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五月初十,深夜。建康城内,大部分的店铺民居都熄了灯,四下里一片寂静。
乌云把月亮遮了大半,星星也看不到了,一些铺子檐下挂着的灯笼还发出微光,将街道两旁的树照得影影绰绰的。
沙沙几声轻响,似乎是人的脚步声趋近。这声音如此细微,若不是在这沉寂的夜里,是决计听不出来的。这个时候,还有谁在建康城的大街上跑动呢?
原本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突然出现了两条人影,一矮一高,一前一后,相隔丈许,都在施展一流的轻功疾奔。
在前面的人身量苗条,显然是一个女子。后面紧追不舍的是一个华服男子,腰悬佩剑,衣饰鲜明,一望可知身份不凡。因此,这样的一场追逐就更显得稀罕了。
那男子追了一阵,忽然笑道:“好一个‘燕追身’。茉莉姑娘的轻功愈发精进了!”他这一开口,真气外泄,步伐稍滞,但言毕一提气,又纵出一大步。
那叫茉莉的女子咯咯一笑,头也不回地说道:“司马卓,从皇宫一路到这里,你还追着我不放,倒也有毅力。”她口中虽然说话,但步法轻灵,丝毫不乱,显然一身轻功已臻上层境界。
司马卓心下暗赞,有意和她一较高低,便吸一口气,体内真气流转,迈开大步前奔。这一下两人的距离就更近了。
小魔女茉莉面对着司马皇族的第一高手,没有分毫怯意,仍旧是笑嘻嘻地说道:“你还追上来,不怕我将今晚所见传扬出去么?”
司马卓心中一窒,想到今夜被潜进皇宫的茉莉撞见了自己和朱灵宝的私情,便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只身追她来此,不许禁军跟随,就恐她泄露了这个机密,自己倒是不担心,只怕朱灵宝难以活命。当下沉声道:“哼,私闯禁宫,其罪当诛。茉莉姑娘,你若不怕连累整个逍遥山庄,尽管将这件事大肆宣扬。”
茉莉听出他语气中的浮躁,笑容更加深了:“你们东晋朝廷什么时候能管到我逍遥山庄啦?再者,我今晚也不是要专程来看你和皇帝男宠的私情的。你若不追我,我才懒得说呢,你当好光彩么?”她说到这里,忽地掩面轻笑,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司马卓脸上微微一红,恼羞成怒,右手拔出孤月剑,借着身子前扑之势疾刺茉莉右肩。他不欲杀人,因此避过了茉莉的要害。
茉莉感觉到劲风来袭,脚步一转,如同雨燕翩飞般向左侧旋了两圈,姿势曼妙已极,避过了剑锋。
司马卓长剑回转,削她左胁。茉莉叫道“哎哟,要杀人灭口啦!”话音刚落,便已窜上了房顶,掀起几块瓦片掷向司马卓。
司马卓知她暗器功夫了得,当下凝神使出绝技“水漾秦淮”,一团剑影将瓦片尽数罩住。茉莉在房顶上见到他的剑光有如水波微漾,却不见其形,但听噼噼啪啪几声响过,所有瓦片尽皆被击碎。
茉莉拍手道:“好剑法!”一纵身,轻轻落在地上,笑嘻嘻地道:“司马卓,我剑法不如你,但你轻功不如我。咱们再纠缠下去,分不出胜负,说不定还引来了守城官兵。你我又没有深仇大恨的,依我看就此罢斗如何?”
司马卓冷笑道:“我身为禁军统领,焉可放过你这个刺客?”
茉莉一双漆黑的眼珠子骨碌碌转动,说道:“原来你知道我今晚是来做什么的呀?”
“逍遥山庄的小魔女亲自行动,刺杀的绝非寻常人物。皇城之中,还有谁需要劳动你茉莉姑娘?”司马卓孤月剑在手,蓄势待发。
茉莉抱起双臂道:“不错啊,今晚我要刺杀的就是你们皇帝陛下,可惜被你扰乱了计划,害本姑娘没有得手,你说我该不该生气?”
司马卓扬起剑眉,冷冷说道:“逍遥山庄虽然名气极大,但茉莉姑娘毕竟不是令尊逍遥剑客。只身行刺皇上,未免自视太高了吧?”
“谁说我是只身?”茉莉露出一抹狡狯的神色,往后退出一步,只见她背后的墙根下走出一个人来。
司马卓大吃一惊,他在这里与茉莉交手良久,竟丝毫没有发觉不远处的巷子里居然藏着一个人。他将来人仔细打量,看见那人双腕之上各缚有一只精巧的小弩,脑中灵光一现:“步留仙!”原来此人便是逍遥山庄神箭堂主步留仙。
司马卓双眼略略眯起,寻思此刻处境实在不妙。步留仙和茉莉均是逍遥山庄一等一的好手,单独对付一个都没有十足把握,以一敌二更加难以取胜。但他高傲的脾气却不允许他临阵而退。于是左手捏着剑诀,孤月剑剑尖微颤,目光直视步留仙二人,沉声道:“请赐教!”
二、
天边滚来阵阵沉闷的雷声,乌云渐渐厚重,将月亮遮得严严实实。看来不久便有一场大雨。
秦淮河上,一叶扁舟随波漂浮,船头挂着一盏孤灯,被江风吹得左右摇摆,火光明灭不定。船头坐着两个男子,各持一只酒壶畅饮。
其中一个男子道:“司马兄,平日你在内廷统帅禁军,我俩多年不曾见面,今日倒撞得正巧,不喝个大醉我可不许你回去啊!”
坐在他对面的便是司马卓了。司马卓拎起酒壶灌了一大口,舒了口气,道:“实在惭愧!今晚要不是巧遇绝之贤弟,恐怕为兄再也不能和你游秦淮,饮美酒了。”
这时在岸边一株大柳树下,一双晶莹美目正注视着这条小舟,目光中流露出愤愤之情,纤手摘下一片柳叶,随手一掷,便深深地刺入河水之中,过了许久,才慢慢浮出水面。“王绝之!”茉莉咬着银牙,轻声叫出这个人的名字。
步留仙摇头道:“今晚我们刺杀司马卓,本来想引起东晋朝廷和前秦的争戈,没想到王绝之会横插一手,教那司马卓逃了。这一来他更会加强戒备,小心提防。我们回去和军师、慕容将军商议之后,再做打算。小魔女,咱们走吧。”
茉莉顿了顿足,又骂了一声:“该死的王绝之,下次绝不饶他!”悻悻然和步留仙并肩离去。
船头上,司马卓说道:“我原本以为那茉莉漏夜进宫,是为了行刺皇上,却想不到实则是为了引我出宫,与在外接应的步留仙一起置我于死地。”
王绝之笑道:“他们的计策原本不错,只是没料到我会正巧在隔壁巷子里的小酒馆买酒,又正巧与司马兄你相交,出来助你一剑之力。刚才我看见小魔女的眼神,像是要把我吃了一样。了不得啊!下次见了她得绕道走了。”
司马卓道:“我也正奇怪,怎么茉莉见了你也不动手,只是瞪了你一眼便离去了呢?想必你二人是旧识吧?”说着暧昧地一笑。
王绝之讪笑道:“我这几年浪迹江湖之时,确实跟逍遥山庄打过一些交道,算是有些交情吧。”
“那茉莉也是极标致的美人啊……正所谓美人如玉,剑气如虹……”司马卓站起身来,将喝干的酒壶远远掷进河里,随后抽出孤月剑,刷刷舞动起来。
王绝之击节而歌:“野有蔓草,零露溥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之偕臧。”
这时司马卓剑势一顿,突然之间有如狂风暴雨,势不可挡,每一剑刺出必带有呼呼风声。在这剑刃劈空声中,司马卓朗声吟道:“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幽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这里略作停顿,剑尖挑起一只斟满酒的酒盅,凑到嘴边咕噜一声饮尽,又抛回甲板上,继而吟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说罢收剑回鞘,坐回甲板上,一连饮了三杯。
王绝之叹了口气:“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司马卓与他相识多年,知道他与谢道韫的一段故事,看来这个潇洒不羁的王绝之直到此刻,还未能忘情于谢道韫。枉他自负深情,但缱绻花丛,流连忘返,未免被王绝之的从一而终比了下去。想到这里,不禁苦笑,道:“绝之贤弟,你我二人果然是同病相怜啊!”
王绝之离开建康已久,并不知道司马卓与朱灵宝苦恋之事,听他这么说,只道司马卓又倾心于哪个美女,却苦于追求不到,便笑道:“能让司马兄你烦恼的美女必是非同一般,兄弟我有缘还要见一见才是。”
司马卓摇了摇头,道:“贤弟,我一个人舞剑太也烦闷,不如你也取出枫露剑,让我再见识一下名震江东的兰亭剑法。”
王绝之依言起身,缓缓抽出佩剑,说道:“我这剑已经改名,叫做‘柳絮剑’了。”
谢道韫因“未若柳絮因风起”一句成名,其才华震惊四座,也让王绝之一见倾心。世人称赞谢道韫有“柳絮之才”。因此时谢道韫已嫁他人,情深缘浅,王绝之痛哭三日三夜,飘然而去。自此之后,他便将佩剑更名为“柳絮剑”,以作纪念。
司马卓叹道:“贤弟用情至深,可感可敬。愚兄用情不及你,唯有在剑术上争个高低。请了!”话音初落,便挽了一个剑花,向王绝之攻了过去。王绝之以兰亭剑法招架,剑势纵横开阖,隐有风雷之势。司马卓不敢轻忽,凝神招架,堪堪两百招上,王绝之使出“夫”字诀,连划带削,趁着司马卓长剑上挑,最后一撇正削在他剑身之上,疾滑而下,擦出星点火花。
这一剑来势凶猛,司马卓若不撤剑后跃,右手四根手指便会被齐齐削断。但这一来便是输了一招。司马卓终究是剑法名家,此刻不暇细想,内力疾贯于臂,剑身向上猛地挑起,借力打力,把王绝之的柳絮剑下削之劲尽数化去。如此缓了一缓,司马卓的孤月剑已经借势下劈,攻向王绝之左肩的一处细微漏洞。
王绝之叫道:“来得好!”蓦地里剑尖点了几点,招招是攻向司马卓不得不救之处。司马卓被他剑气压得呼吸沉重,大是讶异。他的剑法向来以快捷闻名,一招“水漾秦淮”对付各种暗器都绰绰有余,但在此刻见到王绝之的剑法,其迅捷灵动、精准凌厉更远在自己之上。再勉力接了数十招,背上的汗水把长袍都浸湿了。自知不能匹敌,猛然收剑,说道:“绝之贤弟,你这不是兰亭剑法啊!”
王绝之也收回柳絮剑,笑道:“没错,我的兰亭剑法已被司马兄你烂熟于胸,自是斗不出个胜负高低来。小弟不才,近年游历江湖,得遇高人,传授了我一套剑法。依司马兄看来如何啊?”
司马卓抚掌赞道:“好剑法,好剑法!愚兄自幼习剑,但从未见识过这么厉害的剑法。贤弟可否告诉我,那位高人是谁?”
王绝之道:“正是蜀山剑派的紫阳真人。”言下甚是恭敬。
司马卓失声道:“原来是他!传闻紫阳真人道法剑术出神入化,实是神仙人物。想不到贤弟竟有此机缘,得逢他传授剑术。依我看,如今江东武林,更无一人能是贤弟你的对手了。只是我数月前听说,紫阳真人近年来第一次下山,诛杀妖道卢悚,两人从江南辗转至陕,于华山绝顶大战一场,从此再无人见到他们下山。绝顶之上,只余两柄断剑。”
王绝之喟然道:“我为了这事,特意重回蜀山,向青鸾师姐打听了真人的下落。真人的凌云剑已经被她运回了蜀山,可是……真人的遗体却始终没有找到。”
这时天边一道紫色闪电划破苍穹,击中河边一棵大树,便听喀喇几声,树倒枝垂。紧接着轰隆隆炸了几个响雷,瓢泼大雨倾盆而下,将司马卓、王绝之二人浇了浑身湿透。王绝之哈哈大笑,道:“天地之威,非我辈凡夫俗子所能敌啊!”
司马卓道:“人力渺小,难敌天威,许多人都不明白这个道理,包括我自己。”言毕默然不语。
大雨下了半个时辰,渐渐止住了。司马卓举手作别,道:“今日尽兴而归,下回轮到愚兄请贤弟你饮酒了。”王绝之目送他的背景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提起酒壶灌了一口,又立时吐了出来。“呸呸!灌了这么多雨水!”
三、
天将破晓,司马卓回到太初宫,朱灵宝正望着即将烧尽的红烛出神,见到他回转,喜出望外地迎了上来。
“你等了我一晚上吗?”司马卓心疼地揉着他的头发,见他原本湛如秋水的双目中有了几条血丝,心中甚是怜惜。
“是啊。”朱灵宝赧然说道,“我担心你的安危,不知你何时才能回来。而且,你忘了……咱们被那刺客打断,还有一些事情没有做完呢。”说到这里,他雪白的肌肤上泛起一抹惊心动魄的嫣红,羞涩地垂下了头。
“我没忘啊,我怎么能忘呢。”司马卓双臂一拢,将朱灵宝纤细的身体拥入怀里,轻轻放到帐幔低垂的大床上。“我怎么能忘呢?灵宝。”二人低沉的销魂喘息之声,深深淹没在了翻动的红绡纱帐、鸳鸯锦被里。
此时,那床边的红烛也燃尽了最后一丝光芒,化为了一滩红泪,犹自青烟渺渺,良久而散。
隔了不知多少个日日夜夜,司马卓回想当初的一夜旖旎,仍旧是心旌摇动,不能自已。
“你后悔吗,灵宝?”“不,我不后悔,永远也不后悔。”朱灵宝笑着流下泪水。永不后悔,哪怕是被人揭发,得到密报的皇帝亲自赶来将他们的第二次幽会撞破。
朱灵宝的泪眼注视之中,司马卓被押解出宫,放逐南疆,永远不得返回京城。
皇帝司马奕使人凌虐男宠朱灵宝,三日三夜之后,责内侍太监将其杖毙。尸身不着寸缕,置于城郊乱葬岗。
自那以后,再也没有人见过风采翩翩的皇族公子司马卓。
江湖上,出现了一个衣衫褴褛的剑客,落魄潦倒,终日酣醉。他全身上下,唯有一柄长剑雕琢精美,剑柄上刻有“孤月”二字。
这一天,他伏在小酒馆的桌上打盹,感觉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于是抬起头,睁开醉眼看去,一张英挺的脸在他视线里来回晃动。
“司马兄,那年你说要请我喝酒的,我可好不容易找着你了。”王绝之哈哈一笑,一屁股坐在他对面。
司马卓忽然开口,无比清晰地道:“我终于不输给你了。”说着张开了左手。
王绝之看到他手掌上躺着一枚小小的泥人,面目已经被抚摩得模糊了,但依稀可见当初的精致。
客店外,血红的夕阳染红了半边天空,红得好似司马卓的眼睛。
茉莉帖杀紫阳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