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血古龙 | 热血宝库 | 安静读书居 | 古龙小说集 | 古龙墓室 | 古龙影视表 | 电信 | 网通 | 繁體中文 | 添加到收藏夹
发新话题
打印

【王道圣殿第四轮花絮】天沟

【王道圣殿第四轮花絮】天沟

一、

“你想报仇?这时候还不行,去昆仑攀云峰找无机道人学点功夫吧!”蒙面人黑衫黑裤,话声空空洞洞,如果声音也有颜色,那应该也是黑的。蒙面人抛下两句话,飘然而去。剩下小小的、无助的一个滕跃,以及地上血泊中的两具尸体。

多年以后,滕跃已经完全想不起来当日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模模糊糊地记得那一天,父母双亡。而脑中最深刻的记忆就是凶手留下的那句话。

父亲也说过,无机道长的武功,是当世最好的。

滕跃要报仇。报仇便要学会高深的武功。滕跃只知这世上本事最大的便是无机道长,他决定只身前往昆仑。


二、

从关外到昆仑,山长水远自不必多说,赶路的种种辛苦也只有赶路的人知道。滕跃不知道自己走了多少路,吃了多少苦,他只知道,还在家里的时候,他只能使劲仰着头同父亲说话,而见到无机道长的时候,只需微微抬头,便可毫不费力的看到道长那深邃的眼眸了。道长的个头与父亲差不多。而自己原本细嫩的双手,也生出了厚厚的茧子来。


三、

攀云峰的半山腰终年云雾缭绕,山头仿佛是攀在云中,因此得名。山上自古传说便是神仙居所,滕跃攀到山顶,果然看到许多神仙在此居住修行。

无机道长慈眉善目,看不出多大年纪。滕跃猜想道长年纪应该很大了,因为道长颔下的胡子已经全部白了。山上的其余道人见了滕跃都是淡然一笑,不亲近不疏远。无机道长的微笑挺亲切,却也不亲近。滕跃觉得道长便是神仙,而道长的弟子们,有的已经成了仙,有的正在修行中。

道长一味地微笑:“孩子,受了不少苦吧。”滕跃摇摇头,他似乎天生就有种本事,能把不开心的事情统统忘掉。“好孩子,好孩子。关东大侠的公子,果然了得。”无机道长连连点头。

滕跃只淡淡的说了句:“道长,求求你教我武功吧,我要报仇!”道长摸了摸滕跃的头,轻轻叹了口气。

从此,滕跃便拜在无机道长门下,随着师兄们一同修习报仇的本事。

        滕跃是山上唯一一个俗家弟子。


四、

无机道长大部分时间都在面壁打坐,滕跃的武功,多是由几个年纪大的师兄轮流教的。无机道长偶尔也会指点一两句话,虽则是一两句,却比师兄们教两天还管用。

日子平平淡淡地过去,滕跃又长高了一些,嗓音也开始变了,嘴上长出细细的茸毛来。他武功进展神速,心中念念不忘的,却只是报仇两字。

滕跃也慢慢发现,这里所有的师兄们,也就是无机道长的弟子们,来此的目的,与他自己一样,也是为了报仇。

但是听师兄们说,想要报仇,必须先过天沟。滕跃问师兄们过天沟是怎么回事,但师兄们却对此讳莫如深。滕跃问过很多人,但大伙儿反应各不相同,有的茫然,有的兴奋,多的却是恐惧。确实有一点相同处,那就是被问到的人都没有回答。滕跃看得出来,不是不愿回答,而是不知怎么回答。

滕跃找到无机道长:“师父,我要过天沟。”无机道长面壁而坐,闻言依旧默然,纹丝不动,过了许久,才挥了挥手。不知为何,滕跃总觉得师父听到自己要去过天沟时,身子僵了僵。他甩了甩头,八成是自己胡思乱想了。


五、

天沟是一条沟,便在攀云峰山脚下一块平地上。那平地绿草如茵,远看便似蒙古的肥沃草原,不想竟凭空裂开一道大口子。过了山腰的云层往下望去,那口子就像一张微张的大嘴,深深嵌在绿茵之中,仿佛等待着吞噬一切事物。

滕跃从山腰上远远向下望的时候,似乎觉得这大嘴越张越大,仿佛要将自己吞下去一般,猛然一个趔趄。幸好被一位师兄扶住,才不至于跌下山去。

天沟不长,也就半里不到。滕跃与几个师兄绕到谷底,站在天沟尽头往前看,一道深沟笔直往前,里头漆黑如深夜,几尺开外便朦朦胧胧的看不清楚了。师兄们站在沟外,示意滕跃往内走。

滕跃毫不迟疑一脚跨了进去,却发现里头的地面是向下倾斜的,越往里,沟越深。两边的峭壁越来越高,仿佛照准人身上直压过来,滕跃觉得气闷的厉害。

越往里走,压抑的感觉就越甚,滕跃什么都不想,只想尽快走完这条天沟,下山报仇去。

但是不到半里长的天沟却似乎永远也走不完。四周没有任何声响,只有无尽的漆黑。滕跃抬头望去,头顶仅有的一线光亮,只能照到沟壁浅浅的几尺远,再深一点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不知走了多久,滕跃觉得越来越透不过起来,只能大口大口的喘气。四周黑暗依旧,静的只听得到自己的喘息声。他觉得越走越低,不知这条沟是不是跟本过不去,而是直通向地狱。正当他觉得自己快要窒息而亡时,眼前豁然开朗。

不再是漆黑一片,突兀而至的光亮叫人双目蓦然间什么都看不清楚。等到慢慢适应的时候,滕跃发现自己一脚踏进了多年不曾回去的塞北家中,不禁愣住。

眼前的情景触目惊心:庭院里花木倒塌,一片狼藉。一个黑衣蒙面人伸手一掌向母亲胸前拍去,那手掌去势极缓,却带着凌厉劲风。母亲满脸惊恐,却不知避闪,眼睁睁看着那销魂夺魄的手掌向自己心口拍来,而不挪动半部。那手掌还未触及身子,母亲的嘴角便渗下一缕血丝,身子慢慢软倒在地上。

父亲见此,目眦欲裂,大叫一声,脸上红气大盛,和身向蒙面人扑去。还未等近身,却见那人双手乱颤,上下翻飞,一对肉掌竟然渐渐幻化成一朵莲花慢慢盛开的模样。父亲见此,面色一变,身子跃起,双掌齐出,对准那莲花中心迎头压下。“砰”一声大响,父亲的身子如一捆柴草般倒飞了出去,掉落的时候压倒了一个花架子。架子上稀稀疏疏缠绕着母亲从江南带回来,好不容易才种活的紫藤,上头还开着一串串晶莹的紫色小花。父亲摔下去就没有再动过。

墙根边一个小小的人影,紧紧攥着小小的拳头,满眼都是愤恨,直要扑向那蒙面人。那蒙面人转头向那小人儿说了句话:“你想报仇?这时候还不行,去昆仑攀云峰找无机道人学点功夫吧!”

滕跃见到父母遭难,立时便欲冲入院子,不像身子似被什么无形的事物挡住了,一只脚踏在门口,另一只脚还尚在门外,想往里冲,却怎么也进不去。在门口梦魇了一般,直急得满头大汗,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双亲在自己面前咽气。腾于如掉入冰窟,浑身直打颤。父母被杀的场景惨不忍睹,这一段叫人难以忍受的记忆多年以来被他深埋在心底,始终不愿意去想,直到自己都以为已经忘记了。不想此刻竟然活生生、真切切地又再现一次。他不知这到底是不是幻觉,心里七上八下,不知怎么办才好。突然耳畔响起一个声音:“走!走!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离开这里,离开这里!”

他猛地清醒过来,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只是在压抑之下将心底深处记忆释放出来而形成的假相。即便是假相,那也还是真像,是自己始终不愿意面对的惨痛经历。滕跃大叫一声,转身飞奔。身后依旧是一篇漆黑,两侧高高的石壁复又向自己压下来,滕跃看到了景象的变化,却似乎无动于衷,甚至有些盼望两侧山壁真的压下来将自己深深埋葬。但双腿似乎不由自主的迈动,一个劲地往前跑。他只听得耳畔呼呼往后吹的风声,连自己粗重的喘气声都没有觉得。

越跑越高。又不知跑了多久,眼前终于有了光亮。滕跃见到师兄们依旧等在外头,再也支持不住,一头栽倒在地。


六、

好不容易才将心情平复下来,要报仇的决心更坚定了些。

但是没能通过天沟,便不能下山报仇。

师父对滕跃说,看到幻像,是因为放不下,心中存有怨怼。杀死滕跃双亲的人武功极高,心中若存杂念,便绝难与之匹敌。想报仇,想学好本门最高深的武功,必须放下心中所有的念头,只留善念。

滕跃心中的怨恨自然不少,年幼时父母被杀,前往昆仑的求艺路上遭尽人家白眼。小小年纪,早已深深体会到世态炎凉。

师父还告诉他,想报仇,只有放下这个念头,才真正报得了仇。滕跃似乎听懂了,却依旧有些茫然。

师父还说,你如今年纪还小,也没有阅历,若然,便能听懂师父的话了。下山去历练一番吧,不论大小,做足一百件善事,再回来过天沟。

听到“过天沟”三个字,滕跃猛然间一阵心悸。


七、

未上昆仑之前,滕跃也曾在山下的世界摸爬滚打,但正因为是摸爬滚打,自然也就没有心思好好看看山下的这个花花世界。

父亲在关外是有名的大侠,也是滕跃的偶像,滕跃从小就立志成为父亲那样的人。父亲一年中总有半年多时间不在家里,滕跃知道,父亲是出关行侠仗义去了。父亲不甘心只在小小的关东平原做大侠,他要世上的人都知道,他滕行空是个叫人家一听到名字,就竖起大拇指称一声“大侠”的人。滕跃深深相信,因为父亲就是这么跟他说的。

滕跃更深深相信,父亲是一位人人称道的大侠。

父亲回家的时候总会给滕跃带上好多东西,刀剑诗话,好吃的好玩的,什么都有,多得滕跃数都数不过来。父亲笑着说,那是因为自己做了善事,关外的人们由于感谢而送的礼物。当时的滕跃,笑的比花儿还甜。其中的事物,滕跃最喜欢的,是那张《烟雨图》。父亲说,那是杭州的一位朋友送的,据说是米襄阳的真迹。

父亲闲时会抱着滕跃讲写关外的景致风貌风俗人情奇闻逸事,滕跃最喜欢的,就是江南烟雨。关外有的是冰天雪地,狂风凌厉,滕跃很难想象整个天地笼在烟雾里是什么感觉。滕跃一心盼望着,能到江南去看看那能融化一切的细雨,以及那能酥软一切的和风。

做善事,去江南,是滕跃幼时最大的梦想。如今一一实现,而父母却已经不在了。


八、

滕跃从昆仑起始,一路向东南方而行。走到江南时,已做了九十七件善事。他曾送老人家过河、背小孩下山、帮农夫推车、替渔人守岸;也曾劫了豪富的家产,救了贫民的穷难、杀了贪官污吏,放了冤屈好汉。师父当日虽然说道不论大小,做足百件善事,但滕跃心想,自己习武,除了报仇,便是行侠仗义,因之那些不曾动用所学武功的善事,他都不曾将之计算在内。晓是如此,这一路上恶人多好人少,竟也将做满百件善事了。

受了滕跃好处的人感激不尽,有些要给他立个长生牌位。每每有人询问自己姓名时,他总是笑笑说:“我是关东大侠滕行空的儿子。”话一出口,滕跃立时觉得那些人的表情有些僵硬,神情尴尬。特别是第一次碰到的时候,那次他救了个落水的孩子,事后那孩子的父亲请他喝酒。酒席上说起这话,那人听后竟连手中的酒都泼了出来。滕跃惊问何故,那人尴尬了一阵,拍桌而起,厉声说道:“公子救了小儿,在下自是感激不尽,但是令尊所作所为,实在叫天下人齿冷。这顿酒,不喝也罢。”说着,头也不回就走了。

“令尊所作所为,实在叫天下人齿冷。”这句话久久回响在耳边。滕跃百思不得其解,父亲一生行侠仗义,所作所为自然得人称道,怎会叫人齿冷呢?在关外,父亲是全村最受人尊敬的,若是有人骑马路过他们家,都是要下马而行的。

不过滕跃迷惑了一阵子,便马上定下心来,他相信自己看到的,父亲是只得人尊敬的一代大侠。那人只是误会了。此后又遇到好多次类似情况,滕跃也只是觉得自己多虑了,父亲,毕竟是大侠。

不时有些些闲言碎语,滕跃却似乎没有听见。

九、

终于见到了江南烟雨。

滕跃到达杭州的第二天就下起了朦朦细雨。梦想实现后的感觉也不过如此,并没有小时候想象得那般雀跃。春日的江南极美,只是那美却融不进滕跃的心里。属于滕跃的美,是被风吹过被刀砍过的,却不是这种娘们般的柔情。

江南的美,滕跃只能欣赏。

入杭城之前,滕跃又做了两件善事。此刻只要再做一件,他就可以动身返回昆仑了。

十、

滕跃百无聊赖徘徊在西湖边,不时伸足将岸上的小石块踢入湖中,眼睁睁看着湖水荡起一圈圈涟漪。早就被细雨打散的湖面这时更加支离破碎,将岸边柳树的倒影扯得凌乱不堪。

雨虽然不大,却极细密,撒在人身上看似无关痛痒,没多久却已浑身湿透。滕跃没打伞,对面断桥上的女子也没打伞。

滕跃盯着那女子已经很久了。那女子一身鹅黄衫儿,此刻被雨淋的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她一动不动站在雨中,仿佛失去了知觉。这女子的脸长得很特别,高鼻深目,不似本地江南女子如水般的柔媚,却有些关外女子被风刀凿出来的刚毅。但这刚毅此刻融化在江南的雨水中,却说不出的和谐。滕跃看着看着,心里莫名动了一下。

滕跃觉得这女子想自尽。他在洛阳时也碰到过一个女子,脸上满是这种木然的神情,只因为当时不明白这种神情意味着什么,等知道的时候,为时已晚。滕跃没能救活那女子,为此曾后悔了很久,从此他记住了这种看似木然,实则绝望的神情。他还记起来,父亲在看到母亲倒下的那一刹那,也有过这种神情。

滕跃却也不会贸然行动。虽然小小年纪,却比普通人懂事稳重了许多。长期的颠沛流离,使他做什么事都要留一个心眼。此刻那女子的行动尽在滕跃眼底,若然她真有心跳湖,以滕跃此刻的身手,绝不会让这女子沾到湖水。

时间似乎静止了。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那女子突然叹了口气,抬头向滕跃望来,轻轻说了一声:“孩子,你有银子么?”说着嘴角向上扬起,笑的阳光灿烂。滕跃根本没听清她说了什么,只是第一次看到了雨后彩虹真正的模样。

“姑娘,你,你说什么?”滕跃发问。那女子摇了摇头:“算了,我此刻有大难处,需要很多银子。你还小,帮不了我的。”反身扭头便走。滕跃一愣,“还小”,父母死后,第一次有人说自己年纪还小,滕跃自己似乎都忘了年龄,此刻回响,原来自己真的还小,此刻真的帮不了她。滕跃身无分文。看着她神情黯淡,滕跃心里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滕跃想拉住她,却不敢。不料那女子转过头来向他笑道:“我就住在西湖北岸的烟雨画坊,你有空过来找我吧。”人飘然而去,只留下话音缠绕在滕跃左右。等滕跃清醒过来的时候,人早就不见了。

烟雨图,烟雨画坊。滕跃立刻跑去烟雨画坊看了看。原来,是所行院。

当夜,滕跃就去城中首富家里强行借了五千两银票,留下一张借条。虽然是借,但通常是有借无还的。滕跃任由那首富坐在地下哭爹喊娘,骂天骂地,却毫不理会,飞一般赶到烟雨画坊。

烟雨画坊夜夜笙歌,滕跃日间遇到的女子,正是画坊花魁柳如烟。滕跃却不知她的姓名,只得硬闯,烟雨画坊霎时间鸡飞狗跳。正闹的欢,如烟出现在楼头。

滕跃看着她,缓缓道:“我有钱了。”说着递上那五千两银票。如烟愕然,随即噗哧一笑:“傻孩子,你就这么相信我?我要是骗了你怎么办?哈哈,哈哈哈哈。”止不住的大笑。滕跃道:“骗了我也没关系,这钱不是我的,你敢不敢收?”如烟一把拿过银票:“哪有姑娘不敢收恩客银子的道理,小子,跟我上来。”

滕跃一路跟随如烟进了她的香闺。

一夜无话。

第二天,如烟用这五千两赎了身。

滕跃百件善事已做满,便要动身回昆仑了。滕跃发现如烟的眼睛里依旧有一丝木然。虽然不明所以,滕跃却没有询问,只是淡淡的说了声:“如烟姐,我要走了。”如烟轻轻点头,微微浅笑,滕跃想起了关外家中的紫藤花,淡淡的,却叫人闭了眼也仿佛能看得清楚。

“记得报完仇,一定回来看我,我等着你。”如烟眼里的木然一闪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热切的期盼。

滕跃觉得从此不再是一个人。满心欢喜的离开了杭州。


十一、

滕跃出城的第二天,一个乞丐突然追来给了他一张纸,上头只有三个字“救如烟”。滕跃突然觉得身上仿佛有一盆水从头浇到脚,一颗心不知荡在何处。立刻撒腿飞奔,不一时,又回到了杭城。

滕跃找不到如烟,只看见西湖依旧景色宜人,烟雨画坊依旧热闹非凡。如烟从内而出,站到画坊门口,一手搭在一个男人身上,笑盈盈向滕跃道:“原来你真这么相信我,哈哈哈哈。”说着附在那男人身上大笑不已。

滕跃大喝一声,:“你!”如烟继续说道:“婊子无情,这话,你没听过么?哈哈,哈哈哈,你可以学武报仇。我要报仇却只能等,等着你自己送上门来。哈哈哈哈,关东大侠的儿子,这两年,你的名头可是响的很啊,处处行侠,处处做善事。老天保佑,居然叫我得知了你要来杭州。哈哈哈,天意啊!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啊。”

滕跃茫然:“你我有仇?”如烟脸色一变,叹道:“你是个好孩子,我原本不想这么做。可是我爹娘同我自己所受的罪,怎能就白白算了?可是没想到,你居然这么容易……”

滕跃似乎没听懂她的话,呆呆站着。明明阳光灿烂,他却觉得身上冰冷,似乎刚才那一盆水,此刻已经结成了冰。

如烟缓缓向他走来:“你父亲在关外号称大侠,进了关却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不知害了多少人的性命。这些,恐怕除了你,江湖上几乎已经人人皆知了。我家祖上传下来一幅北宋米芾的《烟雨图》,不知怎么叫你爹得知了,他便闯进我家抢夺。爹爹自然不肯,竟被这禽兽一掌打死,又将我娘与我卖进行院。我娘不堪受辱,寻了短见。我原本也想一死了之,可这血海深仇不能不抱,只能忍辱偷生,做了这不要脸的勾当。没过多久便听说你爹娘被一蒙面大侠所杀,我欣喜之余却放心不下我家那《烟雨图》,满心想着有机会定要取回来。有时候想想,杀父之仇已经有人帮我报了,我心愿已了,便该相从父母与地下。但是那《烟雨图》是我柳家家传至宝,我只要有一口气在,说什么也要拿回来。”

说到这里,如烟突然眼睛红,声音有些哽咽,续道:“我好好一个人,可从小就被那畜生卖到这见不得人的地方,你说我这几年所受的苦,是不是应该要个公道回来?父债子偿,你说我该不该找你报仇?”说到最后,声音拔尖,几乎是叫了出来。

滕跃依旧呆呆站着,仿佛在听别人的故事。如烟停了一阵,又继续说道:“天见可怜,终于叫我等到了你。从第一眼见你起,我便知道你不是滕行空那样的人。可那时我一心想着报仇,便将你引到家中。那天夜里,我原本能趁你熟睡之际杀了你,可是见你满脸稚气,对我毫不设防,睡得那么香,我始终下不了手。你走了之后,我又后悔了,不能叫你就这么走了。不杀你,也要告诉你真像,告诉你,你素日仰慕的好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滕跃觉得身子里一片空白,自己仿佛只剩下一张壳。他听到自己空空洞洞的声音:“你放心,只要《烟雨图》还在,我一定还给你。”


十二、

回山的路,异常枯燥。周围的世界依旧到处都是不平,到处都有冤情。但这一切,几乎都没映到滕跃眼里。

他一路上想了很多事。想在攀云峰时同师兄们一起练武,有次不小心用剑将一位师兄的裤裆给划了个大口子,大家嘻嘻哈哈笑成一团;想到那次在衡阳齐家村,帮村里将那头害人的野狼打死之后,与村民高歌畅饮。不敢想起如烟。

如烟此刻是生是死?如烟此刻过得可好?思绪每一触及,便立刻转移。滕跃记得,那一夜,销魂蚀骨。

至于父亲,那是想也不敢想起。


十三、

攀云峰依旧浮在云霄,天沟依旧躺在山脚。做满百件善事,化去心中戾气,便又可过天沟了。

透过云遮雾绕,便能看见一张嘴似的天沟。

滕跃数着步子走进黑暗。六百八十七步,一柱香的功夫,便通过了天沟。什么也没有发生。

进去的只是滕跃的身子。


十四、

师父依然慈眉善目:“过了天沟,便可学我派最高深的莲花拳了。学此功夫必须先压制行恶之意,存有为善之心,懂得善为何物。如若不然,极有可能走火入魔。那天沟是盘古开天时候神斧坠地而成,如心存恶念者入内,必遭幻境迷惑。如摒除恶念,则全然无碍。”

滕跃听此言,不觉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苦涩。

无机道长脸上笑容不减:“其实这莲花拳法虽则厉害,实则使它之时却极危险。运气之时,全身力气汇于双手,身上其余地方都是破绽,这时只消身旁有人轻轻一掌,便可致于死命。因其华而不实,便很少有人练它。但此刻你要报仇,则必须学会此掌法才能克敌。看好了。”

无机道长往后退一步,两手提到胸口,双掌翻飞,越来越快,两只手掌在胸前化成一朵莲花模样。滕跃脸色顿时煞白,猛地倒退一步。突然间记起,那凶手的蒙脸布曾微微扬起一角,露出的是一丛雪白的胡须。一时间,各种念头纷至沓来

一直尊敬的父亲竟是个恶人,一直尊敬的师父便是杀害父亲的凶手。滕跃双脚一错,摆了个架势一掌便欲击出,却突然停了下来。师父自然很清楚自己的目的,却在此时告诉自己这掌法的弱点。但师父内功精湛,自己区区一掌真能伤得了他么?难道是想骗自己拍这一掌?自己身在攀云峰多年,师父如要致自己于死地,早可下手,甚至在杀了自己父母的那一日便可下手斩草除根,又何必等到今天?

只听无机道长缓缓说道:“这莲花掌法华而不实,却是对付紫阳功的唯一法门。当年探得关东大侠滕行空欺世盗名,着实做了许多恶事,且得知此人一切恶行,皆处于他夫人挑唆。因此寻上门将其除去。哪知那这人妻子却不会武功,我曾发誓决不杀不会武功之人,即便此人为恶众多。一时失手,错杀了你母亲,又害得你小小年纪失去父母,吃尽苦头,好生后悔。唉,老道生平虽信奉除恶即是扬善,哪知还是做下错事。你要报仇,此刻便是时候了。”

一番话听得滕跃泪眼迷蒙。眼前这人既是仇人又是恩人。山上诸多师兄,不知是否也于自己有相同经历。滕跃不及多想,伸掌往前递了半分,却又顿住。杀了恶人,是行善,杀了好人,那便是为恶了。以往他想都不敢想的事情此刻纷纷笼上心头,父亲有个大侠的名头,却是个恶人;师父虽然害的自己失去双亲,却一生除恶扬善。那自己该怎么办?

这一掌,到底拍不拍呢?

TOP

沙发

TOP

楼上真快

TOP

还可以了啦

TOP

发新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