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我们懒洋洋的坐在坏人楼的马车上,马车懒洋洋的踱向云南。从江北沿淮河一路南下,前面就是扬州了。
春风拂柳,春意正浓,我舒适躺在又宽又大的马车上,感觉就像外面那双燕子一样似要飞了起来。宇文轩神情忽然凝重了起来,像块木板一样静静坐在那里,身躯连动也没动,只是不停抚弄着手中那把鱼皮刀鞘,金柄吞口的弯刀。
"你似乎有心事。"
"我的心情有点凝重,每次经过扬州,我的心情都会有点凝重。"宇文轩道。
"明日之事明日忧,这可是你教我的,现在面对这么美好的春光,你却不能抛开手中的刀。"我看着他似乎时刻准备着上战场的样子,不由摇头苦笑。
"不管如何,我从不会放开我的刀。"宇文轩道。"这是我的习惯,很多年的习惯,一直以来都没有变过。"
"你的刀法就是如此来的吧。"我道。
"那当然,不下苦功,怎会有收成。"宇文轩道,"练刀就像种田一样,稍稍松懈,就会荒废。"
"所以你从来也不肯放开你的刀?" 我眯着眼看着他。
"不错。刀在人在,刀亡人亡。"宇文轩道,
"难道没有人可以让你改变,这样活着不是很累吗?"我深叹一声,
我并不是那种杀人如麻,嗜血如命的江湖好汉,可是我知道宇文轩外表潇洒,可是内心似乎很冷漠,有时候我觉得他比风流连还要冷漠。谁知宇文轩说了一句让我吃惊的话。"有一个人可以让我改变。也只有她可以让我改变。"
我己忍不住问:"是谁?"
"你想见见她?"宇文轩道,眼中忽然射出了光。
"想。想得要命,谁不让我见见,我就要谁的命。"我肯定道。
宇文轩并没有问答,他忽然把头探出了窗外,对马夫说了七个字:"摆道扬州,裴红楼。"
马车懒洋洋的向扬州的裴红楼踱去,裴红楼就在十里烟花柳巷之尽头,过扬州而不入裴红楼是每个江湖人毕生的遗撼,据闻它不仅是扬州最有名的红楼,裴红楼里的花魁杜四娘的歌声更是能招蝶引凤。看着一双黄莺呢喃着飞入草丛深处,我似己看到了一位绝代的美人和一把比黄莺的叫声还动听的声音。
每个人的心情都很愉快。只有宇文轩露出一丝紧张。
裴红楼并不远。马车停下的时候却己入夜。
夜里的裴红楼更是华丽,金砖玉瓦,流光横溢,在每个人的眼里映出了光。
四周坐满了富家公子,每个人的眼里都是期待。我在小二的指引下坐到了西首的位置上,宇文轩却一个人躲在北面角落里。
"这个位置并不好。要听杜四娘的歌声这里无疑是最糟的。"我道。
"确实不好,可是每次前来我都喜欢静静坐在这里。"宇文轩道。
"你要找的人是杜四娘?"我问。
"不是。我也不是来听她唱歌。所以我才会挑这个位置。"
烛光照在每个人身上,突然一位女子的微笑如画屏般出现在众人面前,一把语音款款飘来。"欢迎大家光临裴红楼,现在请杜四娘为大家演奏。"
说话的人年龄约莫二三十岁,穿着一件青色宽袍,声音甜美中夹着一丝沧桑,说完话后就静静坐在一张檀木椅上,静静地为自己倒上一杯酒,然后一口喝了下去。
二楼己走出柳腰轻摆,手抱玉琴的杜四娘,在场己可听阵阵尖叫声,宇文轩的眼确没有去看她,只是盯着那名静静喝酒的女人,眼里夹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杜四娘十指轻弹,唱的是柳永的《雨铃霖》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摧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沈沈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晚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一曲唱罢,不知赚回多少眼泪。那名喝酒的女子却神情冷漠,依然静静地喝酒,仿佛一首肝肠寸断的千古名曲在她眼里也比不上一勺杯中美酒。宇文轩的眼睛也丝毫没有离开过那名女子,他的眼是多情的,充满了爱怜。
"她就是你要找的人?"柳忆痕问。
"她叫宁新儿。是我一生中最敬爱的女人。"宇文轩点点头道。
"你们之间一定有很多的故事。"柳忆痕陷入了深思,她想起了风流连。她们之间岂非也有道不完的故事吗?只不过这些故事都还没有结局。也许根本就不需要结局。
"我是个孤儿,我之所以没有死就因为她救了我。"宇文轩在回忆往事,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宁新儿。"为了生存,我十岁就去偷,有一次我栽在一名恶霸手上,是她跪在地上救那名恶霸救了我。"
孤儿总是孤独的,但若能遇上好心的人却又是幸运的事。我听着他的话,想起那位收养过我的人,我也是孤儿,我也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我们到底为什么都那么不幸?
"后来她告诉我她之所以这样救我,是因为我长得像她那位病死的弟弟。"宇文轩继续道:"十岁之前的记忆我已经没有了。她救了我后认了我做二弟,那时她才十五岁,就己凌晨砍草,晚上磨豆腐去卖来养我们,直到有一天,那名恶霸又来了,他看上了她的美色。"
宇文轩一张脸忽然阴睛不定。
"后来怎样了?"柳忆痕己逼不及待。
"她拼死不从,后来那名恶霸抓了我作人质逼她。"宇文轩双眼充满仇恨,"她为了救我,居然答应嫁给那名恶霸。"
我深叹了一口气,忽然对那名满脸沧桑的女子充满了崇敬。
"那她又是怎样来到这个烟花之地呢?"
"不知道。"宇文轩叹了口气,"第二天就有人发现恶霸于新婚之夜死在自己的床上。而她也从此失踪。直到两年前,我偶然经过这里才发现了她的身影。"
"你为什么不救她出这个烟花之地?"我问道。
"我欠她的这辈子也还不清,所以我不但要救她,还要她嫁给我。"宇文轩道:"但她却不答应,她跟我说,你一无名二无钱,凭什么养活我?"
"她为什么会这样说?她为你牺牲了这么多,绝不会因为你穷而嫌弃你的。"柳忆痕愤愤道。
"是的。她这样说只因为她觉得自己己沦入红尘,根本配不起我,所以才气我走。"
"那你更应该抓住她的手不放才对。"
"不错。我明白她的心思,我决心要成名,要让她做世上最幸福的女人。"宇文轩露出笑意:"只是每当月圆之夜,我都爱躲在这里静静看着她。你们不知道,她的歌声远比杜四娘的还好听。"
宇文轩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他是个有大志的人,有时甚至视人命如草芥,而这一切也许不过是为了一个女人的幸福而己。
"杜四娘歌甜人美。果然名不虚传,老爷我今晚出三万两,包你一宿。"厅内突然有人举着酒坛子,叫了起来。一名四十上下的人扬手拍出一张三万两的银票在那吼叫。他脖子圈了条粗金链,右手姆指套了个斗大的碧玉戒。场内的人纷纷起哄,三万两己不是小数目。
这时一名富家公子也站了起来,扬了扬眉,道:"这位兄台想是初来扬州,有本少爷在场,谁敢跟我抢姑娘。"他身旁跟着一个彪形大汉,和一个瘦削汉子。两人顿时站了起来,凶神恶煞的盯着中年人。
"在此烟花之地,谁有钱谁作主。我虽然初来,但是银票充足,你想和我争,尽管拿钱出来。"中年人不依不饶应着。似丝毫不惧。
这时候有人在厅内窃窃私语。
甲:"这两人是谁?"
乙:"你真是不长眼,那个年长的想是做生意买卖的富商。不过那名公子来头可厉害,他的大名,在扬州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甲:"他有什么来头?"
乙:"他就是扬州金玉堂的公子赵世显,扬州本来就人丰物阜,赵家更是扬州的首富,生意遍布中原各地,不仅如此,赵老爷子七七四十九路天神腿早就炉火纯青,出神入化,赵世显不但继续了家传的武学,还是武当掌门枫道人的入室弟子,尽得武当派真传。"
甲:"原来这人来历如此之大,也难怪说话,眼神有种睥睨天下的气势。"
乙没有再说下去,似怪问话的人浅薄,然后摇了摇头,叹了一声走了开去。
这时候,赵世显冷笑三声,向身后的彪形大汉招招手,那人己从怀里掏出张五万两的银票,他随手一展,皱巴巴的银票己伸得笔直,像刀片直飞出去,平稳地落在厅中一张花桌上。"这是五万两银票,算是订金,明天再付五万两。"大汉的声音粗壮,响彻整个大厅。
在场众人呼声更激烈,不仅惊讶于他那一掷万金的出手,还有那一手飞花摘叶般的功夫。
"你…你欺人太甚。"中年人气得满脸通红,咬咬牙,再度拍出一张银票。道:"你有钱,老子也多的是,老子出十三万。"
"不识时务的家伙。"赵世显已经在冷哼,眼睛发出红光,缓缓向中年人踱去。
"你要怎样,你想杀人?"中年人刚喝了很多酒,此时酒气似被冲散一些,人清醒起来。
"我不想杀你,不过也要割了你的舌头,废了你双招子。"赵世显冷冷道。
"这还有王法吗?"中年人终于醒了,意识到惹了大祸。赵世显一步步向他走来,他就一步步退开去。
"你是要我动手,还是自己来?"赵世显咄咄逼人。中年人也火了,他出外行商,也曾学过些拳脚功夫,用来防身,此时被赵世显折辱,便伸腿扫了过去,这是江湖最普通的三十六路扫堂腿,不过他的架式也有模有样。
赵世显无动于衷,等到中年人的腿正要扫在身上时,才轻轻伸腿踢了出去,两腿撞在一起,只听’咔嚓’一声,中年人的腿骨顿时碎裂。‘呀’他痛得捂着身子,抱着腿,蹲在地上哀叫连连。无疑,赵世显与中年人实力相距甚远,他要杀中年人无疑像捏死只蚂蚁。
"我只要你这条舌头,你是不是要我动手?那样恐怕你会很痛苦,不如还是自己来吧。"赵世显步步进逼,从靴子掏出一把匕首,递了过去,中年人的叫声仍然不止,哭丧着脸,倦缩着身子。
"够了,裴红楼并不是你们打架捣乱的地方,更不是你们争风吃醋,竞投花魁的场所,裴红楼虽是烟花之地,但这里的姑娘都是卖艺不卖身的。"宁新儿一直在喝酒,冷眼旁观,这时,忽然放下了杯中酒,看着赵世显,淡淡而言。
"就凭你,你是谁?胆敢在本公子面前这样说话?"赵世显毫不理会,还在逼中年人自割舌头,似乎看着别人受罪,他很有满足感。
"我在这里的教唱,只是名不经传的人,说了出来,可能污了赵公子的耳。"宁新儿脸上毫无表情。
"谁不知道我赵世显是扬州的首富,我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赵世显冷冷说道,左手捏住中年人下颌,右手匕首向中年人划了过去,一篷鲜血从中年人嘴里喷射而出,惨不忍睹,他痛得嘶心裂肺,厅中不少人吓得跑了出去。
赵世显依旧冷笑不止。"你们不要钱,但是,我还是要人。"他轻轻一摆手,身后一剽悍一瘦削,两条大汉己窜了出来,身法轻得像猫一样,显然都是一等一的好手。
他们的腰间都有刀,’铮’的一声,刀己在手,锋利的刀芒照在了宁新儿的额头。
"不想死的滚出这里。"瘦削汉子边说边一刀挥出,厅中央那张圆圆的八仙桌顿时被砍成十六块,桌上一碟虾球却己被抛了起来,彪形大汉的刀也己出手,刀光一搅,竟把满天的虾球穿了起来,穿在刀锋上。凭这一手,己可晋身为一流江湖高手之列。
"大漠双刀。"不知是谁惊呼出口,厅内人声更扰嚷,人人争相往外跑,大厅转眼只余下十来个人。谁没有听说过这两个杀人无数的魔头?
宁新儿却依旧一点表情也没有,"你们也许很厉害,但裴红楼也不是任人鱼肉的,你们要强抢,先问过我。"她顿了顿,忽然声音狠了起来,"或者先杀了我。"
"好。"一字出口,刀光忽然弥漫了大厅,绝快的三刀如行云流水,撕破风声向宁新人砍了过去。谁也不知赵世显从那找来这样的两名高手,大漠双刀果然名不虚传,这一刀既快,且狠。
转眼间,刀己及身,刀光织成了网,密不透风,宁新儿无论从那个角度都己难躲开,就在这时,忽然’叮’的一声,寒芒乍现,乍收,满天刀光就此消失,一位身材魁梧的青衣人挡在了宁新人身前。
他的衣服颜色跟宁新儿的一模一样,都青得就像春天里的柳叶。我忽然明白宇文轩为什么总是穿青衣,也许那只不过因为宁新儿喜欢着青衣,只要她喜欢的东西他一定也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