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忌
九月初一,诸事不宜。
将军府。
王猛在房间里踱了几个来回,皱眉道:“先生今日真的要走?”
纪雨之肯定地道:“家师寿辰,纪某不得不走。”
王猛道:“大王身边少不了先生。”
纪雨之道:“大王身边有将军已经足矣。”
九月初六。
宜:出行,上梁
忌:动土,安葬
燕凤现正沿着一条山间小溪一直向北走,路途虽说崎岖不平,走路的脚步却是从容不迫。
如果你仔细留意,不难发觉他走路方式跟别人不同。往往是右脚探出,在落地的一刹那右脚板向右倾斜,让人觉得他似乎想向右边移动,待左脚跟近,却是左脚板向左倾斜,待你没还没有确定他到底想向右还是向左走的时候,他的整个身躯却笔直地向前迈进。
眨眼的功夫,他已奇异地向前迈出了十步。再见时,双足业已并拢,宽大的身躯似乎微微一顿,右脚又出,周而复始。
如不去刻意留意,他的脚步始终从容不迫,你根本不可能发觉脚下隐藏着的这些变化。
鸟鸣山涧,溪水潺流。
燕凤的心情似乎好了很多,紧皱的眉头慢慢地舒展开来,不由自主地长舒口气,喃喃而语道:“终于要到家了。”想到很快就要到家,燕凤干裂的嘴角终于带出一丝笑意。
小溪越来越宽,地面也越趋平坦。如是常人,日思夜想的家即在眼前,步伐必定加快。燕凤前进的脚步突然间在溪边停了下来,举目四顾约有半晌,然后缓缓地俯下身子。
燕凤用溪水润润嘴唇,再拭了拭水的深浅,紧紧宽大的青袍,先是双足探入水中,接着整个人就像一只皮筏子推入了水中。这只皮筏子在水面上漂浮了约有半晌,沉入水底不见了踪影。
九月初八,诸事皆易。
潮水。
潮水是个镇,距鬼谷不足百里,因临近海边,镇上居民多以渔业为生,是个远近闻名的鱼镇。今天是潮水镇的大集,明天又是一天一度的重阳节,所以来赶集的人特别多,潮水镇今天也就特别热闹。
做买卖的似乎比以前更多了。
也许是深秋已过,寒冬将至,卖柴的樵夫也就多了起来。
“价格便宜的老油松呀!”“烧火做炭的南山木,便宜卖了!”
行市上不叫卖,哟呼不来客户,买卖就做不成。众樵夫深知这个道理,大都扯着喉咙叫。你的叫声大,我的叫声也不弱,却没有一个愿意降低自己辛辛苦苦从山里砍来柴木的价格。
众樵夫中有一个老者,说他是一个老人,其实一点也不老,说穿了也不过四五十岁,头发乌黑锃亮,显得老人并不老,胡子偏偏有些发白,让人看不出是不是一个真正的老人。
这样的一个老人跟其他樵夫一样的装束,柴木担子摆在跟前,一口略显绣斑,刀口闪闪发亮的柴刀别在腰间,这样的一个老人随随便便就能在人群中找出很多。
别人在大声哟喝,老人却是一声不吼地坐在地上,双目空洞无光,像是无精打采。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放在柴木担子上,来回搓动,松木上的老皮已被他搓下了很多。
“哟——客官,上等的油松木,您老要不要进些?”“老板,见火就着,能烧出油花子的南山老木——”“大哥,识货不识货,就看您这双慧眼——”众樵夫眼见纪雨之在人群中走动,忍不住出声招揽生意。
纪雨之微笑着一一摇头,待走到白胡子老人跟前,眼光顿时一亮,吁了口气道:“好刀!”
白胡子老人眉头一挑,依然一句话没说。旁边的一个青年樵夫见青袍汉子看着柴木却称赞老人腰中的柴刀,忍不住笑道:“客官,我这把刀是刚从刘神刀那里买来的,花了一两七钱银子。”
这的确是一把刀,刀背厚,刀口薄,刀光闪亮,显然经过一番长时间的打磨,持在手中轻量称手,仅看刀的成色也比白胡子老人腰的刀也要好很多。
纪雨之微微一笑,没有答话。青年樵夫乘机道:“只要客观愿出五两银子,小生不但将这堆柴木送到府上,并将此刀一并相送。”
柴木很多,刀也是好刀,足值五两银子。
青年樵夫见纪雨之还不说话,接着又道:“只因刘神刀是俺娘舅,要是别人去买此刀,少了二两三钱,他老人家绝计不卖。连柴带刀卖给客官,您这是只赚不陪的买卖。”
纪雨之几乎看都没看青看樵夫手中的刀,只是淡淡地道:“刀在手上?”
青年樵夫一怔道:“正是。”
纪雨之又道:“刀锋如何?”
青年樵夫忙道:“利得很。”
纪雨之微微一笑,举步欲走。青年樵夫认为纪雨之不信,忙道:“俺试给你看。”从担子里取来一段比较粗的柴木,猛地一刀砍下,“哧”地一声,刀锋入木三分。
青年樵夫再度用力,柴木断为两截。围观的樵夫见了,齐地喝彩。
青年樵夫面有得色地起身时,纪雨之早已不见了踪影。青年樵夫心有不甘,叫道:“老丈,俺的刀比你的如……”“何”字还没出口,却发现白胡子老人竟也不知去向。
青年樵夫见白胡子老人柴木尚在,眼珠一转,对周边的樵夫叫道:“时候不早了,俺家娘子叫俺早些回去。”说罢,匆匆收拾担子,有意无意地将白胡子老人的柴木一起归于担下,挑起来就走。
待青年樵夫走出镇子,见四下无人,这才在一棵大树下放下担子,喘息片刻,失笑道:“想不到娘舅的刀没有卖出,平白捡了一担子柴。”
青年樵夫正在沾沾自喜,忽听耳边有人道:“柴木可是你捡来的?”青年樵夫吓了一跳,四下张望,却不见有人,大骇道:“你……你……你是人是鬼?”
那人道:“我是树妖。”
青年樵夫这才听清话音确实来自身边这棵大树,吓得七魂丢了六魄,“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直呼“树神饶命。”
树妖道:“我问你话,你如直言相告,如无虚言,我当饶你性命。”青年樵夫哪敢违言,只顾求饶。
树妖道:“这些柴木你是从何得来,给我一一道来。”
青年樵夫惶恐之下就将在集市上遇到青袍汉子靠柴卖刀的事一字不漏地说了。待青年樵夫说完,树妖沉吟半晌方道:“想不到来的人果然是姓步的。”
青年樵夫听树妖说出此话,胆子顿时大了许多,暗道:“树神都有想不到的事,这肯定不是真神。”眼前神人不是树神,想必是人所扮,胆子又大了些,拭用眼角瞄了瞄,却见树底下集满了水,也不知水从何而来。
青年樵夫跪了约有半个时辰,左一句“树神”,又一句“树神”不见有人答理,壮着胆子从地上爬起来,却已是腰酸腿软。
青年樵夫一边活动筋骨,一边喃喃自语:“不就是一堆柴木吗?跟刀有什么关系?跟姓步的又有什么关系?”想来想去,忍不住好奇,将捡来的柴木取出打量,这一看不打紧,顿时惊得目瞪口呆!
这些木柴虽说跟普通木柴没有两样,却是大小长短无一相左。青年樵夫骇然道:“这哪里是从树上砍下来的,却像在从一模子里印出来的。”再见断口处,油脂尚存,显然刚砍不久,断口处光滑齐整,恰如刀削一般。
青年樵夫手摸断口处,全身不禁直打冷颤:“刀,刀,刀,好……刀……”
九月九,重阳节。
宜:沐浴,破屋
忌:出行,动土
晨。
清晨的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树干,洒下无数影子。
水已渗入地下,不甘寂寞的麻雀又叽叽喳喳地跃上了树巅。“吱”地一声响,粗大的树干轻轻移动,竟然从里面走出一个人来。树上的麻雀受惊,掠空而去。
树中人伸了个懒腰,仰头看着空中的麻雀,喃喃地道:“今天是个好日子,只是忌讳的事太多了。”说罢,只见他的手臂轻轻一挥,一道炫目的寒光闪过,就见树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张腊黄的纸张,树中人盯着这张纸看了半晌,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转身而去。
人走鸟至,麻雀越聚越多,只听“轰”地一声响,这棵大树竟似不经重压拦腰断为两截!树上鸟登时一轰而散。
“就在这里!”一群人大呼小叫地来到树前,领头人赫然是卖柴的青年樵夫。
“呀!”青年樵夫惊叫一声道,“树折了!昨天明明还好好的!”
人群中一个面貌较好的青衣少女道:“你说的就是这棵树?”
青年樵夫郑重其事地道:“就是这里。”
“快看,这里面有个洞。”人群中又有人叫。树洞不大,足以容一人站立。
人群中的一个身长八尺、壮如熊虎的虬髯汉子喃喃地道:“难怪这厮神出鬼没,哪个能想到这厮竟然睡在树里?”青年樵夫失声道:“快来看,这里有张纸,纸上还有字。”
字为正楷,字迹不多:
步留仙
兵器:连环弩、手刀
武功:七步连杀,擅长刺杀却不屑用毒
身份:神箭堂堂主,麾下刺客斥候百余人,是山庄各路情报的总负责人
性格:行事诡异隐秘,,认为刺杀是一门融天地人情事理风物妙算于一体的艺术,一旦用毒,便是鼠辈之举
青衣少女与虬髯汉子相视一眼,动容道:“这厮已知我们来了。”
虬髯汉子点头道:“这厮忍而不发,确实非同小可。”
“任叔叔以为步叔叔胜算几何?”
虬髯汉子盯着大树断口处沉思半晌,忽道:“今天初九?”
“正是。”
“宜破屋。”青衣少女脸色一变,道:“这厮破屋而出,已占时利。”
正午。
深秋的水略显阴冷,水中多有水藻,难掩水的清澈透明。正午沐浴,对于身体强壮的人来说,不失为一件快事。燕凤身子不是很强壮,肌肉却十分结实,黑黝黝的胸膛上也不知有多少道伤疤,伤口深疤就大,燕凤抚摸伤疤时的心情是愉快的,因为他还能活着抚摸他身上的伤疤。
大战之前还有心思沐浴,步留仙却没燕凤这么有心情。
步留仙不会对一个光着身子的男人动手,也不能。
呆在水里的燕凤必定清楚水的温度及深浅,所以步留仙不会出手。
步留仙唯有等。
等人时的心情是很糟糕的,然而步留仙的心情似乎很好。号称暗夜举火,用谋以正,有苏秦遗风的燕凤还是被他找到了。要想杀一个人,就要先掌握这个人的行踪,这是以刺杀为艺术的步留仙刺杀宝典里的头条。
燕凤即在眼前,剩下的问题,他要燕凤选择一个怎样的死法。每想到燕凤即将死在自己的刀下,燕国将除去一个强敌,步留仙就不禁热血沸腾。那原本空洞的双目就开始灼灼发光。他几乎想象出鲜血会从燕凤躯干的那个部位流出。
潮水。
潮水镇有一座修葺一新的坟。
茉莉问任风隐:“坟里人是桓石虔桓大将军?”
任风隐点点头:“步兄每看到钦佩的死人总是喜欢将他的坟重新修整一翻。”话音微顿,“这是步兄的习惯。”
茉莉悠悠地道:“这是一个好习惯。”
任风隐叹了口气道:“这原本是一个好习惯,偏偏今天不行。”
青衣少女皱眉道:“九月九忌动士。”
“不错。”
“大忌之事任叔叔做了几样?”
任风隐又叹了口气道:“几乎都做了。”
潮水。
潮水边,小河中。
燕凤道:“每用海水洗过身子,我总会再用河水再次洗过,步兄可知为了什么?”
步留仙冷哼一声,不予理睬。
燕凤笑道:“其实道理很简单,海水洗过以后,身子会很粘,这时穿上衣服,感觉会很不舒服,所以总得用河水洗过。”
步留仙点点头道:“这是个好习惯。”
燕凤道:“听说步兄杀人之后总喜欢将死人亲手安葬。”
步留仙道:“对待阁下步某也会这么做。”
“看样子步兄今天刚刚杀了人?”
步留仙道:“燕兄有个师弟叫纪雨之?”
燕凤眉头一紧,冷冷地道:“你杀了纪师弟?”
步留仙眼中精光大盛,森然道:“难道你不想替他报仇?”
燕凤点了点头,道:“鬼谷是我家,前辈可知?”
步留仙一怔道:“是又怎样?”
燕凤悠悠地道:“这里的一草一木我非常熟识,前辈却是远道而来。”步留仙冷哼一声,脸色却是微微一变。
燕凤又是一笑,道:“只因潮涨潮落,至使此地土质松软不一,即使前辈所坐的沙石,我都能清楚知道前辈坐久以后,身子会向左还是向右倾斜。”
步留仙不由自主地正了正身子。
燕凤淡淡地道:“素闻步兄不屑用毒,认为刺杀是一门艺术,死在步兄兄手刀下的高手不胜其数,今日古下跟步兄过招实是荣幸之至。燕某不才,尚有一事相求。”
步留仙冷冷地道:“适才阁下没有乘机下手,必是你今生憾事。死人临死之言,步某还是愿意替他完成。”
燕凤淡淡地道:“这次让我杀了你好吗?”
下午。
潮涨。
傍晚。
潮落。
潮落时海水带上来步留仙的两截身子。是一截含有头颅的上半身,一截到有下肢的下半身。两截身子明明已经断开,偏偏有一块肉连在一声,水涨身合,水落身纵,说不出诡异恐怖。
(纪雨之贴杀桓石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