在庙前苦求他三天三夜，他也不为之动容，最后只从门缝里丢出一句话：我不能让青灯古佛消磨了你。
下山七年内，我辗转巴山汉水，独闯大江帮，大家都认为我很勇敢，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想起内心的恐惧，流不完的鲜血让我看不见人心的尽头，在决战巴陵帮的前夜我不告而别，回家的路艰险漫长，而我要回到师傅身边，我想去问问那个青灯古佛前虔心下跪的少年，为什么走了那么远的路，只看见失望。
数年过去，山下的河水依然浑浊，水面上漂着东家的木盆和西家的墩布，还有不知谁家的狗，抱着一截浮木奋力挣扎。狗冷冷的看看我，随着水流漂走。
这就是乱世，我想，但凡一天活着，我们都在奋力挣扎。
那棵合欢树却依然在，只是不再开花，我奋力撕下一条衣襟系在树枝上，红衣的三娘在河畔微笑的模样已是隔世。山下凉亭里，卖茶水的妇人穿着黑布的衣裙，她粗鲁的将一只粗瓷碗丢在我面前，碗里是浑浊的茶汤，我想起三娘告诉我，这世上有一种茶汤，喝了会忘记所有过往。我深深呼吸，将碗里茶水一饮而尽，而后解开钱袋，丢出几枚铜钱，妇人伸手来取，我却看见她手腕上黑色的胎记。
三娘，我抓住她的手。
她冷冷看我一眼，既没有承认，也没有拒绝，拿起铜钱，转身离开。
当我见到师傅，师傅已是弥留，对于死前能够见我最后一面，他感觉很是意外。
我问师傅，为什么皇帝拜佛，百姓也拜佛，却依然无法停止这世间的杀戮？
师傅想了想，告诉我，佛高高的住在庙堂里，吃的是香火，只要一日吃的到香火，他们就永远不会知道世间的疾苦，而魔住在人心里，饕餮的是血肉。
我叹息，师傅，那你还要我下山。
师傅忽然笑了，阿重，那么多年，我一直没有告诉你你的姓氏，你姓张，叫张重，你当然要下山，因为你是张沧的儿子。
我爹，是张沧？
师傅挂着那神秘的微笑，一言不发，我才发现，他已经圆寂了。
下山的时候，师弟交给我一把锯齿刀，他说师傅已经为我保管了很多年，他知道，终有一日我会上山寻他，那时，便可以把刀交给我了。
是夜我下山，清晨时我来到河边，凉亭里的妇人不见了，合欢树上那条衣襟也不见了，铅灰色的空中飘着茫茫的雨丝，渐渐模糊了我的视线。
后记
张重，张沧与巴女之子，少时多受磨难，长大后以过人的胆识和强悍的武功收服数十个巴族部落，成为与尹万平起平坐的巴族两大酋首之一，纵横巴山汉水，对大江帮、巴陵帮和巴蜀三大家族全不买帐，当两川之地成为北方秦国的下一个目标时，他才开始了三十多年人生中最壮烈的一段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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