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爹,什么时候带我出海打渔。"我问爹。
我爹是名老人,是名渔夫,是名慈祥的父亲。可是每当我说要出海的时候,他总是不答应,他总是摇着头说,"白浪,练刀要紧,紧要练刀。"我拗不过他,然后就去练刀。
我练的是刀,不是刀法,当我第一次拿起刀劈出去的时候,显得很笨拙,可是爹笑了。
我发现每次看到我练刀的时候,爹都会笑,所以我很勤奋练刀,我希望爹多笑笑。
爹会出海打渔,可是他每年只会出海一次,可是这一去每次都是半年。
每次他扬帆的时候,我就会站在海边目送他,直到那艘有点破旧的帆船消失在水平线上,然后在很猛烈的阳光底下,我被照得变成了一个光圈。
我站着的地方是条渔村,渔村的名字叫李家村,李家村的边上是东海,东海的边上是一座大山,大山的边上是长江,长江的边上是中原,中原的边上是那呢?他娘的,每次我想破脑袋都想不到。
后来我猜,那里就是爹常去的地方。
我是爹捡回来的。
爹捡我回来是因为我有练武的资质,后来证明了爹确实很有眼光。
我念书不好,种田不好,连煎个鸡蛋都煎不好,除了练刀,我爱刀,我的刀越练越快,我每天拔刀三千六百五十次,收刀三千六百五十次,都不觉得累,然后在我十三岁那年,我一刀把海边小屋旁的一棵大槐树斩成了九截,要不是爹拦着我,估计东海之滨会寸木不生。
"总有一天,你会成为最厉害的高手。"爹赞赏地看着我道,然后将一本又残又旧又发黄的书交给我。
我看了一眼,扉页上写着好大一个'残'字。
"谁把这本书弄成这么残破,还洋洋得意地写上一个残字?还有高手是否不用吃饭?"我问爹,爹并没有怪我问这种白痴的问题,因为那时我还小,就算后来我长得牛高马大,问比这个问题还白痴的问题,爹也没有怪过我。
他就是这样慈祥地照顾着我。
"这种刀法叫残刀,共有十三式,以后你就好好练习它吧。"爹正式道。
我没有再练刀,我的刀己够快,我练的是刀法,我始终认为练刀跟练刀法是不一样的。
我练的刀法叫残刀十三式,我照着图文练习,进展神速,然后爹又出海打渔了。
爹出海的时间越来越长,可是捕回来的鱼却越来越少,我开始明白,爹出外是有事,而且一定是比打渔还重要的事。
每次爹回来我都发现他变老了,头发越来越白,皱纹越来越多,吃饭越来越少。
"为父这次外出后,恐怕要很久才会回来。"爹道,然后转身离开了东海之滨李家村上我们居住的那间小屋。
那年我十六岁。
那年的冬天很冷,很冷的冬天的冬日里来了名中年男子。
我看着他穿着破棉袄带着斗笠鬼鬼崇崇地跑进了我的家,然后我问,"你想干什么?"
"我家缺个锅,想来借一个,还有墙边那柄锄头我也适用。"中年男子道。
"那么你拿去吧。除了床边那张竹椅,其它的你都可以拿去。"我道。
那张椅是爹编织成的,也是他最喜欢坐的。爹每次回来以后,一定会沽上半斤烧刀子,然后坐在那张竹椅上慢慢地喝。
"好。"中年男子道,然后背着锅,拿起锄头。
他很守信,并没有拿走椅子,可是他却一脚把竹椅踏烂了。
"我说过,这东西我不要的。"中年男子对我说。
"你想找死?"我怒道。
连竹椅也没了,屋里变得空空如也,爹回来的时候,该坐在那里?
"我不想死。我是人,我是强盗,我刚抢了你邻居那位李大妈的鸡蛋,我需要一口锅去煮鸡蛋,所以我过来拿了你的锅,我需要一把锄头把那位大妈埋了,顺便干掉你,也埋了,所以我拿了你的锄头,我没有拿你的椅子,因为我累了可以坐在地上。"中年男子说。然后挥动锄头向我击了过来。
我拿起刀迎了上去,我的刀很锋利,也很快,出手也很准,我斩的是男子左颈大动脉,然后血从那里喷了出来,弄脏了地面。
"你不该拿锄头,该拿我的刀。"我道。
这是我第一次杀人。
再后来来了一大帮强盗,我也把他们杀了。
再后来的后来来了一帮倭寇,我并没有杀他们。
倭寇长得很丑,很凶,刀很亮,他们的额头并没有凿上强盗两个字,可是村民远远看到他们的船就 吓得争相奔走。
他们到处奸淫掳劣,最后来到我的屋前。
"有值钱的东西通通拿出来。"倭寇居然还带来了翻译。
"最值钱的就是这间小屋,有本事你就把它搬走。"我打开门,让他们看,里面果然什么也没有,然后一把雪亮的弯刀向我斩了过来。
我的刀迎了上去,像切豆腐一样斩断了那把武士刀,接着一拳击碎了那名倭寇的七根胁骨,然后看着他们像狗一样滚回船上。
我没有杀他们。
不是因为我杀不了他们,是因为我忽然发现他们很像狗。
我杀人,可是我从不杀狗。
爹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年后的冬天。
雪下了一大片,我都分不清爹头上的是雪还是头发了,反正都一样,很白,雪白。
"爹,你又老了。"我道。
"是呀。为父越来越老了,可是你的刀也越来越快了。"爹说。
"残刀十三式我己练成了。"我骄傲地告诉爹,可是爹这次没有笑。
我想了想,忽然明白爹为什么不笑。
就算我的刀再快一倍,也削不清爹满头的白发,就算我的刀再慢一倍,也抚不平爹那满脸的皱纹。然后我道,"爹,你有心事。"
"你看出来了。"爹道,"十多年来,为父都忘不了一个女人。"
"是相思吗?"我问道,都说相思让人老,不是相思怎会老?
"不是。是恨。"爹道,然后叹气,"也许是恨,也许是爱,为父也己分不清了,现在为父只知道,我想杀了她。"
"是谁?"我问,"如果杀了她,爹会觉得开心,那我就替爹杀了她。"
爹拿出一幅画,画上有一位女人,红衣,卷发,身材玲珑,可是脸上蒙着轻纱,看不清脸。
爹告诉我,她叫洛仙儿。
爹又告诉我,她长得比洛水的神仙还美。
"那里可以找到她?"我问爹。
"十分坏人楼。"爹道。
我拥抱爹,然后就这样离开了他,现在的离别,是为了以后的相聚。
我不想看着他一天天地老,一天天地愁眉不展,我想要杀了那个女人,然后和爹开开心心地生活。
爹说坏人楼在江南,我带着刀来到了江南,离开李家村己经一千零一里,然后我把我的刀命名为'千里'。可是我每次挥出千里时,总是忽略了刀名背后的秘密。
千里,那段伤心的距离。
路人甲告诉我道,"坏人楼就在江南十里长堤的尽头,从坏人楼里看出去是江南最好的春色,可是从春色里看坏人楼,这座破旧的小楼,在每个人的眼里,都似有一种很难说清的含义,看到它也许你会愿意想起些什么,也许你会愿意忘记些什么。"
我听着听着,嘿嘿地笑了起来。
丑未年,三月十五,有青气生于云端。
我站在高处远远地看着坏人楼,看着楼上那块写着'天下第一楼'的金匾被一股青气环绕着,我感觉很兴奋。
我沿着青气奔了过去。
坏人楼的门前只有一名守卫。
他懒洋洋地站着,懒洋洋地打瞌睡。
我轻轻地拍着他的肩膀问,"在下可以进去吗?"
"你可以进去,谁也可以进去。"守卫睁开眼,打量着我,然后看了看天色道,"不过今天未时己过,你明天再来吧。"
"你的意思是今天我不能进去,明天来了就能进去吗?"
"明天来,到北面的武场,带上你的刀。"守卫答道,然后闭上了眼睛。
"为什么要带上我的刀?不带行不行?"
"不行。"守卫道,然后像看着千年老妖一样奇怪地盯着我,不耐烦道,"不带刀怎么比武?不比武怎么杀人?不杀人怎么算是坏人?不是坏人怎么进坏人楼?"
"原来还要比武。"我若有所悟地喃喃自语起来。
我正要离开,才走出几步,就看到了一名年纪与我相若的少年,然后就嗅到一股酒味。
少年的衣服应该是青色,可是被酒渍染成了灰色,身材本来是很魁梧,可是酒喝得太多,醉薰薰的东歪西倒,顿时矮了半截。
我听到少年向守卫问了同一个问题,然后守卫回答了同一个问题,然后少年又是问了同一个问题,他问,"明天来了,我就能进去?"
"明天你若是醉成这样就不用来了。"守卫道。
"为什么?"少年问道。
"因为来了,就是死。"守卫道,语气又冷又硬。
我终于明白他的意思,要进坏人楼,就要杀人,或者被人杀。
江湖传闻,你若是被人追杀,天下间最安全的地方并不在皇宫,也不在监狱,而是在坏人楼。
只要你到了这里,就绝没有任何人能再难为你。
只是要进坏人楼却并非易事,可能你武功很高,出手够狠,不过到了这里,也可能是败。
败,就是死。
"谢谢你。"少年道,然后他看到了我,他问,"你也是要进坏人楼?"
"是的。"我点头道。
"你喝不喝酒?"他问道。
"我不会喝。"我道。
"你喝吧,我请你。酒很好喝。"他道,然后不管三七二十一,拖着我走,一直走到三里外的酒寮'来三碗'。
他告诉我他叫宇文轩,然后慢悠悠地给我倒上一碗酒,然后酒香慢悠悠地留在了春光了。
然后我在春光里慢悠悠地喝了很大的一口,然后我咳了很大一口,把酒全部咳了出来。
我说,"你骗我,一点也不好喝。"
宇文轩哈哈大笑道,"你要是能坚持喝三碗,一定会爱上它。"
酒很辛辣,可是越喝越让我欲罢不能,越欲罢不能我越想喝,三碗过后,我发现我果然爱上了它。
宇文轩说这里喝酒不过瘾,然后拉着我来到一处荒山,坐在一座坟头上。
四周的萤火闪闪生辉,就像鬼魂在乱舞,刮耳寒风呼呼乱窜仿佛鬼叫,胆小一点的恐怕呆也不敢呆,宇文轩却说这里才有点意思。
我们各抱着一坛酒,喝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然后各自醉倒在坟头上,呼呼大睡。
第二天醒来,己不见了宇文轩。
我找了条小溪梳洗一番,就来到了武场,然后我又看到了宇文轩。
他头上挽了个鬓,脸上很干净,很精神。
他穿了套新衣服,青色的,青的就像春天里的柳叶,没有一丝酒渍,他也没有再喝酒,他的身上连一点酒味也没有,他似自出娘胎就滴酒不沾的样子。
武场方圆十丈,中间摆着个兵器架,上面只摆着一根枪,宇文轩就远远站在兵器架里那根枪的西边角落里。
他瞟了我一眼说了声,你好。然后我也说了声你好。
"希望下次还能见到你。"宇文轩道。
"希望你下次还能见到我。"我也道。
这时,一个人走进了武场,竟然是昨天那名守卫。
"你们都来了,很好,你们的精神也一样,很好。"守卫道,然后看着我们问,"你们谁是宇文轩?"
"正是在下。"宇文轩道。
"今天你没有喝酒。我第一次看到你,就以为你不能一天没有酒。"守卫道,然后眼睛眯成一条缝,打量着宇文轩。
"你并没有看错,我的确是不能一天没有酒。只是比武前我从不喝酒。不是我怕死,而是因为我尊重我的对手,所以我不想醉薰薰地杀了他。"宇文轩解释道,然后问"可是我的对手呢?"
"在这里,就在你的眼前。"守卫指着自己道,"我叫隆吾猬,无亲无故,老家在太行山隆家村。我不想客死异乡,所以我若死在你手下,请你把我葬在那里。"
"我叫宇文轩,同样无亲无故,可是我不想死,所以死的一定是你。"宇文轩道,然后补上一句,"我喜欢海,如果我真的死了,你可以将我的尸体火化,然后把骨灰洒在东海上。可是这个可能性几乎没有。"
"很好。你很骄傲,我喜欢骄傲的人。"隆吾猬道,然后在武器架拿起那把唯一的枪,抖得笔直。
据说太行山下有一把枪,又准又猛。
准得能把蚂蚁的肠子挑出来,猛得能把大象扫扁,可是谁也没想到他居然来了这里当守卫。
宇文轩跟我一样,也是用刀的。可是他还未出刀,我己断定他不会用刀。
他连刀也不会握,他把刀当成斧头那样握着,然后举了起来,动作笨拙的像一头猪。
隆吾猬的枪抖出三十六朵枪花,向宇文轩刺去,每一枪都不离他的心脏。
宇文轩只有闪,枪虽猛,可是他总能以迅快的身法巧妙地躲过去。
第九十九招,他才挥出第一刀。
他挥出的不是一把刀,似是一把斧头,然后我听到咔嚓一声,像是斧头斩在猪骨上发出的碎裂声音。
我知道我错了,宇文轩不仅会用刀,而且是刀法的高手,虽然他把刀当斧头用,可是没有人能否认他是高手,因为隆吾猬己死在这一刀下。
只要能杀人,再笨拙的刀也是好刀。
只要能杀人,再乱七八糟的刀法也同样是最好的刀法。
隆吾猬死得并不痛苦,因为刀很快,然后我看着宇文轩抱起隆吾猬的尸身走了出去。
他的脚步很轻,很慢,可是又像很重,又像很快,然后在我的眼里只剩下了一个点,然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在这时,我的眼角瞟到了我的对手。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5-8-15 17:56:15编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