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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道圣殿第四轮花絮】雪妍花

【王道圣殿第四轮花絮】雪妍花

一、

 

       浑黄的河水一年到头毫不停顿往下游涌去,溅起的水花几有一人多高,将岸边刚植下不久的小树淋个透湿。树上新生的几片嫩叶油油闪着绿光,河中泥沙再多,也不能将一点污渍留在叶片之上。

 

       小树旁边乃是个渡口,老艄公驾着一叶小船在河上渡客已经有数十个年头了。

 

小船上稀稀拉拉坐着十来个人。“客官,此刻浪大,怕是要下雨,各位可都坐稳了!”便是河中波浪滔天,也掩盖不了撑船老者的声音,嘹亮的语声穿过水汽,送到船上每个乘客耳中。

 

       一叶扁舟,乘风破浪,向对岸渡去。

 

       乌云涌来,风浪渐大,小船颠簸的厉害。船上几个乘客脸色发白。艄公虽不发一言,神情却显得有些紧张,双手紧紧握住撑竿,用力向后撑去,待撑竿提起来时,小船便向前进了些许。

 

       行程终于过半。

 

       “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远远传来一阵歌声,天籁般从四面八方向小船飘来,声音极轻,但船上每个人都听的一清二楚,滔天的波浪竟盖不住这细如发丝的歌声。船上乘客不明所以,愕然张望。艄公身子一凛,撑竿猛力向水中一插,船身突的一跳,向前窜去。

 

       只见不知从哪里飘来一朵灰黑色的云彩,众人一阵眼花,那云彩便已落在船头,众人定睛一看,原来是个身着灰衣的女子,眉目如画,一时分不清是仙是人是神是怪。船上所有乘客立时呆住,愕然望向那女子。艄公身子微微发抖,双手却仍然稳健,将撑竿自水中拔起,随即又是往下猛地一插。

 

       船身在波涛中不住摇晃,那女子站在船舷不住摇摆,众人看得心惊,生怕她一个不慎就此跌入水中。哪知女子便似粘在船上一般,随着小船上下摆动,看似惊险万分,实则却稳如泰山。船上众人见她容颜绝色,身上灰色轻纱随风乱飞,宛似天仙下凡一般。只是这天仙美则美矣,神色间却似乎透着股煞气,抬眼望见,叫人不寒而栗。

 

       这女子始终轻轻哼着曲子,乐声凄婉,叫人听了似有些忍不住要掉下泪来。她歌声动人,眼神却极为凄厉,将船上乘客扫视一遍,将目光定在一少年书生身上,久久不动。那书生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后背直如被冷水浇过一样。

 

       那女子突然出手,众人只觉眼睛一花,便见那书生已经离开座位,不知怎地竟被那女子当胸一把拉在身前,瑟瑟发抖。

 

       那女子死死盯着书生,眼光越来越怨恨。她左手抓住书生胸前衣衫,右手缓缓举到书生头顶,便欲一掌拍下。那书生只觉一股大力向自己压下来,几乎不能呼吸,惊骇异常,连发抖都忘记了。

 

       眼见书生无幸,女子的手掌却在半空中顿住,脸上神色极是复杂,忽而怨恨,忽而凄厉,忽而嘴角一扯竟微微有些笑意,忽而又极为凄苦。只听她长长叹了口气,松开双手,反身一跃而去。

 

       “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歌声凄凉哀怨,渐渐远去。头顶轰隆隆一阵雷鸣,豆大的雨点终于掉下来,将船篷砸的啪啪作响。那书生手脚瘫软,跌坐在地,半晌不能动弹,任凭雨点敲打在自己身上,顷刻间浑身湿透。

 

       艄公竹竿撑点之间,小船终于安然到达对岸。

 

 

二、

 

       老艄公将一船客人送到对岸,看了看天色,摇摇头,将船在岸边停好拴住,便要回家。刚将雨伞撑开准拟往回走,便听有人急急叫道:“船家慢走,烦请渡我过河。”

 

       艄公见来人是个弱冠少年,面貌清秀,行色匆匆,也不曾打伞,一身衣衫早已湿透。便又从船上取出一把伞来,递给那人道:“客官,您瞧这风浪,我这船小,小老儿可不敢在这时候渡河,客官若实在着急,小老儿的窝棚就在左近,就请客官先到寒舍避避雨,待风小些,我立刻送你过河,如何?”

 

       那少年仿佛很是着急,抬头看看天色,又看看河面,没奈何,只得接过雨伞,道了声扰:“看来只得如此了,烦扰船家。”艄公笑笑,:“不麻烦,不麻烦,与人方便,与己方便。客官请随我来。”那少年又道了声扰,才跟随艄公到了他的屋子。

 

       艄公将那少年带往自己住处。见少年浑身湿透,便点上炉火,叫他将外衣除下,在炉火旁烘烤,跟着递上一杯热水道:“小老儿楼十三,在这河上撑了三十多年渡船啦。敢问小哥过河可有急事?”

 

       那少年接过杯子道了声谢:“多谢楼大爷。小子名叫司童,日前接到姑母书信,说是姑夫故去了,今番正是赶去奔丧。故而十分着急。”楼十三闻言点了点头:“难怪,难怪。”

 

       便在此时,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极轻的歌声:“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悲不可忍?怨不自去。彼独何人,而居是处。”正是刚才那个灰衣女子。楼十三脸色一变,叹了口气道:“司小官人,看来你今日是过不了河了。”

 

       司童闻言一惊,问道:“这是为何?”

 

       楼十三道:“小官人想是从外省来,不知这几年大河上来了个古怪女子。这女子专在附近渡口飘来荡去,杀了不少像你这般的少年男子,将尸首抛在河中。时日久了,大伙儿都管这女子叫河渡女魔。初时我等还道她是鬼,求神念佛超度做了不少勾当,后来路过个和尚,跟那女子打了一架,那和尚说这女子不是鬼,原来是个会功夫的。啊呀,那功夫吓人啊!小老儿见了她许多次,从来没见她双脚踏在地面上,总是飞来飞去。司小官人,你说这人当真是会功夫的么?哪有人会飞呢?莫不是神仙不成?”

 

       司童猛然站起:“哼,什么神仙,分明是个奸恶之徒。”那艄公道:“说道奸恶,却似乎并非如此。那女子也不是见到什么人都杀,仿佛要凭她心思。唉,说不准。这人有时见到汉子打老婆,便怒起来,不由分说一掌将那负心人拍死;若只安稳渡河,便多能淘过一劫。听人说被她杀死那些人,到也都有可杀之处。不过,她这样无故杀人,终究不好……唉!说不准,实在说不准。此女方才来过小老儿船上,却不曾杀生。不知怎地今日竟会徘徊不去。为防万一,小官人今日还是先歇歇吧。”

 

       司童怒道:“这女子无故杀人,自是大奸大恶之人。楼大爷怎能替她说话?我今日倒想见识一下这人到底是何方神圣。”说着也不顾外头倾盆大雨,拉开门便冲了出去。楼十三站在门口急喊:“唉,唉,司小官人,去不得,去不得。”

 

       大雨倾盆般注下,片刻功夫,又是浑身湿透。司童站在雨中大呼:“河渡女魔,赶紧给我现身,小爷今天可要见识见识,你究竟是何妨神圣。”他运起内力,将声音远远送出。声音穿过风雨久久不散。楼十三听在耳内,心里莫明一颤。

 

       那若有似无的歌声又断断续续地传来,听得人总想滴下泪来。远处有个灰点迅速飘来,在水汽迷蒙中,有些不太真切。待灰点到了近处,司童这才看清,原来是个灰衣女子,料想便是那什么河渡女魔了。方欲开口喝骂,不料待看清那女子容貌,口中怒喝竟变为惊呼。

 

       “师姐!”

 

       那女子面上神色也是极为错愕。司童急急上前拉住她手道:“师姐,怎么是你?这些年,你究竟去了哪里啊?你过得好不好?你可知到,我们都很记挂你啊?”一连串疑问冲口而出。

 

       那女子茫然看着司童,也不答话,却轻轻将手一挣。司童见她身周似乎有一层雾气,虽然在雨中占了良久,身上竟无半点沾湿,连头发都在风里轻轻飞扬,却依旧是干的。她整个人似乎被包裹在一个看不见的壳中,雨水竟落不到她身上,不由万分奇怪。又轻轻叫了声“师姐?”

 

       那女子回过神来,眼神黯了黯道:“小童,这几年,你们可还好?”司童面显喜色道:“好,好。我现如今拜在少林门下。等学好了功夫,就给爹报仇去。姐姐和师兄依旧住在小清山,守着爹爹的墓呢!”

 

       那女子听得这话神色更是一黯。司童见状,了然于胸,伸手拉着她衣袖摇了摇,说道:“师姐,这么长时间了,你就别生气了吧。现下爹爹死了,姐姐又变成那个模样。你,你……原先我们四个可都是开开心心的啊。”

 

       那女子垂下眼来,长长的睫毛闪了闪,随即摸了摸司童的头道:“小童,你看你,都湿透了。去避避雨吧,要不该着凉了。嗯,我该去了。”说着便欲转身。

 

       司童大急,忙拉住她说道:“师姐,这么多年没见,你就不愿再跟我多说几句话么?你以前可是最疼我的啊。师姐,你忍心立刻就走了?你,你就不能把以前的事情忘了么?”

 

       那女子将司童的手轻轻拨开:“你都记得我们四个以前都是开开心心的,却叫我怎么忘得了。小童你长大了,再不用我照顾了。”司童闻言顿时呆住,眼睁睁瞧着她飘然而去。听得远远飘来一句话:“见一面,本是缘分,见完了,便该走了。”

 

       司童猛然想起一事,奔上前两步,向那女子离去的方向大声叫道:“师姐,你真是河渡女魔么?师姐,雪妍师姐……”

 

 

三、

 

       暴雨渐渐小了,变得细细密密,却更容易将万物沾湿。雪妍顶着雨丝毫不停顿,一路狂奔。往事影像闪电般一幕幕在脑中眼前飞过。

 

       整整五年,不想,不看,不闻,不问。曾远远抛开的过往种种,却因不经意间碰到的人而全又回到眼前。

 

       不知跑到何处,雪妍终于停了下来,身周那一层雾气突然不见,雨点顿时将她淋湿。她仰起头,任由雨点撒在脸上,冰凉清爽的雨水冲洗着苍白而灼热的两颊,在脸上纵横交错。

 

       雪妍腰身猛地一动,身子腾空而起,入蛟龙出水。双手随着一起上下翻飞,快的无与伦比,全然看不清出手招式。灰色衣衫几乎与天地混成一色,仿佛一团影子在翻腾。

 

       极天舞,乾坤乱;雪妍开,百花残。

 

       五年前,小清山,师父师娘,师弟师妹,一家子其乐融融。五年后,黄河畔,孤身只影,独望寒江,一个儿凄惶惨惨。

 

       小清山是浙闽交界处一座名不见经传的小山。雪妍和安洛自小无父无母,一直便跟着师父师娘。师父师娘对他们极为严厉,动不动又打又骂。

 

司童口中的姐姐便是师父师娘的掌上明珠,名叫司月。他们四人年纪相差不大,小清山悠远清寂,却因有了这四个孩子,彰显热闹。

 

       四人中雪妍年纪最长,却最是调皮佻脱,时常带着最小的司童惹得到处鸡飞狗跳。安洛比雪妍小了一岁多,却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司月与安洛同年,一直安安静静,不温不火,浑不似练武人家的姑娘。

 

       小清山上的杜鹃花开了一季又一季,四个孩子无惊无险的慢慢长大了。

 

       长大了便不能像小时候那般调皮玩闹了。雪妍的性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时常惹得师父师娘不快。

 

       不知哪年哪月哪日哪时,雪妍只记得一轮夕阳斜斜照在身上的时候,安洛拉着自己的手,轻轻说道:“师姐,以后,我什么事都为你担着。”如火的晚霞顿时映红了雪妍的脸。刚刚因闯了祸而被师父责备之后的沮丧心情,立刻一扫而空。雪妍望着安洛深邃的眼,笑的比晚霞更灿烂。

 

       安洛时常被师父派下山去办事,雪妍很好奇,偷偷的问他,他却从来都是笑而不答。雪妍问的急了,安洛只是将她轻轻一拥,雪妍便不问了。

 

       有次安洛不在山上,师父无奈只得派遣雪妍下山送封信去山西他姐姐家。雪妍第一次一个人出远门,心里不免有些七上八下,却更有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司青元声色俱厉的叮嘱了几句,无非是路上不要耽搁,不要惹是生非,赶紧将信送到师姑处再赶紧回来之类。师娘柳三娘为她准备了些路上吃的用的,临走时候也是千叮万嘱,关照她路上小心。雪妍在师父师娘千千万万个不放心中,头一遭独自一人行走于江湖。

 

       信用火漆封住了,师父师娘那段时间一直神神秘秘,雪妍很想看看信上到底写了些什么。却怕被发现,只得作罢。

 

       一路无话,雪妍平平安安出了浙江,继续往西北而行。不多时,雪妍便觉得有人总跟着自己。她一路查探,却连一丝痕迹都不曾发现。正在笑自己疑神疑鬼之际,却突然听见有人在她耳边说话:“你我有缘,必定还会相见,此刻不用费心找我。”

 

       雪妍大惊,她此刻身处闹市,遍地人来人往,雪妍左顾右盼,竟找不到是什么人同她说话。那声音听来像是个老妪,颇是慈祥。雪妍并不害怕,只觉得奇怪:大街上这么多人,为何只有我一个听到这声音了呢?直到很久以后,雪妍才知道,这门高深的功夫叫做传音入密。

 

       那之后,被人跟踪的感觉就消失不见了。雪妍太太平平把信送到,又太太平平将回信带到师父身边,难得没有出什么问题。回信照例用火漆封口,雪妍虽然好奇,却始终不敢将信拆开来偷看。

 

这次的事叫师父很是满意,师娘也着实夸奖了雪妍一番。只是她心里却从此藏了个秘密,甚至连安洛也没有告诉。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道怎么说。

 

       安洛似乎越来越不开心,常常一个人发呆。雪妍很想逗他开心,在他身边蹦蹦跳跳,跟他说些不着边际的笑话。安洛总是浅浅一笑,然后将她轻轻拥住,轻轻说道:“这世上,也只有你对我好了。”接着便是良久良久的沉默。每当这时,雪妍总会幸福的闭上眼睛,从来不曾看见安洛皱紧的眉头,跟落寞的眼神。

 

       师父师娘似乎也越来越不喜欢雪妍,甚至连雪妍自己都觉得自己很是不讨人喜欢。明明在四人中年纪最长,却似乎是最不懂事的一个,有时几乎连还未成年的司童都不如。只有同安洛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她才觉得自己原来已经是个大人了,而且是一个女人。

 

       雪妍喜欢静静地看着安洛,看着他一言一行,一举手一投足,听着他每说的一句话,那透着阳光的声音,即便不是对自己说的,雪妍也会觉得很舒心。只要眼里有他,耳朵听见他说话,那就实在是比什么都强了。其他的,都不重要。

 

       雪妍同安洛的屋子刚好面对面。从雪妍屋子的窗口望过去,刚好能看到安洛投在窗户上的影子。每晚,雪妍总会什么也不做,熄了灯,呆呆的躲在窗口后头,偷偷看着安洛的影子,直到对面也熄了灯,才心满意足上床睡觉,等待美好另一天的来临。那时雪妍总是想:明日,定是很好很好的。

 

       变故总是无声无息的在某一天突然爆发。当雪妍听到师父和颜悦色的同安洛说:“洛儿,我这个宝贝女儿,以后就交给你了,你可要好好待她啊。”雪妍突然觉得四周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有安洛面无表情的回答:“是!”声音没有一丝一毫往日的阳光,雪妍觉得声音阴沉沉的,根本不属于安洛。

 

       从此,天总是灰蒙蒙的。

 

       雪妍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小清山的,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她只知道,自那以后,安洛就再没同自己说过一句话。自那以后,她也没同任何人说过一句话。

 

       直到那一天,突然有人跟雪妍说:“孩子,我们有缘。”

 

 

四、

 

       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妇人出现在雪妍面前:“孩子,我说过,有缘,我们必定还会见面的。”那声音分明就是往日在闹市中曾听过的。

 

       雪妍觉得自己早已灵魂出壳了,行走江湖的这些日子中,总会陆陆续续听人说到小清山的事:司青元在长女与其徒弟的婚礼当日,被几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蒙面人击杀;柳三娘被虏了去下落不明;司月在混战中被打断腰椎从此瘫痪在床。原本冷冷清清的小清山越发落寞。

 

       听到这些的时候,雪妍心里竟没有任何想法,似乎全然与自己无关。其实也真的已经无关了,自从雪妍离开小清山,便就同那里完全撇开了。原本这世上她雪妍只有安洛一个人,失去了,也就什么都没有了,其他的,都不在乎。

 

       但此刻听到这老妇人的声音,雪妍却似乎一下子活了过来。

 

       “孩子,退一步,海阔天空。随我来吧。”雪妍仿佛见到亲人,猛然间扑在她身上,隐忍许久的眼泪,几乎一次流干。

 

       “孩子,告诉婆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雪妍。”

       “雪妍!天意,果然是天意。孩子,你可曾听过天山有种花,叫做雪妍花么?”

       雪妍摇摇头:“雪妍花?”

 

       那婆婆点点头:“世人都只道雪莲花乃疗伤治病、增加功力的圣物。却不知这天山另有一种雪妍花,更是比雪莲珍贵千百倍。一百朵雪莲,也比不上雪妍花的一瓣花瓣。”

 

       雪妍惊诧莫明,世上,竟有这种事物么?连那雪莲花,她也只是听说,可从来没见过。更别说什么雪妍花呢。偏偏又是与自己同名。

 

       “东西少了,便是珍贵。这雪妍花百十年来只得一朵。那日在道上见到你,便觉得你与雪妍花有缘,不想你竟然也叫雪妍,真是天意啊!孩子,雪妍花极其娇贵,需要有人专心看护。护花之人必须学会一样武功,孩子,你可愿意跟我学么?”

 

       雪妍瞪大眼睛,惊诧莫明:“婆婆,你要我做那护花之人?”

 

       婆婆微笑点头:“缘分,冥冥中,自有天道伦理,强求不来。孩子,这就是你与雪妍花的缘分。”

 

       雪妍接过婆婆递来的一本薄册子和一套灰色衣衫,册子上两个篆字:极天,古朴凝重。

 

       婆婆道:“穿上这衫子,学会极天功,你就是雪妍花的下一代护花之人。记住,进一步,万劫不复;退一步,海阔天空。你可以是神,也可以是魔,一切全看你自己的意愿。”

 

       婆婆自怀中取出一件事物放在手心,突然将手按在雪妍心口。雪妍只觉胸口一阵灼痛,刚想闪躲,婆婆已经将手拿开。灼痛一闪即逝,心口只是觉得有些热。雪妍解开衣衫一看,心口正中竟出现一朵灰色小花,深深印在肌肤之上,几如真花般娇嫩。伸手摸去,触之却丝毫没有异样。雪妍不禁大是奇怪,抬起头来方欲询问,却发现婆婆早已不见踪影。远处传来婆婆慈祥的话语声:“孩子,好好修炼这半套极天功,往后,就看你自己了。”

五、

 

       极天舞,乾坤乱;雪妍开,百花残。

 

       极天功出,风云变色。

 

       雪妍渐渐静下来。雨不知在什么时候停了,风也渐渐小了。五年来,她无时无刻不在想念安洛。想安洛身子好不好,吃的好不好,睡得好不好,安洛过得好不好。想安洛往日抱着跟她说的:“这世上,我只有你了。”可是一想到安洛此刻正陪着司月,便会狂躁不安。

 

       极天功威力无穷,五年来,她功夫越来越好,再也不是往日那个成事不足的小丫头了。五年来她杀了不少人,也放了不少人。雪妍发现,自己每杀一人,身上的灰色衣衫,颜色便会深一分,心口的灰色小花,颜色也会深一分。而自己每放一人,这二者的颜色则都会浅一分。渐渐明白那婆婆所指:进一步,万劫不复;退一步,海阔天空。神也是你,魔也是你。

 

 

       司童望着雪妍远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甚至连楼十三唤他进屋也不曾听见。直到风雨渐停,才发觉身上极冷,渐渐回过神来,垂头丧气的回到楼十三屋里,烤着火,良久无语。

 

       司童自幼便喜欢这个大师姐,常常跟在她身后玩耍。自己人小不懂事,总是闯祸,师姐每次都毫不犹豫的将错误揽在自己头上,常因此而被父亲责骂。司童一直都觉得很愧疚。父亲瞒着师姐,暗中操办姐姐与师兄的婚事,他看在眼里,更觉得对不起师姐。好几次都想告诉师姐,但想起父亲的怒目,却始终没有说出口。

 

       司童从小便跟雪妍最亲近,即便是自己父母姐姐,也不如雪妍更亲。司月向来冷面冷心,司童有时候觉得她仿佛是冰块雕出来的假人,叫人难以靠近,远不如雪妍热情讨喜。他甚至有些恨父母暗中捣鬼气走师姐;恨安洛虚情假意骗取师姐的心;恨自己姐姐夺走师姐最喜欢的人;更恨自己当初让师姐顶罪,而致使父母厌憎雪妍。他始终觉得,雪妍跟安洛才是一对,自己姐姐,只是一座冰雕。

 

       自家中出了变故之后,司童仿佛一夜间变成了大人。他将对家人的恨转为对仇人的恨。出事第二天便离开小清山,前往投奔少林寺,学习玄门正宗。自那以后,司童便将心思全部用在练功上头,除了报仇,没有任何其他想法。

 

       这时在渡口突然间碰到师姐,往日里的内疚感突然间爆发出来:那时,要是不让师姐替自己顶罪,说不定,此刻我们四人,还是像往常一样呢。“师姐,你连一句对不起都没给我机会说。”

 

       司童对着炉火发呆。楼十三看着风住雨停,见司童身上的衣服渐渐干了,便轻声说道:“小官人,风雨住了,小老儿送你过河吧。”

 

       司童抬起头来,猛然想起自己此行目的,“啊呀”一声,连忙说道:“啊,过河,过河,如此有劳楼大爷了。”

 

       楼十三将司童送到对岸,说了声:“小官人保重”,便即回转。司童马不停蹄赶往晋阳姑母家。姑母家挽联高举,灵堂大设,正中牌位上恭恭敬敬的写着:左公景岚之位。

 

       甫一见面,姑母司青阳便对着侄儿泪如雨下,还未开言,便悲伤过度,晕了过去,良久才醒转。才一睁眼,即搂着侄儿断断续续的道:“不找了……不找了……咱们不找什么雪妍花了。你爹爹死了,你姑夫也死了,这该死的雪妍花,已经害得我们家破人亡了……”司青阳虽年过四十,但容颜未老,依旧肌肤如雪,风韵犹存。这一哭,宛似梨花带雨,更增雅致。

 

       司童大是错愕:“雪妍?花?姑母,说的是师姐还是花?”司青阳抬起头来道:“花,自然是花,跟你师姐没关系。小童,你在少林寺这五年,就没听说过雪妍花么?雪妍开,百花残。如今江湖上传的沸沸扬扬,谁若得了雪妍花的一片花瓣,便如得了百年功力。这雪妍花,乃是练武之人梦寐以求的圣品啊。为了这传说中的事物,你爹,你姑夫,已经将性命都送了。雪妍花再好,也不及人命重要,不能再找了。小童,你过来呆在姑母身边吧,姑母无儿无女,这下半辈子就只有你们姐弟俩了。你爹的死其实怨不得别人,你也别想着报仇了。你把你姐姐接过来,我们娘儿三个以后太太平平的过日子。”

 

       司童呆在当地,姑母情绪激动,一番话说得不明不白,叫人听了不甚了了。司童见司青阳脸色苍白,胸口起伏不已,又是一副即将晕倒的模样,当下只得安慰道:“好,姑母,我留下陪你。咱们不找什么雪妍花了,咱们太太平平的过日子。”他小小年纪一人孤身在外多年,早已懂得鉴貌辨色。司青阳顿时眉花眼笑,竟拍手笑道:“好啊,好啊,姑母就知道小童最乖了,最听姑母的话了。”司童见她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神志竟是有些不清,不禁大皱其眉。

 

       司童自左府家人口中得知,自左景岚死后,司青阳一直时昏时醒,醒来时神志也已不太清楚,也不理家中事务。左景岚是晋阳大户,家大业大。这时他撒手西去,司青阳悲痛欲绝,浑浑噩噩,家里顿时鸡飞狗跳不成样子。司童只得住下,替司青阳料理家里的大小事务,小小年纪,处理起家务事来,倒也似模似样。

 

 

       司童在姑母家住下的第三天夜里,家中便闹了贼。遭贼的,竟是主母司青阳的屋子。可是除了翻的乱七八糟之外,竟是什么都没丢。司青阳恍恍忽忽看着在她屋中奔走的男男女女,呆坐无语。

 

       司青阳功夫不弱,虽然此刻浑浑噩噩,但寻常小贼竟能无声无息的将她卧房翻的杂乱不堪而不惊动她,直到下人前来请主母起床才发现房中异样,也未免太匪夷所思了些。司童若有所思,禀退旁人,在司青阳身旁蹲下,拉着她手道:“既然不找了,人家要,就给人家吧。”

 

       司青阳身子一颤,转过脸来看着司童:“不找了还不行么?不找了还不放过我么?”司童抓住她臂膀,摇了摇道:“姑母,他们来找的东西,你知道的,对不对?”司青阳茫然摇头道:“那是用许多人性命换来的东西,我要留着,死也要留着。我们不找了,不要再来烦我,让我太太平平的过日子吧。”她低下头,泪水一滴滴砸在司童手背上,灼热。

 

       司童急道:“姑母,既然不找了,那东西我们用不到,留在自己身边反而是个祸害,不如给了他们吧。”司青阳缓缓挣开他的手,缓缓背过身去面墙而立。司童刚想说话,却被姑母接下来的动作吓得将话吞回了肚子里。

 

       司青阳将上衣缓缓褪下,露出光洁如玉的背脊。背上,绘着一副地图。

 

       便在这时,屋顶猛然塌下,一条人影狂笑着落下:“哈哈哈哈,《寻花图》果然在此。左夫人,令侄说的不错,此物于妇人已全无用处,不如给了我吧。夫人,在下得罪了。”出手如风,抓向司青阳。

 

       司青阳一声尖叫,立时穿好衣服向一旁掠开,速度快得无与伦比。那人“咦”了一声,半路方向一变,右手仍是向她抓去。司童见状,朝着那人胸口就是一拳。那人见司童一拳打来,嘴角一扬,身子丝毫没有闪动一分,生生受了他一拳。司童只觉仿佛打在棉花上一般,一股大力混不知落在何处,胸口竟隐隐有些发闷。恼怒中,回手又是一拳。

 

       司青阳竟似不敢与这人交手,只尖叫着一味闪躲。司童见姑母如此,愈发的将一套罗汉伏虎拳使得虎虎生风,招招不落空,尽数都打在那人身上。那人竟混若无事,仍旧对着司青阳猛攻。司童越打越是慌张,自己的力气使出,全如泥牛入海,毫无消息。不过十几招,双手便已发软。

 

       那人双手成抓,也不见有什么惊世骇俗的功夫,不过轻易一抓,便几乎能迫的司青阳走投无路,虽然在间不容发之时躲开,毕竟凶险万分,有好几次都险些被抓住。司童大急,张嘴呼叫下人,虽知家中无人是他对手,但总觉得多一个人在旁,便多一分安慰。哪知叫了好几声,却无人答应,也无人前来,不禁大为紧张。

 

       又过十几招,司童不单双手发软,竟觉得全身都不得劲。司青阳躲避的速度也渐渐慢了下来。那人毕竟不是铁打铜铸,出手已不如方才凌厉。那人一时抓不到司青阳,不禁焦躁起来,双手一错,立时由抓变掌,“呼”地一掌派向司青阳。口中呼喝道:“左夫人看来不欲与在下配合,那在下也无法可想了。”突然间掌风猛烈万分,全然不似先前只想将司青阳活捉,此刻竟是想将她力毙掌下。这人本不欲久战,不能活捉,便是死的也没关系,反正要的只是那张《寻花图》,司青阳是生是死,无关紧要。

 

       司青阳眼见无幸,竟吓得抱住头蹲在地下。司童心头巨震,救之不及。便在此时,四周猛然间气温骤降,一把闪着寒光的长剑硬生生挤进三人中间,血光一闪,那人的手臂,竟分作两段。

 

       司童定睛看清剑的主人,不禁目瞪口呆。

 

 

六、

 

       来人,竟是安洛。

 

       一柄青芒剑透着刺骨寒意,一张沧桑脸袒露不尽伤心。“要死,便留下;要活,立刻滚。”那声音毫无温度,司童一阵战栗。那人按住伤口,面色蜡黄,满头冷汗,死死盯着安洛看了几眼,便跌跌撞撞走了。

 

       安洛的脸上依旧是俊眉剑目,跟五年前并无半分不同。可司童却觉得他已经不是往日的大师兄了,竟有些不敢正视他,摩搓着红肿的双手叫了声:“师,师兄!”他初时尚不觉得,此刻劲力一松,双手竟然疼痛剧烈。方知那人功夫实在比自己高明数倍,自己的拳头打在他身上,竟毫无作用。而安洛居然能一剑斩断其手臂,虽说借了宝剑锋利,那功夫,也真叫人乍舌。司童见师兄的武功精进如斯,一时竟呆了。

 

       安洛朝司童点点头,躬身向司青阳抱拳道:“安洛来迟,叫师姑受惊了。”司青阳惊魂未定,依旧抱着头蹲在地下尖叫。安洛皱了皱眉,上前一掌将她打晕,随即抱起安置于床。司童急叫道:“姑母!师兄,你做什么?”安洛道:“师姑此刻神志不清,恐有凶险,且让她好好休息一阵。”司童这才放心下来,同安洛一起出了姑母房间,将房门轻轻带上。俩人不敢走远,便在屋外守着。

 

       司童出门一看,不免大吃一惊,地下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左府家人,忙上前查看。见众人只是穴道被点,顿时放下心来,伸手便去解穴。哪知任他用尽手段,地下众人被点的穴道始终解不开来,不禁满头大汗。

 

       只听安洛说道:“这点穴手法颇是古怪,方才我试了试,却解不开,不想你少林的手法也是不行。唉,看来只得等他们自行解开了。”司童点点头,泱泱回到安洛身旁。

 

       “呃,师兄,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姐姐呢?姐姐好么?你把姐姐一人留在山上了?”俩人沉默良久,司童终于忍不住问道。

 

       安洛一直低着头,听到师弟问起,仍是没有抬起头:“你姐姐受伤之后,我就请了山下的一对夫妇姚五叔姚五婶来帮忙照顾小月,小月如今除了起不了床,到没什么大碍。只是我得知左前辈出事,料想师姑说不定会有危险,因此赶来看看。天幸到的及时,没能酿成大祸。”

 

       “嗯。可是,可是师兄,你的功夫怎地如此,呃,如此精进?你方才出招,我竟没有看清。还有那柄剑,当真锋利。”司童小声问道。

 

       安洛眨了眨双眼,终于抬起头来,浅浅一笑道:“练的勤了,功夫自然精进。这把剑么……”伸手解下腰间佩剑,苍啷一声抽出剑身,顿时一股寒气扑面而来。“这剑名唤数九,乃是百余年前的铸剑大师仓平用上好精铁所造,并掺入海底千年寒玉,剑气所到之处,寒气逼人。这剑,乃是一位高人送给我的。”手指划过剑背,剑上凉气立时沿手指上传,霎时间整条臂膀都能感到剑上的凉意。

 

       师兄弟两人多年不见,都似有许多话要跟对方说,却似乎又不知该说什么好。交换了这几句,便是长长的一段沉默。

 

       “师兄,我在路上见到师姐了。”司童搓了搓衣角,轻声说道。安洛将剑重新插回剑鞘,低低“嗯”了一声。

 

       风吹过窗棂,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院中移自江南的香樟树,此刻正是旧叶换新之时。一阵风过,将红褐色的落叶卷的漫天飞舞。安洛伸手接住一片树叶拿在手中玩弄,那树叶在他指尖上下翻飞,竟如活了一般。司童看得清楚,安洛的手指丝毫没有碰到树叶,完全是靠着内力,逼得树叶竟不落向地下。这份功夫实在叫人乍舌,怎会是练着练着便能精进的,怕是自己父亲在世,也绝没这本事。司童心中疑云大增,师兄这五年来当真一直在小清山陪伴姐姐么?只是多年后突然重逢,原本亲昵的师兄弟,此时竟已觉得陌生,司童很想问问安洛,这几年到底过得如何,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两人各怀心事,沉默不语。只剩下风声徘徊在院子里。

 

       猛然间听见司青阳在房内一声大叫,两人立时跃起冲入屋内。但见司青阳蜷在床上瑟瑟发抖,嘴里一个劲的叫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不要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不是我害死你们的,你们别来找我。我不知道,别来找我……我不知道,别来找我……”

 

       师兄弟两个面面相觑。司童上前问道:“姑母,姑母,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司青阳满脸恐惧,一直反反复复的说着:“我不知道,别来找我。”身子直往床里头缩。司童无法,只得坐在床沿,伸手欲扶。哪知司青阳又是一声尖叫:“走开,别碰我,左景岚已经死了,还不肯放过我么?不要来找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寻花图》是司青元给我纹上的,这该死的鬼图长什么样我一眼都没瞧见过。这事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你们走开,你们走开。别来害我,别来害我。求求你们了,求求你们了……”说着大哭起来。

 

两人徒的一呆,这图怎么会是司青元纹的呢。司童看了看安洛,满脸疑惑。安洛迟疑道:“想是师姑心绪激动,一时口误。这图该是左前辈纹的吧。”

 

司童叹了口气道:“姑母,我们这就走,你好好休息。”说着便欲起身出门。却见安洛走至床前,伸手疾点司青阳的睡穴,司青阳一声不哼便即软倒。司童大惊,叫道:“师兄!”旋即明白,姑母受惊不浅,若不叫她好生安歇,只怕此后便一直疯疯癫癫。当下替司青阳拉上被子,伺候她安稳睡好。

 

 

七、

 

       此时左府上下,昏的昏,睡的睡,只剩下安洛与司童两人尚能行动自如。四下里寂然无声。

 

       时候一久,躺倒的众人穴道渐渐松开,纷纷站起。一时间不明所以,惊恐万分。司童向大家简略说了发生的事,安慰几句,并叫司青阳的丫头春桃留在房中伺候姑母。众人听说无事,这才安心,仍旧各人干各人的活去了。

 

       天色渐晚,众人这一整日都不曾安生,此时终于无事,便都早早安歇了。安洛与司童终究不放心,仍在司青阳屋外守着。司童原本想安洛远到而来,还未曾休息,便欲让师兄歇息一晚,若有事时,自己还可抵挡一阵。但安洛执意不肯,司童只得作罢。

 

       两人守在门口,见春桃递茶端水,准备吃食,进进出出的忙了许久,直到夜深了才在司青阳房中睡下。

 

       夜静悄悄地一晃即过,月亮落下去,太阳升起来。又是一天。

 

       府上一众家人渐都起身,静悄悄地院子逐渐有了人声。司青阳房内却仍无半点声息。安洛与司童两人背靠着背坐在台阶上养神。一仆妇匆匆前来喊道:“侄少爷,安公子,请用早膳了。”安洛与司童闻言站起身来,望了望司青阳房门,向那仆妇道了声“有劳”,便向前面走去。那仆妇也看了看司青阳地房门,跟在两人身后咕哝一句:“春桃那死丫头恁地贪睡,这时候了还不起来。”

 

       安洛身子猛地顿住,司童不明所以,向他望来:“师兄,怎么了?”安洛道:“不好!”立刻反身向司青阳屋子奔去。

 

       房门从里头闩上,安洛一掌震断门闩,对开房门,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奔进内厢一看。顿时立住不能动弹。司童与那仆妇跟着先后进房,一见房内情形,司童立时倒吸一口冷气,那仆妇却大叫一声,晕倒在地。

 

       司青阳上身赤裸,倒卧在血泊之中,背后被撕去了一大张皮,身上纹的地图被人揭去。后窗大开,丫头春桃早已不知去向。

 

       安洛一拳垂在房柱上,震的房梁上的灰尘悉悉唆唆往下掉。他一时大意,竟没想到守住后窗。司童目眦欲裂:“定是春桃那贱人害了姑母。”立时大声将所有家人唤来。众人见到主母丧命,都是满脸恐惧,半点声息也不敢出。司童问道:“春桃是什么人?什么时候来到府里的?”一名家丁战战兢兢的道:“是,是五年前,老爷不知从那里带回来的。一来就让她贴身伺候夫人。到底是什么人,我们都不知道。春桃手脚伶俐,夫人很是喜欢她。”

 

       安洛与司童对望一眼,春桃虽是左景岚带来的,但看来来历不明,其中定然大有问题。司童甚是自责,在姑母家里住了几日,竟没发现姑母的贴身使唤丫头来路不正。这时一人突然说道:“侄少爷,这春桃果然古怪。五年前刚来府上之时,看来二十来岁模样,做夫人的丫头,年纪是大了些。平日也不与我等说话。我有时看她样子,可不像这么年轻,怕都有三十多了吧。而且最古怪的是,春桃平日总是低着头,仿佛不想不让别人看清她的脸。我偷偷注意过,她此刻的模样,跟五年前并无半点分别。”

 

       安洛点了点头道:“劳烦各位处理下夫人的后事,侄少爷与我要想法找到春桃。”说着向司童一招手,便从司青阳后窗跳了出去。司童也跟着纵身出去。

 

       司青阳屋子后头便是围墙,围墙与房子之间不过一条窄窄的夹缝,二人在夹缝中细细寻找蛛丝马迹,只看到窗下的杂草有些倒伏,像是被人踩过。两人对望一眼,同时一点头,便飞身上了围墙顶。

 

       站在围墙顶上纵目望去,外头是一片平地,稀稀拉拉生这几株大树,其余便是大片大片的枸橼,生满倒刺。中间曲曲折折一条小路不知通往哪里。

 

       二人立即纵身跃下,向那小路奔去。那陆仿佛许久没人通行,几乎被两旁灌木淹没。两人行走其间,不时提防衣服被尖刺挂住。走不多时,便发现路旁伸出的树枝上挂着一块布条,正是春桃穿的浅粉色衫子,当下再无怀疑,一路向前疾奔。

 

       两人越走越远,发现路上留的痕迹也越来越多,走到后来,路上出现了脚印,脚印不大,正是女人留下的。司童道:“看来春桃的轻功比我厉害多了,初时竟连脚印都没有留下。”安洛一直眉头紧皱,并不答话。司童猛然想起一事,惊道:“师兄!”安洛停下脚步,向司童点了点头,神色很是慎重。

 

       司童几乎哭了出来,哽咽道:“怎么可能,怎么会是……”安洛道:“我也希望不是,但这峰回路转的身法,世上除了小清山之人,还有哪个会?”司童大急:“会不会是师姐?”安洛一震:“不会。”斩钉截铁。

 

司童想起那日与雪妍在雨中相逢,豆大的雨滴竟全然打不到她身上,那份功夫实在比春桃高明不知多少。若是雪妍,只需明抢便了,何必如此鬼鬼祟祟。只是眼前这人,乃是自己绝不会想到,且绝不愿想到的。

 

       司童黯然道:“娘被那人虏走之后,这些年一直下落不明,我也不知从何找起。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师兄?” 安洛紧缩双眉,欲言又止。司童见他神色有异,一把抓住安洛手臂道:“师兄,你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对不对。为什么你如今武功会这么好?这些年发生了什么事?你告诉我。一个是我娘,一个是我姑母,我该信谁?”

 

       安洛沉吟良久方道:“中间曲折,我知晓的不是很多。只知当初杀上小清山,伤了师父,虏走师娘的便是你姑夫左景岚。师娘为何如此,我真是不得而知。”司童还欲发问,却见安洛拗下一段树枝,向前面一株枝繁叶茂的大树射去,喝道:“阁下在此多时,是时候该现身了吧。”只听一人哈哈大笑道:“洛儿,多年不见,你的功夫长进不小啊。小童,你师兄当真不知,还是我来告诉你吧。”

 

       一人从树上翩然而下,身上衣服有几处被尖刺挂破,正是化身春桃的柳三娘。地下两人目瞪口呆,之前虽说已经证实,但此刻见她当真现身,还是不免大惊失色。一个叫娘,一个口称师母,迟疑下拜。

 

       柳三娘款款向她二人走来,伸手扶起两人。司童又叫了声:“娘。”柳三娘叹了口气道:“小童,你长大了。”司童道:“娘,到底是怎么回事。真的是你杀了姑母?”柳三娘恨声道:“哼,什么姑母,那贱人表面上是你爹的姐姐,其实两人根本不是同胞。那贱人是你爷爷不知从哪儿抱来的野种,你爹那老鬼同贱人在家就不三不四,到底还是名义上的姐弟,你爷爷怕名声不好听,便将这贱人远嫁山西。不想你那没良心的爹暗地里还是同她有来往,哼。”

 

       司童乍闻此事,顿时惊的说不出话来。安洛听她母子二人诉说师父的丑事,深感尴尬,便欲退去。柳三娘立时将他叫住道:“洛儿别走,也好叫你得知你对之唯命是从的师父是什么德行。”安洛无奈,只得站在一旁。

 

       柳三娘续道:“你爹与我成婚没多久,便听说了雪妍花乃练功之人的无上至宝。便心心念念想得到这花。后来在山下捡到一名女婴,就取名雪妍,真是想那雪妍花想昏了头了。”安洛与司童同时“啊”了一声,原来雪妍得名与此啊。

 

       柳三娘说到这里,叹了口气道:“唉,不知道雪妍那丫头此刻怎么样了。”司童便想将自己在黄河渡口遇见师姐的事告诉母亲。却又听柳三娘说道:“这二十多年来,你爹想方设法打听雪妍花的下落。工夫不负有心人,当真叫他得到了那张藏宝图。可是这老鬼竟瞒着我,将藏宝图给了司青阳这贱人。我得知以后曾赶到晋阳找左景岚商议此事,这才有蒙面人上山打死司青元虏走我柳三娘之事。左景岚在家一直也找不到《寻花图》下落,才由我假扮丫头暗中寻找。哪知白白服侍了这贱人五年,竟没有一些蛛丝马迹。若不是这贱人疯疯癫癫自己显露出来,我只怕这时候还在左府低三下四的服侍人呢。那贱人同左景岚名为夫妻,实则毫无感情,怎地左景岚一死,她竟会如此失魂落魄?当真古怪。”

 

       司童问道:“那是谁杀了姑夫?”柳三娘道:“多半是他自己惹下的仇家。你当左景岚是什么好东西了?他年轻时少杀抢掠,不知做了多少恶事,惹下多少仇家。活了四十几岁才叫人取了性命,也当真便宜他了。就是你爹,为了这雪妍花不择手段,也不知杀了多少人才得到这《寻花图》呢。”

 

       司童从来没想过自己的父母竟是这等样人。父亲为了藏宝图杀人无数,母亲更是勾结外人害死父亲。他一时之间遭受大变,顿时脸色苍白,身子摇晃。安洛见状,立马将他扶住。

 

       柳三娘叹了口气道:“小童,你爹娘都不是好人,可你却是个好孩子。等咱们拿到雪妍花,就找个隐蔽地方住下,好好过日子,好不好?”司童呆了一呆,哑着嗓子说道:“既然隐居,要雪妍花何用?娘,别找了,咱们这就回小清山吧。”

 

       柳三娘柔声道:“小童,娘就只有这么一个心愿了。现下藏宝图在手,只要将雪妍花取出来便是。我要看看,这花到底有何神奇之处。”

 

       安洛一直不敢插话,这时却道:“只怕没这么简单,师父师姑得了这《寻花图》,却不去取花,反将图藏在这等隐秘之所。恐怕这里头还有极困难之事。”柳三娘瞪他一眼道:“什么极困难之事。有我们在侧,他们哪有机会去寻宝?你若不愿去,请回吧。”安洛见她如此,自然不敢再说什么。

 

       司童好不容易定下神来,狠狠的道:“好,我倒要看看,这害得我家破人亡的雪妍花到底是什么模样!”柳三娘闻言一呆,旋即又脸现喜色道:“好,不愧是我柳三娘的儿子。咱们这就走。”说着朝安洛看了看,她心知觊觎此宝者人数众多,自然不敢大意,安洛这几年武功大有长进,有他在旁,自然风险大减。

 

       安洛低下头道:“师娘若是不嫌弃徒儿武功低微,徒儿就陪同师娘一起走一遭。”

 

 

八、

 

       三人按图索骥,竟又来到先前司童渡河的那个渡口。黄河水依旧滔滔不绝向下游奔腾而去。柳三娘拿出炮制的人皮地图,见图示的藏花处正在对岸,便即摆渡过河。

 

       破浪涛天,依旧是楼十三撑着渡船送三人过河。大河两岸景物依旧,甚至天气也与当日司童过河时相似,阴沉沉的叫人胸口发闷。

 

       柳三娘按照地图数着步子往前走,在一所小屋前停下。司童一愣,脱口而出:“这不是那艄公楼大爷的屋子么!娘,这地图不会是假的吧?”

 

       柳三娘眉头紧皱道:“胡说,为了这地图,不知死了多少人,怎会有假!”司童道:“可这屋子我去过,家徒四壁,哪里像藏了至宝啊?”柳三娘也是疑惑不解,嘴里却说:“宝贝当然是埋在地下的,说不定就在这屋子下面。咱们到夜里来挖挖看就知道了。”

 

       安洛打量四下里打量,见此处甚是荒凉,渡口旁孤零零一座小屋,衬着浪涛拍案惊心动魄的声音,越发显得寂寞。

 

       “三位是来找雪妍花的吧?”声音似乎是从地底下传来,惊的三人立刻转过头来。

 

       “楼大爷!”司童看清来人,脱口叫道。

 

       楼十三面然木然,冷冷说道:“三十年来,你们是第四批来找雪妍花的。须知这雪妍花只渡有缘人。三位,嗯……”说着拿眼将三人扫了扫续道:“只怕只有这位公子,与雪妍花才有些许缘分。”

 

       柳三娘喜道:“小童,你看这图果然不假,雪妍花真是在这里。”

 

       楼十三道:“不,雪妍花不在这里。”

 

       “那在什么地方?”柳三娘愕然道。

 

       “雪妍花只渡有缘人。”楼十三依旧冷冷的道,“二位纵然强夺,与花无缘,也是枉然。”

 

       “哼,什么鬼话,老娘可不信这等邪。小童,并肩子上。”柳三娘语音未落,便即出招。司童大为踌躇,叫道:“娘,算了吧,这雪妍花害死了这么多人,也不见得是什么祥瑞之物,不要也罢。”

 

“还是司小官人识大体。”楼十三颇为赞赏,向后跨了一步,柳三娘一招顿时落空。柳三娘大怒道:“小孩子识大体?我便不识大体了?哼,老家伙,叫你见识见识老娘的厉害。”双手互错,闪电般挥出,将楼十三上下三路尽数笼在拳影之内。

 

       楼十三依旧不还手,仍向后跨了一大步,也不见他动作如何快捷,却只一步便躲开了柳三娘快如闪电的攻势。柳三娘心知自己绝非此人对手,开口便呼:“小童,洛儿,你们看什么,给我上啊。”

 

       “娘!”“师娘!”两人同时出声。

 

       “师娘,停手吧。楼前辈,还请恕我师娘无礼。”安洛踌躇良久,终于说道。

 

       柳三娘大怒道:“你,你,我早知你这小畜生不是好东西,没想到你竟与这老头认得!哼,难怪这老头说什么你与雪妍花有缘,原来是你与他串通好了想独吞这宝物。哼哼,门都没有。”

 

       “哈哈哈哈,洛儿不愧是我的好徒儿啊。恶婆娘,今日先解决了你我的恩怨,再来决定雪妍花的归属。”一个人影伴随着一阵狂笑从远处走来,竟然便是五年前早已死了的司青元。

 

       柳三娘如见了鬼一般张大嘴巴,几乎连呼吸都停顿了。司童惊叫道:“爹!”司青元不理司童,只狠狠盯着柳三娘道:“哈哈哈哈,恶婆娘,没想到我还没死吧?你当日与左景岚前后夹攻,重创于我,我只得装死。全亏得洛儿相救,我才躲过一劫。嘿嘿,不过我也伤得不轻,足足养了四年多的伤。这才叫你这恶婆娘逍遥至今。今日我们的帐该好好算算了。”

 

       司青元话一说完,便立即向柳三娘出手。他对柳三娘恨之入骨,每日里只想着如何将这恶婆娘碎尸万段,这时出手,决不容情。他这五年来一边养伤,一边练武,功夫大有长进。而柳三娘在左府一住经年,时刻防备着不能露出痕迹来,故而练功的时候不多,她本来武功就不如丈夫,此时一涨一退,便更不是司青元对手,立时大感吃力。

 

       司童见父母动手,心知两人在心中都将对方恨极,只怕不分生死便不会停手。他一边是父亲,一边是母亲,不知帮哪一个好。只得在一旁急叫:“爹,娘,求求你们,看在我的份上,别打了吧。”

 

       两人似乎充耳不闻,依旧打斗不休。司童大急,拉住安洛的袖子道:“师兄,你有没有办法分开他们,叫他们别打了?”又向父母道:“爹,娘,你们想想姐姐,她此刻瘫痪在床,要是知道你们这样,该不知怎么伤心呢。”

 

       柳三娘一听这话,突然火冒三丈:“不许叫她姐姐,这小贱人是这老鬼跟老贱人生的杂种。”司青元道:“死到临头你还在口出恶言,我今日不叫你零碎受苦,我就白做了这么多年人了。贱妇,你跟左景岚的丑事,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么?”

 

       “许你跟那贱人藕断丝连,就不许我跟左景岚苟且?哈哈哈哈,天大的笑话。啊!”柳三娘逞一时口快,手脚功夫却不急嘴快,一个不留神,被司青元一掌拍在肩上,顿时痛撤心肺。

 

       司童见父母撕破了脸不顾身份,将丑事一一道出,顿感五内具焚,却毫无办法可想,终于哭出声来,拉着安洛道:“师兄,求你叫他们停手吧。”安洛大是尴尬,也不知如何是好。

 

       司青元笑道:“小童你别急,这样的娘不要也罢,带我杀了这恶婆娘,拿了雪妍花,便与你们回小清山,从此不问江湖事,可好啊?”柳三娘咬牙切齿,苦苦支撑,犹自嘴硬道:“哼,你妄想。”

 

       司青元冷哼一声,再不答话,全力出手,一掌将柳三娘打飞了出去。司童一声大叫,飞奔过去,却见柳三娘脸如金纸,只有出气,没有入气了。当下放声大哭。

 

       司青元走上前去,对着柳三娘道:“哼,我养好了伤后,来晋阳寻青阳一起去取雪妍花。当日我一得到《寻花图》便将图纹在她身上,自己却没仔细看看。本想等风声过了之后再安心寻找。哪知左景岚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叫青阳死心塌地,不肯跟我走,也不肯将背上的图给我。我一气之下便杀了左景岚,只道左景岚死了,她无法可想便肯跟着我走了。哪知左景岚一死,青阳竟有些失心疯了。这时我才发现春桃竟是你假扮的,嘿嘿,做了这么多年夫妻,我居然不知你的易容术如此了得。我在暗处,要拿这图不方便。料想你也是为这图而来,便想由你出手。哪知我一念之差,竟叫青阳将性命断送在你手里。即便是为了她,我也决不能叫你活着。”说着在柳三娘身旁蹲下,“我杀你为青阳报仇,她也该瞑目了。啊……”

 

       司青元突然发出一阵惨呼,身子弹起,跃出老远摔在地下,小腹上一把短刀直没至柄。司青元喘着粗气,指着柳三娘:“你,你,你……”说不出话来。柳三娘用尽最后的力气,拼死一击,这时已无气力说话,只得阴森森笑:“嘿嘿嘿嘿。”笑声越来越低,终于寂然无声。

 

       司童糟此大变,竟连哭都哭不出来。抱着母亲的尸体呆坐在地。楼十三从头至尾一直在旁冷眼想看,这时忍不住发出一声长叹。

 

蓦地里一阵歌声传来:“茕茕白兔,东走西顾……”安洛听到声音,瞬间脸色大变。

 

       人影似一朵灰云似的飘来,落在地下,一身灰色衣衫,正是雪妍。

 

       雪妍见一地惨状,歌声顿时住了。双目慢慢扫视,最后将眼光定在安洛身上,身子徒的大震。

 

       安洛开口道:“妍,妍儿,你还好么?”声音干涩。一声“妍儿”,将雪妍顿时带回五年前。那时满山的歌声,满心的欢喜。雪妍双目顿时红了。

 

       轰隆隆一声闷雷响彻天际。雪妍闭上双眼,两行热泪顺着脸颊留下,滚落在地。再睁开时,已是满眼的凄厉。安洛心中一寒:“雪妍,是我对不起你,你要杀我,便动手吧。只是以后别再伤害无辜的人了。”

 

       雪妍死死盯着他,那脸跟以前并无不同,雪妍一阵心酸,缓缓举起手来。往事一幕幕又闪现在心头。

 

       “他不开心,我以为我陪着他,他就会开心起来。我跟他说笑话,跟他撒娇,照顾他起居,陪他聊天,给他解闷,让他舒舒服服的。我以为那样就可以让他开心起来。可我错了,他还是一样不开心。他要的是自由,我根本给不了。”

 

       右手高高举过头顶。安洛直视雪妍,两道目光电一般射透雪妍眼底。

 

       “他是我的全部,我却不是他的全部。他弃我如敝屣,我何苦念念不忘?”心头猛地闪过当日婆婆的话:“你可以是神,也可以是魔,一切全看你自己的意愿。进一步,万劫不复;退一步,海阔天空。”

 

       雪妍深深吸了口气,缓缓将手放下。

 

       楼十三突然道:“雪妍花的护花人从来都是一男一女两个。洛儿,当日你在这渡口徘徊,我便传了你这下半套极天功。便是盼着有一日可二人一体,导师这极天功与雪妍花的功力用到极处,便会有意想不到的情形。”

 

       “原来婆婆与楼大爷当年……这极天功若用到极至,会有什么情形?”雪妍捋了捋头发道。

 

       楼十三摇了摇头道:“我与他缘分不够,雪妍花与极天神功给了我们真是浪费了。到底情形如何,我们也不得而知。唉,小老儿在这有生之年,只盼能看到你俩能将这极天功发挥到极至,那边死也无撼了。”

 

       雪妍与安洛相对一望,眼神顿时黯然。雪妍笑了笑道:“楼大爷保重,我走了。”未等楼十三开口,便即飞身而去。她身上的灰色衣衫,不知什么时候竟已变得一片雪白。但见一片白云飘然而去,消失在天边。

 

 

九、

 

       小清山依旧四季如春,鸟语花香。

 

       一座孤零零的坟茔旁边又起了两座新坟。安洛与司童在坟前摆上供品,点了香烛,磕了三个响头。

 

 

       “原来姐姐早就去世了。师兄,你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

 

       “嗯,你姐姐心高气傲,当日师娘告诉她身世,并将她打伤。她醒来之后又发现自己瘫痪在床,不堪受辱,便自尽了。当时你年纪小,不敢相告。”

 

       司童沉吟良久,又说道:“既然姐姐已经死了,那天师姐走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追?”

 

       安洛抬起头来,望向天边:“过去了就过去了,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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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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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风,这也太长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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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的在家里,这个是网上找的,反正没人看,长就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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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会认真看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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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算他倒霉了,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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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这位MM是哪个啊?貌似很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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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汗!好在偶只占沙发,不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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