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晞醉倒的时候,宾客都已经离开了。整座侯府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侍女们点上了灯笼便都退下了,府门紧闭着,朱红色的漆门上了闩,门房坐在太师椅里打盹。司马晞是真的累了,他躺在蒲草编好的坐席上,鼻翼时不时地翕动,酒壶零散地摆在地上,坐垫有些皱了,几案上一片狼藉。多少天来府院里的灯笼都在亮着--这表示武陵侯在宴客。司马晞好像有件很称心的事情,急于要同每一个人分享,于是通宵达旦地宴请贵客。说句公允的话,武陵地区似乎也再没有比司马晞更加好客的大户了,他不停地邀请贵客、结识新的朋友,然后又宴请他们。他供应的菜肴很简单,酒水也不是最上乘的,但是任侠乡绅都愿意结纳它。这大抵与他的身世有关--毕竟是皇家旁支,谁知道日后会不会飞黄腾达?
司马家的正统在八王之乱后就再没有威慑力了,皇帝朝不保夕,十足的乱世。桓家日渐得势,九品中正、天赐皇脉的说教,是再没有人愿意相信了。上帝的旨意是多变的,幸福朝不保夕,每个人都将精力放在酗酒和性爱上,生命变得太过缥缈,福祸和命运无常。今天欢笑的人,明天就被押往刑场,名声是祸害自己的源泉、生命比鹅毛还轻。司马晞乐意荒诞度日,谁也不感到奇怪,谁也不会因此看不起他--连白痴都能当皇帝,越无能的皇家子弟,才越有被扶持和废黜的可能。司马懿牟取了曹家的江山、曹家牟取的是汉家的江山,世界没什么公道。司马晞比谁都明白这点。
嵇康看破了又如何?该死的还是逃不开命运。现在该轮到谁了?司马晞认为他看过了太多死亡,有些麻木不仁起来。
管家挑了灯笼,小心地巡夜。司马晞想让他休息休息,没用的,想杀他的人如若真的出现了,光凭管家又怎么抵挡得住?还配上自己豁达大度的名声。可是他喉咙梗塞地说不出话来。。只是支支吾吾地发出几个单音,就沉沉睡去了。他喝的太多了,有些失态。
他能不醉么?计好已经死了,人间之前倘若还有什么东西可以称之为美好的话,他相信计好肯定是其中的花魁,可惜他死了,兔死狐悲,司马晞一直为自己的宏图大志得意非凡,这下,他终于发现现实的过度突兀。宴客饮酒非但不是为了享乐,实在是为了藏忧。
皇上的使者来过了,他清醒地记得他们所密谈的事情,甚至于使节的穿着和相貌都记忆深刻。他给司马晞带来的只有坏消息,而我们说过,说真话的人,通常都是会遭人憎恨的。
“皇上密诏,荆州事体处置是否得宜?”
“臣无能,有负重托。”
“还是桓家的人作梗么?”
“是,臣联络巴陵帮上下据守洞庭湖,与桓家二分荆州,但再进一步已无可能,而且臣的领域也在不断被蚕食。”
“侯爷,这下小的也难交差了。桓家的人命那么硬?”
“三次谋划全告覆没,桓家雇请的江湖宵小手底不弱。”
“皇上将荆州托付给您,希望侯爷莫负重望。”
“臣有一事不明。”
“侯爷请讲。”
“计好因何事而死?”
“皇上也在追查此事,但做臣子的只张耳朵,不张嘴巴。”
“有劳御使。”
“朝野巷闻死于朱灵宝之手,下官能说的仅此而已,告辞了。”
司马晞很仓皇地坐下,公道地说,未必是为了少年,可能他只是将一个少年视作美好的象征,仅此而已。不过这件事对他打击似乎不小。他坐着,从此开始酗酒。当然,没有人注意到晚上他在干什么。
他只是睡觉,除了一个晚上,约了一个杀手。
他要杀谁,已经无从知晓了。
总之,他或许想毫无挂碍地过着余下的日子。
人生一世,草木一春,一封信到了手上,管家交给他的时候疑窦丛生,但不敢问。
因为他突然放下酒壶,沉沉睡去。
第二天,他离开了侯府,留了个口信,三月后回来。
看来,总有些什么事情会发生,总有些事情会过去,或许,谁知道呢?
历史,依旧安静在走,仅此而已。
拭目以待吧。
司马晞帖杀计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