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当熊熊烈火即将吞噬我的家园,烧死我的族人,我必须勇敢地面对。我必须伫立着,拼尽全力与魔鬼搏杀,即使我会死去。可是这一刻,我没有选择,我必须成为英雄。”
突然,他刀柄使劲击向马后。
骏马长鸣,飞驰而去,而马上之人早已泪流满面:“哥!”
“走吧!妹,你不是一直想当英雄吗?将族人安全地带走,你就是白马族的英雄!”
“哥!”
最后一声呼唤,撕心裂肺,回荡在尸横遍野的沙场上,撼动人心。
一
勃亚从小就是个要强的孩子,什么都要争,要抢,若谁说她是女孩子而不该怎样怎样,她就一定要不择手段地向人证明,自己分毫不输于男子。
记得小时候,部里一个淘气的男孩子拿一只巴掌大的癞蛤蟆放到勃亚手里,想要吓唬一下这个小自己一岁的小妹妹。结果勃亚真的被吓到了,“哇”地一声坐在地上大哭,男孩子就在一边放肆地大笑。
“女孩子就是爱哭,胆小鬼!”
结果那天晚上,勃亚就失踪了。父兄足足找了他两天,最后在部族之外的河套边找到了她,她的脚边,有五六只死状恐怖的癞蛤蟆。而她,正将一只只剩一条腿的可怜生灵捏在半空中兜圈。
勃寒几乎是暴怒着冲过去甩了她一个巴掌。
勃寒从来没打过妹妹,而这一掌确实丝毫没有留情。
那时候在他眼中的,不是小女孩,甚至不是小孩子,当然也更不可能是什么白马英雄,他看到的只是一个任性的妹妹,而自己,也只是个担心她安危到差点疯了的哥哥而已。
小小的勃亚几乎被打飞,但她却只是捂着脸颊,倔强不要众人搀扶,自己勉强站起身道:“先回去吧。”
抬头的一瞬间,她看到兄长眼中的悔恨。
那一巴掌,其实很疼,火辣辣的,打得她眼冒金星。
可是她忍着不哭,不闹,不抱怨。她只是要向众人证明:一只癞蛤蟆算什么?连她自小最敬的大哥甩她一个耳光,她都不会再掉一滴眼泪。
因为她不想被人说胆小爱哭,不想让人觉得她柔弱得需要保护。
她勃亚一定要成为部族的白马英雄,第一个女英雄。
其实勃寒不知道的是,第一个找到勃亚的不是白马部的人。
那是一个高高壮壮的少年,为了追逐一只烈鹰,不知不觉间追到了河套,可是却意外在此看到了比猛兽围攻还可怕的一幕。
当时,勃亚正一脸厌恶地解剖第三只蛤蟆,她的周围,是一摊摊花花绿绿的液体和“尸首”。
少年顿时觉得胃里的东西在叫嚣着要回归大地。妈呀,他是碰见蛤蟆精了?
小小的勃亚已经十分的机灵,发现有生人后,立刻将手中恶心巴拉的尸体朝那人一甩,转身便跑。
少年顿时眼珠子都差点掉了出来,心里二度叫妈:蛤蟆精攻击人啦!
好在少年功夫和心里状态都不错,虽然对方的攻击手段恶心到令人发指的地步,却也没阵脚大乱,闪身同时一跃到勃亚身前。勃亚年纪尚小,力气小不说,又只会几招花哨功夫,又哪里是他的对手,几下便被制住手脚。
“放开我!”
“放开你,我怕你变成大蛤蟆来咬我。”
一人多高的蛤蟆,想起来都浑身发冷。
勃亚虽然有不输男孩子的好胜心,却不代表她没有女孩子的审美观,听了这话顿时气得跳脚:“你才是癞蛤蟆呢!”
少年一怔,随即竟笑了:“对,我是癞蛤蟆,想吃你这天鹅肉,那你也不要用同类来打我呀。”
到底还是爱哭爱闹的孩子气,就这么一句话,勃亚竟然又乐了。
“你承认啦,那还不放开我,我不打你就是了!”
都是孩子心性,打闹当玩笑,又没真的把对方当成敌人。
少年老实,首先松了手。
勃亚机敏地回身,小手一下子朝少年脸上抹去——那双爪子可刚刚解剖过三只蛤蟆,花花绿绿,煞是……有特色。
少年走了神,回头往脸上一摸,顿时有想哭的冲动。
“你……”
看着少年痛苦的神情,勃亚哈哈大笑,这几天的阴霾心情竟是一扫而光。
少年有些委屈地看着眼前的小妖精,也没心思报复了,赶紧到河边把脸洗净。
回过头的时候,那丫头竟然还没走,也在她不远的地方洗着手——是上游。
于是少年又恶心了,一想到自己洗过脸的水是那丫头洗过手的,他的胃又开始抗议了。
勃亚却只是恶作剧的笑。
“你是谁家的丫头?将来一定嫁不出去!”
勃亚一哼:“谁要嫁人啊,我将来要当英雄。”
少年听了差点笑倒。
他觉得真好笑啊,一个河边玩蛤蟆的臭丫头竟然想当英雄。他怀疑她是不是真的知道什么是英雄。
可是勃亚却沉下脸。
少年立刻戒备起来。
不料这丫头不打他不吼他,却是理也不理他了。
少年这才反应到自己可能有些过分了,梦想被人嘲笑总不是什么好的事情,于是追过去道:“喂,生气啦?”
勃亚不说话。
“喂!我道歉好啦!”
勃亚这次不但不理他,还撸起袖子朝河边走去。
不说少年也知道,她又要去抓蛤蟆了。
“我说,你就放过那些蛤蟆吧!”
勃亚没好奇地回头道:“你是在帮你的亲戚求情呀?”
少年一听,却不怒反笑:“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不告诉你。”勃亚还在因为刚才的事情生气。
“那我告诉你吧,你记住了啊,我叫乾归。”
后来,后来的事情就像前面说的那样,少年走后,小勃亚被白马部的人打包回家了。
很多年以后,勃亚回想着当时的情景,还是会笑,那时候的少年呆头呆脑的,煞是可爱。
二
大队人马士气低迷的向西前行。
流水声越来越远,白马部的大王子和他的血饮刀还在那黄河岸上喋血,不,又或者这个时候,他早已不在了……
勃亚用力挥去脑海中的身影。
大哥,对不起,我要暂时忘了你。
如今她是全族人唯一的依靠,她不想也不能被任何东西所击败,哪怕只是一种情感——忧伤会让她变得软弱,而痛苦,令她坚强。
她带领着族人,一路朝西,日夜兼程。她知道人群里有的人支持不住了,可是没有办法,他们在逃命,少走一步,便多一分被乞伏部的人马赶上的危险。所以,无法继续行进的人,只有被队伍抛弃。
每下一道命令,勃亚觉得自己的心都在滴血,每抛弃一个人,都是从她心上生生剜下一块肉般地疼。
她又想起了小时侯的自己,那么天真的想着要成为白马部的英雄,而如今,她只想这一切从未发生,她宁可不要这个英雄之名,只要父兄安康,族人安宁。
突然,前面有自己人策马赶来:“酋首,酋首不好了!”
如今,勃亚已然成为白马部最后的领袖。
勃亚勒马,挥手示意后面的队伍停止前行。
“酋首,前方有人。”
勃亚心头一沉。
到底还是追上来了么?如今她这里的人死的死伤的伤,是万万没有能力与乞伏部落的铁骑抗衡了。难道她白马部族,当真要亡于此处。
“酋首!”
正犹豫间,前方又是一匹快马。
“酋首,有人欲求见!”
勃亚意外。
既然事情出现转机,挺而走险总好过坐以待毙,勃亚安顿好族人,便带了几个人前去。
时间紧迫,她必须抓住哪怕微小的机会。
“来者何人?”
隔着一段距离,勃亚只能看见对方的轮廓,为首的是个高壮男人。
“巴族尹万。”
尹万?
勃亚从父兄口中听过这个名字,巴蜀那边叱咤风云的人物,他不在巴蜀看着老窝,跑到这陇西白马部来干什么?
“前面的埋伏可是你们的么?”
“不错。不过我们所阻截的对象却并非是姑娘和姑娘的族人。”
勃亚闻之松了口气,但还是不由心升疑惑。
“那为什么不放我们过去?”
“尹某想和姑娘提个建议。”
勃亚提高警惕,听闻尹万之人,狡猾异常,她不得不防。
“说!”
“尹万欲拦截之人,正是追杀姑娘而来的乞伏国仁,是我们共同的敌人,姑娘何不与我们合作。”
勃亚沉吟了一会,道:“我如今只想率领白马部人早日脱离追杀,尹兄的好意勃亚心领了,既然不想为难,麻烦尹兄让您的人马让一让,我们还要赶路。”
尹万闻之,叹气道:“大好机会,姑娘错过岂不可惜?令兄长为了保护你和族人与那乞伏国仁奋战致死,是何等的英勇,尹某真是万分敬佩。只恨那乞伏国仁残暴不仁,竟使尊兄曝尸城楼以耀军威,尹某心中真是……”
“你说什么?”勃亚突然打断他的话,双目怒瞪,“你再说一遍!那狗贼把我哥怎么了?”
尹万似乎颇意外:“啊,原来姑娘还不知道,难怪难怪,不提也罢……哎人死不能复生,姑娘还是快快带领族人寻得安身之处去吧,也算圆了令兄长的遗愿。他于九泉之下,也就安息了。”
尹万感慨之余,朝旁人吩咐道:“来人啊,吩咐下去,让白马部的人通过,万不可伤其分毫。”
“勃亚姑娘,快快通过吧。有我等断后,就算杀不了乞伏国仁那匹夫,也断不会让他有力气追击白马部!”
“尹酋首!”勃亚抬起头,目光如炬,“大恩不言谢,请让我的族人先行通过,而我……将留守此处,与君共同伏击乞伏。”
乞伏狗贼,还我兄长性命来!
三
“你这个人是不是有病!老跟着我干什么?”
勃亚出落得越发标致了,眉宇间较寻常女子更是多了英气,她在不知不觉中开始散发十多岁的女孩子独有的魅力,那种活泼的、充满生机的美令部里的青年男子皆为之侧目。
“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怎么就跟着你了。”乾归故意绕到她边上。
几年前的小蛤蟆精如今早已经出落成亭亭玉立的美貌姑娘,他的心思似乎也在这几年的相处中,有了些微妙的改变。
“你少贫嘴。我跟你说,以后我们不要见面了,我哥上次回来把乞伏部的人骂了个狗血淋头,她要是知道我和你有来往,会气死的。”
乾归突然停下脚步。
勃亚走了几步方觉不对,一回头见那呆子还站在原地,不由心里来气。
“你个呆子,叫你不跟你就不跟,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乾归扭过头:“乞伏部都是恶人,我跟上去怕害了勃亚姑娘。”
“你!有本事你再也别来找我!”
勃亚一气,扭头便走。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咒骂:死呆子,臭呆子,不追算了,以后我当真再也不见你了!
没走多远,身后果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勃亚,勃亚!”
勃亚自是不理,不料那人冲上来一下子将她搂住。
勃亚一惊,任是年幼,她也知道男女不能这么随便抱在一起,便用力挣扎:“死乾归,你干什么!”说着,臂肘更是毫不留情地向后一推。
身后的人一声闷哼,却还是死不松手。
那一下勃亚其实也自觉出手重了,却不料这家伙忍着疼痛也不松开,不由心下有些担心:“乾归,乾归你怎么了?”
“……疼。”
勃亚一听又来气了:“还不是你活该。”自找的。
“勃亚,”乾归扳着勃亚的肩膀,“如果……我是说如果,白马部和乞伏部开战了,你要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当然是誓死捍卫白马部族,与乞伏部力战到底。”
她可是白马未来的英雄。
“可是,可是你想过吗?我也是乞伏部的人啊,你到时候也要杀了我吗?”
勃亚想都没想地一笑:“怎么会?你又不是姓乞伏,你只是乞伏部的族人而已啊。”
“如果……我真的就姓乞伏呢?”
勃亚一愣。
她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与乞伏部势不两立,但是她不会杀乾归。可是,如果他是“乞伏乾归”呢?
那一次,他们第一次不欢而散。
也成了最后一次。
白马和乞伏两部,终于开战了。
勃亚如愿成了白马英雄,为白马部誓死战斗,而乾归则就此消失了。她试图寻找,可是大敌当前,她实在没办法寻找敌方部落的一个普通人。
勃亚再一次听到“乾归”两个字是在兄长布置作战之时,他说,这次乞伏乾归可能也会……
过度震惊让她听不见后面的内容。
“乞伏乾归”,原来这个名字并非她拼凑出,而是真的存在。
原来这就是“乾归”消失的真相。
四
夜幕降临,山谷,险道,这真是绝好的埋伏之地。
尹万这个人,看起来并不如传闻中阴狠,反到有些优柔寡断。若非她在此,怕这天然的伏击好地当真要被他浪费了,也怪不得他之前想找她合作。
勃亚在山头关注着下面的情况,白马部已经走远,她安排了可靠的手下带领族人,只要在这里拦断乞伏的去路,相信一定可以确保族人的安全。
果然,又过半个时辰,远处隐隐有行进声传来,乞伏果然阴狠,是非要赶尽杀绝么?竟然连夜追击到此。同时,勃亚也暗暗庆幸尹万在这里的埋伏,不然白马部被灭族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远远的,她看见山下的队伍中隐隐有个人穿着不同,高头大马的,该是统帅人物。
乞伏国仁!
勃亚几乎用尽所有力气来控制自己不立刻冲出去手刃了仇人。
大概是由于追击路程太远,乞伏国仁竟然只带了一小队人马。哼,天要亡你,乞伏国仁,还我兄长命来。
她朝旁边的人打了个暗号,那人得令跑开。
不一会,山顶突然鼓声如雷。
下面的人显然乱了阵脚,受了惊吓的骏马长鸣于山谷之中。
勃亚猛地起身,下令道:“放箭!”
顿时,千万之箭矢如急雨而至,山谷之中哀号不绝。
箭雨之后,勃亚策马杀出,这是她答应协助尹万的条件——乞伏国仁,她一定要手刃。
勃亚不愧是白马部内公认的白马英雄,长刀挥舞间尽显巾帼儿女本色。为了兄长,为了部族,她拼尽一切在战斗。
终于,她与乱军中看到那个高大的身影正在奋战。
乞伏的人马在方才的乱箭中已经所剩无几,他们本是追击而来,如今却不明不白的中了埋伏,任是主帅怕也早已乱了阵脚。
勃亚朝乞伏国仁的方向砍杀着,眼前的身影越来越清晰。
乞伏国仁似是感觉到背后不寻常的杀气,奋力斩杀眼前的敌人后,猛地回过身来,这一回身,却是眼中一亮。
“勃……”
就是现在!勃亚看好时机。
“乞伏国仁,偿我兄长命来!”
猛地抽出腰间的红鳞鞭,那人手背受创,一只战斧落地,电光火石之际,勃亚策马上前,一刀自乞伏国仁背后刺入。
那人身子一震,手中唯一一柄战斧挥起空中。
勃亚闭眼。
她这本身就是两败俱伤的打法,她欺身上前时早已有了必死之心。
好在临死前,总算为兄长报了仇。等见到大哥,他一定会骂她冲动吧。可是,她这个性格,自小如此啊,又哪是一朝一夕能改变得了呢。
只要她在这里手刃了乞伏首领,族人必会安全到达西域的。
然而,那等待中的疼痛却并未袭来。
最后一柄战斧也掉落地面,勃亚心中突然有不祥的预感。
不对,不对,她于阵上远远见过乞伏国仁,那人使的兵器该是一把玄铁尺,那么这是……是……
“勃……亚……你没事……真好……”
那人一低头,头盔掉落,眼前是一张久违的面庞,只是苍白了许多……
“乾归……乾归!”那一刻,勃亚和乞伏乾归的尸体一起从马上摔落。
“乾归,乾归!”身上,脸上都是泥土,勃亚却恍然未觉,只是紧紧抱着胸前的尸身痛哭失声。
她从来没想过,他们的重逢会是如此。
乞伏乾归早已没了气息,周围的打斗声也渐渐散去,一天一夜间,她失去了两个珍视的人,体会了两次撕心列肺。
“尹、万!”勃亚咬牙切齿地站起身,仿佛在狠狠地咀嚼着这两个字一般。
“勃亚姑娘叫尹某不知何事?”不远的山坡上,尹万朗声道,“姑娘手刃仇敌,乃是喜事一桩,却为何愁眉苦脸?”
勃亚转身怒道:“你分明知道今夜前来找我的是不是乞伏国仁,故意引我助你诛杀乾归,对不对?”
尹万谈笑依然:“姑娘说得哪里话,都是乞伏部的人,杀兄或杀弟又有何区别呢?何况,真的乞伏国仁已为秦暗杀,姑娘想报仇,恐怕没有机会了。”
“你投靠了秦国?”
尹万道:“如今天下大乱,我这小小的巴族总归要找个靠山,不然岂不落得和白马部一样的下场么?不过,若非以姑娘为饵,怕乞伏乾归也不会这么容易上了我的当——尹某这里当真是谢过。”
他可是费了番心思,才查出乞伏乾归与勃亚之间的私交呢。
“尹万,你!”
“姑娘现在是不是很痛恨在下呢?”
“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
“哎呀,这样可不行。”尹万故作潇洒地挥了挥扇子,“本想就此放姑娘离去,不过现在尹某觉得,为了让尹某以后可以安心过日子不被惦记,有些事还是现在解决了为好。”
勃亚一惊。
尹万唇畔依旧带着笑意:“放箭!”
尾声
“当熊熊烈火即将吞并我的家园,烧死我的族人,我必须勇敢地面对。我必须伫立,拼尽全力与魔鬼搏杀,即使我会死去。可是这一刻,我没有选择,我必须成为英雄。”
“走吧!妹,你不是一直想当英雄吗?将族人安全地带走,你就是白马族的英雄!”
哥,对不起……
乾归,对不起……
尹万看着地上的尸体,无奈道:“英雄?这世上又有几人当真称得上英雄?乱世之中,不是为权便是为活,不过如此。”
英雄也是人,乱世中,又有谁逃得过儿女情长。
尹万自认真的不是什么聪明人,他不过是善于捕捉人的弱点而已。
仅此而已。
白马篇 终
帖杀勃寒
本帖对尹万使用黄金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