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黄昏，夕阳如锦。
“你为了这个男人，真觉得值么？”市集一隅的算命摊子上，算命的瘸子撵着焦黄稀疏的胡子不停的唏嘘。
“嗯，若能跟他一处，”对面的客人回答，声温柔宁静，她整个人都拢在一件非常宽大的斗篷里，连面孔也看得不甚真切，只是两道清澈如水的目光，让人不禁会去想象那双眼睛。只是即使这样宽大的斗篷，也无法遮住她高高隆起的腰腹。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环站在她身畔，望着瘸子已经穿了好几个窟窿的破布幡儿发愣，显然是对女主人和瘸子的话题不怎么感兴趣。
“先生，莫说我了，”穿斗篷的客人略略一停，“我是想问……问我腹中孩儿的吉凶……”
算命瘸子低头又看了一阵桌子上散落的几枚已经长了铜绿的大钱，叹了口气，道：“这个卦，以我的道行，也不是都解的出来的，只捡我能解的，说与你听听罢。”
女客人安静的点了点头。
“这卦难就难在开始，竟是非生非死，即生即死的局面，实在太难捉摸，这道坎若过去了……其实也未必是砍儿，只是我一时参它不透，”瘸子见女客人的身子微微动了动，忙加了一句，“之后他命里虽常常漂泊不定，却是人间大富大贵的吉相，逢凶化吉，遇难呈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王侯将相只怕都不是难事，至于会成就些什么，全看他自己如何取舍……”
其一
碧云山，黄花谷。
二十年来绝响江湖。
只因为一个人，一个叫墨曾的人。
他不是绝世的剑客，不是倾城的美人，亦没有富可敌国的金钱，却几乎成了江湖中人的梦想。
因为他铸剑。
他铸的剑不多，二十年来也只有十三柄。而这十三柄剑的主人却有十二个是从寂寂无名到日后名震江湖，他们手中剑自然一夜蜚声；另一柄的主人是当世两大绝世高手之一，巫山派掌门万色真人的佩剑，这柄“真诀”也与逍遥剑客的“逍遥”、蜀山紫阳真人的“凌云”并称为当世三大名剑。
这些也已经都是江湖往事，自从三年前墨曾成家之后，便自此封庐，不再铸剑，只一心与自己默默无闻的夫人隐居绝谷，作对神仙眷侣。
只是三年之后，却又有传闻说他要重新开庐，要用尽心血铸一把绝世好剑。有一柄墨曾的剑便能驰骋天下，这几乎成了江湖中的一个神话，一时间江湖上开始蠢蠢欲动，不知道多少双眼睛觊觎着那柄即将出世的绝世好剑。
“师父，水，”荒野山林，一老一少在溪边歇脚，少年从山溪中汲了水，端到老者面前。那少年严格来说还只能算是一个大孩子，赤足披发，肤色古铜，腰间插着一柄没有剑鞘的剑，精钢所制，绽出一种令人胆寒的光芒，而少年的目光透着一种未经雕琢的单纯与野性。老者看来却甚为平常，很像那种寻常人家已经子孙满堂坐享天伦之乐的祖父。
老者结过少年递来的溪水，喝了几口，少年却一言不发的只望着荒山之间的幽谷。
其时天色微明，只东方有些微微光亮，忽然间，幽谷一道血红的光芒从幽谷中暴起，直冲苍穹，仿佛要将天色染尽。
“快走！”老人急和一声，少年的身形早已越起，老人却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瞬间超过少年，向幽谷去了。
空无一人的幽谷，只是晨风卷着黄花从青草上飘过，这便是名满天下的黄花谷。
此刻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无法言说的凄厉。
老人一路抢到幽谷深处墨曾铸剑的剑庐，少年紧随其后。平日紧闭的大门却敞开着。寂静无声。
“莫贤弟，”老人一边喊一边掠进剑庐，剑庐中淬剑池中一片殷红，不见墨曾，池边有一具女尸，冷掉多时，肚腹却是被剖开的，惨状让人不愿再看。
“还是来晚了……”老人拍着淬剑池沿长叹一声。
“师父……那柄剑……”少年似乎要说些什么，看见老者的表情，又将话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忽觉身后阴风一阵，两到如同鬼魅的身影一闪，剑锋瞬间直逼心背，老人却似陷在深深的悲哀中无法自拔，浑然不知。
刹那间，一道明亮的剑光划过阴暗的剑庐，挥出，不血溅三尺，便无法平息锋芒的剑光。
少年的剑。
两个黑影还没明白这看起来还只是个大孩子的少年如何挥出了这一剑，便倒落尘埃，永远不会知道了。
剑庐重新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无邪，剑给我……”寂静了良久，老人缓缓说了这样一句。
少年不假思索的将长剑递过去，老人拿在手中看了一看，忽然双指一发力，“铮”的一声，竟将少年的长剑硬生生折断，“去将墨夫人抱着，找个地方安葬了吧。”
老者说罢，径自出门去，完全不理会已经呆在当场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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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的阳光照亮幽谷，草地之上，垒起一座新坟。
老人俯身在坟前，看了看用来当作墓碑的青石，指力一发，只见得石屑乱溅，几个指力虬劲的字便现于青石至上——墨夫人之墓。
生前身后，终是一抔黄土。
身后是跪着的少年，一脸茫然。
“给你讲过墨夫人的故事吧？”老人缓缓问道。
“嗯，”少年见老人终于说话，天真的目光中终于闪过一丝清亮。
“那你是否懂得，墨夫人三年前为何宁愿自毁容颜，自废武功，放掉身后那江湖上那样的风光，与墨曾隐居山野，终老一生？”
少年摇摇头，想到不经意间撇到的墨夫人的脸，目光更加茫然，他正在追逐的年纪。
“那你是否懂得，墨曾为何封庐，再不铸剑？”
少年还是摇摇头，刚刚涉足江湖的少年，谁不渴望一柄绝世的利器在手，纵横天下。
“无邪……”老人重重的叹了一声，“你资质过人，为师从不担心你将来在江湖上不能有一番作为；但是你心智单纯，尚需多多砥砺，你想通这两个问题之前，莫再用剑了……”
说罢，折下身畔的一枝翠竹，递与少年，插在腰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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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十，至少有一百双眼睛看到了黄花谷中暴起的一道血红的光芒，人们都说，那便是绝世好剑降临人间的光芒。之后便是黄花谷被灭，谷主墨曾即将临盆的妻子横尸剑庐，墨曾与那柄剑却不知所踪。
这样一柄剑即将诞生，引起江湖上无数野心的觊觎，墨曾的挚交万色真人携首徒救助，仍然未赶得及。这件事情便与江湖中得很多事情一样，成了谜团。
其二
“堂哥有什么宝贝快点拿出来抖抖，堂哥这么老远跑回来贺二妹双十华诞，总不会是空手而来的吧？”桓熙看见坐在角落里一直微笑不语的桓伊，高声道。
东晋大司马桓温家二小姐桓桢双十华诞的家宴，桓桢是桓温极为爱重的女儿，这个机会自然是拍马屁的良机，因此虽说是家宴，各种各样的客人却也很多，大家争相献宝，不过多久，什么三尺高的珊瑚树，能使枯木逢春的羊脂玉净瓶之类的东西，乱七八糟的已经堆了一桌子。作为桓家小姐，这种场面见得多了，桓桢在席间倒也应对自如。只是大哥一提到桓伊，还是心中一动。
桓伊虽也是桓家之后，却与那些一心权术只懂拍父亲马屁的族亲不同，生性淡薄，只是寄情音律，两人虽不是亲生兄妹，感情却极好。桓伊因平日镇守淮西也难得回京，这次却是为了桓桢的生日特意赶回来。
桓伊也还是微微一笑，自身后取出一个狭长的盒子递给桓桢，淡淡地道：“偶尔寻着这么件东西，小妹看看可否喜欢？”
桓桢将盒子掀开，却是一柄长剑，剑身通体晶莹如玉，细看却未曾开刃，剑身上刻了两枚古朴的篆字——长生。
桓桢将长剑取出，轻轻一弹，铮铮作响，声似龙吟，那原本晶莹如玉的剑身却隐隐泛出一缕淡红的锋芒，桓桢不禁赞道：“好剑！”
桓家几个少年公子看到这柄剑时也都是眼前一亮，再看剑未开刃又觉无趣。况且他们送了那么些旷世奇珍，桓桢也只是收了道声谢，只有桓伊这柄剑让她面露喜色，脸上难免挂不住。二公子桓济道：“好东西是好东西，可是未曾开刃，有什么意思。”
桓伊一笑，道：“剑就只是杀人利器么？这样的东西若见了血，便如仕女沿街卖菜一半，岂不唐突了佳人？”
不想桓伊这句话却冷下了场子，桓桢看着大家面面相觑，执剑道：“这礼物我很喜欢，堂哥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不给我们播琴弄箫也太便宜你了，不如我去换件衣服，堂哥取筝去，我们在庭院里做剑舞给大家助兴如何？”
桓桢虽是桓家小姐，却也是战场上的一员猛将，功夫自不必说，众人一听都来了兴致，催促着赶快在庭院中准备。
不多时准备妥当，桓伊取来古筝，安坐庭院一隅，桓桢一袭水红轻衫，乌发轻挽，未带任何首饰，却在庭院中折了一枝红芙蓉别在鬓间，绝艳逼人。
桓伊双目微阖，拨弄筝弦，桓桢手捧长剑，缓缓起舞，行云流水，令人心旷神怡。不多时筝作疾弦，隐隐有刀兵之声，铮铮马蹄，吴戈犀甲，再看桓桢，矫若游龙，翩若惊鸿。桓伊筝声越弹越疾，桓桢剑便越舞越快，那剑却似有生命一般，随着筝声起伏，也铮铮作响，红芒大盛，如歌如吟。桓桢红衫如华，长剑似霞，舞于春庭，一时间倾倒无数。倏忽间筝声渐平，舞作悠长，仍如开始时行云流水，浅浅淡淡，桓桢一抹剑身，收剑而立，桓伊也停了筝声，微笑不语。众人都不觉间看得痴了，一时间庭院中寂寂无声，只闻得鸟语花开。
“当啷，”一个声音打破了庭中的安静，众人皆回头看，只见不远处长廊上，一个便装打扮的人不小心碰碎了廊上的花盆，七七八八的散了一地，看见众人回头，尴尬之色浮于面容，又勉强定了定神。
“万岁……”等看清楚了那人的面容，一院子的人都惊呼着跪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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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秘伏在金色的琉璃瓦上往宫城中望去，只见连绵不断的屋脊在眼前铺开，琉璃瓦耀眼的色泽让他有些不适应。
桓桢清晨入宫，皇帝说要她给宫廷舞队排演剑舞，到了深夜仍未归来，桓温觉得情形不对，却也没法可想。于是桓秘便自告奋勇来宫城探探，若无事最好，若有事，他一个江湖中人，进退也方便。
从前也因为桓家族人的身份来过几次，然而如此庞大的宫殿还是让他有些无从下手。
忽然间，不远处宫城一角的屋脊上，血红的光芒暴起，在深色的夜空中，说不出的凄厉。桓伊毫不迟疑，翻身下了屋檐。
下面却是宫门大敞，乱成一团，桓秘一眼瞥见桓桢的衣衫在地上，情急之下，顾不了许多，大步进去，立时呆了。
宫殿中衣衫狼藉，桓桢赤裸的身体俯在玉阶之上，胸口却是一个巨大的窟窿，鲜血汩汩而出，皇帝也是一丝不挂，躲在屏风后面，瑟瑟发抖。
“剑……那柄剑……忽然飞了……飞过她身体……飞出去了……”皇帝瑟瑟缩缩的对桓秘说着，大概没看清楚来的是谁。
桓秘看到桌子上赏赐臣下御酒用的酒杯，登时什么都明白了。
“快！赶快护驾！”内廷侍卫这才赶到，皇帝的贴身太监高公公让侍卫守好外面，满头大汗的跑进来，转身将宫门避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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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一夜的等待，终于有人到了桓府，却不是桓秘带着桓桢归来，内宫小黄门站在桓府高大宽阔的厅堂里，缓缓宣着圣旨：
“深夜刺客入宫，桓秘桓桢以身护驾，不幸……”
小黄门的脚下，恭敬接旨的桓温，慢慢将双手，握成了拳头……
（未完待续）
思无邪
贴杀
桓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