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就看见店里的红泥小火炉冒着火花。我知道这里一定有个人在等我,既然无法逃
避,不如面对。想到这里,我强打起精神,擦去衣襟上的鲜血,大踏步走入了店中。
——天晚了,眼看就要下雪。能来喝一杯吗?
一个年轻人举起了酒杯,朝我笑了笑。店里只有他一人。一个人才是最可怕的。
新酿的米酒,杯底还泛着绿渣,入口甘醇,好酒!我总觉得,喝了酒之后再打架,是
件很惬意的事情,因为无论结果如何,无论你是生还是死,你总能享受到一个充满激情的
过程。
看他一副写意悠闲的样子,我知道,我遇上了生平最可怕的敌人。但是,人不能永远
一开始就刀兵相向,人要互相伤害的时候,总得先问问理由。
他的理由很简单,我杀了尹万。这个理由毫无新意,在这三天的逃亡生涯中,我已经
听了不下十遍。许多年后,我面前的这个年轻人成了打败了纵横巴山汉水的张重,成为巴
族唯一的大酋首,他的名字叫尹千。尹万是他父亲。
作为男人,终结仇恨的方法有很多种,但最直接的就是铁和血。
我知道,这一战势必艰苦异常。只是,当尹千的剑斩过来的时候,我感觉到了一股惨
烈的杀伐之气,刚猛无匹。一柄软绵绵的剑,竟然能使出沙场争雄的招式。我无法闪避,
只好硬拼了一招。凄厉的交击声过后,我手中的血饮刀竟被他的软剑荡了开去。
这一招牵动了我全身的伤口,像是赤身行走在陇右的风雪中,我腾起一阵阵撕心裂肺
的痛。尹千的剑再次向我斩杀过来的时候,我毫不迟疑,拼尽全身力气,一记烈火焚城斩
出,血饮刀泛着淡淡红光,势如奔马,扑向尹千。尹千没有动,只是轻轻一挑,一个侧身
,就避开了我必杀的一招。
我心中涌起无限的绝望,再也支撑不住,垂然坐倒。尹千说,如果那天他在家里,我
绝对不可能杀死他父亲。这是真的,如果他在,我没有一点机会。有时候,人能做成一件
事,只因运气,绝非实力。
或许是觉得,无论如何杀人都应该是一件慎之又慎的事情。尹千的剑意锁定我的时候
,问了我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杀我父亲。很多事情往往就因为一个小小的问题而向着不
同的方向发展,而且往往有更好的结果出现,所以,凡事不妨多问几个为什么。
我想了想了,缓缓说道:有个七岁的孩子只因在你家门前撒了泡尿,就被你父亲叫人
活活打死。这也就算了,你父亲又叫人把那户人家里其余的孩子也都杀了,并且奸杀了他
们的母亲,只剩下他们的父亲。他现在天天拿着几个泥娃娃,喊着他孩子的名字,像鬼魂
野鬼一样,疯疯癫癫的在汉水大街上游荡。我路过汉水的时候,听人说起这件事,又找到
当地的族人确认了一番,才找到你父亲,杀了他。
尹千的突然变得很激动,失去了刚才的镇定,他大声朝我吼道:你说其他的理由或许
我还会相信,但是,你现在说的,我绝对不相信!说完手中剑向我刺来,这一剑含恨出手,威力比先前不知大了几倍。
我奋力举起血饮刀一挡,刀剑交击,我的身躯在滔天巨力压迫下,猛地撞向地面,整
个身躯像是要散了,但毕竟挡住了这一击,只是刀却被剑挑飞,剑尖已悬在我喉咙上方,
微微颤动。我自知必死,只是心有不甘,于是怒道:你凭什么不相信!
尹千苦笑了一声,收起剑,叹道:我就让你死个明白!你知道吗,我父亲年轻的时候
,和族人争夺大酋首位置,一天夜里,对手带人冲进了他家里,见人就杀,看着妻子惨死
,儿子女儿被人砍断手脚,扔进火堆,他咬碎了牙齿,拼死逃了出去。他在忍,一直在忍
,五年后,他终于手刃仇人,坐上了大酋首的位置。你说!这样的人,会杀人满门吗!
一个体味过伤痛的人,往往更能理解别人。即使要伤害人,也会多想一想。
——那你?
——我是父亲的第二个妻子所生。
我还是不敢相信,摇头道:不会的,我的族人不会骗我的。
——谁告诉你的。
——汉水商行的老板,展行。
尹千瘦弱的身躯猛的一震,像是明白了什么,叹道:你被骗了,你知道吗,展行是他
的汉人名字,他的真名叫乞伏乾归,是乞伏部派往巴蜀的一颗重要棋子。你忘记了鲜卑族
有白马、乞伏之分了吗?乞伏部不但想灭了你们白马部独占陇右,还想南下巴蜀,在这乱
世里浑水摸鱼。你是白马部人人敬仰的少年英雄,挑起你我双方的的矛盾,他们正好从中
得利。至于那个疯了的男人,没人知道他是怎么疯的,有人说是因为他妻子跟别的男人跑
了,也有人说他为了证明自己的儿子没有偷吃东西,把他儿子杀了,剖开了肚子。但的确
不是我父亲做的。
听了他这番话,我知道自己错了,而且错得厉害,只是有些事永远无法回头。为什么
人总是在事后才发现自己做错了呢?只是,正如族里老人们说的那样,你不去做,又怎么
知道自己错了。但无论如何,正义本身并没有错,错的是人。人,光有一腔热血是远远不
够的。
——你杀了我吧。
——我不杀你,但是我会让你付出惨重的代价。
他挑断了我身上一根经脉。从此,我再也不能攀上武道的巅峰。许多年后,我和北霸
千慕容垂决战太行山巅,大战三日,我一招落败。这正应了一句老话:出来混,迟早要还
的。人的一生,冥冥中有根线,牵引着过去、将来,人的遭遇就在这根线上延绵、传递,
直到生命的尽头。
我不知道尹千为什么不杀我,或许他有他的理由,这是我永远不能知道的了,因为我
和他,从此山水不相逢。后来,听说他为了保护晋朝某重臣一个遗孤,不惜与巴族的大靠
山桓秘闹翻,我才为自己找到了一个理由,或许我跟他,本就是同一种人。人们总是不希
望杀死另一个自己。
许多年后,我和乞伏国仁率着各自的人马在陇西大地上拼杀。我们经常见面,有次我
和他手下的人都死光了,我和他大战一场,最后都坐倒在雪地里起不来了,我拿出酒囊猛
灌一口,然后扔给他,说你的那根破尺子真他妈厉害。他接过大喝一口,说这是玄铁尺,
你他妈的,那破刀怎么像着了火一样。然后两人哈哈大笑,各自挣扎着转身离去。战争,
并不是所有时候都是你死我活的游戏,如果不是出于无奈,又有哪个人愿意生活在杀戮之
中。重要的是,我们要明白,不能沉溺。
忽然,我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问他:你弟弟乞伏乾归有没有去过汉水?他回答说没
有,我弟弟一直在乞伏部里待着,都快淡出鸟来了,哪里去过南方。
我顿时糊涂了,许多问题突然纠结在一起,像是永远解不开了。但这有什么关系呢?
人生天地间,不就图个痛快吗!想那么多又有什么用,一个男人心,难道还不如这大草原
开阔吗。
想着想着,已经远远看见了白色的帐篷,乖巧的勃亚已经嘴里叫着爹朝我扑了过来,
脸蛋红扑扑的。看到这幅图景,我想,人生其实还是很美好的,那许多的无奈,只是一首
阵烈风罢了,只能吹过草原,不能吹走草原。
【全文完】
TO勃亚,我万万没想到你会杀我,如果我们下一轮你能跟我一起复活,我还是不会杀你跟勃寒。乖女儿,爹先走一步。
勃邺已死,有事烧纸!人生就是这么无奈。
帖杀尹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