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话说北宋仁宗康定年间,苏浙沿海古老相传,说那东海有座仙山,却不是那人尽皆知的蓬莱仙山。世人不知其名,因传那山上住着九九八十一位有着通天彻地本领的神仙,故而人人称之为东海小蓬莱。据说神仙们每三年下山一次,来中原度一个好人往山上去。
这世上人等哪一个不想永世脱了轮回,便有人造筏渡向那小蓬莱山去,哪知却有去无回,不知被浪打翻在哪里。照说遇着这事,便能把人吓住,后人再不敢去了。哪知人要为了成仙,便多有不怕死的。其后陆续又有许多大胆的,或坐船、或撑筏,急急赶往那东海小蓬莱。那无胆的便在海岸边上立了一座庙,遥遥对着小蓬莱山,虔诚膜拜。可怜那大胆的却无一人到达仙山,都是死在海里。原来那小蓬莱山原是海中一座孤岛,四周风疾浪高,凡船焉能渡过。至此海面上方才渐渐绝了渡船成仙之人。而那神仙庙的香火却是越来越旺。
却说东海之滨有一座小渔村,本隶属余杭。那村中十户人家到有八户都姓孟。如今单说这其中的一户。这户主姓孟名全,世代靠打鱼为生,自幼不曾读过半天书,因而也不曾取得什么表字。这孟全长到一十九岁,便娶了个浑家戚氏,那戚氏倒也有七八分颜色,孟全好不欢喜。夫妇俩此后便以打鱼为业,倒也美满。
不几年,便得了一女,取名阿恬。夫妇两人欢喜无限,把个心思都放在女儿身上。俗话说只怕不生不怕不长,那女孩儿转眼便已六岁,生的聪明伶俐,人品更是一等一的俊秀,端的生的粉妆玉琢,浑不似渔户人家之女,倒像是哪家的千金小姐。孟全夫妇自有这一女后,便再不曾生育。只因有了这仙子般的女孩儿之后,竟再不存生养男孩的念头,只好好教养这女孩儿,将来长大,赘个快婿便了。
堪堪又过了八年,阿恬已十四岁了,容貌越发出挑。这一日阿恬父母均出海捕鱼,单余她一人在家。阿恬闲的无聊,拿起针线来做一会活,枕套上一支出水芙蓉,惟妙惟肖。正欣赏间,忽闻屋外厮杀之声大作,间或有兵刃敲击声。阿恬虽是一弱质女流,对此却丝毫不惊,竟启门观看。
却见约莫有十数人在自家门前厮杀。竟是那十数人围攻一名后生,喊声震天动地,只杀得风云变色,天地惨然。那十数个人个个身量高大,面目狰狞,手中或刀或剑或枪或棍,竟没半个空手。反观那后生却只空手,阿恬却是天生的侠义心肠,见这后生被人围攻,竟起了敌忾之心,只恨自己年幼,不懂得武艺,帮不得那人。
岂知那后生技艺非凡,也不过动手抬腿之间,便将递到面门的刀枪棍棒挡了回去。阿恬双手紧抓门框,惊讶万分。只见那十数人都不是他对手。也不见他使什么兵刃,竟将那些舞刀弄枪片刻间杀的一个不留。阿恬见那后生无忧,便放下心来,细细打量他。但见好一个后生,年不过二九,眉清目秀,风流潇洒,端的一表人才。见到那后生向自己这里看来,不由把脸儿红了。
那后生也不理遍地尸首,忽的向阿恬一揖到地:“小生惶恐,却叫小娘子受惊了。”阿恬顿时慌了手脚,猛然想起这人不费吹灰之力,转眼杀了许多条粗大汉子,定然是小蓬莱山的神仙了,顿时拜倒:“奴家不知神仙驾到,甚是惶恐。”
那后生哈哈大笑上前扶起阿恬,拉着她手细细打量,忽然说道:“小娘子不必惊慌。我姓任名笑我,家住东海小蓬莱,素与小娘子有夫妻情分,故而此番来接娘子。不料遇着这些强人,不得已在娘子面前动武,到叫娘子见笑了。娘子可愿随同小生同去小蓬莱么?”阿恬听得这人果然是小蓬莱山的神仙,更能得个神仙夫婿,哪有不愿意的,当下也不与父母道别,便随着任笑我去到小蓬莱山。
二、
公元2006年,浙江舟山市精神病院。
“我的武功呢?我的内力怎么一点都没了?老天,我到底在哪里?阿恬,阿恬,我对不起你,你放过我,你放过我!”一个老者身穿病号服,双手握拳不断向墙壁猛捶,雪白的墙,顿时留下斑斑血迹。那老者却不知疼痛一般,依旧拼命击打砖墙。
一旁的少女焦急万分,大声叫道:“爷爷,爷爷,我不是阿恬,你安静一会!”“医生,医生,我爷爷又发狂了。”
“护士,镇静剂,快!”
“把他放到床上去,按住,按住。别让他动!”
……
老者渐渐睡去。
少女忍住眼泪遣开护士,自己替爷爷包扎伤口。动作极轻柔,生怕弄痛了他。眼泪一滴滴掉在雪白的被单上,慢慢湿了一大片。
爷爷突然发狂,那是谁也始料不及的。少女名叫楚琳,现在是杭州大学二年级的学生。楚琳从小没有父母,只跟着爷爷奶奶和一个姑姑生活。几年前奶奶谢世,姑姑出嫁,家里就剩下爷爷和楚琳相依为命。
爷爷叫楚天扬,名字有点像武侠小说中的人物。但爷爷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只是个普通退休工人而已,虽然一生清贫,没过上什么好日子。却一辈子本分做人,却从来也没起过什么坏心眼。楚琳眼看还有两年就要大学毕业了,一心想着往后找份好工作,多赚点钱,好好侍奉爷爷。没想到天降横祸,爷爷竟突然疯了。
楚琳轻轻抚摸爷爷的手。一双手上青筋爆起,看起来粗大有力。手上伤痕累累,青一块紫一块。楚琳轻轻触碰那些伤口,突然想起爷爷发疯当日的事,身子不禁颤了一下。
那天刚好是楚琳放暑假回家的第二天。她一大清早起床,跑到海边,嗅着微咸的海风,狠狠伸了个懒腰。杭州虽然也是个鸟语花香的城市,毕竟不如自己家乡清爽。楚琳的家在一个小岛上,隶属舟山群岛。楚天扬原本在舟山市内工作,退休那年孙女考上大学,他便独自回乡定居,闲来无事便找老友下棋钓鱼,日子过得悠闲自在。楚琳每逢寒暑假就回家陪伴爷爷,这小岛上桃红柳绿,鸟语花香,景色宜人,四季如春,对于祖孙两个来说,不啻是世外桃源了。楚琳爱极了这小岛,平时与同学吹牛,就管这无名小岛叫做东海小蓬莱。
楚琳沐浴在海风里,心思却飞到十万八千里外。回家前一天,班上一个男同学突然向她表白:“楚琳,坦率的说,我很喜欢你!”楚琳非常吃惊,没有回答,就飞一般逃上火车。直到这时,才有勇气在这杳无人烟的地方好好思量。女孩子家第一次碰到这种事情,总会有些害怕。楚琳的脸蛋红扑扑的,嘴角微微含笑,当然,也有可能是欣喜多过害怕。
正在这时,突然听到有人大叫楚琳的名字。楚琳猛然回过神来,原来是邻居丘伯伯:“琳丫头,快去看看你爷爷,老头好像突然疯了。”楚琳虽然没来得及意会这话是什么意思,但看到丘伯伯紧绷的脸,也不自禁的慌张起来。
待回家,屋里一片狼藉。似乎能摔碎的东西基本都已经碎在地上了。爷爷站在屋子中央的一堆破烂上,身子莫可名状的摆了个架势,双目涣散,口中喃喃说道:“我的内力呢?我的内力呢?”边说边拼命一掌掌拍出,楚琳对这个动作并不陌生,武侠电视中经常看到,她甚至还叫得出这一掌的名称:排山倒海。
楚琳傻傻看着这一切,脸上尽是疑惑的表情。突然低低叫了一声:“爷爷。”楚天扬听到这一声,目光重新汇聚,焦点渐渐移到楚琳脸上,迷茫的神色突然变为错愕,又马上转成恐惧,猛然间大叫一声:“恬姑娘,原来是你,你,你……”声音突然停顿,只听得喉中咯咯的响,却说不出话来。一步一步,沉重的移向呆在门口的楚琳。
楚琳没什么处变的能力,只能心惊胆战的看着,失了魂一般。直到爷爷粗大的双手卡住自己喉咙,渐渐透不过气来,才猛然醒来,拼命挣扎。
此后的事情,楚琳都感觉有些茫然。邻居们奋力拉开楚天扬,把楚琳推在一旁。接着便是警车的声音,随后救护车也来了。楚琳有些分不清那声音到底属于警车还是救护车。等她真正清醒的时候,发现爷爷躺在病床上,沉沉昏睡,脸上灰尘煤屑一大堆,自己正在为他擦拭干净。
爷爷被打了一针,楚琳知道,那是镇静剂。
姑姑出现了一次,扔下五千块钱之后,就再也没了消息。姑姑嫁的很好,姑夫有一条渔船,一年的收入甚至超过百万。但是爷爷不喜欢姑夫,姑姑也就嫁鸡随鸡了。楚琳对于姑姑的出现,乃至她留下一笔钱的举动很是欣慰,看来毕竟血浓于水。楚琳甚至还对姑姑说了声谢谢。她看出来,姑姑的脸红了红。
安顿好爷爷之后,楚琳回了趟家,给爷爷以及自己收拾点东西,医院对她特殊照顾,在一个勤杂工住的小间,多余一个床铺,楚琳暂时可以住在那里,随时照顾爷爷。
家里还跟出事那天一样。楚琳站在门口,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在一地的狼藉中,楚琳发现了一本书,书是翻开的,静静躺在地上,完好无损。那书竟是繁体竖排版的,已经非常残破。她大致扫了一眼,发现是一本武侠小说,文字奇特,也不像金庸古龙的风格,倒像是什么古代白话小说。楚琳平时很少看到爷爷看书,最多的也就是报纸,不想爷爷竟会对只有小青年喜欢的武侠小说感兴趣,不禁好奇心大增,翻开细看。
三、
那孟全夫妇回家,见到一地尸首,三魂中便丢了二魂。及至看到家中女儿不见,还道被强人虏了去,剩下那一魂,也早已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且不说孟全夫妇如何悲伤。单说这阿恬随了任笑我去往那小蓬莱,欢喜无限。她心中迷迷糊糊,也不知是坐船还是涉水,糊里糊涂便到了那小岛上。岛中央乃是一座小山,山下遍植茶树。
任笑我携同阿恬往那茶林深处而去。却见一座小小茅屋隐在茶林之后。任笑我说道:“娘子此刻尚不是仙人,委屈娘子在此居住,随我修习仙术,待大成之后方可随我入山。”阿恬点头答应了。任笑我便携着阿恬入内,还未及掩上屋门,任笑我便一手捧过阿恬,解卸衣裳,双双就枕,一场云雨,十分美满。
此后无数日月,两口儿如胶似漆。任笑我便把一些仙法儿教会了阿恬,乃是霰雪迷仙步与太乙醉神烟。任笑我说道,那霰雪迷仙步虽是套行走的步法,习久了便可得道升仙,那太乙醉神烟更是了得,最能惑人心智。
阿恬此时爱极了任笑我,自然言听计从。从此锻炼,两三载后,渐觉身轻体健,便日日做那白日飞升之梦。时时把言语问任郎,奴家何日成仙。任笑我不时用甜蜜语言搪塞,阿恬被他上下一拨弄,也就不再多说了。
任笑我却时刻上山,只与阿恬说山上事务众多,事事须得自己处理。阿恬甚觉该当,自不以为意,便安心在山下采茶打发时日。如此又是一经数年,阿恬年齿既长,便不似当日如此无知。她时常见到山上有人下来,行色匆匆,先时只道这些人行走如飞,定然都是山上神仙,此后因自己修习那霰雪迷仙步与太乙醉神烟后,渐渐知觉这些并非什么仙术,不过是强身健体的武术而已。
任笑我那日将块铁牌给了阿恬,笑道:“这是我东海小蓬莱九曜使的令牌,这九曜原有八个,却独独少了这最后一个计都使,九曜皆是我最亲信之人。此番便命你继任计都使,好叫属下得知,我任笑我调教的好娘子。”又将自己一名唤炫蝶伞的兵器给了阿恬。阿恬拜谢,接过不言。
阿恬不知任笑我究竟做何勾当,平素只替他传递些消息。她心中另有思量,并不欲他人知晓自己身份,因此做了个面具,上绘彩蝶,每与其他九曜接触时都用此将颜面蒙上。至此小蓬莱上下渐知九曜中多了个计都使,却人人都不知此人是谁。
阿恬闲来无事,只管打理茶园,暗中却自行练武,直将那太乙醉神烟弄得炉火纯青。这太乙醉神烟不过是一套吐纳之法,初时无他,不过练气而已。待练到深处,用药物辅助功力,便能惑人心智。阿恬有时擒来几个渔夫,便在他们身上试练,竟百试不爽。
这一日阿恬正在茶园摘采,任笑我远远望见,但觉眼前美人艳丽非凡,情不自禁飞身将她抱住,倒向茶树间便是一番云雨。阿恬早对任笑我有些疑心,便趁任笑我魂魄尚在虚无飘渺时刻,暗暗使出那太乙醉神烟来,任笑我一时不查,竟着了道。
阿恬便把言语刺探,终得任笑我告知实情。却道此处的确名叫东海小蓬莱,乃是个江湖盟会,他任笑我正是此处头脑。这小蓬莱做的却是造反的勾当,便四处散说山上住的尽是神仙,愚玩百姓而已,江湖中却人人知晓。
那任笑我也并非少年,已年将四旬,只因所习内力可以驻颜,因此容貌还似后生一般。家中也早已有了妻室。阿恬闻此顿时哭倒在地。更有甚着,任笑我还道,当ri他杀死仇家时,不想被阿恬撞见,本欲灭口,却见阿恬生的玉雪可爱,不忍杀害,只得携至岛上抚养。后见其骨骼清奇,是块练武的好材料,才教以本事云云。阿恬听见言语不好,念及父母,再四问道:“爹妈如何?”任笑我答道:“已派人灭口。”
阿恬这一惊非同小可,心中暗暗道苦,不想今生所托非人。只因自己一时好奇,竟累至父母双亡。从此便对任笑我改了一番心肠。
四、
日头偏西,楚琳猛然间合上书本,突然自言自语:“哼,一个不仁不义,一个不忠不孝,两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呀,都这么晚了。”
急急赶回医院。爷爷已经醒来。看见楚琳进来,目不转睛的盯着她:“阿恬姑娘,这是什么地方?”目光清澈,神志清楚,并不像疯了。楚琳突然想起爷爷当时叉着自己脖子时也这么叫过。阿恬,不是那故事中女主角的名字么!那么爷爷竟以为自己是谁?
楚琳不敢相信爷爷看了本小说竟会疯掉。爷爷一直是很理智的人,当初楚琳父母遭遇车祸身亡,这个家之所以没有塌下来,就是让爷爷硬撑起来的。可奶奶毕竟为了这事,从此郁郁,没多久就因病去世了。是爷爷一肩挑起了这个家,楚琳不敢想象,爷爷病了之后,这个家还是不是存在。
楚天扬依旧盯着楚琳:“阿恬,你怎么还活着?是不是我已经死了?难怪我的内力半分都使不出来。阿恬,百年后,我们终究还是在奈何桥上见了。唉……”一声常常的叹息,直刺到楚琳心底。楚天扬何尝露出这种彻底的绝望来。楚琳猛地往后退一步,惊叫道:“不是,不是,你不是我爷爷,你不是我爷爷。”
不想却撞在一个人身上,楚琳回头看了看,原来是个医生。医生扶住楚琳,低声向她说道:“没错,现在这个不是你爷爷。他完全把自己幻想成另一个人,就目前的情况来说,他的确不是你爷爷。不过不用灰心,他的情况还算稳定,有恢复的希望。”楚琳立刻哭了出来。
楚琳的外表虽然柔弱,却给人一种非常刚硬的感觉。但她向来不是非常坚强的人,那种强悍,不过是受了爷爷的影响。医生的话让她非常难受,特别是最后一句:“有恢复的希望!”楚琳并不希望那只是希望。她需要爷爷完全康复。没有爷爷这个坚强的支柱,她不知道该怎么生存下去。
“楚琳,呃……同学。”轻柔却坚定的声音在楚琳耳畔响起。泪眼朦胧中,楚琳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原来是小周,前几天向自己表白的那个人。他不是回老家去了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楚琳想问,但是喉头哽咽,发不出声音来。
“我,我没有回家。我,我打听到你的情况,就迫不及待赶来了。你不用问我是怎么知道的,你现在只需要知道,我现在跟你在一起,有什么事情,我们一起担着。”小周开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话一出口,却渐渐顺了。楚琳这时突然明白感动是一种什么感觉了,以往看言情小说的时候,每每看到什么“我真的好感动啊!”之类的话,总觉得肉麻。此时此刻,在她喉间盘旋着的,竟然就是这么几个字。
楚琳泪眼迷蒙,模糊了眼前小周的面目。泪水顺着脸庞滑下,小周俊郎的眉眼顿时清晰出现在楚琳面前。楚琳双手掩住脸,缓缓靠在小周肩上,心里虽然依旧着急,但总算不是孤单面对,总算有了个可以依靠的臂膀。
五、
自从小周来了之后,楚天扬的病渐渐稳定。他不再歇斯底里的发狂,也不再管楚琳叫阿恬了。但是楚天扬似乎真成了古代人,他对周围一切环境都非常陌生,甚至连牙刷都好像没有见过一样。楚琳的耐性变得十分好,她像教导孩子那样教爷爷适应病院的生活,亦或者说是适应现代的生活。
病院的收费很高,姑姑给的五千大洋没几天就用完了。医生说楚天扬的病情已经非常稳定,只要家人给以不断的安抚关心,相信很快就能痊愈。如果家属认为没什么问题,那么就可以办理出院手续了。
楚琳知道这只不过是因为自己没钱了,医院给的一些委婉说辞而已。爷爷的病根本没什么起色。楚天扬有时会突然打一套拳,有时又盘腿坐在床上练气。只是在练完“武功”之后,总会唉声叹气一番:“唉,我的内力啊……”有进步的是,楚天扬已经不再为了这事发怒了。
楚琳知道爷爷会太极拳,天天早上都要练一阵子。但是他现在舞的这些,却绝对不是太极。楚琳有时候不禁胡思乱想,爷爷是怎么学会这些本事的?会不会真的被什么魂魄附体了。她是接受现代教育长大的,对于这种想法,楚琳自己也笑了。
回到家的日子很平静。小周已经像是这个家的一份子了,帮着楚琳照顾爷爷倒也似模似样。楚天扬对回家后的生活适应很快,整天除了练拳打坐,就是摆弄屋里的事物。他似乎对每一件东西都非常感兴趣,有一天拿着电话突然哈哈大笑:“这个叫电话的东西真好用,隔这么远居然可以说话,比千里眼顺风耳还方便。”笑声爽朗豪迈。楚琳愣住,有点不太相信这是爷爷的声音。
楚天扬有时候又会盯着小周看很久,楚琳说那样不礼貌,但小周笑嘻嘻的丝毫不以为意。楚天扬莫名其妙冒出来一句话:“一千年了,你原来还是放他不下。”弄得楚琳满头雾水。
日子似乎过得很慢。自楚天扬发病到现在,也不过一个月而已,楚琳却觉得似乎已经过了一个世纪。对楚天扬反反复复练的那套拳法,楚琳渐渐看熟悉了。一次楚琳跟小周说起,爷爷的拳法似乎很厉害。小周眼神突然黯了一下,声音轻柔却坚定:“不,那其实是套步法,叫做霰雪迷仙步。”
六、
却说那阿恬虽与任笑我依然亲近,毕竟心思已改,常趁其不备施展太乙醉神烟的手段。任笑我时中迷烟,任他空有一身本事,心智竟也渐渐糊涂了。阿恬从任笑我口中探得许多小蓬莱的绝密大事,她妇人心思,却从不将此放在心上。唯对那日任笑我言道对江湖第一美人痴恋许久,而不可得之事耿怀。此刻方才知道任笑我对她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
又一日,岛上突然来了个美艳妇人,正是那江湖第一美人,当真绝色艳丽,凡人难以望其项背。阿恬远远望见,自惭形秽不已。任笑我此时早有些痴癫,不知为何竟将这妇人引入迷阵困住。任笑我在那妇人身上不曾得志,到夜间又来寻阿恬,只在阿恬身上撒野。阿恬知他心意,冷冷一笑道:“任郎将美人关在迷阵中,不怕大夫人吃味么?”
任笑我听得此话,只说声:“容不得她了。”翻坐而起,耸身出屋,疾如飞鸟,即刻不见了。阿恬早是他肚里蛔虫,知道他这一去,大夫人的命便不保了。
果不其然,任笑我顷刻飞奔至家中。大夫人望见他面上杀气腾腾,才要出声询问,不料任笑我便手起掌落,一掌拍在大夫人脑门上。可怜夫人尚不知发生何事,即刻间脑浆迸裂,七窍流血而亡。任笑我功夫超然,拍死个把人丝毫不当回事,依旧返回阿恬处。
阿恬虽然早已料到,但见他面目狰狞浑身是血,却也害怕。至此更知此人凉薄,便对他刻意疏远,任笑我见她淡了,便也渐渐绝足。除却公事,竟能忍住再不来阿恬处。阿恬对他虽则怨恨,毕竟曾经要好,这一番心思,又爱又恨,险些磨穿了肚肠。
七、
楚琳生怕爷爷再度发狂,一直将那本书藏着,却掩不住好奇心,总趁爷爷不在跟前的时候拿出来翻看。可越看越觉得没趣。说是武侠小说,却看不到半个好人,那任笑我固然是坏,可这阿恬虽然可怜,却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她想破了头也想不通,爷爷看了这样的东西居然会发疯!
楚琳呆呆出神,看见小周走到他身边,便朝他笑了笑。小周上前,从她手中轻轻把书拿起来合上。缓缓说道:“真相很多时候都不是很美,其实没有必要知道。”楚琳不解:“你说什么呀。”小周笑笑不答,双手用力合了合。
楚琳不可思议的看着小周手上的书本,突然间由整变零,书页散了,碎成无数纸片,缓缓漂在空中,许久不落地。楚琳闭上眼睛,晃了晃脑袋,再睁开时,看到的是一地纸屑。她抬起头来,死死盯着小周。
眼前的小周突然幻化成一个身着古装的英俊后生:“小生惶恐,却叫小娘子受惊了。”楚琳惊叫一声,眼前一片漆黑。
醒来时已是黑夜。楚琳睁开眼,看见爷爷坐在床尾。猛然问道:“爷爷,我是谁?”楚天扬笑了笑:“傻孩子,你当然是你自己了。”小周走到床边,拖张椅子坐下,手上端了碗热气腾腾的面条:“饿了吧。”
楚琳坐起身来,茫然看着小周,似乎不认得了。小周将碗塞在她手里,说道:“你是你,爷爷是爷爷,我是我。我们都是自己。我们为了自己而活在这个世界上,所以,你该吃东西了。”楚琳并不明白他的话,但肚子的确是饿了。
“我不懂”楚琳依旧茫然。小周接过她手上的空碗:“你不需要懂,在你选择喝下孟婆汤的时候,你就选择了这辈子忘掉一切。”楚琳“哈”的一声笑了:“你什么意思,什么孟婆汤?神话么?我又不是疯子。那本书哪里买的?我要看完它。”
楚天扬摇了摇头:“阿琳,你不是疯子,爷爷也没有精神病,爷爷只是记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那时候任笑我,阿恬,还有我夏侯燮,三人一生钩心斗角。阿恬得罪了任笑我,惨遭他毒手,夏侯燮一怒之下背叛了任教主……”
“够了……”小周一声大喝:“这些事情与我们无关,不用让她知道。”
“没错!与我们无关!奈何桥头,阿恬饮下孟婆汤,我的喝了一半却被你打落。你为什么不喝?是你要记得这些与我们无关的事情!我的日记尘封千年,你为什么把它找出来?你为什么让我看见?你为什么不能放过我?我连自己写的书都没有提起自己,我只是想忘记。”
楚琳从来没见过爷爷发这么大火,她觉得非常伤心,更伤心的是她听不懂眼前这两个对她来说最亲近的人的对话。
她低下头,闭起眼睛,双手用力按住耳朵。眼前的一切骤然变成黑暗,声音渐渐远离。黑暗中一道光亮猛地展开,电影画面一般。她看到光亮中有一个自己,一身汉服,伸手指着对面的男子,声色俱厉:“你我今日恩断义绝,你杀我父母,今日我便为父母报仇。”炫蝶伞张开,一阵青烟涌出。任笑我嘿嘿冷笑,只一闪身便避开那夺命青烟。
炫蝶伞一击不中,骤开骤合,开可作盾,合可当棍。阿恬脚踏霰雪迷仙步,手中挥舞炫蝶伞,恶招叠进,步步逼向任笑我。她这些功夫全是任笑我所教,招招式式纵然凶恶,但在任笑我眼里实在微不足道。瞬间交换了十几招。
阿恬突然变招,以伞作剑,横削竖劈竟然也似模似样,只是伤不了任笑我半分。伞柄堪堪递到任笑我面前,阿恬已没了力气,招式用老,再也收不回来。任笑我抓住伞柄一送一扭,竟从伞柄中抽出把剑来,三尺青峰,刃口光亮闪耀夺目。任笑我一脸不耐烦。握着剑的手轻轻一推,便此进了阿恬的小腹。阿恬双目突出,面目恐惧到令人发指。肚腹间一个剑柄隐约可见,长长的剑锋穿透身体。鲜血顺着剑锋一滴滴掉在地下,渗进土里。身子砰然倒下。任笑我面上掠过一丝不仁,缓缓转过身子,目光射进楚琳心底,那种感觉竟然是——痛。
楚琳睁开眼来,手中一把黑色长柄伞,闪亮的金属伞尖对准了小周的眉心。
小周面含微笑,站在对面沉静不语。
前世,今生!
孟婆汤,传说中的故事。
楚琳非常迷惑。此时此刻,她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楚琳还是阿恬。
光亮渐渐褪去,声音重新出现在耳畔,是小周的还是任笑我的?
“因为在断气的那一刻,我才知道,我真正爱的人是阿恬。我要记得上辈子犯的错,这一生,用一辈子来弥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