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并不算什么令人特别愉快的记忆,但意外的却在我心中徘徊了很久。
第一次在秦淮楼见他,我还不知道这就是那个建康高门中赫赫有名的传奇,只是看着他面前堆满的酒坛暗叹了一声:“真好酒量!”
坐在他对面的张凝风我却识得,武陵王义子,为人十分乖觉精到,虽不肯与我桓家轻易示好,却也素来不肯交恶。见我上楼,便微笑向我点了点头。
他缓缓抬起头,斜睨了我一眼,略一思索,已说出了我的身份。“桓家小姐?”
我并不讶异,偌大建康城中叫不出我名字的人倒没有几个。我以为接下来不过是互相礼遇一类假惺惺的桥段,谁想到他总是让我这么意外——只见他以纸扇轻敲桌面,缓缓念道:“卿本佳人,奈何为贼。”
好胆量!平日里那些自恃高门的公子哥儿再忌晦也不过是见了我匆匆走开,哪有人敢这样当众羞辱我。只是既然有这胆量,就要有觉悟试试桓桢的手段。我唇角微微一勾,便要发难。
张凝风却赶忙站了起来,挡在那人身前,向我陪笑道:“大小姐莫怪,绝之饮酒太多,方才不过是胡言乱语的醉话罢了。”
原来这人竟是王绝之。
王绝之忽然大笑道:“醉话是实,胡说未必,只是桓家的大小姐,既自恃身份,难道就容不得别人说话?”
我心下愤恨,面上却不露痕迹,只反诘道:“早听说王绝之见识非凡,品格潇洒,不以门第论英雄,当年还曾为此拒绝了谢家婚事,怎的如今变了?”
王绝之笑容倏然收敛。
一矢中的。是谁说世间最毒妇人心,他王绝之不过暗讽我家门鄙陋,我就一剑直刺他死穴。
心情忽然大好。
2、
建康高门里我唯一敬重的女子是道韫。
我曾于一座寺庙里邂逅道韫凝之夫妇,她宽袖白袍,超然出尘,同样出身名门的王凝之站在她身旁竟是远远不及。
那样的女子,无须华饰盛装,已是人间极致。
我从前听说过道韫种种风采,心下怀疑是望族们夸大其词,直见了本人,才知闻名不如见面。只恨自己素来在军中磨炼,才情欠奉,不敢与之相见。
倒是道韫走到我面前,微笑道:“这位姑娘明艳美丽、英姿飒爽,若我猜得不错,必定是桓家的大小姐了。”
我脸上微微一热,慌忙上前见礼。
直至与道韫熟识以后,仍为当初的慌乱耿耿于怀。道韫便轻拍我的手劝慰道:“我素来敬仰你巾帼不让须眉,于百万军中斩敌于马下的英姿,你却来介意那些毫没意思的小事,真是扫兴呢。”
我赞道:“桢儿今日方知什么是大家风范。”
道韫却幽幽叹道:“名门望族其中苦闷,不提也罢。”
我想起日前与王绝之在酒楼斗口一事,便说与她听。她呆呆的出了半日神,方缓缓道:“原来他回来了。”
3、
再见王绝之仍然是在秦淮楼,这次身边已无人做陪。他靠在窗口,旁若无人,只顾着将坛子里的酒往嘴里倒。
我笑道:“这喝法可半点不潇洒风流。”
他见是我,放下酒坛,伸手让道:“请坐。”
我想起那日的话,便刁难他:“怎么公子今天想要纾尊降贵了吗?”
他微微一笑道:“人说桓桢为人豁达须眉不及,原来竟是我听错了。”
我一笑不答,欠身坐下,反问道:“你来了这些日子,可见过了道韫?”
他听我叫得亲近,讶异的抬头看我。见我表情认真,心下了然,便叹道:“如今我还去看她做什么。她……过得可好么?”
我答道:“她这样的人,又怎会让别人觉得不好。”
王绝之急道:“难道不好吗?”
我想起那日道韫的哀伤面容,便把那句话转给他听。见他良久不语,竟忍不住替他二人叹了句:“这日子何时是个尽头。”
王绝之看着我,怔了半响,回味道:“不知何时是尽头……”
我陪他喝了一回酒,眼见日色西斜,便欲起身告辞,王绝之忽然叫住我:“再过两日,我就随凝风去川西了。”
“你还想见她吗?我可以安排。”
他想了想,终于道:“相见争如不见。”
4、
我从没想到我第一次与王绝之喝酒,竟也是最后一次。这样一个文采武功第一流的人死在了川西兵乱中。我想起他说不知何时是尽头,心下不禁大恸。
张凝风将王绝之随身佩戴的枫露剑送给我,说是他临终所赠。我惊诧道:“为何不是送与道韫?”
张凝风答道:“绝之说,送与道韫于她名节不好。大小姐常陪伴道韫,赠与大小姐便算是随侍道韫左右了。”
道韫闻听此言,再忍不住,伏地恸哭。
又过数日,我陪道韫去看绝之。道韫将一坛酒洒在坟头,又解下随身的碎玉小剑埋在坟前,道:“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这柄剑我终究不配。”
我也把绝之的枫露剑埋在了碎玉旁边,叹了声造化弄人,不禁流出泪来。
道韫反安慰我道:“人生诸般苦楚,情爱不过细枝末节罢了。”又嘱托我:“没几日,我便随凝之去会稽上任了,只求桢儿每年到他的忌日替我添一抔土。”
“难道不再回来了?”
她凄凄一笑,竟也是那句:相见争如不见。
桓桢帖杀王绝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