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道崎岖,却有人走得如闲庭信步。他佩着两把剑:一名无尘,一名青鸾。
偶尔抬眼四顾,艳红的蜀葵影影绰绰地在绿叶间惊鸿一瞥。
一、青鸾
那一天,她在槐树下喝酒,背后有人走过来,她回过头去,阳光自满树槐花间洒落在那人身上,明亮得叫人睁不开眼,于是她就眯着眼睛,笑着问他,要不要一起喝酒。
“真甜。”
那人抿了一口。
她带着微醺的醉意告诉他,是槐花蜜酒呢。
不知不觉就喝得多了,她问他,要去哪儿。
他摇头:“不知道。”
她就笑起来,眉眼弯弯,非常像他的妻子。
于是他的话开始多了,他的妻子非常喜欢四处游历,所以他,走了很多地方。
她听着听着,倚坐在树下,睡着了。
他迷迷糊糊地离开,走到一处屋舍,推门进去,在铺着雪白宣纸的桌案前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认真研墨,闻声抬头,粲然一笑,宛如初秋雨后,澄澈阳光,似暖微凉。
醒来却只见床前一地月光。恍惚不知身在何方,庭院里风过竹林,飒飒作响。风里,带有三五声笛音断续传来。
他起身往外走,看到日间邀他喝酒的陌生女子,正坐在院子里,闻声抬头,淡然一笑,宛如,拂柳穿花到床前的月光。
“真是对不住,拉你陪我喝酒,把你喝醉了……”女子客套地说着。
“酒很好,多谢您!”他也客气得很,“您家的庭园真美!”
“我也是这里的客人呢!”女子笑起来就没有陌生感了,像认识了很久的朋友,“但是你喜欢的话,尽可以多住些日子。”
他并不觉得这话奇怪,点头说:“好。”转头看见一旁的石桌上有一把剑,剑鞘上刻了两个古朴的篆字,他看着,就念了出来:“青鸾。”
“是剑的名字,也是我的名字。”纤指抚上篆字,在月光下格外优雅。
他为自己的唐突欠了欠身,觉得按礼节应该也介绍下自己的剑和名字,但是手上是空的。只好抱歉地笑笑。
二、离乱
他在这个叫成都的地方待了好些日子。
住在成都太守的别院里。太守的独子是青鸾的师弟,名叫毛钦之,发愿游遍天下名山大川,吃遍南北风味美食,听说他来自高句丽,便觉得遇到了同道中人,兴奋地与他攀聊起各地的风土人情。谈到西川各地的风物美食,若是兴致高昂,也不管是什么时辰,拖了他便往外跑,什么七拐八弯的旮瘩里的小食肆毛钦之都熟得跟自己家似的。有时青鸾也跟着去,三个人喝得歪歪斜斜地回来,倒头大睡。
但是渐渐地,毛钦之来得就少了,偶尔来一次,也极匆忙,说不到几句话,就被他爹派人叫了回去。以前是从没有人能打扰他们的,什么人来都被毛钦之懒散地打发回去,非尽了兴才走的。青鸾的面上还算平静,但是走到街市上,人们却个个都惊惶失措——符秦的大军逼近了!
初十的时候,毛钦之匆匆来了一趟,和青鸾一道匆匆又离开了,连句话也没来得及和他说,只吩咐了下人转告,说要出门三两天。
三天后他们并没有回来。
他一个人到街市上转了转,有几家大的酒楼商铺都关了,说是主人已经逃往建康。
他便路边的一家狗肉铺坐了下来。店家是个高大的汉子,一柄厚重的切肉刀,切出来的肉片薄如棉纸,堆了一大盘,极香。
他边吃边赞,想着回去后要找毛钦之一起再来光顾,只不知过几天这店铺会不会也关张了,便问店主的打算。
“每日赚的铜钱,只够糊口,就是舍家撇业地逃了去,一家老小,吃什么呢?”汉子放下刀,抹了抹油腻腻的手,“太守总是有办法的吧……”
三、失谋
青鸾回来了。
但是一切都不一样了。她神色总是憔悴黯淡,整天在别院里无所事事;下人们热情恭敬的笑脸都不见了,说话的口气非常冷淡——不,是带着怨恨悲痛的。
半夜里闷热不堪,他心里也烦闷得很,索性披衣而起,想到竹林里坐坐。天上一丝月影星光都没有,他经过院廊时才发现廊下坐着一个人,黑黯黯的缩成一团,一动不动。
“是青鸾姑娘么?”他走过去,酒气扑面而来。
黑影不动。
他便在空了大半的酒坛旁坐下,是熟悉的槐花蜜酒。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阳光穿过繁密的花枝落在身上的暖洋洋的适意。
“喝得再多,又有什么用呢?”他曾有一段每日烂醉如泥的时候。每每酩酊入睡,他总疑心是回到了从前。仿佛,他的妻子在他耳边,带着满目的憧憬说,将来要一起游历天下山川……终于有一天,他觉得是妻子在瞑瞑中提醒他完成她的心愿,便离开了高句丽,一路漫无目的地走,途中遇到风物甚美之地,就停下来盘桓一两日。
来到成都,结识两位朋友,虽然即生战乱,他却不想离开,至少现在还没有继续走的意愿。
起风了,他怕她着凉,便劝她:“你喝醉了,回屋睡吧。”
“我喝了这许多,怎么总喝不醉呢?!”青鸾蓦地抬头,闪电划裂黑云,只见她满面泪痕,“师弟死了!我却毫发无伤!我们去烧秦军粮草,都死了!怎么会再遇到那个人呢?他不许秦兵伤我!他要我和他一起……不行!不行!太守不信我,毛家都不信我……我不是奸细……”
她说得颠三倒四,语无伦次,身体瑟瑟发抖。
他听出了个大概,明白这几天她和毛钦之去做了什么:“‘那个人’放你走,必不是想害你到这境地的。”
她垂着头不说话。
风雷滚滚,大雨倾盆。
半晌,她低低地叹:“我知道……只是我们走的,终究不是一条路。”
四、托付
隔天再见到青鸾,她已将自己收拾得利落清爽在院子里练剑。
用的是毛钦之的丹尘剑。
“这样一场大战,师弟一定想参加。”她微笑着摩挲丹尘剑。
午饭的时候,食物恶劣。她平静地吃完,休息了一会儿,继续练剑。
傍晚的时候他拉她去狗肉铺。
“你何必留在这里?”他问得颇为无力,可是仍然试图劝她,“走吧。他们冤枉你,可是你何必放在心上?”
“我留下来,不是证明给什么人看。只是我应该留下来。应该的。”她望进他闪烁的眼里,“你为什么留下呢?”
他茫然——这不是他的国,更不是他的家。
是为了心里那一点若有似无的牵念么?
她凄然一笑,笑里透着说不出的寒凉之意,让他想起淹没在滂沱大雨里的那声叹惋——“我们走的,不是一条路。”
“蜀中富庶,粮草不缺,但是兵力积弱已久,根本不是秦军的对手。原打算夜半奔袭秦军后方,烧其粮草,或能逼其退兵,却反中了纪雨……中了他们的埋伏……西川失守之日不远了。你走吧。游山玩水之余,如果路过蜀山派,请你把这把剑交给我的师父紫阳真人。”她将青鸾剑递给他。
他不接。
她笑着抱怨:“一场朋友,这点忙都不肯帮?”她低下头,看着手里握了十几年,须臾不离的长剑,语气竭力地轻松,“我大概回不去了,就让它代我回去罢。”
五、归路
他带着青鸾剑往蜀山派而去。一路上各种消息不断流传,他走走停停,快到目的地时,听说成都已落入秦军之手,太守毛应之以身殉难。
他迷了路径,只好在山上将就一夜。仰望的时候,星辰近若可触,摇摇忽坠。是夜山风呜咽,是不是,那个长剑如风的女子回来了呢?
天未大亮,他便起身寻路。转了不多会儿,遇到一位采药的老者。
“顺着这条路翻过两座山就到啦!”
他顺着老人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一条白石小径,在青翠的林木缝隙里时隐时现。
无尘帖杀青鸾
对无尘使用补血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