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
一.
东晋宁康元年,大年初一,大雪。
毛应之站在窗前,身形一动不动,呆呆地望着窗外,面上表情就像一泓毫无波澜的碧水。窗外,大雪纷纷扬扬,遮蔽了天地间的一切。良久,毛应之推开窗子,北风挟着雪花呼啸而入,毛应之的心不禁颤抖了一下:三年了,钦儿,你还好吗?
三年前的风雪之夜,厌倦了家族帮派势力争斗不休的毛钦之不顾父亲晓以大义的劝说和家人的苦苦挽留,毅然出走,远离了门阀的漩涡,从此之后一叶浮萍浪迹江湖。时光可以冲淡流水,然而父子的亲情不是任何东西可以抹杀的。自从毛钦之离家之后,毛应之好似老了十年一般,意兴阑珊,把家族事务都交与毛璩打理。毛璩的精明干练和低调行事也让他十分满意,从来不需他操心费神。毛应之长叹一声,又有谁能够理解他心中的沉重和苦涩呢?
身后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来人正是毛璩。毛璩小心翼翼地捧上一个紫檀木盒子,轻声道:“伯父,外面有客人求见!”毛应之心中正自烦忧,况且这风雪漫天的又会有什么重要人物来到,于是便摆手道:“不见!璩儿你代我招待一下就是!”毛璩答道:“伯父,那两人说你看了这个盒子一定会见他们的!”毛应之心中奇怪来人何以如此肯定,信手接过木盒,打开一看,不禁脸色剧变,饶是他定力过人,又惯经风浪,此时也不由得大为失态。毛应之尽力使自己平静下来,轻声道:“见客!”声音竟带着些许颤抖。毛璩见平素镇静如山的伯父如此紧张,已知此事非同寻常,当下不敢多言,当先而行。
将要走到客厅之时,毛应之停下脚步,对毛璩道:“璩儿,你先退下吧!”毛璩答应一声,心中亦自忐忑不安。毛应之略微定了定心神,转过屏风,见厅中站着两人,其中一人毛应之认得,正是川南泸州张家的少主张育,另外一个少年二十多岁,面貌奇特,显是北地胡人,满面英武之色,却作汉人的衣衫打扮。
毛张两家同为巴蜀的几大世家之一,但素来不睦,刚才的拜盒对毛应之的刺激之深更是令他心神错乱。毛应之脸上如罩寒霜,沉声道:“在下不知何故开罪了两位,还请明示!”他的涵养功夫向来极好,这几句话中蕴藏的怒气之大自是非同一般。张育仰天打个哈哈,嘿嘿一笑道:“不敢!世伯恐怕还不认得这位慕容公子吧!”接着对那胡人装束的少年道:“公子,这位正是以廉洁爱民著称的太守毛应之大人!”那少年微微一笑,朗声道:“今天能够拜见太守大人,幸如何之!”汉语说得竟然甚是流利。毛应之察言观色,见那少年虽然如此说来,但却并无一点“幸如何之”之意。以他心胸对此自不介怀,但见那少年神光内敛,年纪虽轻却已步入了一流高手的境界,心中暗暗称奇:“从来没有听说过江湖中有姓慕容的高手?”一念未完,脑海中已是灵光一闪:“啊,是了,这人定是北国大将慕容垂帐下之人!”他见眼前之人言词锋锐,又知慕容垂长子已殁,三子慕容麟不足为道,而养子慕容风又常随慕容垂左右,此人定是慕容垂之侄慕容绍无疑。
毛应之道:“老朽何德何能,竟然烦劳鬼谷先生的高足亲临寒舍!”慕容绍和张育见毛应之不动声色便一语点破了慕容绍的身份,而且在看了拜盒之后还能保持如此的镇定,实非等闲之辈,二人心中都暗暗戒备。
慕容绍道:“既然太守大人已经知道了在下身份,那么在下也就无须拐弯抹角了。俗话说‘无事不登三宝殿’,此次在下等人不揣冒昧登门拜访就是为了要烦请大人帮忙!我大秦国不日就要举兵南下,两川之地乃兵家险要,我军对此是志在必得。听闻太守大人勤政爱民,定然不忍治下百姓遭受兵祸连结之苦吧!因此特来求见,还望太守大人能够早作决断!”说完,缄口不语,双目紧紧盯着毛应之,似想看穿他内心所想。毛应之双眸沉静如海,慕容绍从中实在看不出所以,不禁大失所望,同时对毛应之戒备之心又加了一层。毛应之沉默片刻,亢声道:“你们是逼本官投降吗?”慕容绍微微一笑道:“有道是良禽择木而栖,当今晋室昏庸无道,我主英明神武,大人如此高士若是埋没于晋,岂不惜哉?”毛应之双眉一扬,朗声道:“若是本官宁为玉碎呢?”慕容绍不答,以眼神示意张育。张育嘿嘿一笑道:“令郎年纪轻轻,前途无可限量,若是就此毁了太守大人难道就不觉可惜吗?”
毛应之袍袖一拂,目视慕容绍慨然道:“尔等虎狼之心,贪图我南朝大好河山,本官身为大晋之臣,安能做投降之人,背负千古骂名。我两川之地岂容胡虎染指,本官只要有一息尚存,将誓死周旋到底!”接着长叹一声怒斥张育道:“想不到张沧望重武林,英雄盖世,却有你这样一个不孝之子,张育,你又有何面目去见你的父亲!”毛应之这几句话当真是义正严词,张育直听得面皮发烧恼羞成怒,喝道:“老匹夫,休得猖狂!若非……”慕容绍摆摆手止住张育道:“太守大人是明白人,还望大人考虑清楚,明日午时在下在城外五里的快然亭相候!”说完,径自飘然而出,张育也冷笑几声,紧跟着慕容绍去了。
毛应之看着他二人远去,身子竟然不能移动半分,刚才他以超人的毅力忍受着极大的痛苦,此刻慕容绍张育一走,他心里略微松了口气,只觉得脚步虚浮,天旋地转,不自禁地后退几步坐倒在太师椅中,面色悲怆之极。许久,毛应之摊开手掌,掌中赫然是一块雕琢精美的玉佩。这玉佩正是毛家的传家之宝,是数百年前由当世的第一巧手匠人用稀有的暖玉费尽三天三夜功夫方才雕成,世上仅此一枚,端的是珍贵已极。就在毛钦之离家之前数月,毛应之把这块宝玉珍而重之的传给了他。而现在,宝玉却落到了慕容绍张育的手中。毛应之心乱如麻,托着掌心的宝玉呆呆凝望着,坐在椅子中动也不动。门外,风雪也不知于何时已悄然停止。
二.
毛钦之费力地睁开双眼,只觉得头痛欲裂,浑身散了架似的。稍微挪动一下身体,胸口便像压了块石头般沉重,透不过气来。看来胸口所中的这一掌着实不轻啊,毛钦之叹了口气,心中暗暗叫苦。
恢复了一些体力,毛钦之开始打量四周,见自己所处的是一间古香古色的客房。房中布置虽然简单,但都精致入微,距离床榻不远的地方正焚烧着一炉鏖香。毛钦之深吸一口气,运转内息在体内游走了一周,暗自庆幸并未伤到经脉,只需静养十余日便可痊愈。他此时清醒之极,察觉到自己的伤势已然减轻了许多,定是救他之人已经给他服下了疗伤的圣药。他正自琢磨到底是谁救了自己之时,只听得外面一声轻笑道:“毛兄这么快就醒了!”语气中充满惊喜之意。接着一人推门而入,一身白衣姿容俊朗,面带微笑,气势沉稳内敛。
毛钦之喜道:“原来是张兄啊!我道是谁救了我呢!”说完便欲起身,但刚刚直起上身便牵动了胸口伤势,不由得苦笑不已。来人正是在武林中如日中天的巴陵帮现任帮主张凝风,也是毛钦之的生死之交。原来张凝风虽然身在江湖,但他生性潇洒不羁,气度恢宏,两年之前与毛钦之陌路相逢,两人一席深谈之后各自倾佩,大有相见恨晚之感,随即结为兄弟之交。
毛钦之苦笑道:“自上次青城山一别经年,不想再次见面居然是如此情况!还要多谢张兄的救命之恩!”张凝风皱眉道:“你我兄弟二人情同手足,毛兄又何出此言呢?只是不知你为何会中了川南泸州张家的‘排云掌’呢?”
毛钦之听张凝风提到他受伤之事,默然半晌,叹了口气道:“是张家二公子张育!”张凝风颔首道:“这一点我已猜到,若是张沧亲自出手,你伤得恐怕就不是这个样子了!”毛钦之续道:“我们与泸州张家向来不和,这一点张兄你是知道的,后来我行走江湖之时无意中碰到张育胡作非为,一怒之下便出手惩戒,遂使他怀恨在心,两天前不小心便着了他的道儿!”张凝风疑惑道:“以张育的武功,要如此伤你只怕不大可能吧!”毛钦之道:“不错,我遇到张育之时还有一胡人少年与他同行。那少年年纪虽轻但武功绝不在我之下,一上来便向我挑战,后来张育趁机偷袭得手,把我一掌打下山崖!”毛钦之摸着鼻子苦笑道:“再后来的事,想必你都知道了!”
张凝风面色沉重,疑道:“一个胡人少年?你可还记得他的武功路数?”毛钦之一呆,他想不到张凝风如此一问有何深意,当下沉吟道:“那少年出手迅捷威猛,内功深厚,招式走得是阳刚一路,似是……似是北地慕容一族!”
张凝风脸色一变,重复道:“慕容一族!?”毛钦之道:“不错,可有什么不对吗?”张凝风长叹一声,自语道:“慕容氏的人也出现了,如此事情可就更加复杂了!”毛钦之见张凝风面色肃穆,似有什么大事发生一样,奇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张凝风缓缓道:“此事须从头说起。家师在少年时期曾经有志于从军报国,但无奈朝廷昏庸无能,对外又妥协退让,致使他老人家一番豪情热血付诸东流,心灰意懒之际遂退出朝廷游侠江湖,亲手创下了巴陵帮的偌大基业。他老人家虽一介布衣,但时刻心忧社稷,眼看着北地胡人日益强大,强秦一统北方之后,秦主苻坚更是励精图治,日夜厉兵秣马,对我南朝虎视眈眈,豺狼立于门外朝廷却犹自不觉,日日笙歌艳舞,偏安于东南一隅,家师忧心如焚,常恨自己有用之身却无用武之地。前些时日,家师得到消息说前秦有意攻取我两川之地,并且已派出多股密探进入巴蜀先行勘察地形军事,暗中勾结当地的武林败类作为他们南下时的内应。因为兹事体大,家师便迅即派我到川中来见机行事。”
张凝风沉吟道:“张育等人要对付你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中。”毛钦之奇道:“此话怎讲?”张凝风顿了一顿,方才说道:“恕我妄作猜测,令尊现居成都太守之位,他老人家对朝廷忠心不二,又系川中安危于一身,胡虏兴兵之前极有可能对他有所行动!”
毛钦之一呆,心中大震:“若果真如此,那我父亲处境岂不堪忧?”张凝风默然不答。毛钦之急道:“不行,我必须得赶快家中查看一下!”说完,也顾不得身上有伤便欲起身。张凝风袍袖一摆,拦住毛钦之道:“此刻你身负重伤,莫说不能长途奔走,就算你回到家中又能如何?不若在此先把伤势养好,再作打算!”毛钦之并非不知此理,但父子之间关切之心非比寻常,心中焦躁不安之极,听得张凝风如此说来,只得长叹道:“唯有如此了!”张凝风安慰他道:“毛兄尽管放心,我已派出巴陵帮多名弟子四处打探消息,相信不久就会有回报!”毛钦之点头苦笑,然而却又怎能放下心来,毕竟是自己的亲生父亲!毛钦之思及父亲,不自禁的想到了父亲传给自己的玉佩,他受伤之后张凝风已命人给他换上了新的衣衫,于是问道:“不知我原先的衣物放在何处?”张凝风一指他身边的衣囊,道:“都在这里!”毛钦之打开衣囊,翻过一遍,不禁如坠冰窟:衣囊里又哪里有玉佩的踪影?张凝风见毛钦之脸色大变,不禁奇道:“毛兄可是丢失了什么重要之物?”当此之际毛钦之丢了家传宝物,心中沉重非常,点头应道:“不错。可能是激战之时不慎遗失!”张凝风不明所以,却也不便多问。
匆匆数日,毛钦之便在张凝风所备之处将养伤势,每日里都寝食难安,一颗心早已飞到千里之外的太守衙门。
三.
大年初二,快然亭。
慕容绍劝降之辞虽被毛应之严词拒绝,但他仍然心存侥幸,毕竟能够兵不血刃地进占巴蜀实是不可多得的大功,因此才与毛应之定下今日快然亭之约。
毛应之平生阅历无数,昨日双方相会之时他已想好对策,要将慕容绍等人一网打尽,只不过事起突兀,未及布置,在太守府中不易将慕容绍张育二人擒下,便趁慕容绍定下约会之机便宜行事。即使慕容绍不会定下今日之约,他也会另行筹划。
毛应之到达快然亭的时候,只有慕容绍一人相候,并无他人。慕容绍嘿嘿一笑道:“怎么样?太守大人,考虑清楚没有?令郎的生死就在你一念之间了!”毛应之沉声道:“我钦儿现在究竟如何?可否让我见他一面!”慕容绍哈哈笑道:“只要太守大人肯与我们合作,到时候自可见到令郎安然无恙!至于现在嘛,嘿嘿,还不能让你们见面!”
毛应之手腕一振,丹青笔已落入掌中,长声道:“为臣子者,当尽忠国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断无投降之理!”慕容绍冷笑道:“如此,大人是决不肯与我们合作了!”毛应之朗声道:“不错!”接着清啸一声,四周顿时涌出来百余名官兵,将慕容绍团团围住。毛应之大声道:“此人乃是秦国奸细,将他拿下!”一众官兵轰然领命,挺枪举刀应声上前。
慕容绍文武双全,平素间颇为自负,此番秘密南来,并未有护卫随行,万万不料毛应之却设下了此等釜底抽薪之计,不由得深悔自己轻敌大意,心中暗暗叫苦,擎起长刀准备破围而出。单只这区区百余官兵他并不放在眼中,但还有一个武功深浅自己并不知晓的成都太守候在一旁,能否全身而退心中殊无把握。
就在此时,空中异声陡起,一物挟着强劲的旋风破空而至,接着只听一声长啸,宛若虎啸龙吟,场中已多了一人。毛应之定睛看时,只见慕容绍身边的空地上插着一杆黑黝黝的铁枪,枪杆犹自颤动不止,发出嗡嗡的龙吟之声,气势夺人。毛应之心中一沉,失声道:“北霸枪!”
来人正是鲜卑三大高手之首,威震北地的秦军战神慕容垂!
“王猛?”毛应之大吃一惊,望着面前背对着自己负手而立的青衣人,似乎不敢相信自己所见。
“北霸枪”果然名不虚传,在第七招上慕容垂铁枪拦腰横扫,挟着风雷之声,同时左掌虚拍,封住了毛应之四面退路。毛应之见慕容垂来势威猛,心中热血上涌,右手丹青笔全力递出,刚与慕容垂的铁枪相触,便感到全身如遭电击,丹青笔脱手飞出,接着慕容垂的一掌结结实实的印在了毛应之的身上。毛应之闷哼一声,一口鲜血疾喷而出,向后便倒。
醒来之时,毛应之便看到一个青衣人站在自己身边,身裁虽然矮小,但神气空灵,身上四处散发着一种包容寰宇的气势,让人不由自主的心生自惭形秽之感。“你醒了?”青衣人淡淡地说道:“我是王猛!”
“秦国丞相?”
“不错!”
毛应之心中疑惑,奇道:“你为什么要救我?”王猛一字一句轻声道:“为了秦国!”毛应之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王猛似乎知道他的心意一般,续道:“你没有听错!”接着回过身来,双目紧盯着毛应之,微微一笑道:“你相信天道吗?”
毛应之见王猛虽然脸上笑意柔和,但他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似已将自己完全看穿一样,竟然生出了力不从心之感,不禁接口道:“天道?”
王猛道:“不错!‘天人合一,万物和谐’谓之天道。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世间万物皆不出此藩,倘若定要逆天而行,则必遭天谴。慕容垂本为前燕大将,情非得已才投奔我朝,此人心智坚忍,又极具才略,加之野心勃勃,数年来多次怂恿我主发兵南征,想趁战乱之机恢复他慕容一家的基业。晋室虽然孱弱,但是为正统,况且坐拥江南王者之地,朝野之间也不乏才俊之士。我数观天象,目前南北只应分而治之。我军若强行举兵,师出无名,有违天道,破坏天地和谐之气,到时候必败无疑,若果真如此我大秦势必危矣!”
王猛气质虽然冲和,但其侃侃而谈却让人无可抗拒。毛应之只听得匪夷所思,细细想来却不无道理。王猛见毛应之沉默不语,知他已相信自己所说,当下续道:“慕容垂想举兵南征川中,最为忌惮的便是太守大人您,因此他不但派出慕容绍等人秘密入川,自己更是只身犯险。只不过此人思虑周详,计划严密,着实厉害非常,太守大人您险些便着了他的道儿!”
毛应之颓然叹道:“多谢……多谢先生救命之恩!”堂堂一个南朝太守,却要敌国丞相相救,心中自然不是滋味。
王猛笑道:“我救先生只是为了双方交易,但凡交易,必定平等互利。我虽救了先生,却也有所要求,要请先生帮忙!”毛应之一呆,想不到像王猛这样权势通天之人还有什么需要他人帮忙,不禁奇道:“什么要求?”
王猛叹了口气,目光转向远方,轻声道:“杀掉慕容垂!”
四.
张凝风推门而进,毛钦之见他脸色凝重心中暗觉不妙,还未开口询问张凝风已说道:“慕容绍果然去找过伯父了!”毛钦之心中咯噔一下,急道:“那我爹爹现在如何?”张凝风犹豫了一下,缓缓道:“他老人家已有十余日不知所踪!”毛钦之浑身剧震,只觉头脑中一片空白,不自禁的后退两步,正欲开口,忽觉喉中一甜,一口鲜血已是喷涌而出,溅在张凝风雪白的长衫上。
“杀掉慕容垂?”毛应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王猛颔首道:“不错!此人身怀贰心,日后必是我国心腹大患。可惜主上却被他所惑,对其深信不疑,加之慕容垂武功高强,非常人可比,我虽有心除他,却是无能为力。现下时机大好,以先生在蜀中声望,召集武林人士剪除此人并不为难,此举对贵我两国都极为有利,也可止息干戈,不知先生以为如何?”王猛微微一笑,目光深邃玄妙:“还有一事要让先生得知,令郎并未被慕容垂属下所擒,他虽被张育偷袭打下悬崖,但已被张凝风所救,此刻安然无恙!”毛应之知道以王猛身份他所言定非虚假,长出了一口气,心中大石落地。
“苍龙岭?”“不错!”张凝风道:“慕容垂已约了巴西谯家家主谯纵在苍龙岭见面,密谋要将川中正派江湖势力一网打尽,以扫除秦军南下阻碍。”毛钦之心中心中思潮起伏,望着苍龙岭的方向,默默捏紧了双拳。
正月十五,苍龙岭。
两个青衣汉子和一个劲装少年在林间穿行,那两个青衣汉子正是谯家家主谯纵和他的堂弟谯穆,那少年却是当今泸州张家少主张育。苍龙岭绝顶兀立着一块巨大的岩石,岩石约有三十余丈高,前面是一块极大空地,空地旁便是深不见底的悬崖。谯纵等三人走到石前,驻足而立,查看四周无人,谯纵击掌三声。接着大石之后也传来击掌之声,少顷石后转出十余人,当先一人身形高大,相貌英武,虽一身布衣打扮但举手投足之间龙骧虎步,顾盼之际不怒自威,王者霸气流露十足,正是慕容垂到了,慕容风和慕容绍及其他护卫高手随侍在后,中有一人青布长衫,相貌儒雅倜傥,手中羽扇轻摇,面露微笑,却是慕容垂的密友逍遥山庄军师诸葛海。
蓦然见到诸葛海,王猛心中一震。他身份隐秘,并未与川中豪杰一起现身,而是独自一人躲在不远之处暗中窥探。诸葛海智谋过人他是素闻其名,此时也在这里出现让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妙。
见到慕容垂果真出现,毛应之暗暗佩服王猛消息灵通,此时他二人和川中诸大门派世家的豪杰之士正在不远之处暗中窥伺。平素里这些人之间虽然门派纷争不断,但此次共御外敌,却能齐心合力。听说儿子张育里通外国,为慕容垂和巴蜀之地的武林败类牵线搭桥,震怒之下张沧更是不远千里从泸州赶来,要将张育亲手处决。
毛应之和张沧二人对望一眼,长身而起,其余人也跟着现身,成包围之势向慕容垂等人缓缓逼近。见到毛应之等人突然出现,谯纵心中大惊,道:“慕容先生,这……这是怎么回事?这可如何是好?”慕容垂眼中精光一闪,寒声道:“这个谯先生无须担心。在下自有应付之策!”谯纵心中一震,不敢再问。
毛应之目视慕容垂,朗声道:“慕容垂,你野心勃勃,一意要吞并我大好山河。不过,我南朝虽好,却非胡虏放马之地,你可曾想到会有今日?”慕容垂双臂环抱,嘿然笑道:“我慕容氏纵横一世,杀伐十方,何曾惧过谁人?”言语间神色倨傲,大有睥睨天下之态,接着冷笑道:“毛应之,上次让你侥幸逃脱,今日可没那么好运了!”说完,一声长啸,四周登时涌出数十名蓝衣剑士,人数与毛应之一方大体相当。
诸葛海越众而出,手摇折扇笑道:“大秦国富民强,兵威远扬,有道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只要太守大人你们立刻投降,我担保慕容将军定然会让你们荣华富贵享用不尽!”慕容垂言道:“不错!”接着对转口对张育道:“还不劝劝你的父亲!”张育本为张家世子,但他心性偏激,被慕容垂巧言所惑,一念之间误入歧途,当毛应之等人来到之际见到父亲出现,直惊得亡魂皆冒,他深知父亲一生英雄侠义,又公正无私,今番如被擒住自己定然性命不保,连忙往人群后躲。此时不得不厚着脸皮上前,只叫了一声:“爹…..”张沧已怒声打断他,大喝道:“畜生,住口,我张沧没有你这个儿子,今日一战,我定要取你性命!”张育心中一寒,不敢多言。谯纵哈哈笑道:“张老哥,你未免太固执了!”张沧朗声道:“大丈夫立身处世,当以大义为先,张某纵然不肖,却也不会学人卖国求荣!”
毛应之慨然接口道:“大伙儿今日为国尽忠,为武林除害,天道所在!纵然一死也身后留名!”说完,丹青笔已自掌中滑出。人群中有人朗声说道:“不错,今日与鞑子拼死一战,叫他不能再欺我中华无人!”众人都轰然喝彩,一时间群豪心中热血沸腾。
慕容垂眼中精光四射,冷冷道:“冥顽不灵,给我杀,一个不留!”
王猛观望片刻,心中暗叫糟糕。没想到慕容垂此次秘密南下竟然将属下高手全数带在身边,只人数尚比毛应之一方为多。片刻之后,川中群雄已落在下风,只剩下二十多人被围在核心。王猛心中暗暗悔恨:不料慕容垂如此老奸巨猾。
正在毛应之等人危难之际,只听得一声长啸鼓风而至,山道上又有百余人飞奔而来,当先一人青冠蓝衫,衣袂飘飘,却不是毛钦之是谁?其余人正是张凝风及其属下高手。
此刻毛应之正在独自对付两名蓝衣剑士,已然血染青衫。毛钦之目眦欲裂,大喝一声腾空而起,连人带剑猛扑过去,使出师传绝招,一剑一个将那二人了结。毛钦之见父亲已然双鬓斑白,苍老了许多,心中一痛,泣声道:“爹……”毛应之微微一笑:“钦儿,只要你没事为父就放心了!”
巴陵帮此次精锐尽出,加入战圈之后形势立刻逆转过来。其时双方都已被置于绝地,拼命死斗,惨烈无比,苍龙岭绝顶之上,西风残照,一场大战令风云变色。
张沧截下正欲逃走的张育,怒声喝道:“畜生,往哪里走?”张育见逃脱不掉,连忙跪下哭求父亲饶命,张沧惨然道:“你做下这等忤逆之事,天理难容。为父只当没有过你这个儿子,育儿,你好好去吧!”说完,仰天长叹一声,一掌向张育的天灵盖拍下,眼中滴落了两滴混浊的老泪。
慕容垂武功高强,骁勇绝伦,北霸枪指东打西,气势始终不落,毛钦之与张凝风双战慕容垂,兀自防守较多。时间一长,慕容垂手下几乎死伤殆尽,只剩下他和慕容绍慕容风慕容绍以及诸葛海四人仍在作困兽之斗。慕容垂脸上神情狰狞可怕,犹如临死之前的野兽。毛钦之重伤初愈,久斗之下不免内息不畅,招数稍有滞塞。慕容垂何等武功,北霸枪抡圆横扫,张凝风不敢硬接,闪身避开,慕容垂长啸声中,枪尖抖出数十朵枪花,向毛钦之刺去,正是北霸枪的杀手神招“虎啸十八击”。慕容垂一招既出,仿佛流光魅影,气势之大法天相地,,直是无可躲避!
毛钦之感觉好似四面八方都有长枪刺来一般,已然后退不及,不禁苦笑道:“想不到我今日毙命于此。”想到父亲,心中顿生痛感,深悔自己之前所为。慕容垂哈哈大笑,继续催动长枪。
眼看毛钦之就要丧生在这凌厉无比的北霸枪下,忽然一道人影电射而至,插进了慕容垂和毛钦之两人之间。只听“波”的一声,北霸枪从那人前胸插入,后背穿出,枪花风声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慕容垂长枪抽出,那人身子一晃,鲜血已从创口喷涌而出。未及软倒,毛钦之早已抢上,手中长剑落地,将那人抱在怀里,惨叫道:“爹……你……你!”接着脑中一滞,喉头发堵,再也吐不出半个字来。众人忽见这惨剧发生,都是一呆。
这时慕容风脑中电光一闪,猛可记起这悬崖下面是一个极大的水潭,于是手指悬崖,纵声喝道:“叔叔,快下去,我来断后!”慕容垂知道这个族侄对自己忠心不二,绝无相害之理,他如此说法,定是大有道理。慕容垂决断极快,一扬铁枪运起十二成功力,虎啸十八击再次使出,地面上飞沙走石,众人纷纷辟易。慕容垂一拉慕容绍,从缺口冲出。他二人身法都极为快捷,纵到悬崖边上,一跃而下。众人都不及有它,心中疑惑,如此跳下悬崖岂不是自寻死路。这时慕容风势若疯虎,招招形同拼命,但已是强弩之末。慕容绍和诸葛海也想随同慕容垂一起冲出,但刚走数步便已被众人截下,不数合这三人就被群豪联手击毙。
毛钦之抱着父亲,心中惨痛,伤心欲绝。毛应之咳了几声,鲜血从嘴角汩汩涌出,微微笑道:“钦儿,无……无须难过!人总是要死的!”接着从怀中摸出那块玉佩,交到毛钦之手里,吃力地说道:“你要……要……好好保管它!”毛钦之握着父亲的双手放声大哭,毛应之忽道:“钦儿,听我一句劝告,回来吧!”双目中满是期盼,接着从毛钦之手里抽出双手。其时残阳如血,毛应之右手抬起,在胸前划了一圈,遥指关山,费尽最后的力气说道:“你……你要记住,这些……这些都是我们的山河…...山河!”说完最后一句,停在空中的右手垂了下去,慢慢地闭上双眼,就此气绝。
毛钦之伤心父亲惨死,抱着父亲的尸身仰天悲啸,啸声经苍龙岭的绝顶山风一催,四散而开,山谷中回音重重,众人无不伤感心痛,和毛钦之一起下山而去。
一个青衣人站在悬崖边上悄立良久,神色萧索,仰天叹道:“莫非是天意如此,叫他命不该绝?天道,嘿嘿,天道!”说完,径自飘然远去。
五.
苍龙岭一战,慕容垂叔侄绝地逃生。当年,慕容垂统帅秦军大举南下,巴蜀军民虽奋起抵抗,但寡不敌众,两川之地终于陷于敌手。
东晋宁康三年七月,前秦丞相王猛病逝,死前谆谆告诫秦主苻坚不可兴兵江南。苻坚心中不以为然。
又八年,苻坚终于挥师东晋,淝水之战爆发。此时毛钦之早已投军,积功升至游击将军,在淝水前线统兵抗敌。
大战前夕,毛钦之集合起全营士兵,西风吹得军旗猎猎作响。斜阳映照着他沧桑坚毅的面孔,毛钦之遥指关山,纵声高呼道:“弟兄们,我们已无路可退,因为,这些都是我们的——山河!”声音冲破云霄,在淝水的上空久久回响不绝。
后记:帖子已经结束,在此想说些多余的话。群杀虽为游戏,但亦有寄托。可能是爱好历史的缘故,一直以来非常敬佩能够舍生取义的保家卫国之士,因为感动不止掉过一次眼泪,常想着自己以后也能写些类似的东西,尽管自己文字拙劣,不料八杀很快就给了我这样一个机会。山河,国家,大义所在,宋有岳武穆手书“还我河山”,抗战中亦曾有过“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军”之悲壮口号,诸如此类不胜枚举,今日亦然,面对世界各种冲击,我们应时刻抱定一种信念:这一方山河是我们的,是中华民族的,不应属于他人!
毛应之帖杀诸葛海
对桓温使用招魂幡计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