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死而复活
三个月之期已满了。
紫夫人正在往少林寺的后山走去。
她和自己的手下合演了一出戏给
花满楼看,没想到他根本没有任何行动。
花家的秘籍是江湖上的一个秘密,是她最初认识花满楼的目的,也是最终的目的。她做了那么多,不惜以蓝羽裳的身份嫁给他,也就是为了这本传说中的秘籍。
可花满楼居然没有答应用它来换自己的未婚妻。
他是不是不爱蓝羽裳了?抑或是他发现了什么?
走进后山的树林,一个白色的人影已在那里等候。
“你很准时。”紫夫人笑道。
西门吹雪淡淡一笑。
“
陆小凤呢?”紫夫人盯着他。
“跟我来。”西门吹雪缓步向树林深处走去。
紫夫人妖娆的眼波中露出了一丝复杂的神情,不知是愤怒或是恐惧。
树木越来越茂密,走了很久,前面的路才豁然开朗。
一间石屋耸立在一块空地上,石屋已很破旧,很大,青色的苔藓爬满了墙壁。
西门吹雪缓缓道:“就在里面。”伸手推开了石门走进去。
紫夫人停下脚步,目中奇怪的神情更盛。她想了想,终于还是进去了。
里面很阴森,昏黄的灯光摇晃不停,连紫夫人都不禁打了个冷战。
这间石屋好像充满了鬼气。
西门吹雪走到石屋中央的一具石棺旁,推开棺盖。“他在里面。”
紫夫人皱了皱眉,慢慢走到石棺旁,低头观看。
陆小凤平躺在石棺,脸色灰暗苍白。连他那有名的四条眉毛都好像失去了光泽,无力地搭在脸上。咽喉上有一处剑伤,剑身窄而薄,锋利异常,一招致死。
这是西门吹雪的成名绝技。
紫夫人似还有些不信,仔仔细细地检查起来。
足足检查了半个时辰,她终于确定,这个人是陆小凤,而且是个死了的陆小凤。
“你很厉害。”紫夫人终于露出了笑容。
西门吹雪道:“还好。”
紫夫人慢步走到窗前,夕阳的余晖恰好照在她绝美无双的脸上。
“你要我做什么,说吧。”
西门吹雪却道:“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紫夫人想了一想,笑道:“本来这是不可以的,”她看了一眼石棺。“但看在你杀了陆小凤的份上,我就答应你。”
西门吹雪的眼神忽地凌厉起来。“上次那个假扮你的人是谁?你在哪里认得她的?她为什么会加入你的组织,成为你的替身?”
紫夫人笑了。“你问了不止一个问题。”
西门吹雪却冷冷地盯着她,一个字也不说。
紫夫人蓦然发现,今天西门吹雪对她摄魂的笑声已没了以往那种痴迷的态度。
她也不敢轻易得罪这位剑神,咬着嘴唇道:“她是我在江南时救下的女子。当时她病得很重,身边带着个孩子。孩子挺小的,什么都不懂。我见她们母女可怜,就把她们带回去治病。后来,那女子说她叫孙清,丈夫失踪了,带着孩子千里寻夫,却病倒在半路上。她为了报答我,就加入了组织。我看她身材声音都和我相似,便让她做我的替身。这两年来,江湖上出现的紫夫人,大多数是她,而不是我。“她一边说,一边观察西门吹雪的表情。发觉他的表情始终冰冷,却没有什么异常。这时终于松了一口气。“就是这样,你满意了吗?”
西门吹雪半晌才点了点头。
紫夫人放下心,道:“那你……”
突然听见远处一个飘忽的声音凄然道:“还我命来!还我命来!”他们讲了许多话,外面早已天黑,加上树林中风吹木动,唏唆作响,真能把人吓破胆。
紫夫人终究还是个女人,这时已吓得不轻,瞥了瞥西门吹雪,见他一动不动,似置若罔闻,不禁手脚发冷。
那声音越来越近,已到了门口。
“笃、笃笃。”居然有人敲门。
紫夫人觉得汗毛倒竖,颤声问道:“谁?”
那声音阴森一笑:“我是陆小凤――”
这山似有回音,“陆小凤”三字不绝于耳。
紫夫人大惊,回头看石棺:“你是陆小凤,那他……”
这一看,真是看得真是肝胆俱裂,魂飞天外。
石棺中的尸体,竟已不见。
“开门啊……”那声音凄惨哀求道。
紫夫人冷汗直流,回头去找西门吹雪,却发现连他也不见了。
“啊――”饶她武功高强,也受不住这样的惊吓。她大叫一声,捂住了耳朵。
“吱呀――”门自己打开了。
紫夫人瞪圆了眼睛,盯着门口。
一个人缓缓进来,竟赫然是已死了的陆小凤。
他喉上的剑伤仍在,伤口处皮肉翻卷,血好像早已流光,只剩下惨白的皮肤。
紫夫人的声音已抖得不成语调。“你……你是人是鬼?”
“你说呢?”毛骨悚然的声音回答道。
紫夫人忽地眼珠一转,右手在霎那间解下了腰中的丝带,朝他攻去。“你是人!”
陆小凤哈哈大笑:“你怎知道?”
“鬼没有影子!”紫夫人盛怒之下,又是一招,绸带在她手中似一条矫龙,上下翻飞,攻势凌厉。
“你很镇定,不愧是紫夫人。”陆小凤左躲右闪。
紫夫人在他说话间,竟一口气攻出七八招,一招比一招狠辣。
“你和西门吹雪联合起来骗我,我要你死!”
陆小凤与她缠斗了几十招,叫道:“白无荆的独门武功果然厉害,但我没空和你玩 了。”说话间,右手食指与中指一挟,漫天飞舞的绸带不知怎的被挟住了,无法再动。
绸带在两人之间绷得笔直,他感到紫夫人的手在颤抖。
“你说什么?”紫夫人声音大变,充满了不安。
陆小凤看着她。“你的父母,就是白无荆和白三娘,十七年前,他们就在这间石屋双双自尽。”
紫夫人瞪着他,一言不发。
陆小凤伸出左手,从脖子上扯下一块透明的皮,一撕下来,那恐怖的剑伤也消失了。
“这是司空摘星的杰作,没想到居然轻易将你骗过了。”
紫夫人突然叫道:“不可能,你刚才明明已无脉搏,真气涣散,应该已死了好几个时辰了。我仔细检查过,不会有错!”
陆小凤淡淡一笑。“你可听说过,天下有一种药,叫做‘无月’?”
“没有。”
“‘无月’本是一种草,传说只有在没有月亮的晚上才会开花。吃了这种花,可以使人进入假死状态,就像真的死了一样,没有脉搏和呼吸。在无月生长的地方,不出十步,必定可以找到一种淡紫的藤,叫做‘吞星’。‘吞星’会在没有星星的夜晚开出淡紫色的小花,若在吃了无月后,再吃吞星,一个时辰即可恢复如常。”
紫夫人道:“你便是吃了‘无月’和‘吞星’吗?”
“是的。”陆小凤道。“因为‘吞星’要一个时辰方可奏效,所以我必须和西门吹雪算好时间,早了会被你发现,晚了又不能出来吓你。”
“所以西门吹雪才会和我说话,拖延时间?”
陆小凤沉默了,缓缓道:“他是真的要问你那些话。”
“为什么?”
“因为孙清就是孙秀青,就是他的妻子。而那个小女孩儿,便是他们的女儿。”
紫夫人瞪圆了眼睛。“妻子?”
陆小凤目中似有悲意。“他是个浪子,本不该有家的。但他心里终究是放不下。”
紫夫人默然。忽又道:“那你是怎么消失的?”
陆小凤一笑。“这里本是少林寺的秘道出口,当年建寺时考虑到为了避战火,保住藏经,便建了秘道,又在出口处造了一座石室。那石棺低下,便是秘道了。”
紫夫人恨恨道:“你们为什么要骗我?”
陆小凤道:“因为我无意中知道了你的秘密。”顿了顿,又道。“而且我不想看见花满楼伤心。”
提到花满楼,紫夫人竟低下了头。
“我的确很伤心。”熟悉的声音响起。
紫夫人讶然抬头。
门口站着好几个人。
花满楼和西门吹雪、司空摘星并肩而立,后面居然还有岳盈。
岳盈身边,小心搀扶她的,赫然是穿着紫衣,带着银制面具的“紫夫人”。
八.原来如此
花满楼缓缓转过身,“我一直想用真情感动你,让你放弃一统武林的执着。但自从你假装被威胁的一刹那起,我已明白,蓝羽裳已经死了。”他的语声充满温柔。“她是个很好的女孩子,善良、温柔、体贴、乐观,我爱她胜过爱自己,但现在,她已死了。世间没有蓝羽裳,只有白星怜。”
白星怜的脸上,一颗泪珠缓缓滑落。
她和陆小凤之间的绸带原本绷得笔直,但现在,也慢慢松了下来,如同蛇一般瘫在地上。
她对花满楼并不是没有动过真情,当她看到岳盈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她真的妒火中烧。
但现在,一切都没有了。
这个高贵不可方物的凤凰,变成了伤心无助的孤鸟,恍惚间竟似苍老了十岁。
陆小凤心中暗叹。欲望是人类的本性,也是害人的根源。
他虽已不忍再开口,但仍是说了下去:“白无荆夫妇被各派追捕时,曾将自己另一个只有几个月大的女儿送给别人,为她留下了刚刚创立的一套新的武功。这套武功集众家之长,招式狠辣怪异。”他顿了顿,“但他们的两个女儿都并不清楚自己另有一个姐妹。”
白星怜的眼睛瞪圆了,“你是说……”
“没错。”陆小凤道,“你有一个嫡亲的妹妹。”
“是……是谁?她在哪里?”白星怜喊道。
“是我。”一个苍白虚弱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和声音同样苍白的面容上,早已被泪痕湿透。
“岳盈?”白星怜吃吃道,“怎么可能??我不信!!”她神经质地叫道:“这世上我只有两个亲人,他们早就死了,十七年前就死了!”
陆小凤冷冷道:“你的左肩上,可是刺有一个‘星’字?”
白星怜愣住了。她的左肩上,确实有一个‘星’字,自她懂事开始,这个字就有了。
“你……你怎么知道?”
岳盈忍不住扑到她身上。“姐姐,你是我嫡亲的姐姐呀……”她不顾别人在场,一把拉下身上的衣服,露出雪白的肩头,她的右肩上,赫然刺着一个‘月’字。
“姐姐,你还不明白吗?我的名字叫‘白月盈’呀”
白星怜,呆立半晌,终于紧紧抱住她,失声痛哭起来。
白月盈早已泣不成声,两人悲声震天,旁边的人也不禁为之神伤。
白星怜止住悲声,“那你去找花满楼,也是为了秘籍?”
“是。”白月盈道,“本来的确如此……”
“可是后来你反儿喜欢上他了。”
白月盈低头不语。
白星怜凄然笑道:“我还千方百计地和你争。”
“不,”白月盈道,“如果早知道你是我的姐姐,我一定很早就离开了……”
白星怜心疼地抚摸她的长发,“傻妹妹,如果是那样,姐姐岂非要内疚一生?”她拉着妹妹的手,走到花满楼面前,把她的手放在他的手里。
“我妹妹是真心喜欢你的。以后,你要好好对她,否则我可饶不了你。”
花满楼道:“你……”
“我配不上你。”白星怜放开妹妹,径自走到陆小凤近前。
“这么多事,连我们姐妹都不知,你又如何知道?”
陆小凤苦笑一下,“那还得谢谢当今的皇上。”
“皇上?”
“上次皇上下圣旨,命我入宫陪他喝酒下棋,其实是另有目的。”
“皇上无意中发现自己御书房的龙椅下竟有一个机关,里面藏有许多秘籍,还有一封信,里面记述了白无荆夫妇自新婚开始发生的每一件事。原来这夫妇二人不愧是天才,竟将偷来的秘籍和一生的经历全部藏在了皇宫御书房的龙椅下。难怪武林中人遍寻多年仍一无所获,又有谁曾想到这些秘籍会在皇宫中?若不是当天皇上的爱猫溜了进去,不小心触动机关,只怕不知过多久才能揭开这件事的真相。”
众人都默然。天意难测,世事难料。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白星怜长叹一声,低头不语。
陆小凤接道:“皇上看见那些秘籍和白氏夫妇的自述,感到事态严重,便假借喝酒的名义将我召入宫中,又命我调查一切。”
“阿弥陀佛。陆施主心存慈悲,是以事情可以完满解决。”
门外又多了两人。
一平大师和涤尘道长。
涤尘道长也叹道:“当年一时之念,引发如此轩然大波,实是罪过。”
花满楼走上前,恭声道:“多谢道长救命之恩。”
涤尘道长一笑。“若不是你甘愿以身相阻,老夫也无命再来,这份恩情,到该是我欠你的。”
花滿樓笑道:“那就當是我為朋友做的事吧。”
“好!”滌塵道長大笑,“你這個朋友我交定了!”
爽朗的笑聲,終于為死氣沉沉的屋子添了幾許生氣。
白星憐向一平大師一揖道:“那些秘籍,烦请大师做主,归还给各派。”
一平大师合十还礼。“白施主此举,实是为武林造福,善哉,善哉。”
突然间,陆小凤大喝道:“大师小心!”
一平大师连退数步,胸前的袈裟上竟染满了鲜血。
白星怜手中多乐意柄窄而薄的利剑,剑锋上,鲜血一滴滴地落下。
“姐姐!”白月盈大叫道。
白星怜目中赤红,竟似已疯狂。
“我辛苦多年的几夜,如日中天的计划,怎可毁在你们手里?”她大笑道。“我要一统江湖,为父母报仇!你们都等着,等着瞧吧!各派里都有我的人,他们都会听我的!”
“白星怜,你不要做梦了。他们都是受你要挟的,没有人会真心服从你!”陆小凤喝道。
白星怜闪身,欲夺门而出。
一柄同样窄而薄的剑拦在她面前。“站住。”
“西门吹雪,你让开!”她怒道。
西门吹雪淡淡道:“你不能出去。”
白星怜大笑道:“除非你杀了我,否则我一定要出去!”她回头看见那个“紫夫人”,叫道:“阿清,替我挡住他!”
“紫夫人”一动不动,如同脸上的面具一样,毫无感情。
白星怜“哼”了一声,挺剑向西门吹雪刺去。
西门吹雪手中的剑仿佛满天飞雪,将她包围在其中。
白月盈变色道:“不要,不要杀我姐姐!”
若在平时,西门吹雪的武功与白星怜不相上下,难分伯仲,但今日,白星怜由于大受刺激,早已失了常态,手上的招式也大打折扣,西门吹雪轻易便占了上风。
白星怜发疯般地狂打,胸前露出了一点破绽。
高手过招,只需有一点破绽,便会乾坤运转,决定胜负。
西门吹雪的剑锋,如同灵蛇一般,悄然无声地滑进了这个间隙。
这是剑神的绝招,一招之下,无人能逃得开。
白星怜也同样逃不开,她只得闭上眼睛。
她似已感到剑锋上凌厉的剑气,渗入肌肤。
剑身有一半没入了身体中。
“不要!”
白星怜睁开双眼。
受伤的不是她,而是白月盈。
在千钧一发的关头,她用自己的身躯为姐姐挡住了致命的一剑。
西门吹雪吃了一惊,手一抽,剑身退了出来。
白月盈倒在地上,鲜血溅了一地,也溅在白星怜的脸上、身上。
亲人的鲜血,让她疯狂的神情顿失。
白星怜扔掉手中的剑,抱起妹妹,颤声喊道:“小盈!小盈!你不要死!你为什么这么傻啊?你死了姐姐怎么办?”
花满楼只觉一阵凉意涌上心头。他虽没有看到,但也已明白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一只坚定而温热的手,抓住了他的肩头。
陆小凤理解他的心情,现在他能为花满楼做的,也只有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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