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血人物九)手指
手指
他用手去拢一拢头发。他飘散在空气中的长头发。
他想今天的风可真大。那些细长带子会在飞扬中打成死结,纠缠着,扭打着,血液和水分汩汩的流出,它们呜咽着直到失去黑色舞衣的光泽,枯萎,死亡。
怎么会那样脆弱呢?脆弱到禁不起一个女子的抚摩。一个女子的苍白晶莹的手,轻轻靠在他的长发上,花朵的形状和眼泪的温度。不,只是她的手指,修长的影,漂移如行走的风。风穿行过远古洪荒,吹落了白雪和丁香,最终来弹奏流水的丁冬凄愁。
美好的十指,惟有天使的羽翼才可以比拟。都是捕捉不到的东西。
可是他忍不住求她。梦里她总是一遍遍的在梳头,对着一个倾斜破碎的铜镜,她并没有梳子,她只有手指。来去回环中织就一张朦胧的网,她柔弱纤细的身影就在网里。他看不清她的脸,伸出手也只能触到橙色的碎片,尖锐的疼痛。可是他能想象,她有幽怨的笑容和绝美的瞳仁,还有冰冷光滑的肌肤,一切荡漾开来是寂静的湖水,在一万米的深潭以下。她的手指,寂寞可以用来抚琴,忧愁可以用来写字,但是她只是在梳头,永远在梳头,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爱上她。爱上她的手指。他有毁掉自己双手的欲望,他觉得它们只是一堆粗糙笨拙的肥肉,并且装错了地方。他请求她,无比虔诚和温柔地,问她是否可以从梦里出来,停下梳头,他渴望她的手指拂过他的头发、面庞、心脏,听到那里发出的孤独声响,如一匹被揉皱的锦缎,惟有那样的手指,才可以抚平,或者,就是撕裂也好。
他确定她答应了,尽管他并没有听到她说话的声音。他确定这一点犹如确定她就是前世和他痴缠在一起的那个人。她为他梳头,他抓着她的手臂哭泣,绝望一丝一丝的镶嵌到融入到怀抱里,血液里,骨髓里。深情被埋葬后就成了沉溺。然而这些都是前世的事了,他记得她已经离开,他知道他要找到她,穿越了千千万万的轮回,他把她留下。
他在桥边插了一株柳,文人们说那是灞桥,可是这里好象只有一顶桥唤做“奈何”,奈何,奈何,无可奈何。他想这一世要抛开那些酸酸的惆怅了,哪怕是疯是死是断肠。他要把她留下。
留下,留下,留下。
留,留,留。
柳,柳,柳。
刘,刘,刘。
这一辈子他姓刘,许就是为了这个原因?他叫刘坏。“留坏”,还是“留怀”?那个飘然而去的女子,那个不断不断梳头的女子,那个除了手指再无其他的女子,的确是有一点坏坏的。他想到在酒吧里邂逅的红衣女郎,俯下腰去拾地上的外套时脸上浮起的暧昧微笑,也许那一个陌生的身体知道他要的是什么,可是她不告诉他,她的妩媚最终在黑暗里消失。
思考。回忆。头都痛了。他点起一支烟来继续,弹掉烟灰时顺便把那些模糊错乱,不知何时已嫁接在一起的面庞也驱赶到灵魂的死角里。她们的容颜已经在爱情中变得憔悴,可是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喜欢她们,或者,喜欢“过”她们。更加不知道最喜欢哪一个。她们都有,美丽妖娆又性感的手指,一寸一寸的抚过他瘦削英俊的轮廓时散发的芬芳,他差一点点就要窒息。差一点点。那一点点的距离,是梦与现实,是她手指的长度,最近又最远,最长又最短。
她走过奈何桥的时候太过匆忙,不小心践踏了一缕弱柳,他找不到那个标记。
他在和那些女人做爱的时候,很想告诉她们,他并不是要她们整个的身体,他只是要她们的手指。他想看看它们是否是他前世爱恋的样子。可是来不及了。他嘲笑自己。
——我想看看你的手指。我要你的手指。
——为什么?
我的手这么好看吗?
——不是手。你错了。
是手指。
只是手指。
这是他和烟的对话。他记得烟的名字是因为她是他三个星期前分手的最后的女友。对,是最后一个了,可是到了最后一个他依然不知道自己最爱的是谁,想要的是什么。他们一起去看过电影,是《阿飞正传》,他还记得。他们也要做“一分钟的朋友”,在看完电影后他们异口同声,好象都忘记了那个淡漠的结局。烟戏言叫他“无脚鸟”,他说他不是。
我只是爱她的手指。我都不爱她的人,我爱手指。他嗫嚅道。
烟没有听到。烟把脸埋在他的长发中,轻轻的揉搓着,幽幽叹道,完了,我是真的爱上你这只“无脚鸟”。
——你真的是不在乎我。你从来没有在意过我。
——你说话啊说话啊,你为什么不理我?
——刘坏你很好!你敢这样对我?
——刘坏你是真的坏真的坏,哼,你去死吧,你就这么一直躺着做梦吧。不要再来找我。
——你回来……你回来啊……你给我回来!
一些支离破碎的言语。然后烟也像他手里的烟一样,在明明灭灭纠纠缠缠后消失了,不见了。
“不就是个浪子吗?浪子们都是一样。”烟的朋友这样劝她。
她说,很对很对。
可是这话传到他的耳朵里,他依旧只是小声自语。
他一个人听到,也许梦里的她也可能听到。
我不是“浪子”,不是“无脚鸟”,我什么都不是。
我不是我。
我不过爱上一个女人。
不,我不爱她。
我不过爱上手指,这十个指头属于一个女人,她不停的在梳头。
我想问她是否可以为我梳一次头,我的头发已经很长,长到可以把她的手指完全围绕起来。
她不可以再像前世那样,出逃。
“可是她是谁呢?”
他决定,她一来就要问她的姓名。生命是幻觉,爱情不是,手指不是。她答应了她会来,她还可以为他梳头,十指柔若无骨。
十指寂寞。他可以一把抱住。
女人的手指是寂寞的,天生如此,再闹腾的女子也一样,只不过她们有很好的伪装。她不是,她的心没有穿衣裳,所以她的手指无比的苍白和脆弱,连发丝都无法剿断,无法在尘世穿梭。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指,将绝望握碎掉。
留,留,留。
疼,疼,疼。
他的身体微微的颤抖。今天的风可真大。他的头发一根根的往下掉。等不及了,没有抚摩的创伤和热爱。
它们死了。
然后他看到有人进来,好像是个女人,他穿白色的衣服。他看不真切,他的手里还有烟,影影幢幢的。她拔下一个瓶子,她取出一条被单,她拿走一张卡片,可是这些都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他想看看她的手指,是不是就是他爱的呢?她答应了她会来,她是否就是她呢?
今天她有了形体,她不是在梳头,她还对他说话,
“刘坏,9号,因放化疗失败而……”
她甚至还为他端了一碗汤来,美好的手指,炖出的汤也一定美味。他很高兴。
她挽着他走上一座桥,那里又黑又冷,可是居然长着一棵柳树,他折一枝下来放到她的手里。
他终于还是吻到了她的手指,她夹着柳枝的手指。
我爱你。
为我梳头好吗?
不要走好吗?
他把她的手按到自己的脑袋上,可是他呆住了。
那里已没有头发。
一根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