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暗,刚升起的月亮还是朦朦胧胧的,若只是一溜眼还根本看不到。开茶摊子的老伯看了看刚才就一直坐在那儿的客人,不知道是否该上去说一句“收摊了,客人走吧”。
他会犹豫,不是因为对方是个女子--其实那女子带着面纱,他已经一把年纪了,老眼昏花,根本看不出她究竟长得什么样--而是因为他看得出她举手投足间的落寞。老伯在这里开了很久的茶摊,过往的客人多半是呼噜喝碗水,扔点碎钱就继续赶路了,从没见人在这里停留这么久的。
他知道她肯定有故事,而且离奇,讲给孩子们听可以讲三天三夜。但他却没有兴趣去打听,连猜测一下的兴趣都欠奉。他的大半辈子一直都在关心别人的故事、别人的遭遇,现在他想好好想想自己的故事、自己的遭遇。
那女子起先要了一碗水,却没有喝,只是静静对着那碗水看,从夕阳西下一直看到现在,一轮圆月已经慢慢亮起来了。老伯不想去关心有钱人家的小姐夫人喜欢对着碗水看什么,他关心的是若自己现在就收摊,那个碗也值好些钱啊。她到底是喝还是不喝啊?
老伯眯起眼睛,把收拾好的茶碗一个一个放进小车里。他想起年轻的时候,总是想做不平凡的事情,要过最冒险的日子,要娶最漂亮的老婆。而现在的他,越来越喜欢把那么多个大碗挨个洗一遍,挨个擦一遍,再挨个拿出来,挨个收回去。他愿意对着三十只碗做重复的事情,好像每一只碗是他的一年光阴,他一边收拾一边一只一只地数着,数着他走过的那段懵懂的青春。
七……他还依稀记得他是在七岁那年死了娘的。那时他扒拉着他娘不让她走,他爹冲上来给他两个耳刮子,然后对着他吼了几句。吼的什么已经不记得了,他只记得孩子他娘过世的时候,他也给儿子甩了两个耳刮子。对此,他倒是一直很后悔,看到儿子的眼睛红红地瞪着他,他就觉得自己无非是生个儿子报他爹对他那两个耳刮子的仇。
老伯回头看了下坐在已经破旧不堪的桌边的女子。她似乎正蘸着碗里的水,在桌上写着什么。他虽然眼花了,也还看得出她很漂亮,即使只是身材也很不错,只怕孩子他娘看了要嫉妒得从棺材里跳出来。他想着,咧嘴笑了下。
十七……十七岁那年遇到孩子他娘时,他一点也没觉着她漂亮,就是心动,一见到她就魂不守舍,见不到更加魂不守舍。那之前他不是没有过女人,但没有过这么自然而然就吸引得他如此的女人。为她,他又被他爹吼,因为她是仇敌部落的。不过那对他来说已经无所谓了,他已经日渐强壮起来,强壮起来才有在这个部落说话的权力,而他爹已经失去了阻止他的权力。当然而今老去,失去权力的人,应该是他了。
“老伯,”那个默默坐了很久的女子突然开口,“能再给我碗水么?”
老伯一眼望去,却见那碗里已经没有水了,桌上却是湿漉漉的。他搬起茶壶晃了下,听到些响动,心里唠叨了句“一碗就喝了这么久,再要碗还回得了家吗”。可他没说出来,拿着茶壶过去又给她倒了一碗。茶本就是陈年旧茶,又是最后剩下的,倒在碗都是铁锈色,月光下看着竟有些像血。他心里头一寒,旋即想到,今天似乎是中元节了。
老伯回头一看,如鬼魅般笼在一身白衣中的女子探出纤纤玉指蘸了茶水又在桌上写什么。他蓦然醒悟,那女子穿的原来是丧服啊。远处传来几声狼嚎,一阵冷风毫无预兆地吹来,让老伯一个激灵,他想,至少要陪这女子到她愿意回去为止,不能让她一个人在这荒郊野外的。他蹲下身,缓缓地收拾着茶碗。为了等那女子,他又放慢了速度,每摸到一个碗想到的人和事也就愈加多了起来。
二十三……二十三岁,他已经是远近闻名的鲜卑三大高手之一了。他喜欢提着血饮刀,骑着白马,带着一双儿女在草原上驰骋。草原上风很大,烈马若奔驰起来眼睛都睁不开。他就那么护着怀里的两个孩子,听着孩子们兴奋的大叫,有一种当爹的满足感。他用草根在地上写下两个孩子的名字,教他们大声地念出来,让他们记住这一辈子要为自己的名字骄傲。而现在,两个孩子都已经能独当一面了,在他们为自己的名字骄傲时,他们的爹却想遗忘那个名字。
二十七……那年他领着族人与乞伏部进行了一次大战,他承认,那是他的私心做怪,他想打倒与他和慕容垂并称“鲜卑三大高手”的乞伏司繁。那一战,两败俱伤,横尸遍野,可那时的他并没有一丝一毫对这些死者的歉疚。鲜卑的儿女生来就是要战斗到最后一刻的,他爹当年这么教他,他也这么教他的儿女。
他纵横草原大半辈子,心安理得地躺在无数人的尸骨上睡觉,到如今却发现他原来一直过得很迷茫,连自己究竟想要什么都不知道。直到他失去了深爱的妻子,直到他心爱的女儿被乞伏部掳走,直到他看到儿子红红的眼睛,眼睛里是稚嫩而又坚定的对他的恨……他想起小时候对他爹的恨,看来儿子都是父亲前世的仇人啊。
把第二十九只碗放好后,他回头看了看那一袭素衣的女子。三十……那女子似乎已经把该写的都写完了,站起身,对着月亮将剩余的茶水都浇在地上。她祭的又是什么人,是她的父兄还是她的情人?
三十啊……三十岁的他曾经约战慕容垂,在太行之巅决一胜负。他还是在意名位,他要为“鲜卑三大高手”排个先后。三年前,他已经赢过了乞伏司繁,还夺回了大战中被乞伏部俘虏的女儿。回白马部时,女儿小小的冰冷的身体蜷缩在他怀里,他当然没料到女儿日后会与乞伏部有那么大的纠葛,只是在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是个足够保护儿女的好父亲。
而他走向太行之巅时,却觉得自己愧对两个孩子。若是他一去不复返,将来谁来保护他们?三天后,他选择了另一种方式保护他的孩子们——让他们独立。在那个人的帮助下,他策划了自己的死,没有任何人知道那只是个骗局。但当他看到丧礼上儿子漠然的表情时,他却还是止不住的悲哀,尽管漠视情感本来就是他教会儿子的。
老伯恍惚地抓着第二十九个碗,只听那女子突然低低地说了一句:“秀然走好,华姊会为你讨回公道的。”
“当”一声,老伯手中的碗不小心磕破了个口子。他心疼地抚摩着碗的边缘,想着,又要再去买一只碗了。
“老伯,”一转眼,那女子已经走到了他身前,“我想跟您打听一件事儿。逍遥山庄的军师诸葛海在哪儿?”
老伯一楞,笑道:“诸葛军师自然是在逍遥山庄了,不然还能在哪儿。”
女子也笑了:“那么,诸葛海的卧龙剑怎么会在老伯身边?”话音未落,白皙的手指如闪电般探出,从老伯的小车的夹层中取出一柄古朴的宝剑。“或者,我其实该叫你勃老的,白马部昔日的大酋首,传说中早已故去的勃邺。”
勃邺脸色一变:“你是谁?”
女子微笑着揭开面纱,露出姣好的面容:“在建康,大家唤我汉华夫人。今日,我却是以碧螺斋第二代弟子的身份,代仙去的周太夫人李络秀来请教勃老,她的亲孙女黎秀然是怎么死的?”
勃邺愕然道:“李络秀?难道是四大奇人之一周伯仁的母亲?”
汉华夫人冷笑道:“何必要装作毫不知情,如果你没有调查过,又怎么可能知道百济鼎鼎大名的黎秀然就是师祖的孙女?”
勃邺正色道:“卧龙剑乃是朋友托付于我的,具体细节我也不清楚。但我的确不知黎秀然之死与谁有关,甚至不知道黎秀然已经死了。周伯仁乃我心中崇敬之人,我又岂会加害于他的亲族后人?”
汉华夫人一转念,似乎想到什么奇怪的地方,又捕捉不到。她挥剑直指勃邺,卧龙冷寒的剑气在月光下像是要夺魄而出:“我当日刚要离开百济,得知黎秀然再次遇刺,匆忙赶回。秀然临死前说,对方用的是师祖亲手煅炼的卧龙剑,是以眠凤匕难以抵挡。但那人用的不是诸葛海的‘隆中啸’,而是以刀法御剑。”
勃邺淡然笑道:“世间用刀之人难道只有我勃邺一人?”
汉华夫人道:“那,杀死诸葛海的那招‘白马啸西风’,该不会人人都会使吧?”
勃邺脸上写满惊愕:“你说的是真的?!”他仿佛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脸色一下子惨白了起来,踉跄地往后退了几步。
汉华夫人手中的卧龙剑没有追过去,因为他的表情让她有点心悸,她好像又想起些什么,心里开始犹豫起来。
对面的勃邺看起来一下子苍老了很多,眼睛里的血丝像要暴起,除了惊愕,还有难以置信。他喃喃地说着:“难怪……难怪那年太行之巅他要这么说……原来……如此……”他像是想通了什么,开始狂笑起来。
汉华夫人走上前,正要询问。突然一阵箭雨袭来,她向后疾退,挥剑荡开。
勃邺大笑着,丝毫不管无数支箭正穿透他的身体:“想我勃邺英雄一世……竟然被你给耍了……现在要杀我灭口么……哈哈哈哈……”笑声顿住,曾经的白马部大酋首,一代人杰,就此飒然离世。
汉华夫人喝道:“什么人?”飞身来箭处追去。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只是觉得有一种莫大的恐惧。但她要知道真相,那是她唯一报答师祖李络秀的方式。
汉华夫人贴杀勃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