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难言系列——前世今生〈完整版〉
或许,有了前世,才有今生。
———————有时候我会这么想。
不像家的家
回到家里,推开门就看见一屋子零乱的纸张。
每张纸上都有一幅素描。
我走到阳台。
弟弟正在画着一幅街景的素描。
夕阳正斜,华灯初上。晚风轻拂,吹得我的发乱心宁。
弟弟很专心———他创作的时候一向很专心。
我走回厨房拉开冰箱,随便拿了样快食面去煮。我没问弟弟要不要吃。在我们家有三条不成文的规定:
一,自己吃什么自己做。
二,不能任意打扰别人,特别是在别人做事情的时候。
三,不许收拾别人的东西。
父母受不了我们的规定,特别是第三条规定。于是,他们在郊区买了套房子,决定跟我们分开住。
所以,你经常可以看见满屋子飞扬的纸张与一堆一堆乱丢的书。
我们只有在双休日里才会坐在一起,好好地吃一次饭。
因为我和弟弟都太好自由,又特投入工作。
弟弟不一会儿就进屋了,看了看边吃快食面边看报纸的我说:“姐,你今天夜里有没有事?”
我摇了摇头:“应该没有。那套书我已经看完了。”
我弟弟蹲下来,对我笑了笑:“那你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
我问:“什么忙?”
我弟弟说:“你可不可以做我的模特?”
我怔,然后笑:“本人断然拒绝阁下的请求!”
我弟弟说:“姐,你就帮帮忙吧!你就那么坐着翻书。”他笑了,“我认为你看书的样子很专注。”
我说:“不!”
我弟弟又说:“姐!”
我说:“你姐不会作秀!”
弟弟笑了:“姐!你考虑一下吧!我又没让你做我的裸体模特!”
我顺手操起一本书就砸在我弟弟头上。
我弟弟没躲,还笑:“好!我错了!”
我说:“你该去哪儿去哪儿,我今天晚上准备开看新书了。”
邂逅相逢
结果,我和弟弟一起出去玩。
弟弟说:“不行!你今天不让我画画,你也别看书!”
我们发疯般地奔跑,唱歌,吃东西,哈哈大笑,引得路人侧目。
后来,弟弟说:“姐,我到木易那里取一样东西,你不用等我了,自己回去吧!”
我点点头,看着弟弟走远。
很久没有这么发泄过了,我感到十分舒畅,哼起了小调。
忽然,有人拍了我的肩膀。
我回头,就看见了一双能点亮星空的眼睛。它们的主人是一个高大的有着阳光般灿烂笑脸的大男孩。
他十分狼狈地笑了笑:“我好象认错人了。”
我笑了,哈哈大笑。我想我的样子一定吓着他了。
他解释:“我在等人,等我的女朋友。”他笑了笑,“你的背影实在太像她了。”
我相信。如果不是十分像,他怎么会连别人的背影是不是他女朋友的都分不清?
我说:“哦。再见。”
他说:“再见。”
我走了几步,回头对他笑了笑:“你的眼睛很好看!”
几个月之后遇见他,他正在打羽毛球——跟他的女朋友。
我走过去,对他打招呼。
他居然还记得我,对我笑了笑:“一起过来玩!”
我摇了摇头,走开了。
她很漂亮———这是我对他的女友的一个模糊而清晰的印象。
糊里糊涂
第三次碰见他是在酒吧。
我跟弟弟一起去庆祝他的画获奖。
他一个人在角落里喝着闷酒。
我把他叫过来一起喝。
他似愁似忧的眼神告诉我,他一定碰到了不顺心的事。
我问:“失恋了?”对于我为什么一开口就问人这样的问题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显然很吃惊:“你怎么知道的?”
我又吓了一跳:“真的?”
他点点头,开始喝酒。
我笑了,拍拍他的肩膀说:“我做你女朋友,好不好?”我觉得自己很卑鄙,居然趁火打劫。
他很惊讶地又看了看我,良久,居然说:“好的!”
我吓了第三跳:“真的假的?”我的声音有些发苦。
他说:“真的。”
弟弟像看戏一样,看着我们刚刚的表演,云里雾里,好象快要哭出来了。
回家之后,弟弟说:“姐!打死我,我都不信,你这么容易就把自己的感情送给别人。”
我说:“我也不信。”
弟弟说:“他有什么好?”弟弟开始罗列了一系列他的不好。
我只能承认:“他的毛病真多。”
弟弟说:“所以,姐,我断然拒绝这个人做我未来姐夫的候选人。”
我笑了。
然后,我哭了。
我是真的哭了。
我弟弟张大了嘴巴,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
他忙递纸巾,端茶,安慰我。半晌,累得半死得躺在沙发上:“幸好我有三年没见你哭过了!你要是天天哭,我非死了不可!”他问,“姐,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是怎么了啊?”
我说:“你姐哭她这个大人了,居然还没人爱。好不容易有人答应做我男朋友了,我弟弟又不同意。”
弟弟说:“真的?”
我说:“假的!”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忽然哭起来。
我忽然感到很好笑。
因为当我弟弟问我:“他叫什么?”的时候,我一脸茫然。我不知道我的男朋友叫什么名字。
于是,我笑了。
笑得一脸是泪。
木易
木易是弟弟的朋友,也是搞艺术的,却没有艺术家的气闷。
他姓杨,他将他的姓用刀子从中间劈成两半,说这是他的艺名。
于是,我们就叫他木易。
木易跟我也很熟。
他曾对我弟弟说:“你姐有点神经。”他以为我不知道。于是,我就让他以为我不知道。我没有怪他。他说的是实话,我无力反驳。
今天下午,我找到木易,要他陪我散心。我们经常在一起散心。跟他在一起,我很容易放松自己。
木易陪我散心的时候说:“听说你有男朋友了,为什么还有空跟我散心?”
我抬头,阳光刚刚好打在我的脸上,我眯了眯眼睛,很懒散地看了看木易:“我也不知道。”
木易笑了,看着我,就像看着一个孩子一样:“你到底知道什么?”
我笑了,有些苦涩:“我只知道,自从他成了我男朋友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我和木易走着走着就走到了郊区。
这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笑了:“我们本事可真不小,一下子省了二十块钱的路费。”
木易却很严肃:“我带你来这里,是为了让你见一个人。”
“谁?”
“我的叔父。”
木易的叔父
“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很神奇的一个人,而且脾气很怪。所以,你看见他的时候,最好一句话都不要说,除非他问你。”
我点了点头。
木易带着我东走西走,直走到我头晕死的时候,才把我带到一个青砖平房的小屋前。小屋十分陈旧。
我问:“你叔父就住在里面?”
木易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说:“莫做声。”
木易去敲门。
有个苍老的声音问:“谁?”
木易说:“叔叔!是我!”
“进来吧!”
木易推开了门。
我看见了一屋子零乱的纸张与一堆一堆乱丢的书——跟我家里的样子未免太一样了。
只是在我家里,纸是我弟弟的,书是我的。而在这里,这些都属于我面前的这个五十多岁的带着眼镜的男人。
他看起来就像一个落拓的文化分子,怎么都看不出哪一点比较神奇。
他看着我,带着审视的色彩,然后回头对木易说:“你带了朋友来,为什么不请她坐下去?”
于是,我坐了下去。我开始有些不自在。
木易的叔父忽然说:“你叫苏石,今年二十三岁。你卖过书,做过记者,炒过股,下过海。在一年前,你炒了你老板的鱿鱼之后,就再也没有找到过工作。”
我愣了。
我回头看木易。
木易说:“你不用看我,我从没在他面前提过你半个字。”
我傻了,我不信,我想问,但不敢问。我还记得木易交待的话。
木易的叔父说:“但这一年来,你一直在看书、旅游、交朋友、散心。我想你收获一定也不小。”
我不能否认。
木易的叔父说:“你个性沉着,处事冷静,但易于感情用事,因为你太好自由。你漠视生活,鄙视政府,仇视社会,却又偏偏内心执著,因为你心里总有希望。”
我终于忍不住问:“你究竟是什么人?”
木易的叔父说:“我只不过是木易的叔父。”
我问木易:“你带我来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
木易说:“我只不过想帮你。”
“帮我?怎么帮我?帮我什么?”
木易说:“你应该问问我叔叔。”
木易的叔父说:“你可以走了。”
我说:“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听这些?”
木易的叔父说:“没有人一定要你来,更何况,你今天出来,本就不准备有什么收获。你走吧!”
我站起来,回头对木易说:“带我走!”我居然笑了笑,有些发苦,“我不记得路了。”
我的男友
终于出现了!
他走过来,拥抱了我:“我真想你!”
对他一开始就这么放肆,我没有说什么,因为我也很放肆,我也拥抱了他,说:“我也想你!”
看起来就像已经恋爱三年而又刚刚分开一个月的老情人。
我们一起去喝酒。还是那个酒吧。
我笑了:“干杯!”
他说:“为了什么呢?”
我说:“不为什么。”
他笑了:“干杯!”
喝下一杯酒,我说:“你知道的,我并不知道你的名字。”
他给我添满了酒:“我也一样。”
我问:“问了好一点,还是不问好一点?”
他说:“问吧!不问未免太荒唐了!”
我笑了:“我们之间,从开始到现在,哪件事不荒唐?”
他笑了:“你想叫我什么?”
我看着他:“山!”
他怔了怔:“为什么是山?”
我说:“因为我是石。”
他笑了:“事实上,我本就叫山,吴山。”
我笑了,我举杯:“苏石。”
我们干杯,并喝下了让我们知道了对方名字的一杯酒。
于是,我知道了,他的名字叫吴山。
那条路
某天下午,我忽然想去找木易的叔父———我认为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的确很神秘。
我打车到了郊区。
在那里,我怎么走也找不到木易带着我走的那条路。
那条路,我明明已经走了两遍,不可能不记得。我对自己的认路水平一向很有信心。一条路走过一趟我就会记得十之八九,走过两遍,绝不会忘记。
除非———除非那条路根本不存在。
想到这里,我吓了一跳。于是我决定不再想。
我走回去的时候,忽然想起了我的父母。
我是太不孝了,我最少有半年没来看过他们了。想到这里我十分愧疚。
这里是郊区,离父母的住处并不十分远。我买了一些水果,往父母的住处走去。
路上的时候,我总会情不自禁地想起那条路———一条或许根本不存在的路。
我的父母
家,就应该是这样子的。
走进我父母的住处,任何人都会有这种感觉。母亲的确是很贤能的女人。
父母对我的到来感到十分意外与欣喜。
父亲放下他的报纸,站了起来:“苏石,你怎么来了?”
父亲对我们姐弟总是直斥其名。他让我不要忘记,我叫苏石,我做任何事都一定要对自己负责。他实在是个很好的严父。
我说:“爸爸!我想你了!”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确实眼中温热。
我真的很思念父亲,半年不见,他还是那么神采奕奕,只是眼中有掩不住的寂寞。
母亲听见父亲的话,就从厨房走了出来:“小石,你来了?”
我笑了,拥抱了母亲,亲了亲她的脸,喊:“妈!”
母亲笑了:“看你,看你,真长不大,这么大人了,还撒娇!”
我撇了撇嘴:“你要不是我妈,让我撒娇,我还嫌肉麻哩!”
母亲一巴掌打在我的屁股上:“去!陪你爸谈心去!呆会儿,在这儿吃饭。”
父母都没有问及弟弟,他们太了解我们了。
父亲说:“苏石,坐。”
于是没,我坐。
“这半年来,你在做些什么?”父亲尝了口已凉了的茶。
我将杯子拿过来,说:“爸爸,我帮你换一杯。”
我将新沏好的西湖龙井递给父亲:“这半年我都在看书、旅游、交友。”
父亲皱了皱眉头:“你还没有找到工作?”
我点头:“我不急。”
“为什么?”
“因为我的钱还够我花上两年。”
父亲叹了口气:“看了些什么书?”
我说:“都是一些你看不惯的书。”
父亲又皱了皱眉头:“最近看哪一本?”
我说:“最近在温习《诗经》。”
幸好这一本父亲比较看得惯,他的眉头舒展了开,又问:“有没有找到男朋友?”
父母一直都担心我嫁不出去———事实上,认识我的人都这么担心。
或许,还有一个人没这么担心———木易。
因为木易曾对我弟弟说:“你姐嫁得出去。因为她至少可以陪别人散心。”他以为我不知道。于是,我就让他以为我不知道。
我的回答无疑让父亲十分意外:“找到了。”
父亲压根就没指望听到这三个字,他十分吃惊:“当真?”
我笑了:“当真!”
父亲笑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说:“我们认识半年了,说过的话加起来还不到五十句。”
父亲更惊讶:“你们怎么认识的?”
我笑了,觉得父亲这样子就像个孩子。我说:“我也搞不明白。”
父亲不说话了,我只听见他叹了口气。
遇见我这样的女儿,他不叹气才怪。
饭后,母亲拉着我问这问那。
我真希望跟父亲谈心,至少,他不会问那么多教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问题。
夜里,我留在父母家里睡。
木易〈二〉
木易在画画。
我的到来显然打扰了他的创作。我很抱歉地说:“对不起!”然后就走。
木易拦住了我,对他的模特说:“谢谢你的合作!我的朋友来了,所以今天,我们只好到这里了。明天我们再继续。”
我很不好意思地说:“真抱歉!”
木易笑了:“找我什么事?”
我想了想,说:“我想见你的叔父。”
木易怔了怔,说:“好!我跟你走!”
我们又到了郊区,又走上了那条路。
这条路明明存在。
哎!为什么我会看不见?
木易的叔父<二>
我们没有敲门。
屋子里的声音已经在说:“进来吧!门没闩!”
我们进去。
木易的叔父说:“我们又见面了,我就知道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他笑了,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的笑容。我原本以为,像他这样的人,是绝不会笑的。
木易的叔父说:“你一定很奇怪。”
我不否认。
木易的叔父对木易说:“这里不需要你。”
木易看了看我,对他的叔父说:“叔叔,再见!”他回头对我说,“两个小时后,我来接你。”
我笑了。
木易走后,我说:“其实,他不必回来接我。”我笑了笑,“我记得路。”
木易的叔父摇了摇头:“他必须来接你。”
“为什么?”
“因为如果他不回来接你,你根本就回不去。”
“我不明白。”
“这条路只有木易看得见。”
“我还是不明白。”
“因为这或许是条不存在的路。”
我倒抽口凉气:“我想我明白了。”
木易的叔父说:“你真是个好孩子,不会让人费心解释。”他笑了,“坐!”
我终于坐了下去。
木易的叔父说:“你为什么来找我?”
我怔了怔,苦笑。
木易的叔父说:“其实你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找我,但是你还是来了。”他说:“你可知道这是为了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
木易的叔父说:“因为缘。”他叹了口气,“我跟你之间,每一世都多多少少有些缘。”
“每一世?”
木易的叔父点头:“至少从千年以前开始。”
我不明白,也不相信。
木易的叔父张开他的手掌:“将你的手放在上面。”
我居然真的这么做了。
“闭上眼睛。”
我闭上了眼睛。
然后,我就看到了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事情。
闭上眼睛,我怎么会看到?
可我偏偏看到了!
我看到的
我看见木易的叔父的装束一直在变,从千年以前一直变到现代。我看到了我每一世的样子。我看到我要么与木易的叔父擦肩而过,要么木易的叔父作为一个路人向我讨水喝。每一世都是浅浅的缘,但每一世都延绵不断。
我张开眼睛:“这不可能。”
木易的叔父笑了笑,不说话。
我说:“你究竟是什么人?”
木易的叔父说:“或许,我只不过是木易的叔父;或许,我谁都是;又或许,我是一个根本就不存在的人。”
我居然也笑了:“有道理。”
木易的叔父说:“你真是个好孩子。”
我忽然想起了吴山,想起了我们之间近乎荒诞的故事。
木易的叔父直视我的眼睛:“你在想你的情人。”
我不否认。
木易的叔父叹了口气:“你是不是想看看前世的你们。”
我的回答让木易的叔父感到有些意外,我说:“不想。”
木易的叔父问:“为什么不想?”
我叹了口气:“前世是前世,今生是今生。前世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不想它影响我今生的生活。”我笑了笑,“更何况,对于这些,我并不是十分相信。”
木易的叔父笑了:“你为什么不相信?”
我笑了:“我也没有说不相信,我只是说有些怀疑。”我看着木易的叔父,“我有保持怀疑的权利。”
木易的叔父笑了,哈哈大笑:“你实在是个好孩子!”
弟弟和吴山
今天我逛街回家的时候,推开门就看到了这样的景象:
吴山坐在沙发上,摸索着茶几上的茶杯,颇不自在。
我弟弟坐在他的对面,象看着自己的画一样看着吴山,只不过,我弟弟看自己的画的时候,眼里绝不会带有这种敌意的色彩。
我听人家说,异性的同胞兄弟姐妹,一般都敌视自己兄弟姐妹的情人。譬如:姐姐会敌视未来的弟妹,妹妹会敌视未来的嫂子,哥哥会敌视未来的妹夫,弟弟则会敌视未来的姐夫。
虽然所谓的“敌视”未免太重了点,但也不无道理。
看到这种情况,我笑了。
弟弟见我来了叫了声:“姐!”依然坐着,动也没动。
吴山站起来,勉强笑了笑:“苏石。”
我应了声:“恩。”问,“你怎么来了?”
吴山想走过来,只是他只走一步,就被我的书绊住了脚,差点没摔跤。
我走过去,说:“真不好意思!我家里是太乱了点儿。”将绊住他脚的那摞书往旁边推了推。
我弟弟冷不丁冒出一句话:“我们家里可就这么乱,你可得将就一下。”他站起来,“我看我还是识相点。”他走回了他的画室,进画室的时候,又回头对吴山说:“走路小心点!”
吴山说:“我会的,谢谢!”
弟弟说:“我可不是关心你!我担心我的那些素描。你可别踩到了!”他说完,就将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吴山十分尴尬。
我说:“真对不起!我弟弟他不懂事,你多包涵。”
吴山没有说话,他凝视着我。
我笑了———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我通常都会笑一笑。
吴山说话了:“苏石。”
我“恩”了一声。
吴山又说:“苏石。”
我笑了:“你怎么一直叫人家的名字?叫不腻么?”
吴山也笑了,有些不好意思。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吴山不好意思的表情,那表情真可爱。只可惜也是最后一次。从这以后,我再没见过不好意思的吴山。
木易〈三〉
木易的作画水平绝不在我弟弟之下,风格却完全不同。我想这是因为他们的性格不同。
无论在什么时候你看到木易,都会觉得他实在是个值得让人信任与依赖的人。他的沉稳与理性,让人不能不相信他。
于是我就对木易说出了对谁都不会说出的话:“木易,你知不知道,我现在很害怕。”
没有人会相信,我这样的人会害怕———连我父母都不相信。我知道我的个性与行为,让他们不能不这么认为。我也不会对别人说我害怕———包括我父母。我明白,我不会让任何人认为我没有出事的能力。
只有一个人例外———木易。
他相信我,我也愿意告诉他我的想法———或许,就因为他相信我,我才愿意告诉他。
木易只是问:“为什么?”
我摇了摇头:“我也搞不清楚,可是,我很害怕。”
木易说:“是因为你的男朋友?”
我说:“或许。”
木易说:“他怎么样?”
我说:“他很好。”
除了“很好”两个字之外,我真的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他。我忽然发现,我对吴山的了解少得可怜。
木易点点头:“你知道的,我从没问过你和他之间的事。”
我点头,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
木易说:“可是,为什么你对他的形容就这么少?”
我笑了笑,有些倦怠:“或许,我根本就不了解他。”
木易看着我,等我说下去。
我说:“或许就因为不了解,所以我才会害怕。”
木易说:“或许。”
我说:“可是,我认为这并不是令我害怕的最根本的原因。”
木易说:“那是什么?”
我笑了笑:“那是什么?天知道!”
弟弟
弟弟看着我,忽然说:“姐!我不喜欢吴山。”
我笑了:“我看得出!”
弟弟说:“他跟我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我说:“你说下去。”
弟弟说:“他太阳光了。一个人阳光一点是好的,太阳光的人,会让他周围的人口干舌燥。”
我说:“你不了解他。”
弟弟说:“你了解?”
我笑了笑:“或许也不了解。可是,我知道他不象你说的那样。我有这种直觉。”
弟弟说:“他是个生活极有规律的人。你的个性不能满足他的严谨。”
我沉默。
弟弟说:“他或许只是在你这里找一个暂时的寄托,他或许根本就没有爱上你。等他慢慢发现,你不是他需要的那种人的时候,他就会离开你。”
我忽然全身发冷———或许直到现在,我才找到我真正害怕的原因。
我依然沉默。但我的手却下意识地去抓一本书。我发现自己在流汗。我知道自己的脸色可能白得可怕。
弟弟显然没有注意到这些。他接着说:“姐!我也是一个男人,我了解这种感觉。因为,一个男人一辈子或许会爱上甚至拥有好几个女人,但是,他真正无法忘记的只有一个。姐,我认为你不会是他最爱的那一个。”
我终于明白那一天我为什么会忽然哭起来。那只因为,我根本就知道这一点,但我还是爱上了他。
我忽然说:“苏木,我想喝茶。”
弟弟怔了怔,居然站起来,去为我沏了一杯西湖龙井。他说:“姐!你怎么了?”
我喝了口茶,平静了一下自己,说:“苏木!我想让你知道一件事。”
弟弟说:“你说。”
我看着弟弟,一字字说出来这样一句话:“太晚了,我已经爱上他了!”
吴山
吴山是个很够格的男朋友。他照顾我,尽心竭力;他体贴我,细致入微;他爱护我,几乎没有跟我争执过。
跟他在一起,我很快就会忘记一切不开心的事。
更何况,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有一种说不出的默契。这种默契不加雕琢。
弟弟的话或许很对,可是我知道,吴山是爱我的,就算我不是他最爱的那一个,至少他是爱我的。我能感觉得出。
只要知道这一点,别的事情又算什么呢?
忽然觉得自己很可怜,但也只能将之付诸一笑。
跟吴山在一起散步的感觉就是不一样。那种感觉就象清泉叮咚作响,在夏日里向人们召唤着。愉快而舒爽。
就是有一点不好。
吴山不是会随时随地都陪我坐下去的那种人。这种人本来就不多,能陪着我随时随地坐下去的人更少。
或许只有一个———木易。
跟木易在一起散步的感觉很懒散。就象一条已经厌倦了奔腾的小河,缓缓地流淌着,而且随时都会断流一样。
所以,我经常会想木易要求坐下来休息一会儿,或者根本就没有理由,就要求他坐下来———在任何地方坐下来。譬如说,马路、土地、人群拥挤的闹市等等。而木易随时随地都会陪着我坐下去。所以,我一直很感激他,这种朋友现在已经太少了。
这就是男朋友与朋友的区别,我想。
吴山总会在我要坐下去的时候,笑着看着我,像看着一个孩子。
我就不好意思在他面前到处乱坐。
吴山说:“苏石。我想我们前世一定有缘。”
我笑了:“你相信缘?”
吴山:“碰见你以前或许还不相信,碰见你之后,就相信了。”
我说:“哦?”
他说:“我原本不相信会有这么样一个人跟我有这么样的默契。而且跟你在一起,我很开心。你的坦诚与真挚让我有一种归属感。”
我的心在往下沉。他是理性的,把任何事情都分析得很清楚———包括爱。
可是啊,可是他是否明白?爱,本就不是用来分析的,本就是分不清的?
木易的叔父〈三〉
木易刚刚出去,木易的叔父就叹了一口气:“你回来了,我就知道你还会回来的。”
我看着他:“你知道我来找你干什么?”
木易的叔父点点头:“你和你的情人,不是同一种类型的人。”
我说:“爱,是没有限制的———没有任何限制。”
木易的叔父看着我,半晌,忽然说:“你会离开他的!”
我吃了一惊:“你说什么?”
木易的叔父说:“你会离开他的!”
我说:“我离开他?还是他离开我?”
木易的叔父说:“我已经说了两遍。”
我笑:“这不可能。”
木易的叔父说:“你会的。”
他的眼光真挚地让人不能不相信他,我问:“为什么?”
木易的叔父说:“其实,你一直以来都在骗自己。你哭泣,只因为你知道你们最终会分离;你害怕,只因为你明白,你一定回离开他!”
我说:“你在胡说!”
木易的叔父眼睛就像锥子,一下子就刺入了我的心里:“你之所以会害怕,只因为你知道你有一天会离开他,而不是他离开你!令你害怕的是自己的背弃!你不愿相信你会背弃他,可这就是事实,所以你才会害怕!”
我居然笑了,笑时眼中有泪光:“为什么?”
木易的叔父说:“不是你不爱他,不是他不爱你。只因为,你本是一个自由惯了的人,仿佛季风,不会为任何人做长时间的停留。就算你想,也没有办法。”
我还是问:“为什么?”
木易的叔父说:“因为缘。三百年前的苏石死在三百年前的吴山的手下。三百年前的苏石死前说了一句话,只因为这一句话,你们才会在今世相见。”
我觉得太玄忽,但还是忍不住问:“什么话?”
木易的叔父说:“她说:‘我原谅你!只因为我还爱着你!但我只希望,我们下辈子,再也不要相见了。’”
我叹息:“他们一定有一段很感人的故事,只可惜我不想听。”
木易的叔父说:“蹉跎三百载,你们相遇了。但你们却有一种别人所无法了解的默契。可是,苏石一定会离开吴山。因为,没有人能原谅杀戮的罪过。”他笑了笑,“或许你想,可是,缘分也不会答应的。”
我站起来冷笑:“感谢你给我讲这么好听的故事,只可惜,我连一个字都不相信。”
木易〈四〉
我说:“你知道,我从来没有问过你关于你叔父的事情。”
木易说:“你想问?”
我点了点头。
木易说:“你知道,我很少拒绝你的要求。”
我笑了:“我明白了。”我叹了口气,“他实在是个很神奇的人。”
木易说:“哦。”
我说:“我们一起去走走?”
我跟木易坐在一个不太高的土丘上,望着远处的麦田。
木易说:“你实在太懒了,才走几步就要歇一歇!”
我笑了:“你难道不知道这是一种享受?”
木易说:“如果非要你选一个国家去旅游,你会去哪个?”
我说:“中国。”
木易笑了,大笑:“懒!实在懒得出奇!”
我说:“没听人家说———真正的艺术在中国!”
木易说:“除了中国呢?”
我笑了:“哎呀!那可太多了!我想去澳大利亚去看那一倾千里的葡萄园,袋鼠、考拉、悉尼歌剧院;也想到美国,去感受繁华中的宣泄,华衣下的污点,美丽下的空虚,物质文明下的精神堕落;还想去法国巴黎去感受一下,这个号称‘浪漫之都’的气息;又想去英国看一看风度翩翩的绅士,是什么样的一种男人;当然,我也愿意到日本去看看富士山与漫天的樱花。”我笑了笑,“非常愿意。”
木易说:“说完了?”
我说:“等一等,我想一想。”我真的想了一会儿,说:“暂时应该不会有了。”
木易笑了:“贪心!如果只能选一个呢?”
我想了想,看着木易说:“中国。”
木易问:“怎么又是中国?”
我说:“我离不开中国。再自由的季风,也无法离开空气而独立存在。”
木易叹了口气:“你是否要离开他了?”
我说:“他不是空气。”
木易说:“为什么?”
我站起来,拍去身上的尘土,说:“我想我这段时间是疯了。”
木易也站了起来:“你后悔了?”
我笑了:“我没有后悔,也不会后悔。只是,为了爱情而疯狂,本就是一场劫难。”
木易也笑了:“一场谁也逃不了的劫难。”
我笑了,说:“你的叔父,实在是个神奇的人。”
再见
对我忽然提出要离开,吴山并没有很大的情绪波动。他只是喝下了那杯红酒。
吴山也没有问为什么,因为,我们之间的默契,根本不必我去解释为什么。
这本来就是没有为什么的。
我们都知道,该说再见的时候到了。
我说:“再见。”
他说:“还能再见?”
我笑了笑,说:“希望可以再次相见,仅此而已。”
他的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
我说:“想说什么就说吧!我没有把问题留到后来的习惯。”
吴山笑了笑:“我是真的爱你!”他说,“我也知道你一定会走。可是,我没有后悔遇见你!”
我说:“我也一样。”
吴山说:“还是朋友?”
我笑了:“还是朋友!”
吴山笑了:“再见!”
那条路〈二〉
我又一次去找那条路。
依然失败。
我只好又去麻烦木易。
木易说:“不行。”
我说:“这是最后一次。”
木易说:“不行。”
我回到了家里,躺在成堆的破书上面,很快就睡着了。
我是被弟弟拍醒的。
弟弟说:“你去找木易了?”
我沉默。
弟弟说:“木易很少会拒绝你。”
我说:“每件事都有例外。或许木易对他的叔父,格外敏感。”
弟弟说:“你认为是他不想带你去?”
我不说话。
弟弟叹了口气:“木易之所以拒绝你,只因为,现在,连木易也找不到那条路了。”
又说再见
看着木易的新作,我由衷地赞叹。
木易笑了,忽然说:“我要走了。”
我怔了怔,笑了:“你要走了?去哪儿?”
木易说:“去马来西亚。”
我怔住了。
木易说:“怎么了?”
我笑了,苦笑:“没什么,只是觉得我说了那么多国家你都不去,为什么偏偏去马来西亚?你实在太不给我面子了。”
木易说:“真的?”
我说:“假的。”我叹了口气,“只是觉得太突然了!”
木易说:“没有一个随时随地陪我坐下去的人陪我散步,我会难过的。”
我说:“我也一样。”
木易笑了:“两年以后,再见。”
我说:“再见!”
尾声
我拉开冰箱,拿了样快食面去煮。
弟弟说:“姐!我也要一份儿!”
我说:“我没有空,你自己动手。”
弟弟说:“姐!反正你今天说什么都得给我煮!”
我问:“为什么?”
弟弟说:“因为,今天是你的生日。难道你忘了么?”
我笑了,苦笑:“我好象真的忘了。”
弟弟递过来一张素描:“生日快乐!”
这幅素描上,画的是我看书的样子。
那样子,很狼狈。
〈全文完〉
我想的事很多,有时我想做皇帝,又怕寂寞,
有时我想当宰相,又怕事多,
有时我想发财,又怕人偷;
有时我想要老婆,又怕罗嗦;
有时我想烧肉吃,又怕洗锅;
有时我甚至还想打你一巴掌,又怕惹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