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所有的岔道归于康庄,所有的支流归于海水,所有的时间重现于眼前,所有的故事回到最初的开始,路的尽头湖水粼粼如明镜,倒映出昨日破碎的阳光,倒映着盛世花海,那夜洛阳城繁花似锦,烟花如帛,举城沸腾.到了后半夜,忽然下起小雨,于是寒意侵袭了整座城池,人说离恨如芳草,人又说双燕归来细雨中,如果你问我爱,我确实不知那是怎样一回事,可想念倒是确凿的,人在地上是客旅,只是寄居,燕子没有回来,很多乌鸦在低声歌唱,咿咿呀呀,他们在一起了.花儿也在唱,他们在一起了.雨水也加入了合唱,滴滴答答,庄严慈悲,他们在一起了,他们在一起了.
就让我们在一起,在歌声中相爱,我们在一起了,上天都看见了,我们手拉着手,在黑暗的尽头时间的尽头慢慢摸索着走,小心翼翼.
传说时间的尽头有湖面粼粼如镜,会照见过往的一切.那么你便会看见,很久很久以前,我们就是在一起的.很久很久以后,我们依然在一起.
很久很久以前,你只是一个小男孩,我也只是一个小姑娘,我们在草地上玩耍.有一天在草地的尽头,你发现一具前朝的盛器,蒙尘的表面下安静蛰伏着张扬的花纹,是一种叫做麒麟的兽.你用清澈的河水擦洗它,那些狰狞的兽头便从尘埃中渐渐浮现出来,你用它装满水,盛装大把的金黄的葵花,花茎温柔地弯折过来,微笑.把花折下来吧,它永远不可能比此刻更美丽.盛器若有若无沾染着上一个盛世的气息.麒麟兽的笑容中带着三分神秘和不屑,在它的记忆里还有那场奢靡无度的笙歌夜宴,腥膻的烤肉和舞娘的蛮腰,雪亮锋利的刀刃和将军口角的胡髭,铃鼓清脆和香薰迷欢,破空的飞鸟拖着长长的影子投射在地面上.将军举觞道,酒来......兽却在凛冽河水的荡涤下醒过来.
其时芳菲将尽,花落如霰,你漫不经心地微笑,没有留意到几瓣粉红落入盛器的瓶口.
后来我同你将那盛器沉入河底,随那些金黄色粉红色的花儿,继续做完它的梦.
再后来我们分离,那俨然是场幻觉.
傍晚的路口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都有炊烟袅袅上升——他们在埋锅做饭,你却要打马远行.
我想要时间的点上开出一朵花来,我就蜷缩在花心里睡去,直到你归来.
我问你要去哪里,你却说,不知道.
于是我在后面,跟着你跑,丢了鞋子,赤着脚,没有追上,我的鞋子在后面很远的地方呜呜地哭泣.你没有说,要我等你,我也不会告诉你,我要寻你回来.
傍晚的田野上乌鸦呱呱地唱着歌,它们在唱,他们在一起,他们分开了,他们在一起.
如果可以,我希望鲜花从我脚下一直绽放到你所在的地方,它们也在唱,他们在一起,他们分开了,他们在一起.
万物都加入这合唱,炊烟在空中袅袅地唱,老鼠在洞穴里吱吱地唱,罐子在河底呜咽着唱......
可你还是走远了,渐渐消失,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那夜洛阳城举城沸腾,我总固执地以为那是在庆祝我们的重逢.
我曾四处寻你,天涯海角,衣袂飘飘.
上半夜的时候满城放着烟花,盛世花开,开如海.
有没有告诉过你,在长安的古董铺子里,我曾见过一具同样的盛器,盛器的壁上,还粘着一朵枯萎了的桃花.
命犯桃花无处逃.
下半夜细雨绵绵,你打马经过我面前.
我赤裸双脚,在绵软的地毯上蹦跳,一二三四五六七,马兰开花二十一,二四二五六,二四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
可现在你已经不认识我了.
我的垂暮剑客.我亲爱的,你在远离我的日子里老去,我却无能为力.
漫街都是招摇的花枝与绫罗的彩衣.他们欢快地绽开了,为了我们的相逢.
在我来时的路上,葵花正疯了似的开放.它们低下头向我微笑,它们问我,要去哪里,哗啦哗啦.
可我不知道呀.
我走了很多路,去过很远的地方,直到我的双脚布满血丝和水泡,我的双眼垂落泫然的泪光,方才在洛阳遇到你.你却认不出我,仿佛从来没有认识过我.
陇头桃花落尽,江南消息迟迟.
幸福的花还没有开放,阳光破裂时,它们都凋谢了.
我有没有告诉你,后来我从店里偷回了那具盛器.
昨天晚上有一条白荧荧的小蛇吐着信子擦过我的脚踝,它嘶嘶地告诉我,吻他,睡去,不再醒来.
温柔地噬咬了我,游走离开.
亲爱的,我,我是你的绿鬓,我是你的酡颜,我是你的烟波玉树,我是你的中天落花.
亲爱的,你,在离我远去的日子里,失去记忆,垂垂老去.
将花儿折在手中,是它最美丽的时候,它已经寂寞了很久,此刻正弯腰对我微笑.
亲爱的,你,不记得我,还记得这只盛器么?狰狞微笑的神兽,它的笑容里三分是神秘,三分是不屑,三分傲慢,尚有一丝皈依.昨夜那只白蛇吞噬了我的鲜血,从此化做我掌心的匕首,今天桃花开了,盛世花如海,一朵一朵,我将匕首插进你的心口,那么多的血.
鲜血顺着兽头的獠牙滴落.我见它缓缓闭上眼睛.
我常常做梦,梦见眺望你回来的路,一路葵花怒放,金色的海,还有桃花飘零,那让我想到很久很久以前,当我只是个小姑娘,你是个小男孩.
我爱你,一旦开始,至死方休.
亲爱的,别怪我杀了你,现在,我陪你来了.
所有的花儿都在唱,他们终于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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