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啸冬风
何草不黄,何日不行,何人不将,经营四方。何草不玄,何人不矜,哀我征夫,独为匪民。
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哀我征夫,朝夕不暇。有芃者孤,率彼幽草,有栈之车,行彼周道。
腊月将至,黄昏时分,街上已是冷冷清清。近年来朝廷频频北伐,大肆征兵,举国几近十室九空,百姓怨声载道。不过那些平日在街上游手好闲的地痞无赖们倒是乐着落得乱世,朝廷征兵,多是按照州府名册挨户抓人,这些地痞无赖早无家世,亦不在各州名册之中,自然无忧无虑。天气暖和的时候,这些人多半在街道上三两聚集,吹牛寻事,但如今寒风肆虐,也都躲进了赌场酒肆。
道边的树上早已没有了叶子,兀自留下瘦瘦的枝干指着天空,萧瑟如骨,刺得人眼发疼。一名二十三四岁的黑衣青年,提了杆银枪,四处张望着在道边走着。四下并没有行人,只有一名白发老者坐在道边的一棵老树下,手中抱着把胡琴缓缓地拉,可能是久坐地上,衣服上都是些灰尘的颜色,老者并不睁眼,斜靠在树干上,手里的胡琴不紧不慢地嘶着。
那黑衣青年循着咿咿呀呀的琴声,走到老者跟前,听那凄凉的调子。片刻,青年从怀中摸出几枚制钱,微微弯下身子,放到老者面前,老者睁开眼,但琴声并没有断,还是兀自响着。青年说:“老人家,天气凉了,街上没人听,早些回去吧。”老者道:“哪还有什么家啊,四处漂泊,没人听也要拉啊。”略显沙哑的声音竟比琴声还让人酸楚,青年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话说,只是静立一边听着。
有脚步从身后传来,青年回头,见一名四十岁左右的男子缓缓在自己身边停住,不过并不看他,而是看着拉琴的老者。老者还是闭着眼,那男子并不弯腰,将一块碎银轻轻丢在老者面前,那姿势虽是随意,却丝毫不带一丝施舍的味道,反而像将一封重要的信笺递到好友手中。青年正准备转身离去,那男子倒开口问他:“这位小兄弟也喜欢听这琴声?”青年答道:“不敢称喜欢,只是见着老人家拉得辛苦,心怀不忍。”男子微微颔首,也不说其他的言语。那老者还是自顾拉自己的琴,眼也不睁,青年向那男子微微拱手,便转身离去。
青年沿着街走,到一家客栈,转了进去,要了一间房。天色转黑,青年在客栈中用了些晚饭,正待宽衣歇息,却听外面有人叩响房门,一个陌生的声音问道:“房中可是川南泸州张育张公子?”他心里有些疑惑,问:“阁下是哪位?”那声音道:“小的是客栈的伙计,刚才有人托我给张公子送来一封信。”张育心中不解,他来到成都不过数日,在此地既无旧友又无新交,不知是何人知道他的行踪并送书信给他。他随口应了声,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伙计,将书信递给他之后伙计并不立即离开,满脸堆笑地问:“张公子还有什么吩咐吗?”张育随口说了声:“行了,没有事了,请回。”伙计却还不离开,依然满脸笑容地候着,张育心中释然,从怀中摸出几枚制钱递给那伙计,伙计这才千恩万谢地离开。
关上门,张育撕开那封信,泛黄而干净的纸上写着几行字:
腊月初一,城北山颠,一决旧怨。毛钦之上。
张育和毛钦之的过节是三年前结下的。三年前的中秋,慕容家族在建康宴请各地英豪,毛家和张家的人自然在座。酒过三旬,一些读过书的年轻人开始讨论玄学,当时东晋的玄学已渐入绝境,传统的门阀氏族已势渐衰弱,各地出身低微的豪杰纷纷并起割据。毛家是世代门阀,而张家是新崛起的豪杰,政见自然不同。加之当时佛学玄学有相融之势,谈玄之人无不信奉佛学,或多或少都推崇佛学多一些,而毛家公子毛钦之的师傅是道派的紫阳真人,所以毛钦之在言谈中自然要维护道派的尊严。张育自小习武,并没有读过多少书,在谈论中屡屡献丑,毛钦之生性潇洒,无意中讥讽了他几句,被他怀恨在心,等到众人大谈佛学之时,张育趁机附和众人,并将道派贬得一钱不值,毛钦之起初并不动怒,但听他越说越无礼,就言辞强烈地进行反击,将张育的言论驳得漏洞百出,引众人大笑。
事本到此就该结束,但几个月之后,张家家主张沧五十大寿,毛家派人前去送贺礼。前往张家的是毛家的下人毛正,数月前毛钦之和张育在群雄面前争辩时毛正也在场,自然对张育没什么好印象,所以在到张府送贺礼时处处恭维张家长庶子张重,而对张育冷面相对。殊不知如此做法正触了张育的大忌。张育在张家虽是嫡出,却是次子,所以家中大小都将庶出长子张重看作是张家的年轻当家人,加之张沧也对庶子张重格外看重,张育受了冷落,与兄长的矛盾也越来越大。这次毛正在张府百般作弄,张育不敢顶撞兄长,但终于压不住怒火,找个理由将毛正杀了。事后虽然张沧重罚了张育,又派人到毛府道歉,但梁子总算是结下了。
张育看了手中的信,许久无言。自从自己和毛家结怨之后,父亲将他罚到边塞两年,数月前才回巴蜀。两年的边塞磨练让张育失去了许多尖锐的个性,而变得成熟许多。这次到成都,本是奉父亲之命接管张家在成都的生意,未曾料到,事情刚开始就遇到了大麻烦。
他在房中坐了一宿。五更时分,不知哪家的公鸡的打鸣声传入房间,他抬眼望望窗外,天已渐亮。他算了算,明日就是腊月初一。
他想起兄长张重那张趾高气扬的脸,他想起父亲看他的眼神,他想起毛钦之在群雄面前指着他说:“喏,喏,不学无术之徒……”他依然坐在桌前,许久之后,他从包袱中拿出砚台磨墨,神情郑重地展开信笺,一字一句写下。
他将修好的书信封上口,放在怀中,正欲出门,外面有人敲门:“张公子,小的送洗脸水了了。”他应了声,开门让伙计进来,伙计把盆放在桌上,张育也不等伙计表示,先从怀里掏出赏钱,递给伙计。伙计满脸堆笑,双手来接赏钱,在接触到赏钱的一刹那,那双诡异的手竟然扭住了张育的手腕,顺势将他穴脉制住,张育身躯受制,丝毫不能动弹,只能任由摆布。那伙计依旧是满脸的笑,张育问道:“你是谁?是毛家的人?”伙计将一柄匕首抵在他颈上,道:“对不住了张公子,原本打算让你去和毛钦之一决高低,不管谁胜谁负,总之有人死就行。可是我转念一想,那太麻烦了,万一你们见了面,叙上了旧,几句话一说,就知道是受人挑拨了。哎呀,张公子,要怪就怪你自己,我这一路跟踪,发现公子你似乎没有以前暴躁了,如果还是三年前那个脾气火暴的张公子,我是决计不会出此下策的。可如今看来,最保险的办法还是我亲自出手了。”张育心中一寒:“那封信是你伪造的?想必毛钦之也收到一封我的信罢?”伙计笑道:“张公子在边塞待了两年,算是长的见识啊。可惜你是没有福分享受这天府繁华了。为了我大燕王朝,公子你就来世再找我寻仇吧。”“大燕?你是……”张育的话只说了一半,把柄匕首已滑入了他的喉咙。
片刻之后,一个人从房间走出,出门时遇见伙计,伙计勤快地打招呼:“张公子,这么早出门啊?”‘张公子’对伙计说:“我今天不出门了,就在客栈休息,麻烦小二哥给我买些糕点回来,午饭晚饭就不用送到房间了。”说罢给了伙计一块碎银,伙计欢天喜地地应承了。等伙计走后,‘张公子’摸了摸自己的脸,不动声色地扬了扬嘴角。
晌午时分,‘张育’换上一身白衣,提着那杆银枪出了客栈。
毛府大门外,众多卫兵把守,但对于“张育”来说,这些卫兵没有任何阻碍作用,因为他并不打算硬闯。他到门前递上了自己的帖子,说泸州张育前来拜会毛钦之公子。
毛钦之此刻在书房里,那封“张育”的挑战信就摆在他的书桌上。他并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对他来说,只要明天去城北山颠走一趟就行了,他犯不着和一个数年前有过恩怨的人拼命,就算对方执意要动手,他也有自信不会败落。他此时忧虑的,是毛氏家族在整个巴蜀大局中的处境。如今国家外临群敌,内部群雄并起,就连小小的巴蜀地区也是时局纷杂。他虽不屑于政治斗争,但身为毛家家主的独子,没有理由不担忧。所以当下人通报张育前来拜会并投上简帖,看后他甚感欣慰,能够化干戈为玉帛是最好不过的事情。
毛钦之迎到了门外,‘张育’见他出来,将手中的银枪交到一旁的卫兵手中,毛钦之拉住他的手,一同走到书房,并解释道:“家父忙于政务不在府中,你我年岁相当,就不必客套了,索性到我书房畅谈。”
到书房坐定后,‘张育’忙解释说自己前些日子酒后胡闹,听人唆使写了挑战信送来,自己此次是专程来谢罪的。毛钦之呵呵一笑,在书桌上拿起那封挑战信,在灯边点燃,丢到火盆中,然后拱手道:“张兄深明大义,让小弟惭愧不已。如此最好,年轻时的旧事就不用再提,以后还望能和张兄多多交往。”‘张育’趁机道:“你我年岁相仿,既然尽弃前嫌,何不就此机会结拜为兄弟?”毛钦之虽然觉得这提议有些突兀,但见他一片热诚,又不好推辞,‘张育’见状立即起身道:“我张育是个急性子,倾慕你的为人,如果毛公子觉得我不够那资格,便直说无妨,我张育绝不会生气。”毛钦之赶紧解释:“哪里,在下也喜欢直性子的人,就依大哥之言。”‘张育’大喜,拉住毛钦之的手跪倒在地,向上苍起誓,毛钦之也只得跟着跪倒起誓。‘张育’又从怀中掏出一柄匕首,将自己食指刺破流出鲜血,算是歃血为盟,毛钦之见他如此,也照着接过匕首将自己食指刺破。
两人以兄弟相称,畅谈许久,‘张育’借故告辞,毛钦之相送出门。
离开毛府好一段路程,‘张育’突然止不住地狂笑,路上几个行人都惊异地避开他。他一路笑着,好在路上行人并不多。寒风萧瑟,除了风声,他听到一阵比寒风更萧瑟的琴声。循着琴声,他看见一名老者,靠在一棵枯树下拉琴,他走了过去,见那老者在寒风中瑟瑟地拉琴,琴声与寒风和着,让人感觉说不出的凄凉。他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碇银子丢到老者面前。旁边突然有人问他:“阁下是泸州张家的公子张育?”他转身看见一名四十岁左右的男子,他是认识这男子的,他压住惊慌,说:“在下正是张育。”男子盯着他看了看,摇头道:“不,你不是张 育。”他心中一惊,但脸上依旧平静:“阁下说我不是张育,那我是谁?”男子摇头:“你不是张育。我昨日就在此地见过张育,一个人的眼神,在一天之内无论如何不会变得这般厉害的,一个人施舍金钱时的姿势,在一天之内更不可能变得如此厉害。你是谁?”他心里暗叫糟糕,狠了狠心,道:“阁下多虑了,我的确是张育,这是我家祖传的银枪,想必阁下能认得吧?”说罢将手中银枪递上前,男子正待仔细察看银枪,不料那枪尖竟直朝自己袭来。
他想尽快将这人制于死地:“桓伊,你找死!”桓伊频频闪躲:“你究竟何人?”斗了数十回合,他急了,杀招频频,依旧制不住桓伊,出招间猛然窥见道边惊恐的拉琴老者。趁桓伊躲闪间,他将手中银枪猛地刺向老者,桓伊果然上当,伸手去挡那银枪,就在桓伊抓住枪身的刹那,他松开了银枪,抽出腰间的软剑,顺势刺入桓伊的身体。桓伊道:“你是慕容绍。”他点点头。桓伊看了看拉琴老者,身躯终于倒下。
慕容绍打量了一眼拉琴老者,斜了斜手中软剑,正待动手结果了这老头,却听见身后的众多脚步。是毛家的人,带队的竟是毛应之本人。毛应之冷冷道:“你对我儿子下了毒?”慕容绍哈哈一笑:“忘记告诉你们了,那柄与令郎歃血的匕首,我事先不小心用密制毒药浸泡过了,只有连续服用一年的天山雪莲,才能解毒,不过要等中毒之后再解那就太晚了,因为你儿子最多只能活三天。”毛应之用手中丹青笔指了指慕容绍:“那就用你的血为我儿子送行吧。”慕容绍道:“可恨,我慕容绍运筹帷幄,不料竟因为一个拉琴老头而功亏一篑,如果这老头不在,又会有谁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既然失算了,我也不想劳烦毛大人了,慕容绍愿意自行了断。不过在了断之前,我想让这老头为我送行。”毛应之道:“你如此费尽苦心,不过是想挑起武林争端,好借机兴复你的大燕王朝?如今事情败露,你那虚无飘渺的皇图霸业又关一个拉琴的老人家什么事呢?”慕容绍听完这话,惨然一笑,将剑刺入自己的胸膛。
数日之后,张家的人到了成都。他们找到了张育临死前写的那封信,是写给毛钦之的,那时他还不明真相。信中道:“……育年轻气盛,屡次过失,非但得罪毛兄,在家中亦常与兄长交恶,此二年独居边疆,渐悟己之过失,本应负荆请罪,但高堂仍在,不敢言死,若毛兄认为小弟罪无可恕,小弟自当断去一臂,以谢已失,还望毛家尽弃前嫌,与泸州张家修好。育恳请毛兄,若能前嫌尽释,育斗胆请与毛兄结为兄弟……”
张沧老泪纵横,儿子死了,死得让他心痛。等他赶到毛府时,毛钦之因服食了毛应之好友葛洪的药丸,情况已有缓解,若想痊愈则需找到葛洪才行。加上他经此一事,对政治和门阀斗争失去了热情,只愿游遍天下名山大川,吃遍南北风味美食。因而,已经离家半月有余。张沧一时无法知道,毛钦之对张育这个人心里是怎么想的?
毛应之帖杀慕容绍
本杀帖对毛应之使用补血药计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