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落无声
江北上归舟,再见江南岸。
江北江南几度秋,梦里朱颜换。
人是岭头云,聚散天谁管。
君似孤云何处归,我似离群雁。
巴蜀汉水之地,风景虽无中原的旖旎,但却别有一番景致,此处虽地域不大,但蜀地之人好武,尤以尹万为首的部族,盘踞在此一带,巴蜀部族虽无向外扩张的势头,但尹万的野心却是不容置疑的。
苻坚一直将巴蜀之地作为自己攻占的目标,多次伺机寻找机会,但终因种种缘故,而不能如愿,有进攻,自然会有反抗,一如张重,他从来没有放弃过反击,此一事成了苻坚心中的隐伤。
长安乃秦之京都,繁华的街道,络绎不绝往来的行人,到处充满了喧哗,此刻盈盈弯月已高悬天空,华灯初上的街巷,有一处高悬花灯的地方,“碧云天”三个字是京都多少王公贵族向往的所在,“一入碧云天,便是神仙也销魂。”的确,这只是一个烟花场所,但却绝对不是普通人可来的烟花场所。只有京城中的权贵,王公贵族方可来到的烟花场所。
苻丕是个俊俏少年,至少很多见过他的人都这样说,他来“碧云天”只见一个人,一个女人,她的名字叫姚姬。姚姬是“碧云天“中唯一不需要接客的女子,她永远用一只碧钗挑起黑发,素衣裹娇躯,苻丕一直没有忘记第一次看着她的时候,那时候她年纪大概不过十五六岁,却毫无青楼女子的脂粉之气。那时他寻她不过是因为不服,不服她的棋技,他原本自负,又是皇子身份,天下女子大多不在他眼中,故那次他的确不是为美人而来,只为切磋棋艺,但当他看见姚姬这般,心里却也不由得赞叹,果然非普通女子可比。当ri他只闻得姚姬棋艺之佳,多少慕名而来的少年才俊均败在了她手下,自是不服,心想,不过是个小女子罢了,有何能耐,难不成是别人的吹捧?然几局过后,他既然未赢一居,这时他方不由得赞叹,世间竟然有这样的女子。故他敬她,不将她当烟花女子,也不许妈妈轻慢于她,只是每月都会来此与她下几局棋。
京都中人都知道苻丕的身份,谁又敢到那“碧云天”中寻姚姬,正因了如此,姚姬从来只伺候苻公子一人。此为京都百姓皆知之事。
又是一月。
苻丕又来到“碧云天”的后院,因是暗夜,后院中隐隐有寒意,树荫下姚姬的身影隐隐若现,因见是苻丕,姚姬宛而一笑,苻丕见她这一笑,心头突然一动,他跟着姚姬转过回廊,在回廊两旁种满了绿色的竹子,在月光的照耀下,别有一番幽雅宁谧之感,行进了一会,便到了姚姬的小屋。
姚姬低头推开了门,脸上隐约有怒气闪现,却飞快的换了淡淡的微笑,这一切苻丕当然没有察觉,姚姬走入房内,盥手、焚香,在放置棋盘的桌前坐下,见苻丕依旧只是站着,却也忍不住笑道,“苻公子,为何不坐?”苻丕在桌子的另一端坐下,手捻起一颗棋子,黑色的棋子。姚姬看着他,他许久放落下一子,姚姬拿起白子也随即落下,苻丕又落一子,姚姬也不思索,只是随手落子。直到此刻,苻丕方知道她果然棋艺精湛。
一盘棋很快下完了,苻丕终是落了败,姚姬并没有嘲讽于他,而是淡淡说道,“苻公子可知道这棋艺一道,和这棋子本身,原本是无从判断,但不管多好的棋子,只有放在棋艺精湛的人手中,方能体现它的价值。苻公子,我所言不虚吧?”
苻丕虽已落败,但心中豪情却起,他知道,这姚姬原本便是不甘的,只是她这样的女子纵使不甘,却又能如何?
那苻丕正凝神看着棋局,却不料门外廊间脚步急促错乱,接着门被轰的推开。进来的竟是那妈妈,看起来十分惶急,也就什么都不顾的直闯进来,正迫上苻丕倏然睁开的眼里射出的冷光,浑身一颤,但事情紧急略过不向了,她喘道:“姑娘,桓伊恒公子他……他又来了!”姚姬放下了棋子,坐着静静道:“那就让他等,反正他也不是等了一日两日了。”
那妈妈摇头道:“这哪成?你是没有瞧见他的样子,直嚷着要见你,我使人去陪他,反吃了他一记耳光……”
姚姬把手从棋盘中拿开,轻咋一声:“他如何乃敢这般?”
那妈妈朝苻丕瞟了一眼道:“姑娘若不得空,其实,要是……要是能……”她话音未落,姚姬已拂袖而起,铁青了脸道:“我便是不去,又如何?凭他桓伊拆了这楼,我也不会从命的。”
那妈妈冷笑道:“你当然不从命,你何时从命过,你这些日子来整日在这楼里装清高,所有的开销都是从我这里出,不错,我是看了苻公子面子,但你总得给我三分薄面吧?”
话已至此,房里好一阵尴尬,苻丕一声长笑:“妈妈若是不能处理,我倒愿意效劳。”他笑着一顿道:“若是遇上这等无理可讲之人,还是用拳头的好。巧得很,我刚好有这方面的强项。”
那妈妈惊道:“打架,公子,若是打坏了桌椅,惊走了客人,那可如何是好?” 苻丕笑了笑,取出一锭金子:“若是不够,妈妈再说。”那妈妈一见,顿时喜上眉梢不提。
却见这妈妈带了苻丕出门,姚姬也紧随其后,出了门一直向大堂走去,在堂口,却不进去,只在门后冷冷的看着。
苻丕走向桓伊道:“你就是恒公子?” 那桓伊也是长得一表人才,脸上白嫩,衣着光鲜,一脸的怒气,正举杯自饮,眼神甚是清傲。桓伊打量苻丕见他衣饰平常,道:“正是本公子,何人差遣你来?”
苻丕一挑眉道:“差遣?你莫不是说错了,姚姬姑娘叫我转告你,姑娘无暇,你自放尊重,别坏了你恒家公子的名头!”
“说什么的臭狗屁,”却听见一坐着的魁梧男子开骂道,苻丕定睛一看,却是出了名的慕容绍*,“什么放尊重,那姚姬自己才该尊重,若是自己懂得尊重,便该找个好人家嫁了,哼,做什么粉头?若是没嫁,便该出来陪大爷们喝酒。”
苻丕冷着脸道:“谁家的狗乱叫?”慕容绍*大怒,提着醋钵大的拳头直捣他的小腹。苻丕让也不让,不动声色吃了这一下。慕容绍*只感觉一拳擂在棉花上,无处使力,正待抽手,却被一股力直推而出,摔到酒席上,“哐珰”不绝,那妈妈自在一旁心疼的直吸气。却再一看,那人竟然被酒席上跌落的酒坛子砸在脑门上,赫,竟砸出好大一个窟窿,那妈妈走上前,一摸其鼻息,竟已断气。“哎呀,”那妈妈忍不住喊起来,“这,这可如何是好。”
恒伊脸上却也挂不住了,身形一展便攻上,苻丕嗤笑一声,身形一拔,已跳出其掌风,顺手操起一只碗碟,手一用力将碗碟捏成一块一块便掷向他,专拣痛处打,大堂里顿时喊叫不休。
那姚姬在门外看着,心里却暗自称奇:“他这样的富贵儿男,怎么还有这样的功夫?”心中念着不由的冷笑了一声。
外面的斗殴已经结束了,苻丕拍拍手负到身后斜睨着恒伊,恒伊却也抬头毫不惧色的看着他,只是冷冷问道:“你是谁?”那妈妈刚要劝他不要再惹祸,想胡乱诌个名字蒙了去,孰料苻丕竟高声道:“苻丕!”恒伊一闻其名,反倒哈哈而笑:“是你,苻坚的儿子,你再怎么猖狂,你也要记得你的身份。嘿嘿,我倒要看看你一个皇子为一个出身低微的妓女出头。”
苻丕脸色渐青,那恒伊见形式不妙,拔腿便走,苻丕待要赶上,却终于停了一停。那些打算狂欢一夜的人虽看了半天热闹却也被扫了兴致一一结帐出门,不一时,碧云天便冷冷清清了。
姚姬走了出去,向苻丕深深一福:“今晚的事多亏了公子。” 苻丕忙回礼,直说分内之事,一抬头,撞入姚姬深不可测的眼波里去,一时竟心神激荡,难以把持。
姚姬笑着道:“到底还是要多谢公子的。”她回过头红了脸轻声道,“公子此刻若无事,便再随姚姬到房内。” 苻丕道:“我见姑娘棋艺,已然无憾,哪敢更有非分之想?”
那妈妈捂嘴咯咯一笑道:“我瞧你和姑娘你敬我我敬你的,倒真是一对儿,好公子今晚何不就在此间歇下……”苻丕闻言眉头一皱,目光如电,那妈妈心内胆寒不敢再说。苻丕心知烟花之地向来如此,叹了声又道:“我改日再来瞧姑娘吧。只是请姑娘将见赐真名。”
那姚姬听他这样一说,忽然眼圈一红,泣道:“我一介风尘女子,哪里还有什么真名艺名?不过苟且偷生罢了。”那妈妈听她如此这般说,脸上越发难看了,只是不敢发作。苻丕叹一声,复叹自己虽富,却终究是个皇子,很多事情竟不能想如何便如何,便举步去了。
隔了一日,苻丕果又来了“碧云天”,楼中人都心照不宣的看着他直入姚姬房中去。从此苻丕夜夜必去,下棋谈话好不快活,又无非分之举,看的“碧云天”中一众女子心中既敬重又惭愧。
如此,堪堪半月光景。
这一ri他又来了姚姬房间,却见姚姬一声不吭,只是低头把玩着手中的棋子,苻丕看她今日神情竟不同往日,清冷的月光洒在她的脸上,有着美丽绝伦的弧度,他正凝神看她之时,却不料她忽然问他:“传闻苻公子下月大婚?”
“嗯,”苻丕轻轻的答了一声,抬眼看着她,他知道她一定还有话说,果然,姚姬放下棋子,站起淡淡笑道:“苻公子即将大婚之人,本不该来此处的,你难道不知道这烟花之地,不干净,我们这样的人只怕污了公子的名声。”
苻丕忽然笑了起来,“名声?你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我真想笑,苻氏一族还有什么名声可言,我喜欢来这里,便来这里,谁又管得着我?若不是你不让我为你赎身,我何必要娶别的女子呢?”
姚姬直直的看着眼前这个人,那目光仿佛要看到他的灵魂深处。忽然她转身,拔出挂在墙上的剑,回手一剑直指苻丕的咽喉,手腕一转却又微微一偏,终是落在了他的鼻尖,苻丕没有动,连眼睛也没有眨,呼吸声依旧平缓,他或许知道她定然是不会杀他。
他柔声叹道:“你棋下得好,剑术更好,如果不是你这一剑,我怎么认得出你竟是蜀山女弟子,你到底是谁?为谁而来?”
剑光一闪,姚姬收了剑,笑了笑,坐到了一旁,方道:“苻公子果然好眼力,我便是青鸾。只是苻公子自认接得了我这一剑吗?”
苻丕身影一动,右手食指,中指猛的掐在她的咽喉,青鸾的脸上顿时苍白如纸,眼睛死死盯着他,她终是知道她与他之间的差距。苻丕放了手,笑道:“你终不过是女子,况且你最大的毛病就是轻敌,临阵对敌,最忌讳的便是‘轻敌’,今日你可记住了?”
“多谢苻公子赐教,青鸾记下了,”青鸾走到棋盘边,坐下,道:“时辰不早了,公子也该走了,青鸾不留客了。”
“怎么?这么快就想我走?”苻丕柔声问道:“莫忘了是谁帮你杀了慕容绍。”说着他也走到了棋盘边,复坐到她的对面,凝望着她的眼睛。
“青鸾怎么会忘记呢?一切都亏了苻公子,没有苻公子,自然也没有青鸾的今日,”拿起一颗棋子,轻轻的放在棋盘,青鸾抬眼笑道:“只是据闻近日那巴族酋首张重要来此地,苻公子还是远避为好。”
苻丕脸上依旧是笑,但却还是叹了口气,“你终还是担心我的?不是吗?只是我不明白,你为何不跟了我?”
“苻公子,你莫不是多心了,我对你毫无情意可言,我来此处不过是在等一个人,一个值得一辈子去等待的人,你这样的人,始终是不会懂的。”
“你还记得慕容绍吗?我如今想来竟不知自己当初为何会为了你这样一个陌生女子而杀他?”苻丕低声笑道,“不管我为你做了多少,你从来也不放在心上。”他撕开衣领,露出胸口一道丑陋的伤疤,“你还记得吧?慕容绍的那一剑就差那么一点,便可要了我的命,当日若死的是我,你是否便不会似今日这般对我?”
“苻公子,”青鸾摇了摇头,道,“你又何必如此说呢?公子正当壮年,别为了一个女子毁了你的前程,莫忘了你是皇子,有些事还是做不得的。”
“青鸾,”苻丕忽然抓住她的手,“为什么不跟我走?”他的声音有些许颤抖,“为何我比不上那个始终没有出现的人?我会给你幸福,青鸾,你知道,我始终喜欢你的,我不需要你还欠我的那些,只要你跟了我,我便是离了这里,也是愿意的。”
青鸾歪着头看着他,笑道,“离开这里,的确是极好的,只是你不是那个我愿意和他一起走的人,难道至今你还不明白吗?不管你能给我什么,我都不能舍了他……”她轻轻一笑,复又道,“苻公子,我知道你待我极好,只是我承担不起,天色已晚,你也该归家了。”
苻丕知道自己不管怎样都不能劝服她,叹气道,“青鸾,我不强求你,我走,你保重。”
他轻轻的拉开门,忽然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咬了咬牙,方迈出步伐,离开。
青鸾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拿起一颗棋子放在棋盘中,幽幽叹气,“离开这里,我怎么会不愿意离开呢?只是你不明白的……”她看着棋盘上交错的黑白子,唇边绽起一丝笑,“只是,我知道那个人一定会来找我的。”
离开青鸾的房,妈妈径自迎上,“苻公子,怎么不多留会子?难道姚姬得罪了公子?”她的脸上浮着令人作呕的媚笑,其实不过是想苻丕给他赏银,却不料苻丕冷冷的横了她一眼,哼了一声,从怀中掏出一锭金子,狠狠丢在地上,头也不回的走出“碧云天”。
“碧云天”外,夜色沉沉,天空无星,仅有盈盈月儿高悬,那月光竟照得地上明晃晃的,苻丕抬头望着月儿,冷冷一笑,“不知纪雨之得手了没?可不能让那厮活着离开长安。”一念至此,他展开身形向来处掠去。
桓伊帖杀慕容绍
对茉莉使用招魂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