鼎铉楼之傀儡娃娃
诡秘的黑云压在暴风骤雨的天空,不过黄昏,却已经看不到一丝光明。
闪电在天空呼啸,暴雨在人间肆虐。
丁十三在暴雨之下穿梭,像被人打折了腿的野狗。他不过玩了两江七十二水路总瓢把子骆一笑的女人而已,却被人追杀了三千里。在这三千里的路上,他一共杀了六十七个追杀者,身上至少有十三处旧伤,二十一处新伤,现在他负的伤越来越多,人却越来越疲惫,但是追杀的人永远不会停止!
比闪电更刺眼的刀光又在暗巷摇晃,但是兵戎相交的声音却始终没有盖过在天际呼啸的雷鸣。
刀光止息。
丁十三拖着身后红色的雨水踉踉跄跄的逃到另一条暗巷,在一个很大的粪桶后面蜷成一团。
雨水很冰冷,刀伤却很灼热,直到快要感觉不到冰冷和灼热的时候,丁十三知道,自己已经是强弩之末,明天这粪桶后面会有一具不知是砍死还是冻死的尸体,却没有人会知道,这尸体的名字叫做“蝶吻狂刀”丁十三。
路,已经走到了尽头。
然而这时,丁十三想到的却是两个月以前西子湖畔兰舟桂肪上盛在夜光杯里的波斯葡萄酒,怀里睡莲夫人托着夜光杯的纤纤玉手像是只在午夜盛开的兰花,丁十三毫不犹豫的喝了酒、睡了莲,那一夜的销魂他毕生难忘,因为两个月以后的现在,就是他的“毕生”。
丁十三缩在粪桶后面,像一条连脊骨都被打断的野狗。意识也越来越模糊,肆虐的雷雨声几乎已经听不见,眼前比冰刀还要锋利的暴雨也渐渐变成了江南的烟雨,丁十三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一个修长的身影慢慢的走过,一切都是迷蒙的,只有这个身影最清晰。
那应该是一个男子,穿着曳地的白衣,披散着长发,撑着伞,抱着一个孩子慢慢的从暗巷从丁十三面前走过。
孩子伏在他的怀里,头搭在他的肩上,脸却是向着丁十三这边的。孩子的脸虽然很漂亮,但是却很苍白,双眼紧闭,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已经死了。
在经过丁十三的一刹那,孩子突然睁开眼睛!
丁十三一怵!
那双眼睛竟然是琥珀色的!在这样诡异的夜晚竟像是某种妖艳的魔物!
那孩子一直看着他,直到抱着他的人渐渐远去。
暗巷再次陷入暴风骤雨的呼啸和意识的宁静之中,丁十三知道自己已经连 刀都拿不起来,然而这时,偏偏古怀风来了。
古怀风是骆大胡子的心腹,也是兄弟,在两江的七十二条水路上,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稳坐第二把交椅。但是现在却为了一个奸夫从江南一直追杀到开封!
古怀风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丁十三,似乎是不能相信当日在西湖上怀拥美人,狂歌起舞的蝶吻十三郎就是现在这个缩在粪桶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的野狗。
然后他叹了口气,无比悲天悯人的对丁十三说:“其实,你本来是不需要落得如此田地的,可是,谁叫睡莲那婊子实在太销魂,我又想长久的跟她销魂下去,所以,只好让你来做了替死鬼,堵了骆大胡子的怀疑。”
丁十三瞪大了眼睛,嘶哑的问:“我一直奇怪,我不过和睡莲睡了一晚,竟被追杀到如此地步,原来真正的奸夫竟然是你,想必你也顺便推了很多罪名在我头上吧?”
古怀风笑了笑:“骆爷对一个跟自己的女人通奸三年,又偷了他的江南藏银分布图和金丝软猬甲的人,当然是恨之入骨。”
丁十三眼中的神采终于黯了下去,这才是真相。有了这样的真相,这样的古怀风,他的路,也真的是走到了尽头。
暗巷之中闪起一道白光,像是死神的镰刀划过夜空。
暴雨还在肆虐,撑伞的男子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肩上的孩子抬起头,一双大而明亮的琥珀色眼睛正望着他。他似乎有些惊讶,柔声问那个孩子:“你已经醒了?”
孩子没有说话,只是怔怔的望着他,漂亮的眼睛闪动着妖魅的光芒。
撑伞的男子不解的问:“你真的这样决定吗?宁王爷等了你十年,我很难向他交代的。”
孩子依然没有说话,但是琥珀般明亮美丽的眼睛却闪烁着坚定。
撑伞的男子宠溺的叹了口气:“好吧,就照你的意思。”
古怀风的剑已经落下。
这把剑曾经约战华山沧松道长,为沧松力赞。也曾经剿灭在湘西官道作恶十余年的湘西二十四霸。
这两战以后,古怀风的剑已经名动江湖,颇有侠名。但是现在这把剑却要杀一个替人通奸盗窃的替死鬼!
丁十三已经没有反抗之力,连反抗之心都没有。古怀风本就是一个相当可怕的高手。
那一剑惨白如骨,看在丁十三的眼里,竟有些恶心,所以他干脆闭上了眼睛。
但是死亡却没有如约而至!
似乎响起一声细微的金属碰撞声,丁十三睁开眼,只见古坏风的剑已经飞上天空,久久落不下来。
然后他才看到古怀风的脸色,那是一种比死人还有难看的脸色!
撑伞的男子手中已经没有伞,却仍然抱着那个孩子,方才拿伞的手中现在却拈着三枚黑色的棋子。
天下间谁能用小小的棋子弹飞古怀风的剑?
孩子在那男子怀里直起上身,定定的看着丁十三。
古怀风青着一张脸,接住直到现在才落下来的剑,向男子出剑!
剑快!
剑气更快!
剑气带动暗巷的寒风,将男子的长发白衣向后吹起。
剑气已到!
人却已不见!
无论古怀风的剑从什么方位刺向男子,那男子却始终不在他的剑下!
看在丁十三的眼里,竟像是古怀风的剑已经完全失去了准头!
男子突然扬起拈着棋子的手,他的手指很修长,却很苍白,和黑色的棋子形成了一种有些诡异的对比。
他缓缓道:“我虽然不喜欢杀人,但是你若还要纠缠,我也只好做一下不喜欢做的事。”
古怀风瞪着男子,双手紧紧的握成拳,再慢慢的松开,然后转身便走。
刚走出三步,古怀风回首问:“你究竟是谁?”
男子淡淡的笑了笑:“我姓谢。”
男子没有再说,古怀风也没有再问,只是深深的吸了口气,消失在大雨磅礴的暗巷。
姓谢的男子走到丁十三面前,一头长发披散在他的肩上,垂下来的发丝似有意似无意的遮住了他的右脸。直到这时,丁十三才发现他长得十分俊美,只是身上的气息太过邪魅,竟像是某种蛰伏在人间的妖魔,甚至让人觉得他周围的空气都带着黑色的旋涡,铺天盖地。
丁十三连忙问:“你为什么要救我?”
男子道:“不是我要救你,是它要救你。”
它,是指抱在怀里的孩子。
男子又道:“不知道算不算是你的幸运,它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竟然是你。”
丁十三不解的问:“我好象并不认识你,也并不认识这个孩子。”
男子道:“不是好象,而是完全不认识。”
丁十三道:“那他为何要你救我?”
男子淡然笑了,很淡,淡得有些诡异:“因为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它的主人了。”
说完,男子将手中的孩子放到丁十三的怀里,丁十三一惊,刚要推开,却被孩子绝美的容貌和明亮的眼睛所吸引。
孩子的脸很美,极为完美,在这张脸上竟找不到一丁点瑕疵,像是用最伟大的艺术家用最完美的宝石,耗尽一生心血所雕刻出来的,最完美的艺术品。它的眼睛像是有了生命的琥珀,每一次的闪烁,都能紧紧的扣住人的心脏。
窒息。
这世上竟有一种美能美得令人窒息!
丁十三再也没有推开那孩子的力气,他无力的向那男子道:“可是,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我要做这孩子的主人?他还只是个孩子,不能让他跟着我被追杀。”
男子笑道:“它不是什么‘孩子’,它只是一个玩具,一个傀儡娃娃,它不会出卖你,不会背叛你,也不会违逆你,只要你好好爱惜它,它就会让你心想事成。”
“但是,我要你起誓,”男子突然敛起笑容,“发誓永远爱惜它、保护它、不让它受到任何伤害。”
丁十三看了看那神秘的男子,有看了看怀中的孩子,留着它又何妨,难道还有比现在更遭的情况吗?
一咬牙,丁十三举三指向天,一字一句道:“我丁十三于此向天起誓,永远爱惜这个孩子,保护它,绝不让它受到任何伤害!如违此誓,当死无全尸!”
天空闪过一道异常明亮的霹雳,雷声震耳欲聋,像是在见证丁十三的誓言。
听到如此誓言,男子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得有些悲天悯人的神色,而那孩子琥珀般的眼睛却更明亮、更诡丽了。
男子淡漠得有些冷漠的笑容终于回到脸上:“那么,我们订下期限,以三年为期,三年之后,我会再来带它走。”
说完男子离去,正要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忽又回头,似笑非笑的对丁十三说:“记住我的名字,我叫谢书狂,因为将来你或许会希望从来没有遇见过我。”
雷声又开始轰鸣,丁十三看着怀中绝美无伦的孩子,它没有体温,但是却并不冰冷,而现在,丁十三却要为了一个傀儡娃娃活下去。
一定要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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