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数。
勃亚领着族人走远的背影如同一颗模糊的小黑豆,上下跳跃着翻滚到赤浑赤浑的黄河水中。我伫立在黄河岸口等待乞伏国仁的到来。这里不是繁华的市口,最熙攘热闹的地方就是坝上的酒肆。每到晚上烛光昏黄,人声嘈嘈。
A
“你等的人到底什么时候会来?“段神嚎蹲在我脚旁边,无聊的往黄河里投掷石子。
“不知道。”我平静的回答。
“去上面的酒肆喝两盅吧。”段神嚎提议。
“不去了。我要等人。”我有点烦躁。
“你等的人,可能是明天就来,可能是永远都不来,人在江湖走,哪能不喝酒?走。走!”段神嚎半拉半扯地拽着我往坝上的酒肆走去。
其实我和段神嚎才认识两个月,谈不上熟悉,更谈不上交情。可自打那天我从劫匪手里救下他之后,他便把我当成了兄弟。信誓旦旦地说陪我一起在这鸟不生蛋,鬼不拉屎的地方等人。还隔三岔五地拖我去对面的酒肆喝小酒,并且执意由他付帐。
B
插在酒肆门口的红幡已经退成了淡淡的泥土颜色,在风里不三不四地招摇着,企图吸引到更多的酒鬼。段神嚎找了个桌子靠墙的拐角位置坐下来。然后开始东张西望。我知道他在看什么,却不想点破,那个女人,穿梭在众多桌子与板凳之间,活脱脱像只花蝴蝶。红衫绿缎,冶艳妖妖。虽然半露在外面的肌肤也可谓欺霜赛雪,但是眉宇之间煞气太浓,不像是一般男人能镇得住的。我看段神嚎就很悬乎。
她是这家酒肆的老板。人称汉华夫人。只要在这喝过酒的人,必然会记住她。再一抬头时,她已莲步走来,手提竹叶青,鼻似琼瑶秀,眉比远山青。
隔着破旧的似乎就要被腐蚀的木头窗户朝外看,月色刚好。我闷头喝了些酒,起身告辞。背后是段神嚎和汉华夫人调笑的声音,三分酒意七分醉。
淘淘黄河水,在月光映射之下变得金碧辉煌。我不断朝北了望,勃亚和族人的身影似乎就又被拉近了。
C
躺在黄河岸边松软的沙石上胡思乱想,睡意逐渐涌了上来。
几个时辰之后段神嚎来到黄河岸边找我。看着这小子满面春风,我取消了打算劝劝他别和那个女人搅和在一起的想法,毕竟也算不上多熟悉。
“喂,兄弟。我要和你告别了。汉华夫人答应我随我离开这儿。”段神嚎腼腆的笑着说。
“恩。那你今天晚上好好休息吧。”大家都是萍水相逢,去留无意。我只是不怎么相信那个女人会愿意离开这,和这小子远走高飞。
“那天,谢谢你啊。”段神嚎忽然变得前所未有的客套起来:“那天要不是你救了我,我就不会决定留下来陪你等人,要是不陪你等人,我就遇不上她了。”段神嚎说这话时,感激之情溢于言表,更甚我当初救下他的小命。我摆了摆手:“不谢。”一个乌鸦在暗夜里飞过树梢。我隐约觉得这是不祥之兆。
D
第二天一早,我照旧伫立在黄河岸边等乞伏国仁,段神嚎没有向往常一样来找我,我琢磨这个时候他应该是和汉华夫人离开了。朝坝上的酒肆望了望,与往常无异。通常这么早酒肆都是没开门的,我提刀上坝,酒肆的门虚掩着。汉华夫人和他的几个伙计在剁肉嬉笑。
“夫人,就这小子也想癞蛤蟆吃天鹅肉?”
“不是他想吃天鹅肉,是我想吃他的肉。”
我低头一看,段神嚎笔挺笔挺地躺在案板上,胳膊与腿已经被剁得血肉模糊,只有一张苍白的脸见证着尸体的身份。早知道他落了这么个下场,当初还不如不从劫匪手里救下他。其实劫数到了,就活该要死。谁也救不了。黄河岸口,我在等乞伏国仁的劫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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