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田青黛用过晚膳,孟昭容心事重重地回到寝宫,惊讶地发现朱灵宝在寝宫门口的黑暗处等自己。虽然同被皇帝宠爱,嫔妃和男宠之间仍然不可以私下往来的,相龙每次到孟昭容的寝宫都格外小心翼翼。朱灵宝此举,恰是犯了宫内大忌。孟昭容打起精神悄悄把朱灵宝请进卧室,一边亲手把心腹宫女送来的茶放在朱灵宝面前,一边暗自猜测着朱灵宝的来意。
“昭容……”朱灵宝暗示孟昭容遣开宫女后,开口就是让孟昭容愈发惊讶的称呼。
“朱……先生。”近距离面对朱灵宝,孟昭容没有往日偷看他笑容的心情,戒备万分——在这太初宫里,与人打交道,放松就可能意味着毁灭。
“昭容,我今天来,是要帮你和青黛的。”朱灵宝一脸诚恳。
“帮我和青黛?”孟昭容反问,给自己留下思考余裕,“我和青黛有何事要劳动朱先生呀?”尾音不忘爱娇得上扬,不予对方被拒绝的感觉。
“昭容,青黛生的孩子是谁的,你我心知肚明,你又何必瞒我?”朱灵宝不似孟昭容在碧螺斋长大,功力终是稍逊一成,被孟昭容一推脱,便先把底牌亮了出来。
“朱先生的意思是什么?昭容有点不明白呢。”语气仍带着几分撒娇的味道,脑子里飞快地思索朱灵宝说这番话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昭容,你是个冰雪聪明的女孩,你会不知道我的意思吗?”朱灵宝有些焦急,“相龙想要自己的孩子当皇帝,他现在有求于你们碧螺斋,必定千方百计拉拢你。可等那孩子真登大宝,碧螺斋对相龙不再有用处,他会留下你们这些知情人吗?”
“多谢朱先生关心。可昭容只是小小弱女子,碧螺斋之事不由我做主,再说,我也不知道什么内情啊。”孟昭容谨慎地斟酌词句,又给朱灵宝留下说话余地,“不如朱先生赐教一二,再告知昭容该如何行事。”
朱灵宝显然很满意孟昭容表现出来的顺从态度,他放慢了语速,同样谨慎地说道:“相龙和我们不同,一向野心勃勃。他现在内结交朝廷大臣,外联络江湖势力,就是希望有天能夺得执政大权。”
朱灵宝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孟昭容明白自己不能再装糊涂了,否则朱灵宝会认为自己不是可以谈条件的对手。如果朱灵宝因此放弃与自己合作,那么,下面的事情,可能会更糟。于是,孟昭容接过话来:“相龙的野心已是路人皆知,如今长天殿下又是这种状况,恐怕你我都无力阻止他了。”
朱灵宝听到这里,急道:“不,昭容,你可以办到的!”孟昭容想起自己与相龙的私情,心中一虚,没来得及措辞,只得浅笑,询问地看着朱灵宝。朱灵宝却误以为孟昭容对自己的话有了兴趣,说道:“昭容,只要你能诛杀相龙,长天殿下太子之位可保,碧螺斋可保,你和青黛,也可保。”
诛杀相龙一句,让孟昭容心中一动,嘴上却说:“太初宫里除了皇帝、太后谁敢杀人呢?再说,昭容又有什么本事……”
朱灵宝没等孟昭容说完,马上接道:“昭容,我知道你在碧螺斋也是数一数二的高手,否则,你们斋主也不会送你进宫。无论是武功毒术,以你的手段,杀死相龙,没有人会怀疑什么。还有,以你和相龙的关系……”
“可是,杀死相龙,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呢?”孟昭容不等朱灵宝说完,马上转开话题。
“我……我是为了长天殿下。”朱灵宝突然支吾起来。
孟昭容笑了:“朱先生,在这太初宫里,没有人有自己的秘密。昭容是这样,朱先生您也是这样。朱先生若说为被放逐江湖的司马卓,昭容还能了解。可朱先生自己却说是为长天殿下,那就恕昭容不能体会朱先生这一番苦心了。”
朱灵宝脸微微一红,秦淮河畔,以为遇到平生唯一知己。见到长天殿下,才知道,当初相遇的那一幕,不过是这个人的引子,牵引他们宿命般相识、相恋。长天殿下多年来的不近女色,只有自己明白个中原因。可是,个中究竟,怎么能对面前这个心机深沉的女子道来?如今莽撞与孟昭容交涉,只是为了能为他做些事——只是,为了他啊!
孟昭容见朱灵宝犹豫,心里自然起疑,追问道:“朱先生莫非有何难言之隐?”
朱灵宝见孟昭容如此询问,愈发着慌,匆匆说道:“司马殿下于我有恩,我不能不报。”
这司马殿下,实指皇长子司马长天,但和着朱灵宝暧昧的态度,再加上朱灵宝说这话时流露的柔情蜜意,让孟昭容误会成司马卓了。所以,孟昭容倒帮朱灵宝解释起来:“莫非长天殿下允诺司马卓什么了?”
“是的。”朱灵宝将错就错,“昭容你是知道的,司马卓虽只是皇族旁支,却自幼与长天殿下一起读书习武,情同手足。如今司马卓落魄江湖,长天殿下也是痛心万分,自觉愧疚。”
朱灵宝此言确是实情,只不过司马卓落魄江湖的真正原因是朱灵宝别恋之后万念俱灰,司马长天也正是因此才愧疚不已的。孟昭容被这带有玄机的真话蒙蔽,对朱灵宝再无怀疑,认定司马长天和司马卓定是有了什么协议,待司马长天登基后司马卓便可回归皇室,甚至与朱灵宝双宿双栖,朱灵宝才这么着急来找自己商谈。于是,孟昭容疑虑全消,不再追问,只是说:“朱先生的提议昭容怕是难以从命,碧螺斋现下全力支持相龙,昭容只是碧螺斋的一粒棋子,须听斋主命令才是。”
朱灵宝想着司马长天跟自己说过的话,整理词句道:“碧螺斋只怕未必是全力支持相龙吧?否则贵斋主为何要收留汉华夫人?”
那汉华夫人,是大司马桓温的红颜知己,虽曾被送进宫内服侍皇帝,却与桓温藕断丝连,这,也是太初宫里公开的秘密。碧螺斋主虽是江湖中人,却也觊觎着天下。当初收留因无子嗣而被赶出宫的汉华夫人,自然是有其图谋的。
朱灵宝又道:“碧螺斋如今支持相龙,只为田青黛也是斋中人,待其子登基,碧螺斋势力自不可小觑。可大司马手握兵权,也是夺取朝政的有力候选,贵斋主大约是要一边扶持相龙,一边拉拢大司马,任他们鹬蚌相争,碧螺斋这个渔翁,总会得利的吧?”
朱灵宝这番话是平日自司马长天处听到,比先前他自己所想的言语更有说服力,倒叫孟昭容肃然起敬,思索起与之合作的可能性来。但孟昭容是何等人物,当下不动声色,只说:“朱先生一言点醒昭容,佩服佩服。只是此事事关重大,昭容要仔细考量,望朱先生理解。”
朱灵宝本以为孟昭容听得自己分析会满口答应,没想到最后得到的还是模棱两可的答案,心下一急,起身握住孟昭容的手,道:“昭容,你对我的心意,我也不是懵然无知,只是身在这太初宫内,我做什么都会伤害到你。你若能诛杀相龙,使得长天殿下继位,届时你我恢复自由身,才有前景。”
孟昭容看着朱灵宝努力向自己微笑,突然觉得,这笑容,其实不似自己想象中那么纯净透明。她呆呆地看着自己被朱灵宝握住的手,心里一遍又一遍想的是:他的掌心,为何不如相龙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