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五年前,伏牛山上。
“追上来了。”
吵杂的人声加上凌乱的马鸣,使寂静的夜里充斥着杀伐与血腥。
躲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胡魅终于得以喘口气,转头望着身边同自己一起杀出来的人,道:“胡魅。”
那人一张方方正正的脸,弯弯的眼始终带着笑,被血染污的脸颊上竟然还有两个小酒窝,回道:“铜虎。”
胡魅瞥了一眼铜虎的伤,残破盔甲上沾满了泥土和鲜血,血和着泥已变成黑色,随着呼吸的起伏,还在往外渗着。“怎样?”
“没事。”铜虎道:“只是断了两根肋骨。你呢?”
胡魅看了一下自己的身上,才发现自己和铜虎一样,他动动胳膊腿,笑道:“都健在。”
随即又一叹,道:“想你我于十万军中猎杀勃亚,功成身退,却不料竟被曾经的自己人追杀。”
“只怪我们太轻信,中了乞伏国仁阴谋。”铜虎语气平淡,却忽然用力一握刀柄。
杀声越来越近,数百支火把已照亮半个山头。
不过眨眼之间,乞伏国仁的兵马已将伏牛山的山头团团围住。
胡魅绷紧了身体,“看来,乞伏国仁是要杀我们灭口啊!”
两天前,铜虎和胡魅奉命于白马族十万军中猎杀勃亚,功成后杀出重围,已是筋疲力尽,本以为不辱使命,不料乞伏国仁翻脸不认,竟指认二人为刺杀勃亚凶手,命武士当堂拿下,二人奋力逃出,此刻面对乞伏国仁的数百人马,自是强弩之末,力不从心。
铜虎忽然仰天长笑,道:“我铜虎怎可让卑鄙小人如愿?即便流血而死,也要杀出一条血路。”
胡魅亦大笑,道:“不错!铜兄。你我浴血沙场,同被小人暗算。今夜局势,你我各取其路,杀将出去,或有一线生机。今夜若得不死,日后必要与铜兄把酒言欢。”
铜虎抱拳,道:“如此!珍重!”
胡魅亦抱拳回礼。
两人相视一笑,再不多言,各自转身向山下冲去。
此一去是生是死,各凭造化。
月寒如霜。
二、
十五年后,马崽坡。
“追上来了。”
巴族的酋首张重嘴角含笑,横刀立马,迎在路中。不过是佯败诱敌,乞伏国仁果然中计。
地上传来阵轻微颤抖,初如群蚊,渐渐密如鼓声轰隆,地平线上一条细线延展开来,如潮般推了过来,密密麻麻,正是乞伏国仁率领的秦国五千骑兵急逼过来。马奔之声不绝于耳,震得人耳膜生疼。
“只有五千骑兵,乞伏国仁,你当我张重真的如此好对付吗?今日就要你命丧于此!”张重心中暗忖,一勒缰绳,回身扬刀,帅袍飞扬,意气风发:“巴族的男儿们,是时候让他们看看我们的厉害了!”
一声令下,早就埋伏在两翼的巴族将士蜂拥而出。
这一仗张重打得干净利落,乞伏国仁的五千骑兵除一部分战死外,其余尽数归降,而乞伏国仁也于乱军中斩于马下。
是夜,张重摆酒犒劳将士,正是酒酣人微醉,一探子冲进大帐……
三、
当夜,孤坟,初更。
冰冷的坟墓在夕阳的余辉中显得更加的寂寞冰冷。
“马上就到了!”乞伏国仁转头望向弟弟乞伏乾归,满脸欢愉。
乞伏乾归犹豫道:“大哥,其实你……不必如此。”
乞伏国仁奸笑:“乾归,张重很有些才能,竟然凭借地利与我军僵持不下,惟有乱他心神,我军才可取胜。为了大业,像掘了他娘的坟墓这等小事,为兄做起来是毫不手软的。”
“可是……”
乞伏国仁摆手,面容慈爱地说道:“乾归,你还在怪为兄当年杀了勃亚吗?为兄说过,天下恶事由为兄做绝,待为兄被仇家杀了后,你便能安安稳稳接过乞伏部,为善一方。任何威胁到我们的人都要铲除,就算是你曾倾心的人也不行!”说到后两句,乞伏国仁的脸又变得阴冷,狡诈。
乞伏乾归低头讷讷道:“大哥,过去的事还提什么?小弟是永远站在大哥这一边的!”
乞伏国仁哈哈大笑,道:“好兄弟!我们走!”
他率领着部下策马扬鞭,乞伏乾归落在后面,望着兄长一行二百多人,喃喃自语,“大哥,原谅我……我,真的爱勃亚,很爱……”
冰冷的坟墓在夕阳的余辉中显得更加的寂寞冰冷。
乞伏国仁狞笑一声,策马上前。突然刀光一闪,他只觉胯下战马突然前倾,一个血淋淋的马头凌空飞了出去。
“谁!”乞伏国仁飞身下马,未及站稳,已大喝出声,仓啷啷数声,身后二百多兵将早已刀剑出鞘,严阵以待。
“我。”
树下,一抹青衣,静如幽泉。
大哥,原谅我……
四、
同夜,孤坟,三更。
月色如水。
张重的心情却如火上烧开了的滚水,心乱如焚。
他再也想不到,白天那个乞伏国仁竟然是假的!真正的乞伏国仁竟然跑去挖娘亲的坟墓!真是卑鄙、无耻到了极点。
暗骂一声,张重把马鞭甩得啪啪作响,恨不能飞去。
月色清冷,坟边,一抹青衣,静似幽泉。
“胡魅?小胡……”叫出了声,张重颇感不可思议,胡魅已经死了,死了很多年了,自己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青衣男子回了头,是一张方方正正的脸,有一双弯弯的笑眼,还有脸颊上那一对浅浅的酒窝。
“铜虎!”张重愕然片刻,立刻迎了上去。自上次分别,已是十年,张重已由少年变成了如今的巴族酋首,可记忆中的那张脸,竟然没有一丝的变化。
铜虎靠坐在坟边,微笑道:“公子还记得我啊。”
张重跳下马,向他奔去。
自胡魅死后,铜虎在张重心目中的位置就如胡魅一般,只是铜虎一别后,任张重多方打探,再无消息。没想到今夜在母亲的坟边,竟然遇到。
但张重才冲了几步,突然错愕停下。
在坟墓的另一侧,竟然是满地的尸体残骸,惨烈异常,血水汇集成一条小河,缓缓流入夜色深处。
铜虎淡淡地说:“乞伏国仁已被我杀了。”
张重再次打量铜虎,直到此刻他才看清楚,铜虎脸上虽然有着微笑,可胸前却像有一眼泉,血水泊泊涌出。
“你……怎么样?你……怎么会……”夜色里看不清那伤口到底有多深,张重突然像未经世面的小孩子,手足无措,口不择言。
铜虎微笑道:“重公子,这里是我一个老朋友最爱的人的墓地,我怎能容他人打扰?”
张重扑通一声跪倒在铜虎面前,将头埋在铜虎的胸前,一如当年。任铜虎胸前泊泊涌出的血水,合着自己的眼泪,淌过脸庞。“铜虎,你,似乎……永远不会变老呢……”
铜虎伸出手抚摸他的头顶,微笑道:“别胡说,怎么可能?你醉了。”
一句十年前的话,让张重原本压抑的饮泣再也不受控制,如狼嚎般划破夜空。
十年前,张重把铜虎当成胡魅,也是在母亲的坟前,也是在这样的夜里,张重把头埋在铜虎的胸前。那个时候的张重,还是倔强得不肯哭泣的少年。
——张重说:“小胡,你是不是长高了?”
——铜虎说:“别胡说,怎么可能?是你醉了。”
……
铜虎依旧微笑,月色明亮。
胡魅,你可还记得当年月色,你我浴血沙场,夜冷风寒?
本文帖杀勃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