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
楔子
入夜。
桓府的院落不大,却十分静谧。婆娑的树影疏疏落落地洒在亭前的鹅卵石小径上,给人一种斑驳陆离的感觉。桓温站立亭心,负手望天。天上的月亮被一层薄云遮着,恰如他此刻的心境。
时光虽已过去了几十年,但年少时“枕戈泣血,志在复仇”的岁月,至今却仍历历在目,当年的豪情也并未随着年齿的增长而稍有消磨,反倒是老而弥坚。现在,桓温在朝中的地位与昔日早已不可同日而语,还常以司马懿,刘琨自比。功高震主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事,在世人眼中,将他比作曹操的有之,比作王敦的亦有之。可在这世界上有哪一天停止过弱肉强食?不是你吃掉我,就是我吃掉你,自古皆然,更何况如今这样的乱世。但是,乱世不也是造就英雄,成就伟业的时代吗?“我是该做曹操还是王敦呢?”想到这里,桓温不由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啸声,就连挂在腰间的那柄司马剑好似也与主人心意相通一般,竟也发出锵然之声,有若龙吟,直欲夺鞘而出。“但是为今之计首先要做的就是北伐。尽管朝政荒糜,阻力重重,又有谁能阻挡我北伐的决心呢?”他现在的目标是“燕”。
远处隐隐传来一阵悠扬的琴声,渺茫而空灵。桓温不禁动容,他缓缓抽出了那把剑,走到亭外舞了起来。
司马剑随着飘渺的琴音舞动着,渐渐地桓温似乎浑然忘记了目前的一切,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在那里没有争斗,没有欲望,有的只是心灵的愉悦和安宁。突然,剑势陡转,司马剑在桓温的手中越舞越急,猛地向旁侧的一块假山石劈了过去,火花四溅,生生将山石的一角劈落了一大块。
桓温还剑入鞘,定了定神后,大笑三声,又喟然叹道:“我何尝不想如此,可是这天下,天下……。”
一、
自从那次谋害行动被慕容夫人阻挠,以及在出猎时暗杀拓跋野的计划败露后,拓跋寔君早已变成慕容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所以,他只有逃亡,拼命逃亡,一路向南。
拓跋寔君愤愤不平地想:“同样是代王的亲儿子,为什么还分嫡庶,难道庶子就不是人生的,天生就该低人一等?我争一争究竟有什么错?这毕竟是一场富贵啊,凭什么我就该把王位乖乖地拱手让人?”
时近黄昏,他走进一个小镇,正想找一家客栈投宿,只觉眼前有个人影一晃。拓跋寔君不由得提足了十成的功力暗自戒备。抬头看时,却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站在自己面前,一只手上挎着一个花篮,另一只手上擎着一朵花,笑吟吟地说道:“大哥,买朵花吧?”
拓跋寔君这才略有放下心来,自己也觉得好笑。虽然早已远离阴山,但危险依然存在。所以,他打扮成汉人模样,一路上晓行夜宿,十分的小心谨慎,丝毫不敢大意。
“不买。”拓跋寔君道。
“大哥,你就买一朵吧?很香的茉莉花呢,反正又要不了几个钱。”小女孩说着顺势就把手中那朵花递了过来。拓跋寔君想,自己是逃难之人,何必在此纠缠,买一朵就买一朵吧。刚想用手去接。却发现小姑娘手里的那朵花已经像一支利剑般朝着自己的眉心飞了过来,又疾又快。而她另一只手里抄着的那只篮子也已带着劲风撞向自己的小腹,蓝中的花朵犹如漫天花雨一般,纷纷射了过来。距离只有半尺不到。
拓跋寔君手里的八尺铁矛根本无法在如此近的距离拦格。所以他只有后退,而且要退得要比花和篮子快才行,拓跋寔君做到了。世人都以为,他的必杀技“阴风卷”是指他手中所使的矛法,殊不知这一绝技是要配合身法才能完成的。拓跋寔君这时整个人就像一阵旋风般转了出去,并且带起了地上的尘埃。同时他手中的铁矛也已出手。铁矛挑起了那个篮子,篮子接住了那朵花,矛尖还刺入了小姑娘的咽喉。
小姑娘倒在地上死了。拓跋寔君看见,在她的手腕上赫然刺着一朵茉莉。想不到自己竟然遇见了名满江湖的刺客“茉莉”。
“好敏捷的身手。拓跋公子果然了得。”背后传来一声略带生硬的汉语。
拓跋寔君回头看见一人,正站在路旁的一家酒肆门口,身上虽着汉服,但听口音却绝非中土人士。于是愕然道:“足下是?”
“老夫百济国金崇勋。可否共饮一杯?”
二、
次日清晨,当拓跋寔君起身的时候,发现住在同一客栈的金崇勋一行已经离开。好在昨日饮酒时金崇勋答应派“明月社”的杀手刺杀拓跋什翼犍和拓拔野父子,帮助自己夺取王位,还约定了到江东之后见面的时间。因此,拓跋寔君结清房饭金后,一路向南趱行。
拓跋寔君很清楚,这个百济人之所以如此爽快地答应自己的要求,图的当然不仅仅是些有限的佣金。但一个人要想成就大事,怎能吝啬那么一点利益呢?更何况,等到自己真的如愿以偿,以后的事还不是凭自己的高兴,要怎样就怎样?想到这里,拓跋寔君不禁有些得意起来。
忽然,拓跋寔君听得前面不远处的山道里传来激烈的打斗之声,连忙加快脚步,转过一个弯,躲在一丛树木之后定睛观看。
正是金崇勋的手下那批百济人围着三五个人酣战正激。双方口中还大声说着一些听不懂的话。只见圈内有个长汉甚是了得,手中舞动一柄厚背刀,发出“呜呜”的风雷之声,令金崇勋的手下难以近身。
这时,长汉口中发出一声怒吼,将围攻之人震得倒退了数步,包围圈顿时露出了些空隙。但是,那些百济人一退便进,竟是悍不畏死的打法。长汉纵是骁勇,毕竟对方人多,因此始终无法脱身,渐渐地有些力不能支。
突然,只见远处射来无数暗器,顿时打乱了百济人的阵脚。同时,自暗器射来的方向窜出一男一女两人。那男的脸上带着个生铁面具,十分的狰狞恐怖。他手中那把鬼头刀舞动着,煞是怕人。而那女子则手使玲珑笔,笔走龙蛇,专点对手穴道,一眨眼工夫已经杀了数人。只听他们用汉语喝道:“朴将军放心,鲜卑段鬼泣,段梦汐在此。”
然而,那些百济人果然训练有素,虽然乱得一乱,却没有溃散,还将这兄妹二人也团团围在了圈中,当下形势立变。
躲在树丛中的拓跋寔君见百济人占了上风,觉得有机可趁,正想冲出去助阵,却发现外面战局再次发生了扭转。
所有这一切的变化,只是因为一个破衣烂衫的老头儿突然从山坳中跑出来,莫名其妙地加入了这场战斗。
那老头儿白须过腹,面色赤红。一柄百十来斤的紫云八角锤,被他舞动起来却象风吹柳絮,雪落梅花一般的轻灵,飘逸。甚至让人产生一种淡淡的忧伤之感。可是,挨到锤子的人,一定又是另外的一番感受。可惜的是,他们还没来得及感受就已经全部死了。
老头冲入圈中,正想搭救众人,只听背后有个声音叫道:“周伯仁,你还认识我吗?”
很少有人能够在听到背后有人叫出自己名字而不回头的,更何况这个被叫出的名字的主人已被公认死了二十年。所以,老人愣了一下,回头望去。那边的战斗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事件暂时打断。
周伯仁看见对面突出的山石边上站着一个五旬开外的人,正是他叫出了连自己都快遗忘了的名字。
“想不起来了?”对面那人的语言有些生涩。
周伯仁确实想不起来,所以,他拼命地回忆。
只见此人伸出一个手指,笑着对他指了指道:“你看。”
顺着这个手指的方向望去,周伯仁发现那人指的正是自己。尚未弄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周伯仁就觉得有一股炙热的感觉在身上蔓延开来,他的衣服从胸口开始燃烧了起来,接着烧到了自己的皮肉,要想甩脱已经来不及了,方知着了道。他看见那姓段的一男一女也被那人指点了一下后开始燃烧。没想到此人内力如此刚猛。因此他不及细想,冲到那个长汉身前,将他拼命撞出圈外,口中说道:“还不快走!”
一边舞动大锤,向那些百济人的头上身上砸去,百济人顿时又死了一片。他正想向对面那人的方向冲去,只觉得身子一晃,知道已经没有这个可能了。于是,一边继续敲打着身边那些人,口中大声笑道:“老爷平生最看不起的就是以多欺少。今天杀得真是痛快,死也瞑目了。”说罢,狂笑连连,又砸死了两个人后倒地而亡。
地上的火渐渐熄灭,只剩下周伯仁和段氏兄妹被烧得焦黑的尸体,以及三四十个百济人,高句丽人的遗骸。
金崇勋走近前来看了一眼:“终于还是让朴正元逃脱了”,神色却没有什么变化。接着,他对着树林方向说道:“拓跋公子请出来吧。”
三,
桓温有些吃惊的说道:“你确定死的那个老头儿是周伯仁?”
“千真万确。”坐在对面的刘安世答道。
刘安世本是匈奴人,祖上曾是匈奴汉主刘聪座前八大护卫之一。后因前赵亡国,便随父流落到了南方,并且投在巴蜀大酋张重门下。善使一杆裂地矛,又因长于脚力,所以,平日里经常化装成挑夫负责张家与四方联络,与“无量指”段如松、“追风手”柯笔、“断水刀”铜虎一起并称张家四大护院,排行第三。可是,有谁知道他早已被桓温拉拢,成为桓氏打探江湖消息的得力人选。并把性格偏激又想做出一番大事的张重次子张育引入桓府,希望张家能够依靠桓氏的势力而得到进一步的发展。此刻,他正在向桓温叙述三天前发生在离都城百里之外的一场战斗。
“你是说,百济国相金崇勋亲自带人来到中原,追杀百济的“叛徒”朴正元,却被半路上杀出来的周伯仁给搅黄了?”桓温早已得到探报,朴正元已经悄悄进入中原,此来的目的就是想与自己联络交好。却没料到,消息还是走漏,这才遭到了百济人的追杀。
“是的。”刘安世答道,“先是段氏兄妹,后是周伯仁。据我所知,段梦汐为了鲜卑段氏能在拓跋氏和高句丽的夹缝中生存,可谓煞费苦心。前段时间就听说段梦汐已经南下,现在想来,应该也是得知朴正元来到中原,才追赶前来,希望与高句丽谈条件的。没想到还带上了一个段鬼泣,这次也算是适逢其事,而白白搭上了性命。”
桓温似乎对段氏兄妹之死并未放在心上,只是连连叹息道:“早就风闻周伯仁未死,却一直没有确切消息。谁想到偌大一把年纪了还是不改当年的脾性,枉送了老命。他不是死在功力上,而是死在性格上,从不知道人心的险恶,才会遭人暗算,可惜了!”接着,桓温回头吩咐道:“找到金崇勋,越快越好。”
刘安世点头答应着,方欲退去。只见一个仆从手里拿着一个大红的名刺从外面走了进来。桓温接过名刺看了一眼,大笑道:“朴正元来了。大事济矣。”欢喜之色溢于言表。
他看了一眼那个仆从道:“把客人送到后院客房居住,好生款待。就说我今日外出,等回来后再行相见。”仆人领命退出,刘安世也随后向门外走去。
桓温正待坐下看书,却见一条人影快逾闪电般由窗中窜入,一言不发,向着桓温一口气刺出一百余剑。饶是桓温久经战阵,但在猝不及防之下遭到如此攻击,也躲闪得极为狼狈。直到对方剑势少顿,才有机会拔出那把通身乌黑的司马剑,隔开了来剑,攻出了一剑。也就是那一剑,就完全化解了对方的剑势。而已经走到门口的刘安世,到这时才来得及赶过来营救。
桓温只见站在对面那人,虽然赤足披发,却肤如古铜,目光如电。手中拿着的竟是一把竹剑。
“思无邪?”
思无邪毫无惧色道:“正是。”
“是谁派你来杀我的?”
“你认为我会告诉你吗?”
“不会。”桓温笑了笑道,“我看你也是条汉子,你走吧。”
思无邪知道,今天要想刺杀桓温已无可能,便也向桓温拱了拱手后迅速离去。在临走前他说了一句话:“我还会再来的。”
桓温抚掌大笑,连连点头。并向刘安世使了个颜色。刘安世会意,朝刺客离开的方向追了出去。
四,
黄昏中的青石路上,一辆金色马车疾速驶过,在夕阳的映射下熠熠生辉。车内的妇人透过遮挡车窗的薄纱望着街上的情形,脸上掠过一丝笑意。虽然已有三十多岁的年龄,岁月却没有在她的脸上留下一丝沧桑的痕迹,反而却在这张带着几分异族情调,本已绝代风华的娇美脸庞上平添了几许妩媚风致和成熟气象。她就是拓跋什翼腱之妻,人称慕容夫人。
作为慕容垂的妹妹,她为了燕代两国暂时的安宁嫁给了现在的丈夫。虽非出于自愿,但是,作为一个女人来说,她又能怎么办呢?好在拓跋什翼腱的确算得上一个英雄,值得为之付托终身,自己也就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而现在,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儿子拓拔野将来能够继承他父亲的事业,让代国成为北方最强大的国家。如果不是为了这个宝贝儿子,这一次,她又何必不远千里,不辞劳苦地赶到这里千里追杀拓跋寔君,为他扫除障碍。
当然,她此来的目的并非仅止于此。近年来风闻晋朝桓温权倾朝野,手握重兵,久有北伐之意,欲对北方诸国不利,显然还存着并吞八荒之心,将来必然是儿子争夺天下的心腹之患,因此必须及早制止。好在晋朝的那些朝臣恐其坐大,有篡位之心,因而百般阻挠,才避免了北地烽烟。这次,自己与那些朝臣联络,竟然一拍即合。当然,要解决桓温没有比杀了他更直接的了。这样一来,一方面可以延缓南朝进攻的时日,另一方面也送给那些朝臣一些人情,以图他日之用,何乐而不为呢?
尽管上次派思无邪刺杀桓温未果,追杀拓跋寔君也未成功,反而失去了他的消息。但只要慕容夫人想做的事,就绝不会半途而废。因此,她并没有感到太失望。当然桓温并不是好对付的,经过这次遇刺,必然会加强防卫,下一次动手时,必须更加周密才行。
不过,慕容夫人觉得,她此次南也行并非一无所获。百济国相金崇勋得知她到来的消息后,主动前来交好。就在刚才,两人还在湖边的茶楼见了面,原来他是为了追杀百济的叛徒,如今成为高句丽国大将朴正元而来。当然,最终目的则是为了争夺天下,两人可谓何其相似乃尔?因而,双方约定,两国结为兄弟之好,一旦有事,可以互为策应,岂不是一件意外收获?
马车从一家酒楼门前掠过。慕容夫人突然觉得眼前一阵昏暗。虽说是红日西沉,天色已比刚才暗了不少,但也不会突然之间暗得如此之快。就在这时,一样寒光闪闪的铁矛从车窗外疾如闪电般刺了进来。车中空间狭窄,慕容夫人根本无法躲闪,长矛直直地刺入了她的左胸,殷红的鲜血顿时在她的胸前绽放出一朵红色的花——红得耀眼的血花。慕容夫人还不明白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快的一矛,令她连格挡的机会都没有,而她的生命就要这样结束。就在这临死的一瞬间,她看清了车外来人的脸,那是拓跋寔君。但是,她就算是死了也不能放过这个阻碍儿子登上王位的绊脚石,因此,她发出了袖中剑。
这一招“柳叶飞”是慕容夫人一身武学的最高境界,还从来没有人能够在这一招之下逃生的。拓跋寔君当然也躲不过。然而,这一剑是在慕容夫人被矛刺入胸膛后,临死之前发出的,力量,方向,和速度都已很大程度上失去原来的效力。因此,拓跋寔君虽然中剑,跌倒,却没有死,伤得也不重,袖中剑只是刺入了他的左肩窝。
可是,当他挣扎着希望爬起来的时候,有一柄竹剑已经攻到。拓跋寔君看不清对方究竟向他刺了多少剑?他现在倒在地上,惟一能做的只是拼命地朝一边滚过去。好在阴风卷靠的是腿上功夫,虽然此刻他受了伤,却依然能够发挥平时七八成的功力,这才勉强躲过,形象却已狼狈之极。拓跋寔君明白,只要时间稍长,自己一定会死在这把剑下。他知道来者正是有着“江湖第一快剑”之称的思无邪。
竹剑的剑势是被一把通体乌黑的重剑挡住的。那一剑来得并不快,却阻止了思无邪的攻势,随后它带着睥睨一切的霸气没入思无邪的眉心。思无邪虽然没能看见来人的脸,但他看见过那人手里的这把剑,就知道这个蒙面人正是桓温。可惜的是,他已经来不及告诉自己的同伴,因为他死了。
与他同行的人并不多,除了一个马夫,就是后面跟随的两三个随从。他们虽然都是鲜卑族的勇士,但在眼前这一幕发生时,早已吓得四散逃开。来人并没有赶尽杀绝的意思,一手抓起地上的拓跋寔君朝着城中走去,那身影竟然有些跛。他脸上蒙着一块黑布,在微风吹拂之下略略掀起,露出了一侧脸上北斗形状的七颗黑痣。
五,
当金崇勋在望月楼看见桓温的时候,他们已经是第二次见面了。在上次见面的时候,双方约定了合作的条件。那就是让拓跋寔君刺杀慕容夫人,扫清桓温在伐燕过程中来自拓燕国的驰援。而桓温则答应杀了朴正元这个百济的叛徒,这样的话等于斩断了高句丽进攻百济最强有力的统帅,对百济无疑会有莫大的好处。在这一点上,金崇勋对桓温尤为感激。他很清楚,高句丽与燕乃是世仇,他们想必是知道桓温久有伐燕之意,前来联络的。本来桓温没有理由放弃与高句丽联络,而选择杀了朴正元来与实力不如高句丽的百济合作。纵然老谋深算如金崇勋者,也实在没法猜透其中端倪。但现在事实明明白白摆在自己面前,却不由得他不信。因为,桓温了带来的的的确确是朴正元的首级。由此可见,桓温想与百济合作的愿望是真诚的。而百济作为一个小国当然没有理由拒绝。因此,金崇勋长跪拜谢。
桓温一句话都没说,任由金崇勋的思绪飞扬。此刻,看见对方已经完全相信自己,才笑着还礼。虽然,高句丽与燕是世仇,自己与之合作看起来也顺理成章。然而,高句丽前有燕国,后与百济,新罗为敌。如果自己联络高句丽一起攻打燕国,定有百济,新罗掣肘,无法出尽全力。倒不如帮助百济对抗高句丽,百济作为弱者得到自己如此巨大的援助,一定会真心诚意加以回报。同样的,双方为了各自心中的理想,这样的一种合作对双方而言是完全有好处的。当然桓温所能得到的好处只会更大。如能得偿所愿,这个天下迟早会变成桓家的。于是,他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对于坐在那边的拓跋寔君则视若无睹。
这时,金崇勋道:“现在该解决拓跋公子的问题了。”
拓跋寔君见状,连忙抢先说道:“寔君若得二位的鼎力相助得以执掌代国。代国定当唯二位马首是瞻,答谢相助之恩。”
桓温再次爽朗地笑了起来,看了一眼拓跋寔君:“阁下真是豪情万丈啊!可惜的是……。”
拓跋寔君不解地看着桓温,欲言又止。金崇勋淡淡一笑:“公子虽有雄心。可是令尊是何等英雄,岂是轻易打败的?我等只好对不起阁下了。”
拓跋寔君见情况不妙,虽则有伤在身也顾不得许多。连忙起身,从墙边一手扯过那杆八尺铁矛。可是,他已经来不及了。桓温和金崇勋同时出手,司马剑刺入了他的后背,而金崇勋也一指点中了他的眉心。拓跋寔君訇然倒地而死。
桓温叹了口气,割下了拓跋寔君的头颅,叫了一声:“来人。”
刘安世从外走了进来。桓温取出一封书信,连同拓跋寔君的首级一起递给了他。只听桓温说道:“速往代国走一遭。把书信和首级交给代王。就说,我等已为慕容夫人报仇,特将凶手的首级呈上。并愿与代国结盟,如蒙允诺,望早日答复。”
刘安世领命而去。
桓金二人相视而笑。
尾声
大军进驻霸上已经好几天了,桓温依然沉浸在“父老牛酒迎劳,男女夹路观聚”的喜悦之中。如果渡过灞水,定可将秦军一鼓荡平,直取长安。然而,这样一来自己的军队必然会增加损失。当然,乘胜追击赢得这场战争的胜利,对于晋室而言当然至为重要,可是作为这个军队的统帅,以牺牲将来用以争霸天下的资本来博得一个虚名,是不值得的。如果待到麦熟之后就地筹粮,然后对秦发起致命一击的话,长安唾手可得。可以最大限度地减少军队的损失。因此,桓温就地驻扎,按兵不动。
这时,手下报道:“帐外有东海王猛求见。”桓温素闻王猛之名,听罢大喜,亲自出帐相迎。
王猛黄须黄发,满脸虬髯,身着麻布短衣,昂然而入。双方坐定,桓温问道:“足下前来定有高见,能否谈谈你对天下大势的看法。”
王猛口若悬河,侃侃而谈。还一边时不时地把手伸到衣服里,不停地掐着虱子,一副旁若无人的样子,桓温暗暗称奇。
“我这次尊奉天子的旨意,统帅十万正义之师,前来讨伐逆贼,为民除害。但是,关中的豪杰却没有一个前来效劳的,请问这是什么缘故呢?”
王猛扪虱入故,口中应道:“阁下劳师远征,不愿千里而来,深入寇境。可是,现在长安城已是近在咫尺,而您阁下却不渡过灞水去把它拿下,只是在此观望,大家摸不透阁下的心思,所以无人前来。”
一句话正好说中了桓温的心事。他当然听得出王猛的话外之音,可是他又能说什么呢?因而,桓温沉默了良久,才缓缓说道:“江东没有一人的才干能与足下相比。”
这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此刻的桓温已是个垂危的老人。就是在这样的时刻,他想到的居然是和王猛的那次会面。那个时候的他是如何地不可一世啊!然而,当占据在他心里数十年的那个“天下”,正一步步走近的时候,导致他失败的,却是来自那些他本来以为可以掌控的内部。他数次上疏,要求北伐,朝廷却始终未予准许。自己以前的所有努力,终于成空。这也许就是命运吧?这世上真有“命运”这件东西吗?
不管怎样,如今“天下”对他已经没有意义,因为,他已没有余力。每天只在等待中渡过,他在等待着死亡的来临。
“如果老天再能让我再活五年,这个天下又会是谁的呢?”想到这里,这个奄奄一息的老人脸上居然露出了一丝苦笑:“天下,天下。这个天下真的有人能够舍弃吗?”
桓温帖杀思无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