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强
很多年以后,小强都难以忘记那天在刘家祠堂所见的一幕,每次他和别人讲述那天的情形时,头脑中的记忆都异常清晰,好似一切都是昨天刚刚发生的一样。
刘家是牛家村最有势力的大家族,一年一度的祭祀自然是马虎不得的,整整一个白天,刘家祠堂都是热闹非凡。入暮时分,才开始冷清下来。小强缩在距离祠堂不远处的角落里,看着刘家的人渐渐散去,心中一阵欣喜,肚子却也不争气地“咕咕”响了起来。
好不容易等到祠堂里的人都走完了,小强站起身来,活动活动已经有些麻木的身体,瞧瞧四周确实再也无人时,便甩开大步向直奔刘家祠堂,准备好好饱餐一顿。刘家祭祀用的东西自然也不会马虎——想到这里,小强不禁咽了口唾沫。
将近祠堂门口,看到里面还有微弱的光亮,那是几点尚在风中摇曳的烛光,小强放轻了脚步。又走两步,小强愣了一下,祠堂里一个浑身血污的青年正拿着一只烧鸡在大啃特啃,吃相甚是狼狈,似乎已经有几天没有进食了。小强一呆之后旋即释然:想不到在这里还能碰到同路之人。
那人突然见到小强也是一惊,眼中光芒一闪,左手迅速从地上抄起一根有一头是尖尖的铁棍——至少小强认为那确实是一根铁棍。继而见到面前的只是一个十五六岁衣衫褴褛的孩子,方才放松警惕,再看到小强双目中虽然微露怯意,但眼睛仍是直勾勾地盯着供桌上的食物,喉结一动一动的,心中已明白所以,不禁哑然失笑。
那青年微微一笑,露出两排还算洁白的牙齿,向小强招手道:“小兄弟,饿了吧?快过来!”小强打量那青年,见他衣衫虽然破烂,上面还有斑斑点点的血迹,但却面目可亲,于是壮着胆子上前两步,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也是?”那青年闻言脸上一红,眼中掠过几分苦涩,抓着烧鸡的右手却停在了嘴边。
小强此时也已饿得狠了,顾不得其他,抢上两步抓起桌上的食物便胡乱往嘴中塞去,边吃边斜眼看那青年,心中有些忐忑不安,见他仍在呆呆的出神,于是便放心大嚼起来。
良久,那青年才叹了一口气,放下手中的烧鸡,苦笑道:“想不到我今日却落魄至斯。”小强心中奇怪,这时他对那青年的一点畏惧之意早已消除,于是便问道:“你吃饱了么?”他嘴里塞满了食物,语音含混不清。
那青年见小强如此淳朴,笑道:“小兄弟,慢慢吃,别急!看你也是饿极了,在家里定是没有吃好,你家大人怎地如此粗心呢?”小强闻言双眼一红,低声道:“我爹娘早死了!”那青年心中微微一震,再想到自己身世,蓦地生出同病相怜之感,不由强笑道:“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小强!”
那青年叹道:“小强,小强,好!”接着突然道:“你喝酒不?”说完,从供桌上拿了一壶酒往口中灌去,几滴冰凉的液体也混着酒一起流下。小强虽然偷吃偷穿,却从来没有偷酒喝过,他本待摇头,却不知怎地心生一股冲动,昂首道:“怎么不喝?”说完,也从供桌上抢过一壶酒大大喝了一口。小强从来没有喝酒的经历,这一下烈酒入喉,直呛得他咳嗽不止,双颊憋得通红。
那青年拊掌笑道“好样的,小兄弟!”笑声未歇便大声咳嗽起来,接着又有血丝从嘴角溢出。小强大吃一惊:“你,你……你怎么了?”那青年苦笑道:“没什么!唉!”言语间却是无尽的辛酸。
一时间,两人都沉默下来。小强正待开口,突听祠堂外有人冷笑道:“张育,这下看你还能往哪里逃?”这笑声来得突然,小强不由打了个冷战,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那敝衣青年正是张育,他浑身一震,又抄起那根铁棍——其实是一杆银枪,望着祠堂门口的方向,暗自戒备。
祠堂中烛火忽地一暗,一个浑身白衣俊美非凡的青年书生已施施然走了进来,眉宇间自有三分高傲,仿佛与生俱来的一般。小强看得一呆,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美丽的男子,简直比他见过的最漂亮的女子还要胜出几分。
那白衣青年背负着双手,叹道:“张公子,你实在不应该招惹我们慕容家的!今天,恐怕是你在世上的最后一天了!”这白衣青年正是当今前秦大将军慕容垂之侄慕容绍了。半个月前张育夜探慕容王府,踪迹被人发现,慕容垂唯恐他获得了什么机密,当即派出帐下高手分批追杀张育。
张育一路上先后三次与慕容垂派出的人遇上,幸亏他武功亦自不凡,三次都死里逃生,但也身负重伤。这日逃到牛家村时,已然奄奄一息。不料慕容绍竟然跟踪而至,张育心里暗自苦笑:“看来纪念日当真要毙命于此了!”
慕容绍眼望小强,突然微微一笑,右手袍袖无声无息地拂出。张育早已十二成戒备,见慕容绍右肩一动,已知他要出手,先一步将小强向旁边拉开。只听“噗”的一声,供桌竟被慕容绍袍袖一击之力打塌了半边。
小强死里逃生,吓得呆住了,没想到如此斯文的慕容绍出手居然如此厉害。张育怒道:“慕容绍,你居然向一个丝毫不懂武功的孩子出手!”慕容绍刚才一击不中,心中也是微微一惊,没想到重伤之下的张育还有如此武功。
慕容绍冷笑一声道:“今晚之事绝不容许有人传出去!”言下之意自是也要将小强杀了灭口。接着右手在腰中一拍,一柄精光四射的软剑已然在握。慕容绍手指轻弹剑脊,傲然道:“此剑紫魂,曾经饮过‘神嚎鬼泣’之血,你能死在此剑之下也是不枉!”说完,手腕一震,软剑已带着尖锐的风声刺出。
张育将小强推在墙角,手执银枪与慕容绍战了起来。小强缩在墙角,见张育和慕容绍二人枪来剑往,吓得浑身瑟瑟发抖,想要冲出去,无奈慕容绍总是有意无意地堵在了出路之上,还时不时看他一眼。
张育与慕容绍相比,武功本就颇有不及,此刻身负重伤,败得更快。不过十数招,慕容绍一掌打得张育口喷鲜血,接着长剑迎风一抖,“铄金诀”已然使出,一片光幕向张育笼罩过去。张育长叹一声,闭目等死,刹那间想到了自己二十多年的所作所为,不禁微有悔意。小强见张育立刻就要毙命在慕容绍剑下,不禁吓得“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正在这时,一件暗器破空而至,袭向慕容绍的背心要穴。慕容绍心中一震,他已自这暗器的风声中听出来人武功极高,只得倒转长剑先将暗器磕飞,手腕被对方暗器的力道震得微微一麻。
慕容绍回过头来,只见一个宽袍大袖的中年文士出现在祠堂门口,长相温文儒雅,气势不凡,手中提着一支墨笔。
慕容绍沉声道:“丹青笔?毛应之?”那中年文士点头道:“不错!”接着一指委顿在地上的张育道:“我家与他虽有矛盾,不过此人我是非救不可!”
慕容绍心中盘算,今日若能将毛应之一举格杀,也是大功一件。于是长剑收回,一笑道:“既然太守大人出言,在下自当收手!”就在他说出“手”字的同时,长剑猛地弹出,急奔毛应之而去。
几乎就在同时,张育喝道:“小心,他是慕容垂的侄儿慕容绍!”他知道慕容绍今日不达目的定然不肯罢休,刚才他如此说来必有所谋,是以出言提醒毛应之。
毛应之虽贵为太守,但武功修为竟自不凡,绝对不在武林中的一流高手之下。躲过慕容绍的偷袭之后,丹青笔跟着递出,朗声道:“原来是秦国奸细!看来在下今日须开杀戒了!“当时在川陕一带秦晋两国剑拔弩张,已成敌对之势。
慕容绍默不作声,只管狠狠出招,无奈毛应之武功实在高出他不少,十多招后败象已成。激斗之中,毛应之喝道“着”,丹青笔化作数道青光,笼罩了慕容绍的全身大穴,正是他的杀手神招“墨芙蓉”。
剑光笔影四散而开,慕容绍倒退几步,手中长剑“呛啷“一声掉在地上,接着倒地身亡。
毛应之再看张育之时,见他已是面如金纸,性命只在顷刻之间了。张育微微一笑,吃力的说道:“我以前性子偏激,所做的不当之事甚多心中深有悔意,所幸这次总算做了一件好事,秦国慕容垂大军不日即将南下攻取两川,并已联系了巴西谯家作为内应!”毛应之心中大惊,若然果真如此,那蜀中可就危矣了!张育已多次受伤,又被慕容绍重重打了一掌,能支撑到现在已属不易,他顿了一顿,拼尽最后的力气说道:“希望我所获消息对太守大人有所帮助,一死赎去前罪,也可心安了!”说完,头颈一歪,就此气绝。
毛应之长叹一声,再想到毛张两家之事,心中感慨无限,抱着张育的尸体飘然而出,临出门前回过头对小强说道:“小兄弟,这里不宜久留,还是赶快离开吧!”接着身形连晃,背影已消失在黑暗之中。
小强三步并作两步飞快的跑出祠堂,夜风凉飕飕的,吹得他浑身发冷,想起方才的事,就如做了场梦一般。回头望望刘家祠堂,不禁有些后怕,连忙甩开大步离开。
后来,每当小强向别人说起那天晚上的事时,别人都不相信,小强却仍然固执的向别人讲了一遍又一遍。也难怪,在这偏僻的乡下,又有谁会相信小强的话呢?人们都想,小强怕是受了什么刺激吧,才会编出这么个荒唐的故事。
毛应之帖杀张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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